无问录卷之末
卷之末序
尝观古来遗刻医书，立言不能无疵，而亦各有所长，后人多受其益。即有议其后者，则能辨是非，必有长可取，辨驳便有俾于后学。乃有浅试轻尝，举一废百，拾人唾余，妄肆议评，是即闻道大笑之伦也，曷①[注：何，何不。]足计哉？予也因病问道，辑诸家以笔诵，积年参订，类如传语，不过汇辨审因，固无长可为世取。因及门友谊之赞勷②[注：辅助。]，罔计颦嗤③[注：讥笑。《后汉书·隗嚣传论》：“岂多嗤呼。”注：“笑也。”]，辄以授诸梓人。刻将峻，有海昌同道故友，徐子昌言：适来相晤，问曾知考订有年。索集观之，叹曰：此集采辑诸论，以一症而汇辨各症之相似，用心良苦，是诚有利后学。但各印之以方，似拘而过繁，自宗一家言者视之，半治于意而半则未惬于心。此其见解功夫不过如是，姑置弗论。独此无问一编，将自古至今，无人道及之隐，无处可问之疑，必欲举而告诸世，纵所论无不当，而欲得此辨古深思之士，恐未能多觏④[注：遇见。]也。余自应世以来，由吴门历淮扬，而知近世医风皆出心裁，而作新奇小缓之剂，至于攻补夺命之方，百无一二。惟在结纳缙绅，弥逢当事，以高其声价，声价既高，则远近舟车，盈门雁集。司阍⑤[注：守门，守门人。]者，先后挨次纪号；诊视者，方礼有正有副。平人性命，一凭某生杀而无议。如此，则为世尊崇；不如是，则有才莫试。此实
于今行道之亟务也。而先生并不亟此，乃以古人之所未详，今日之无可问者，欲人潜心而共究之。虽有其人，窃为先生所不取也，恐言于前者，反遭物议于后矣。噫！斯言也，鉴于时事而为予所惜，而实与予之意志，大有不然也。夫医所以寄死生，言之不当，幸驳于后人，则维世深心，得一白于当世。是否得失，亦惟后人之指摘为快。稽①[注：考核]之前车，岂无所鉴？予之集此，岂望见信于人，而有疑莫晰，于心难安。则臆说生心，惟愿质诸鬼神，一晰疑义，岂虑后人之砭驳哉？且人之历世，虽无功德于人，而心力所逮，不妨作如登之想。予以病学医，而因医得延孱②[注：软弱，弱小]弱，且得半以养身，则一管之明，即心力俱瘁，其是与非，何妨质诸当世？敢惧指摘之加，而即为缄默乎？夫就症论方，原在得其理耳。意会乎理，即方出心裁，亦无不当，何必拘以成方？然后学步趋之范，不以此绳墨③[注：原指木工打直线的墨线，比喻规矩或法度]之，则无从入手也。今之会医论症者，十医必十其方，方药同者罕见，以此论之，方亦何定？但认症既明，理则归一，如行文举子，文虽奇正不同，而旨则千篇一律，苟非识辨差讹，所出之方虽不同，亦必同中少异耳。则就症论方，自当采辑以为绳墨③[注：原指木工打直线的墨线，比喻规矩或法度]也。惟如此而心诚求之，虽不中，亦不远矣。此予就症论方之义也。至《无问录》一编，积疑至今，模糊不白，苟不的辨破疑，以俟高明之一鉴，将妄于治而反戕④[注：伤害]生命矣。予自视病以来，三十余年，检点身心，考功论过，虽不能力行善行，凡心力所及，而向善之忱，无敢怠也。是录也，予久欲告诸世而有志未逮，今得赞勷之力，亦何惧物议之相诋耶？苟有为予诋者，将另有别开之一生面也，不又引一人为援手乎？徐子曰：此先生愿为他人作嫁衣也，予忝①[注：辱，有愧于，常用作谦辞]相契有年，曷即予言而序之？因为序。
西园魏如识
伤寒伤中传并伏越两感臆解
凡六经受邪，有伤有中，有传有并，有越伏两感之不同。伤者，邪干阳经，病在表也；中者，邪入阴经，病在里也。邪自外来者，必由阳而入阴，阳气虚而卫气不能外卫，至邪直入阴经，故不言伤而言中。中者，较伤为更重也。传者，此经病而传及彼经也；并者，前经之病未已，而后经之病复作，相并为病。盖邪已传及他经，而本病仍在本经不罢也。伏者，先有邪留伏于内，而后发病也。或阴邪内伏，外见热烦；或阳邪内伏，外形寒栗，此伏邪晚发之候也。越者，真元内虚，阴邪内犯，而阳越于外也，症虽有热，亦类乎中，即真寒假热，戴阳格阳之属也。两感者，阴阳二经同病也，由阴阳之气皆衰，故犯表者，并中阴经，此内外皆伤，则营卫不行，脏腑不通，故多死少生也。其有二经同病，俱在阳者，或见太少，或见太明，或见明少，或太明少同见，皆为合病，非两感也。此伤寒之大略也。大论中风，即伤风也，风则伤卫，其症则头项强痛，身热自汗而恶风，其脉浮缓。若伤寒者，寒则伤营，其症则无汗恶寒，腰脊颈皆痛，骨节烦疼，其脉浮紧，此同一太阳之病，而风寒之脉症稍异也。邪伤阳明，则额颅痛，目热鼻干，身热，或自汗，微恶风寒，其脉浮长。若自太阳传来，则不甚恶风寒，盖邪由太阳，郁蒸化热，故风寒之气，已经化热，所以不甚恶也。若邪伤少阳，则头角痛，胸胁亦痛，寒热呕恶，口苦耳聋，因风则恶风，因寒则恶寒。若自传来者，则惟时寒时热，其脉弦数，此邪伤三阳之候也。若邪中太阴，则寒逆腹疼，吐泻而满胀，其脉细而沉。由阳传来者，其初有热，手足自温。若肢厥而初无热者，直中于阴也。邪犯少阴，则默默蜷卧肢厥，或腹痛清谷，欲吐不吐，或身热躁烦，舌燥口渴咽疼，其脉沉微。若属阳经传来，面颊赤，无欲吐清谷等症。若面黎色惨，无燥渴者，此直中于阴也。若下利清谷，而即有燥渴咽疼者，乃阴盛阳浮，即格阳之属，亦中邪之类也。惟症见少阴，脉虽沉而身热，初病随见者，为少阴症似太阳，非直中比也。邪犯厥阴，则巅顶疼，腹痛下利，吐沫，寒厥过肘膝，或气上冲心，烦满消渴，舌卷囊缩，其脉沉弦。若阳经传来者，无吐沫清谷；若直中者，无气冲消渴。要知所中者寒邪，未经郁热，故无燥渴等症也。经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盖三阴中候，邪能直中阴经者，由三阳之气虚也，若三阳之气不虚，则邪乌能直犯三阴乎？惟有传症，在经文虽以挨次循经为论，而实则凑虚而传，不拘经次也。故有邪伤太阳，肾阴内虚者，遂传入少阴而成阴症者；亦有太阳，而倒传厥阴者。此表里首尾急传之候，总由经气之虚，而后邪传得以遽入也。邪虽由阳传来，而未经郁热，故当从阴论也。如阳邪传经，而前经未罢，此为并病，即属阴阳皆病，究非两感危候。若一二日遂并者，其寒邪蒸郁未深，即属并病，亦当从两感法酌治。至于伤寒两感，乃表里一朝同病，故营卫不行，脏腑不通，所以为危败之症。其在前哲论两感症者，谓一日太阳与少阴俱病，故颈项强痛，恶寒烦疼，蜷卧欲寐，口燥舌干咽疼等症。夫燥渴咽疼，由热郁于内所致，所以太阳脉浮有渴者，为温病，谓其内有郁热，外感时邪故也。若言一日间阴阳皆受病，寒邪未经郁热，则燥渴何由而致乎？拟前贤所论两感症状，要惟阴经伏邪在先，复感时邪，为风温暑病等症，或时热袭伤内外，血液陡涸，而为强痛燥渴者有之。故或可用冲和、大羌活、大葛根等两解成法，亦惟不得已而暂为一用。若一日两感者，症属重阴，法惟夺命，若内外攻邪之法，断不可试也，此古法之不可不辨也。若谓两感于寒之候，则应见头项强，腰脊痛，遍身如被杖，厥寒踡默，而腹痛清谷，才是两感于寒之症。若如前辈所论，则惟伏热感邪，及风湿重喝之类耳。予故于邪犯三阴之候，分别传来直中之异，但属臆见，特详录以俟有道之明质焉。
伏风
《缪刺篇》曰：邪之客于形也，必先舍于皮毛；留而不去，入舍于孙络；留而不去，舍于脉络；留而不去，舍于经脉。内连五脏，散于肠胃，阴阳俱感，五脏乃伤。此邪自外而内之次第也。又曰：邪舍于皮毛，入于孙络，留而不去，闭塞不通，不得入于经，则流溢于大络，而生奇病焉。夫邪客于大络者，左注右，右注左，而布于四末，与经气相干，游溢于上下左右，其气时变，不入于经输，以是之故。其风之伏留于内者，有发于外而有可指者，有伏于内而后乃见者。但风既内留，则外风易召，风气通于肝，由内外之感应故也。考经文首风条云：先风一日则病甚，头痛不可以出内，至其风至日少愈，此亦感应之义也。予集中风条内，有风既留伏，最易招风之说，亦类推首风之义耳。喻氏曰：不知比类，足以自乱，不足以自明。此之谓也。予因集伏风之论，以广其义。夫风者，百病之长也。自皮毛而由表入经，内及脏腑，善行而数变，息伏而难明。其化而外见也：则或见六经，或生寒热，或留于卫，而散于分肉为瞋胀；或袭于营，而附于经脉为疮疡；或干于脏，而显变其症形；或流于经，而着结为痈痹。其伏而内息也：或循上而为脑风；或息窍而为目风；或犯酒而成漏风；或因沐而成首风；或客于胃而作胃风；或注于肠而为肠风；或房劳汗感而成内风；或泄血凑邪而为血风；或留伏入阴从阴气上逆而作风厥；或内息日久，深藏溪谷而显风根；或为寒中而衰饮食；或为热中而烁肌肤。故经云：风无常府，随著而留，其变化他病，多由风伏而内变也。故其病之已见于外者，可疏达而急于解散；其息伏之止作无时者，惟治血而相待符时。若欲急攻，适以益其困，未见其有济也。夫邪之伏息，自有浅深；治之宜否，自分难易。其初犯卫而为瞋胀者，原可直从表散即羌、葛、柴、防及苏、姜、麻、桂等剂；或干营而已成痈毒，不妨泄毒疏攻即醉仙散、通天再造散、解毒汤、犀角散、桦皮散、泻青丸、泻黄散、二圣散之类。苟干脏而各显症形，当从五脏调疏即肝风、肺风、脾风、心风、肾风等方；如流经而结成痈痹，即推痈疡风痹门汤剂。其为脑风目风漏风，及首风肠风胃风等症，各症有专施利用之方。惟是房劳内风，深留于阴，其气之游溢于上下者，其变迁情状不一：有为面疮而作风水；有为攻痛而动疝邪；有风起水涌，而为饮痰泻利；有邪留募原，而结痰癖瘕。治难拘执，法在变通。更有血风劳风袭凑，其进退莫定，而递传之渐次至极者，每积损而成危。至若风厥之候，非补逐莫痊，倘妄攻必成危败。风根之结，惟兼行消补，若误治，必转涩瘫。若夫病之变迁无定，缠绵不已者，其初极微，其极必甚，或朝暮微咳数声，或经络不时动惕，或筋骨时见酸疼，或大便乍溏忽结，或头目时为眩晕，或饮食忽尔减增，或时汗而多嚏，或痰嗽而面浮。面色乍变，脉情乍更，或指臂时为麻木；或肢体隐现疹斑；或晴雨更风，而忽增咳嗽；或天时欲变，而忽作汗烦。是皆伏气流变，渐欲发病情状。苟不知留心摄养，或再耽酒色，过分操劳，将陡遇冲风，便成卒中，纵不绝命，必为废人。大凡患是症者，必劳心劳力，纵情竭欲之人，病既及身，要在摄身节欲为主，再调以养血培元药食。妇人逐调经候，男子谨慎滑遗，药毋过敛，治毋亟功。秋冬天气收藏，纵用攻风之剂，亦难捷效。惟春夏气升生长之际，其气上升外达，酌补托渐次调治，则自然渐次达表而愈。其欲愈之状，或多汗常濡，反见神强胃健；或陡形疹斑癣疥之类，则内病外出而无大患矣。喻氏《寓意草》云：凡治病者，当随时令以尽无穷之变，殆先有得于此症之义者也。
营卫
黄帝问于岐伯曰：人焉受气，阴阳焉会，何气为营，何气为卫，营安从生，卫于焉会？老壮不同气，阴阳异位，愿闻其说。岐伯对曰：人生受气于谷，谷入于胃，以传于五脏六腑，五脏六腑，皆受其气。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居脉中，卫居脉外，营周不休，五十而复大会，阴阳相贯，如环无端此详营卫之生会也。又《伤寒论》云：太阳病，身热自汗，脉浮缓者，名曰中风此太阳经风伤卫之脉症也。又云：太阳病，脉浮紧，浮则为风，紧则为寒。风则伤卫，寒则伤营，营卫俱病，骨节烦疼，当发其汗也此太阳经风寒，营卫两伤之脉症也。观此营卫之论，经文与大论，两举而并参之，似有难于合解之处，此由泥于经文字句，而不得其会通也。因志门人之问曰：经云：清者为营，浊者为卫。夫卫气属阳，营气属阴。阳清而阴浊，天地之道也。何以反云清者为营，浊者为卫乎？又云：营居脉中，卫居脉外。则凡六经阴阳之经脉，皆营卫之气所周流，而何以《伤寒论》中，但以三阳经有风伤卫、寒伤营之论，而三阴经独置不论乎？且阴经之脉，虽云在里，岂无出入于阳经者？何以三阴之症，但分直中、传阴治法，而营卫受邪之义无一言道及乎？况亦有桂枝、麻附细辛、吴茱萸等汤，主疗三阴表候，而独不言伤营伤卫之义，何哉？夫同此六经，同此营卫，但言于阳经，不言于阴经，理难通解，敢请其故。余曰：阴阳之道，变化无极，阴阳清浊，颠倒互根。夫营卫二气，一皆出于胃气，谷入于胃，输散而上腾，则上焦开发，宣布谷气，而脏腑皆受其气。营卫之气，虽五脏之所化，同是一气之周流而异名也。惟营气出于中焦，而上接膻中清阳之宗气，故云清者为营，是正阴根于阳也；卫气出于下焦，而气由浊道，故云浊者为卫，下焦为阴，是正阳自阴生也。至于营本阴气，仍走五脏而归六腑，究竟从阴论也；卫气属阳，仍当实四肢而司腠理，究亦从阳论也。若夫营行脉中，卫行脉外之论，不过谓气之所至。流行于内者，营气之所主；其绕护于外者，卫气之所主耳。夫气皆生于胃，输于脾而散津于肺，大气积于胸中，谓之宗气，以司呼吸；其中焦所出营气，其气纯和，随宗气环周流行于经脉之中。其下焦所出卫气，其气慓悍，不循宗气偕行，而自独行于皮毛肌肉之表。故凡病之在皮毛肌腠间者，皆伤营卫之气，此在表阳之病也。但营卫之气，时有盛衰，故壮老不同气也；表里气血，各有专司，故阴阳异位也。东垣云：营气、卫气，皆胃气之别名也。在表即是卫气，故卫从气分论而行乎外；在里即是营气，故营从血分论而守乎内。如卫气入阴，亦难从营用事，并不能施卫外之功；营气出阳，亦难从卫用事，且不能尽内守之职。故卫气盛而营气衰者，则目难合而不能卧；营气盛而卫气衰者，则懒言动而多倦寐。经文惟举脉中、脉外之概为言，而邪之在营卫者，皆以表阳之病为言也。若邪入阴经，虽干营卫，但从经脏论，不从营卫为论矣。
气会
天气一日一周天，其生气随时递迁，而见乎斗柄之所指。太阳亦一日一周天，而差天气一度，故年周冬半，则差三百六十五度，与天气仍会于子中。夫气既环周不息，乌知其为日一周天乎？盖周天者，气之大会也。天气会于子，地气会于丑，人气会于寅，此三才之气会，皆生气之始也。故脉法以平旦为准，察其吉凶，正以取其气之会而未漓也。至于营卫之气，日行于阳，夜行于阴，各二十五度，五十周于身，此大衍之数，假以合经脉充行之数也。
夫营卫之气，亦环周不休，又乌知其为五十周乎？惟经脉之流行，本乎呼吸，一呼一吸，脉行六寸。人身经脉，长十六丈二尺，二百七十息，已一周于身。日夜呼吸，万三千五百息，以总数计之，则脉行八百一十丈，气已五十周，合经脉之总数也。但人气之会，则以平旦为准，一日一会而已，不亦同一日一周天之义乎。
卷之末疟
疟候皆生于风，多因夏暑感蓄，邪留半表半里，少阳胆经。在经文言邪之所着，有随着头项、腰背之论，必遇卫风鼓动，相引而发，其病蓄作有时，不得遽出。所以为半表半里之所主，缘少阳适当阴阳之界，为出入之枢也。疟病之作先起于毫毛伸欠，寒栗鼓颔，腰背拘痛，寒已则热，头痛呕恶，烦渴引饮。若邪逆于阴而不得出阳，则为痉为厥；邪盛于阳而不得疏泄，则妄谵狂乱，作寒作热：皆蓄伏之邪，出入并争。入与阴争，则阴实阳虚，外无阳，故生寒栗；出与阳争，则阳实阴虚，阳偏盛，故为热渴；此由阴阳相移，更虚更实之故也。得汗则气泄而邪少衰，邪在半表半里，安能遽出？所以余邪复留而屡作也。但其病，何以必由卫气之遇会而后作？况卫气日行于阳，夜行于阴，昼夜五十周于身，在经之邪，宜无周不遇，又何以日仅一会乎？盖邪亦天地之气，其随时而着于经者，亦必届时而出表，出则乃遇卫气，始从其相引而发作。若息伏深，内流于阴，则邪亦伏而难出，卫气虽过其经，而邪伏莫遇，亦不能触引而发作也。在平人之气会，在平旦目开时，其气出于晴明穴，而会于风府，此一日之一会，犹天气之日一周。风府为少阳经穴，乃太阳经气循游之道，惟其为风气之所通，故云风府。第①[注：但]风无常府，邪之所在，即以名府。风府之会，言无病平人，为卫气所会之处。若有邪在经，则邪留之处，即风之府，即卫气所会之处，卫与邪会，疟则相引而作也。若邪留于半里，或薄伏于阴而不动，卫气亦不能日会也。凡邪留半里者，则横连募原，卫气虽流行其间，亦不能遽会邪而引动。其邪既横连募原，则随阴阳之气化，为逆从出入，一日会于阳者，一日则薄于阴。故会于阳干者，必发于子、寅、辰、午、申、戌之日；其会于阴干者，则发于巳、酉、丑、亥、卯、未之日。发于干支之阳者，气从阳而易愈；发于干支之阴者，气从阴而愈迟。所以日作者愈速，间日者愈迟也。其有日作之疟，屡发不已，而至数十日者，此其邪虽在阳，而气下趋就阴，故日作日宴。凡疟邪由风府而入，其气下趋，则转入风门，循脊而下，日下一节，二十五日至骶骨，复从后至前，循脊内，由下而上行伏膂，其气始升而上行，至九日出于缺盆。其初下趋，其作日宴；至上行，其作日益早。故日作之疟，有延至三旬外始愈者，由其邪日下，则其府下迁，卫气之会遇日迟，故其作日宴。此即可见风无常府之义，邪随所着而留，气随所遇而会也。其邪之留，着于头项、腰背者，随其所着，即为风府，卫气至而会邪，则邪动而疟作也。凡疟之多热者热洟①[注：水流的样子。《集韵》：“洟，流也。”]，其无寒者为瘅疟，瘅为阳邪，多热甚而伤阴；多寒者寒盛，其无热者为牝疟，牝疟多阴邪，寒甚必伤阳也。瘅牝二疟，既非寒热互并，而何以云疟？由其邪在表里之间，蓄作起伏有时也。有谓痰疟、食疟者，疟之兼症也。食疟由强食过饱，至经脉之气壅，不得畅达，故缠绵不已。若痰疟者，或先留饮感邪，或感邪而聚饮，气郁而津不行，则邪痰交结而不散，痰由邪甚，邪为痰留，痰留不泄，则病亦屡发不已，故有用劫痰截法而愈者。瘴疟者，地隅之淫气，湿热寒湿之候也。祟疟者，阴邪也，阳气衰而胆怯，或自冷庙古冢得之，症类五尸，但助其阳而壮其胆，亦可愈也。其有虚疟者，伏邪已衰，而阴阳之正气未复也。凡四时平气，及胜复之邪，留着为疟者，无不因风感触，其留连善作，邪之浅深，气之遇会，要皆无有异也。
经论疟之感受，多因夏伤于暑，流连至秋而作疟。夫夏为暑火之令，若果系劳役莫避炎蒸，感受时邪而即病者，诚多热病。若谓受暑留连，至秋成疟，则暑火之性暴急，安能留连肌腠，而至秋始病乎？或因暑感寒，而汗不得出，或汗泄表疏，而感凄清水寒之气，始得留连延久而后病疟也。故时虽暑火，其病本则因于寒，未可尽从暑火论也，或郁蒸化热复冒暑者则有之。故诊治之要，当就其脉之阴阳迟数，症之寒热多寡为法。治疟之法，无汗欲其有汗，汗则邪泄也；多汗欲其少汗，过汗恐伤正也。强食者，必成痞，痞既成，另从消补之法；过攻者，致虚危，故久疟多从补养之法。邪未衰而妄截，则为肿胀泻痢。其有疟痢同行者，先治其痢，随其寒热，而用清举温升之治；若寒热交结者，两解而升降之，或寒热并进而调之，痢愈再商治疟。惟三阴痰疟，无捷效之法。盖三日之疟，深留募原，薄于阴而难出。丹溪就六气时日而论，言其发于辰、戌、丑、未之日者，为太阴库疟；其发于寅申巳亥之日者，为厥阴生疟；其发于子、午、卯、酉之日者，为少阴正疟。而马仲化言太阴丑未，辰戌为太阳，厥阴巳亥，寅申属少阳，子午少阴，卯酉属阳明，谓其牵合附会，于理不当。且云疟之来也无定，何尝主于某日为某经之疟乎？然占风审时者，必参甲子移宫①[注：指干支纪年和星宿变化。]；论气考运者，必明天泉五化②[注：指五运六气。天，司天；泉，在泉；五化，木、火、土、金、水。]。即《伤寒论》病解时，亦有从巳至未，从寅至辰，从申至亥等论。则丹溪之言，亦不为悖理。至于辰戌虽属太阳，而亦同为四库；卯酉阳明，亦同为四正；寅申少阳，亦同为四生：此即阴阳错合之义也。观柴氏手抄，言三日之疟，按阴阳六气之日期而发，其发必三日者，以三日乃阴阳更代之期，邪亦随迁，始遇卫气发作，故其症必待时而始愈。此即经文自得其位而起，至其所生而愈之义。余初年读经文《热病论》，以逐日一经详症，而未敢遽信，窃谓人身之气，未必如此其有定也。及论疟至痰疟，始见按期不易，历久如斯，乃知人身阴阳之气，上奉承天，递为更代，而不爽也。始知前三日在表，后三日在里之义，实天人合一之理也。余治痰疟，亦从丹溪所论。考三阴之疟期，待时令生旺之际，或益其水火，而调其金木；或培其中土，而化其四气；总以补托开玄，温经追疟为治，则疟必更期错乱，渐渐应手而愈，由是而益信阴阳气运之通乎人也。在伤寒热病之邪，其死皆六七日，其愈则十日以上，病之安危甚速。至疟邪之病，邪留表里之间，发则寒极如冰，热极如火，其势甚暴，其为痰疟者，缠绵日久，且有连年不已，不致妨命者，何也？以其邪留募原空隙，虽连阴经，却不干脏气也。然历久成虚，变病而殒命者，亦不少也。
内景图说
窃谓人身内有脏腑，外有形层，皆有经络，一气贯通，流行内外。则凡经络之起止交接，脏腑之上下左右，其位置之次，即可以考病之所在，为施治凭藉之要领也。但历来所载内景图象，上先脑髓，次及咽喉二窍，再次心肺及膈，肝偏左而肺偏右，再次脾胃及肾，再次三焦命门，并胞中大小二肠，下及膀胱，前后二阴孔窍。其所以载此图者，非虚设而无用也，正以位次之上下左右，所以测病之所在，合脉症而施治也。在针灸科，以经之井、俞、原、合、支、别，疗各经之症。其病之在形层郭廓者，可针灸而得之；即病之在脏腑者，亦从经而用治。以经气之内外，本自相通，自可从经而愈脏腑之疾。故位次所在，断不可不知也。若方脉家，惟用汤药为治疗，其内外症因，亦必明脏腑位次之所在，而后药之，乃可应病，否则指张说李，波及无过矣。则内景之脏腑位次，可不先求详尽哉？余自中年向道，苦无指授，及执疑以就正年高有望之士，而所见亦不过从前人议论。若深扣之，乃云古人尚如此，我辈亦何必过分搜求耶？噫！斯言也，可不言而喻也。盖与其言而无当，不如缄①[注：封，闭。]默为得也。特模糊影响之议论，讹传后世而终莫知觉，余实不能安也。夫学者疑必问而后明，今则无可问之处，苟忍安于不识不知，亦何妨申一言，为后人之讥评砭驳哉？余故于内景之三焦、二肠、膀胱、胞中等说，有疑窦而无可问者，附陈臆见，以俟有道之明质，即嬉笑骂辱之来，亦所不计也。
三焦
三焦者，孤腑也。所谓孤腑者，不与诸腑同也。诸腑中惟胆无出无入，而脾胃二肠，皆主受物而化物。若三焦虽云决渎之官，水道所出，而实则生气所出之腑，为权衡诸化之总司。前贤以三焦，分列躯廓之上、中、下为言，以膈上为上焦，胸下脐上为中焦，脐下为下焦，且谓三焦有名而无形。即景岳亦云如检物弃囊等语，是直以躯廓为三焦也。在张三锡《经络考》，陈无择《三焦图说》，皆指护肾之脂膜为言，与手厥阴心包络相为表里，而后人复非之。不知上中下乃三焦气化之所，周流是三焦之用也。而三焦之本体，实即护肾之脂膜也。观《五脏篇》云：肾应骨，密理厚皮者，三焦膀胱厚；粗理薄皮者，三焦膀胱薄。是可见实有形之可据者也。在前贤以三焦、膀胱厚薄之文，而即以焦、膀合为表里，反遗心胞而不言。若是，膀、肾本为表里，复合三焦，是一腑两合矣。况焦、膀皆腑，岂两腑为表里乎？且焦本有经，起小指次指间关冲穴，循腕出臂，贯肘循臑，上肩交胆经后入缺盆，布膻中，络心包，下膈属三焦，盖膈膜自胸前而斜下两胁，后抵腰脊，则下膈属焦，的是护肾之脂膜明矣。若果有名无形，则三焦经络，当附奇经而并论矣，何必详经络起止，明下膈属焦之文乎？在三焦之施治，同以上中下之虚实寒热为调，而有经有腑，固有本体，实非有名而无形也。且焦为出气之所，生生之气，萃乎其中，则出于一原，而裁成赞化于上下者，实焦之体，上中下焦之用也。岂可言其用，而遗其体乎？其气之所至，虽云如雾如沤如渎，而此生造化之机神，权衡之总宰，无不由此而出。盖上天下泉，无远弗届者矣。故三焦图说表里，当从无择三锡之说为是。
大小肠
大小二肠者，乃受盛传世道之官也。其位乎腹中，主化物而出糟粕，似可无容多赘，但小肠接胃之下口幽门，大肠接小肠之下口阑门，却非自上而直下，有回叠左右之分。故自膈膜而下，募原连膈而系于腰脊，二肠则盘旋募原左右，下抵二阴，而复结连于二阴之间。在《内经》但以二肠候之腹中，其脉法候于尺部，而不言左右之分。自叔和《脉经》乃以心与小肠，候之左寸；肺与大肠，候之右寸。盖以表里为论，于理可原，而实非经旨。至《铜人图说》，所载经穴甚详，而《内景》亦以小肠列腹左，以肝反列腹右，下列大肠，则所载似亦有舛错。其他坊刻所载，皆以小肠列腹左，大肠位腹右，由来已久，无人正明。夫肠果无关乎病，亦可姑置弗论矣。乃肠病，则有肠气、肠风、肠痈、罩、痔等症，不一而足，则肠病之见于腹中者，是当凭其左右，别其大小为要领也。至左右经络位次，其循行于郭廓左右之间者，则有肝气、症瘕、息积、脚气诸候。病虽同见于左右，但此从躯廓经络而见，而肠病必在躯廓内也。是则左右位次，必当详究真的，而后诊视者，始可凭藉施治也。余每于左胁下，痛连少腹者，以肠气治之而不应，以肝气治之而应。其右胁下之痛彻内外者，以肝气治之不应，以肠气治之而应者；有以肠气治而不应，以肝气治而应者。治虽或应，而究不知病之所在也。转辗维思，莫解其故。因于更衣泄气之时，留心体察之，自觉其气之自右而下者，气不泄而便亦不出；气之自左而下者，其气随下泄，而便亦继出。由是而推，小肠居大肠之上，气至阑门，而犹有大肠承接，故气虽下趋而不泄，惟大肠下连孔肛，则气下随泄，而糟粕亦出。如此，则小肠在右，而大肠在左矣，而何以内景之反置其位耶？自验虽如此而犹不敢自信，因思必得一视，而后疑可释，于是访秋后正典时，闻有凌迟者，往视之，乃才见绑者过，而心如壅闷，气郁不舒，头似昏旋，而人如欲倒，仍不敢临场而归。但疑怀莫破，怅闷难堪。偶见屠者出牲，因思人畜虽殊，而物亦一太极，脏腑位置次序，未必悬绝，因视其剖腹，见二肠果位于腹之左右，而小肠恰在右，大肠恰在左也。后又将鼠剖视之亦然，入屠牛坊视之，亦无不然。因思人之二肠，亦未必不然也。乃知左胁之痛在躯廓者，肝病也；右胁下之雷引，痛在少腹者，小肠病也；左胁下之痛引少腹者，大肠也；其有切痛于右胁躯廓者，亦肝病也；以此论治，无不应也。余推测之隐固见如是，特未的视人肠，是犹不能释然也。在经文既乏详言，而《内景》图像所绘者，陈陈相因，传习者已千百余年，以一人之不然，乌足见信于世？况千百年来，无人道及，予纵堪自喻，亦何敢自是以告人？惟既无问于我先，不妨待质于我后，故列辨于斯，以俟高明之一正。或坊刻舛误相沿，或自予认张作李，一听是否于将来，以见无问之衷。惟求有当于实用，不虑詈①[注：骂，责骂。《说文》：詈，骂也。]辱之相加，岂敢云知我罪我，而故为此不经之说哉！
膀胱交肠臆解
膀胱者，州都之官，寒水之经也，主脏气而化气泄水。夫人为一小天，二五之气，备于一身。身犹一国，故有君主臣使中正等官，有将有相，有宫城藏库，有受盛传导之司。而州都如边海附庸，远离宫城藏府，其宣猷②[注：即宣犹。明达而顺乎事理。]传化，所以收川泽之利，而理水道，俾宴清③[注：形容国内安定，天下太平。]以安中土，故曰州都。然必三焦气化，以为水道决渎之用，斯得化而水无泛停，此即代君宣化之义也。乃膀胱但有下口而无上口，而下口则通乎宗筋。宗筋本为精道，而溺亦同出乎此，则宗筋阴虽一口，其内实精道之两口也。故膀胱虽系于肠旁，而与肠不相通。乃论交肠症者，俱谓阑门不清，以致清浊混乱，故大小便易位而出。夫阑门为大小肠交接之门户，虽曰不清，而二便各有所出之道路，又焉能遽易其位而出乎？窃谓交肠一症，乃屎出前阴，溺出后孔之候。溺出后孔者，水气并入大肠，自阑不能泌别清浊，可以阑门不清为论。若屎出前阴者，乃肠膀并破之候。非肠穿，则屎从何窦而出；膀胱不破，则屎从何窦而入？要必肠穿膀破，而后屎溺得以易位而出也。亦必其肠膀破损之处，其窦贴连，而后得出入之不爽也。若非贴连，则肠虽破穿，而屎出亦不过流于肠外募原，夹层之内，纵使膀胱亦损，而其窦不相...接连，亦不得出于前阴也。则阑门不清之论，实模糊影响之说，理解不得者也。会见张三锡《经络考》，谓膀胱上口，即小肠下口。以此为论，则小肠之下口，通大肠、膀胱之两口矣。果系两口，则阑门不清可言也。若有下口而无上口，非穿肠破膀，不能易位而交出也。今观兽畜膀胱，皆有下口而无上口，而人岂另有上口哉？至于凡兽之膀胱，皆附于大肠之募，与广肠下连，故肠、膀一通，而便可易位，否则难言其为交也。余治交肠症四五人，皆得于险产之后，其为肠膀破损，可不言而喻矣。在三锡之谓膀胱上口，接小肠下口者，不过裹撃①[注：裹撃（xié斜）：包裹罗网之意。]筋膜之属，连募原而附于肠耳。其泌别清浊者，溢于外而渗入膀胱，是膀胱通肠之义也，岂真有口以接连也哉。
肠痈胃痈囊痈辨
肠痈之候，多由寒热失调，饮食七情之逆，及产伤跌堕等因，要皆积热留瘀所致。其症腹痛寒热，身体重强，腹微满而皮急如肿，身皮甲错，自汗，足钩牵，小便如淋，其脉洪数沉实，外无红肿之据，所以司命者，尤当细为详辨也。更有胃痈，亦生腹内，痛在心下脐上。其有红肿见于胸下者，此躯廓之伏梁痈，非胃痈也。肠痈，痛在下腹左右少腹间，以此为异。若红肿见于腹上者，乃肚角痈，亦躯廓之痈，非肠痈也。凡内痈脓未成，皆宜从清导之；已成脓者，必溃脓。胃痈之脓，有呕出于口者，有下溃于肛者；肠痈之脓，有从下而溃于孔肛者，有逆上而溃于脐中者。溃于肛者顺，顺则可生；溃于脐者逆，逆则多死。其下出孔肛者，自可并屎而出，脓尽可冀愈也，特未有患肚角痈而屎出者也。自古之论肠痈者，其禁忌之法，言起倒坐卧，必须舒缓，毋卒然惊扰，宜薄粥调养，弗食硬物，否则肠断而死。此拟议理解当如是，未尝有肠破屎流之说，是或古人言不尽意，亦或未经见也。乃今者，余有目击怪症，腹痛流粪者，疑是烂肠痈、蟠肠痈之属，因是论而并记之。
拟烂肠蟠肠痈说
余有值班舆人①[注：轿夫，车夫。舆：车辆，轿子。]朱姓者，年三十余，素有血疝之疾，年发二三次，遇寒则发，服温降之药随已。其发必痛腹肋，甚则攻胸，乃呕血三两口，此手足厥阴之候，习以为常，固无足怪。其年季冬，雨雪多寒，是症陡发，攻痛如常，而忽囊肿如石。时届岁底，服药一二剂，随归家度岁。正月初，疝痛已瘥，而囊痈竟成，随请疡科诊治，不数日痈溃，囊中流粪，大便不行，余未之信。又闻肚腹左右两角，连串肿赤，复成肚角痈，三五日而溃，亦屎脓并出，一囊一腹，其连串洞穿者六。余疑而往视之，见其形虽赢瘦，而语言自若，饮食如常，其所出污秽堆积，皆破絮布块等物，其色黄秽，且内有豆谷菜条之类。问其故，伊母云：乃所食不化之物。启其被，腹左右洞穿者五，其母以手按之，则五孔悉皆流粪。其人犹作生想，问余几时可起？噫！怪亦甚矣，夫是症因寒动疝，而邪结于肠囊之间，其囊痈溃而屎出者，囊睾之系，上连广肠，系损而及肠膜，故膜破而屎出，方书所载已明，无容置喙②[注：指不允许别人插嘴说话。容：容许，允许。置：安放。喙：嘴。]。若腹痈溃而屎出者，是大小二肠，先结痈而内溃也，要非先腹痈而后及于肠也。盖肠胃之系，上自胸膈，下至腰脊，皆连属膈膜募原，而系于脊膂，其下则连属肛囊二阴。若肚腹之前，惟脐内与肠连，而此外不相连属。若肠损于内，而污秽流于肠外者，乃在躯廓肠募夹层之间，污浊积而莫泄，则气血随所着而壅闭，其躯廓内之肌肉，先浸淫内烂矣。所以腹痈流粪者，要皆肠痈之秽浊，先积于内而溃烂，复外痈而出也。盖必自内而及外，非若囊痈之由外而内也。非然者，则腹痈虽穿而肠不破，屎亦何从而出乎？则朱役之病，得非烂肠痈、蟠肠痈之属乎？方书之论肠痈者，谓肠断即死。乃朱姓之流粪者，其囊痈初溃在正月七日，腹痈之溃自十二至二十，六口皆齐，其屎日出，食日食，惟人渐枯如骨立。延至三月十七，始不食，十八，屎从口出，三日乃死。始知肠断即死，肠破者未即死也。故交肠、囊痈二症，多有愈者。噫！是症之恶，怪亦甚矣。
命门
《内经》之言命门者，目也。今所谓命门者，始于秦越人之《三十六难》，即《内经》所言七节之旁，中有小心者是也。此实先天之祖气，受命之本原，故即命门言之，亦允当也。目之为命门者，五脏之精皆上注于目，此有生精气之所聚也。肾中之所以谓命门者，乃五脏之始，性命之根，有生精气之本原也。而越人以为肾有二，以左为肾，右为命门，是直以命门偏位于右也。夫小心之谓命门者，是水火二气之根蒂，乃冲和无尚之气也。肾者，水脏也，先贤以一阳陷乎二阴之义，喻人身之肾，诚以此为立气之神机，万化之一元也。夫天地一太极也，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一动静而万物化生。人物亦一太极，而化生之始，肇基于先天，故左右二肾，为元阴元阳，水火二气之所自出。则二肾但可以左为阴，为真水，右为阳，为真火，未可直以左为肾右为命门说也。盖命门为先天之体，二肾为先天之用也。心者，生之本，宰万灵而位乎中者也。命门即小心，亦位乎七节两旁之中者也，是阴阳二气之根也。故水气发乎高原者，由洋溢乎命也；五液藏于肾中者，仍归化乎命也。相火附于肝胆，根藏乎命；焦气彻乎三焦，亦原出乎命也。是命门者，万化之本也，二五之根，有生之始，位乎两肾之中者也，虽藏于肾中，而实无形之可指者也。
胞中膀胱
膀胱者，太阳之腑，即尿脬也。太阳经脉，起于目内眦晴明穴，上额交巅，分四道下项，挟脊抵腰中，入络肾，属膀胱，附于肠膜，下贴广肠。其经脉之络肾而属膀胱者，必循募原而下，故上连幽门，以接小肠之化，下抵广肠，而口通乎宗筋。若胞中者，藏精之所，妇人之子宫也。故经云：男以藏精，女以系胞。在经文但言任主胞胎，而不言胞中经脉。然胞既藏精，则其系之通乎肾也明矣。既通乎肾，亦必循募原而傍于肠，亦必与膀胱之系连属，而应在膀胱之上，何也？详妇科胎压膀胱之一症可悟也，则膀胱之与胞中，是为二物也。经文《五味篇》有冲脉、任脉，皆起于胞中之文。《厥论》中有胞移热于膀胱之论。在《灵枢》云：膀胱之胞薄以懦。此虽同一胞字，当作抛字音读，此即尿胞也。乃后之论此者，有谓膀胱为津液之腑，又有胞居其室者，是直以膀胱为胞之室矣。夫膀胱虽曰藏津，而所藏者惟溺；胞中乃藏精系胞之处，岂厕居膀胱之内，而浸渍于溺中者乎？况男女媾精成孕，必先结于此中，而后胎胚渐长。若胞中居膀胱之室，则胎日以长，而膀胱无容溺之处矣，有是理哉？
阴络阳络
直者为经，横者为络。故经者自上而下，下而上者也；络者自外而内，内而外者也。六阳六阴，各有经有络，气血流行其间，则所谓阳络阴络者，是即六阳六阴之经脉也。考经文论血症，有
阳络伤，则血外溢，外溢者，为吐衄；阴络伤，则血内溢，内溢者，为后血。以此论之，则阳经之络伤，其血应见于口鼻；阴经之络伤，则其血应见于二阴矣。乃太阳经热流腑，为蓄血；阳明热传下痢，为脓血；丙火迫注为尿血；肠火烁阴为肠痔便血；此皆后血之条，并非阴络，一皆阳经之候也。何以阳络之伤，不为吐衄上泄乎？再如包络火淫，流火烁金，大怒血菀，少阴动血等候，皆系阴络之伤，一皆出乎口鼻，则吐衄之候，又非皆阴络之伤矣，而何以经文之必为分别耶？转辗求之，乃生臆解。窃谓阴阳二字，有以脏腑言者，有以上下内外言者。如腑结脏结者，此以在腑在脏言也；结阳结阴，此以气分血分言也。故邪结于阳，病在气分，而症见肢肿，正以见清阳实四肢之征；邪结于阴，病在血分，故症见便血，以见浊阴归六腑之征也。至于阳络阴络之伤，此以上下左右言也。夫人一小天地，腰上象天，阳之位也。人之皮肌四肢，头面清窍，阳之所主。故凡脉络之外向，而亲乎上者，阳络也。阳络伤而溢者，必聚胸膈之中，上出清窍而为吐衄。腰以下象地，阴之位也。人之募原脏腑，前后二阴，皆阴之所主。故凡络脉之内向而亲乎下者，阴络也。阴络伤而血内溢者，必结于腹而下出乎二阴，为便血、溺血之候。至肠风、痔毒，亦皆阴络之伤而下泄也。作如是观，庶结阴、便血之条，可同论矣。
伤暑伤寒治难同法
天地之道，本乎阴阳；阴阳之化，见于寒暑。故年周之六气，虽各随阴阳之气候而递迁，惟寒与暑，为阴阳之纲维。顾寒盛于北，自地而升；暑盛乎南，自天而降。一升一降，而五运默应以成岁，天地之道备矣。夫五行各一其性，而寒暑尤水火不同，则感人发病，两气即殊，治亦自当有间也。仲景虑严寒之杀厉，作《伤寒》之大论，以明风寒营卫之伤，示六经症形之异，以为施治大法。其中又申明寒邪留伏之变，有春温夏暑之歧，令后学知六气之感伤，虽各时异气，而亦有因伏气之变者。惟六经证形，凡形层之感伤，要皆与伤寒无异者也。仲景大论，原为伤寒立说，未尝为暑火立说也。后之读是论者，并不细心玩索，辙以春温暑火之邪，悉指为冬寒之所致，凡谓春温暑火时感，悉以伤寒二字该之。始犹为名谓之误，以六经之见症，有类伤寒耳；继则并将伤寒法，概治温暑矣。岂一时暴感时邪，尽可变温变暑治耶？昔刘河间原有三书，以暑火立论，继仲景之后，实伤寒之对待，惟其治偏攻泻，学者每不专求。然其中得理切当之论，不可泯也。余故举而晰之，以备参考。其论以三焦立法，谓暑邪自天而降，其邪阳气盛，从口鼻入，先干上焦心肺二经，感邪即胸闷头胀，身热烦渴而喜凉饮，或多言自汗，或面垢齿燥。邪在手经，治宜清芳凉解，不同伤寒足经汤药。且暑当化气主令，乃湿土之化，其时大雨时行，多兼湿气。暑胜湿，则上薰化燥伤阴；湿胜暑，则下流伤中洞泄。故有宜清、宜温、宜渗、宜利之异。上焦之邪，宜辛凉清解；中焦之恙，宜辛苦宣通；至若邪流下焦，当辛寒沉降，佐以温行疏泄；此三焦用治之大略。故邪之感人，最忌内闭，闭则昏谵痉厥。其治宜开心通窍泄毒丹丸，以通其闭滞，再斟补泻之治。由此观之，暑家之治，与伤寒六法，迥然不同者也。然亦有必同者，如感风湿之候，阴暑之伤，湿胜寒中，阴邪犯脏等候，此又必需伤寒之治者也。乃今之疗暑伤者，凡所遇风温湿暑之邪，不论时气之太过不及，苟值其时，即投时药。先与柴葛香薷，随进芩连白虎。表闭随施枳朴，罔顾虚中邪陷；胸痹即投小陷，曷思脉至浮沉。不问头痛有无，亦与足经之表药；或遇湿温并变，直投暑中之汤方。投寒不应者，即更大顺；与温不效者，竟酌三黄。伤暑脉虚，反亟温经救里；喘汗已败，才商生脉回阳。嗟嗟！治疗汤方孰非成法，第读书不求甚解，未经厘订，则症昧心裁，杂投妄误，不谓我误古人，反将谓古人误我矣。夫暑候本倏忽变迁，误投过表，则助热燎原，烁津脱液；妄施清泻，则邪凝内闭，犯脏成危。故症无头痛者，难与伤寒之治；脉虚渴垢者，毋施温救之方。顾暑犯上焦，宜轻清而辛凉解达；暑留中下，宜苦辛而寒降温通。法本备乎前贤，治道几同偏废。姑举是说，以俟有识者之鉴照①[注：鉴识照察。]贬驳焉。
中州臆解大略
夫脾胃者，中州土也，一表一里，有阳土、阴土之分焉。自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及三木四金，至五数而土始备。然其数虽次居五，应与天一之气，同肇于太始。盖混沌一分而乾坤奠定，则玄黄已具，若必至五数而土运始全，则金木火之三气，将何着而生耶？惟从生成之数为论，则土数位次于五而括其全，正以见为始终万物之母也。夫天地之定数皆五，故方隅声色臭味，亦各列为五。而黄钟大宫乃为六律之初声，仍起于子半之候，其色黄而其臭香，其味则甘而其位中正，可见戊己合德，诚冲和无尚之气，则天玄而地黄，土德已肇于大始也。人之有生以后，此身之精神气血，惟赖此璇玑之默运，百年之寿命攸系焉。所以李东垣先师，悟彻于此，立《脾胃》之大论，以明有生寿命之本原皆在是，立补中、调中、益胃等汤以垂教后世，实不磨之大法也。乃推其立方之义，虽统言脾胃之治，细测其意，每多以刚健升补之剂治脾脏，以上升下渗和柔之剂治胃腑，又复佐寒热之枢，以防其僭，而后以甘温补中，其妙义诚非浅尝者能取法也。夫脾胃既气别阴阳，阴阳之性则各异，故脾恶湿而胃恶燥。戊为阳土，胃也。胃主纳，其气宜通宜降。若胃阳过亢，则气反上而火生，必得阴以济之，则转为少火而生物。己为阴土，脾也。脾主施，其气宜升宜达。若脾不健运，则气郁困而寒生，必得阳以副之，则枢常转而化自神。《易》云：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夫脾胃为地道，则脾胃之治，当审气之阴阳，味之刚柔为用，要必刚柔相济，而后得和平之化焉。故脏阴多滞者，必治以辛甘温热之味，如理中、真武、姜桂、六君，皆刚以济柔之方；其腑阳过亢者，宜用清平甘苦之药，如参连、生脉、白薇、甘芍等，皆柔以化阳之剂。上郁宜升，辛甘之轻扬可法；若下逆宜降，苦盐之潜泄堪施。脏藏精而不泻，故脾气宜固，然使固而过甚，则结，可法五仁脾约之方；腑化物而不藏，所以胃气宜通，然过通则陷，可调升阳温胃之剂。在古人之方治未周，则撰方制病，容或见昵于迂腐。今古今心法已大备，则切方论症，何妨质政于大方？因附脾胃之治略，敢以俟有道之折衷焉。
尝考东垣《脾胃论》，言诸病多有从脾胃生者，所以凡病当调理脾胃。人之有生以后，此乃生化之原，必须温养，不可妄行攻泻也，非谓凡病之来，专以温补为事也。观其全论，斯得之矣。其论言首脾胃虚实传变，以明人之有生，皆受气于胃，而后化生气血津液，以流行于经隧，而营养百骸者也。若寒温不调，饮食不节，或喜怒忧忿，伤其中气，则病斯生焉。故列举失调之端，以明诸病从脾胃而生，复明胜衰之义，当法时升降，及浮沉补泻之宜。谓胃病，则脾无所禀受；脾病，则胃津难行。故立论首重脾胃，诸病皆当着意于是，申明外感内伤之候，由于脾胃之虚而致者，当以甘温补中为法也。乃今宗东垣法者，无论病因由来虚实，但以甘温补中为事；而病之有宜于寒凉攻泻者，视为畏途，终身不一用。噫！是岂足以知东垣哉？夫脾胃亦不过一脏腑也，惟其为后天之母，故首重之。然病之寒热虚实，与诸脏腑非有别也。在东垣虽以甘温立法，而其立方之加减等法，则苦寒攻泻之治，亦无不备也。如云火乘土位者，中之实也，其治亦施降泄，亦用芩、连、知、柏；若过虚而下流乘肾，则主温升，补中益气；若木乘土位，而为寒热呕满，则亦用宣风为法，而以羌、防、柴、升，合五苓为用；若所生受病，而咳逆上气，则以开补利气为用，而以参、术、青、陈，合桂、梗施方；若水来反侮，而为寒疼涎满，则温经以泄水，亦用五苓合姜、附同施。其所论君臣佐使，用药宜否禁忌，及加减等法，无不可考。至论气运裹旺，劳伤饮食，及热中寒中等法，皆以明脾胃后天之母，为人生立命之基耳。其立法，虽以甘温补中为论，而清寒消克之治，亦未尝偏废不论。观其补中益气、升阳益胃、调中建中、黄芪人参、清暑益气等汤，固皆益气之治，而此中亦皆有加减等法。至如羌活胜湿、凉血地黄以及和中、枳术、安胃等汤，再如交泰、消积、感应、神应、润肠、三黄等方，亦皆寒热攻消之治，未尝置而不论也，岂秖一甘温补中之法而已哉？
名混之候
症必有名，病必有因，即因以定名，随就因以施治。辨之不明，药之不惟无益，且恐有害。夫症固由因而见，名亦因症而定也。顾名不正，则言不顺而事不成，况乎病之为名，攸关生命者乎？独怪今之妄名混听者，习已成风，全不顾名思义，竟相安为固然。夫古人更名易说者，亦常用有之。如积聚症瘕、脘疼心痛之类，名谓虽易，而义理则合，未有两不相合之因，而可以一名混称者。若风温伤寒、暑风伤寒之称，安得混同立说乎？夫暑是暑，寒是寒，一水一火，迥然不同，岂一病而能兼括者乎？乃今之患温暑病者，即告之以此风温也，此暑风也，若不以伤寒二字继之，似不足以明其症。且更有不介于意而不知慎者，又不得不同声附和曰：此即伤寒类也。此实医者胡混之咎也。斯言也，但混其名，犹可言也，且恐有并混其治而莫知者矣。嗟嗟！若此之类，不仅一端。予欲告诸世而讯其人，不可得也；即欲告诸人而正其名，亦不可得也，奈之何哉！
脏气阴阳
天地气运，有正有变，故有平气、太过、不及之分，此运气之因年而变也，人之脏亦然。阳脏之人，喜寒恶热，即啖生饮冷，而一无所害，若服食过温，随见火病，此其阳气之有余也；阴脏之人，喜热恶寒，稍犯寒凉，即见寒中之恙，此其阳之不足也；此脏气之因人而异也。夫脏气之阴阳即异，而其形其脉，或皆见有余不足之状，则即见于外者，亦可知其内矣。乃脏之阳者，亦常见阴脉，而形气亦不见其有余；脏之阴者，脉亦有滑大，而形气亦不见其羸瘦。则病者脏气之阴阳，亦医者心手之所不及尽也。占天者，观云察气，难以定岁气之盈亏；视病者，凭脉辨症，不能晰脏气之偏胜。尝见阳脏病时感，热方盛而内火随生；阴脏病传邪，邪初传而中虚寒变。所以前人论伤寒传邪，其治有偏清偏温之不同，而实则所遇脏气之不同，故立言如是耳。凡论传邪之治，其言宜清者，为平脏者言；而言用温者，是亦阴脏之所宜也。顾视病者，必先考其素禀之体质为准，要不外现在声色神机之动静，素来饮食寒热之好恶也。则传阴伤寒，或清或温，又不可执一而论治矣。
结胸痞满之候，由伤寒误下所致，言邪在表而下之，则先虚其中。故致邪从内陷，在大论有发于阳、发于阴之别。乃后之论注者，有将阴阳二字作风寒论，谓风为阳邪，寒为阴邪。中风下早，则为结胸；伤寒下早，乃为痞气。夫风伤卫在气分，寒伤营在血分。则风寒之邪，寒重风轻；结胸痞满，结重病轻。何症因误下，反轻者变重、重者变轻乎？有以阴阳作阴症、阳症解，谓阳邪误下，其症较重于阴邪，故阴之误但痞，而阳之误成结。然阳症未传里，下之为误，已传当下，又何误？若中邪，下之必死，岂但成痞满乎？况与发阴、发阳发字亦欠合。在仲师有此论而无详言，及遍观释注，未见有当。因思伤寒中传阴、中阴之外，复有阴经有表之阴病，此实邪发于阴经之表病，仍当开表，故少阴用麻、附、细辛，而太阴、厥阴仍用桂枝等汤者，拟此论发阴误下，以致痞满，庶为吻合。但胸为表里之界，即不因误下，而邪盛内侵，亦有渐次干胸而成痞结者。更有中虚里虚之体，或少投理气之药，或便泄气陷，而即见痞结者有之。更有因寒饮挟食，及怒逆等因而致此者，皆非误下所致也。
痨咳用参宜否说
咳者，肺病也，虽见于肺，恰有本经自病，别经传与之异。凡咳自外来者，必自风寒湿火等因；其内出者，必由阴火劳伤。劳伤在气分，咳则多痰而不燥；阴火在精血分，咳则焦燥而痰稠。故治劳伤之咳，当补阳以壮气；治阴虚之嗽，当清火以添精，此大法也。是以王节斋，言虚劳咳嗽，多由阴虚内火，戒服参、芪补气之药，谓肺中已挟火邪，恐补肺而火不得泄，则转以伤肺也。而后之论此症者，言火有虚实，实火固不可补，若既属虚症，则补以治虚，亦何致伤肺而不可用乎？此盖用参、芪而获效，故以节斋之言为过也。然十二经中，皆有咳候，虽同见于肺，而其咳之来，有各经虚实之异。苟非肺中挟火之虚症，原不妨用参、芪以补肺，肺气一旺，则治节流行，而咳亦自愈。况金旺生水，即属别经中阴火，水足而火亦自熄。至劳伤伤气之咳，得参、芪之补，亦随见安和。故参、芪原非咳家禁药。独是肺挟火邪，肺虽...虚而此中挟实，若遽用参为治，非惟不能有益于肺，且恐增喘逆之患。故凡劳咳之脉不数急，咳不声嘶者，不妨进参、芪以为治，治且愈速。若脉情数急，息有音而不能偃卧者，此虚中挟实之候，若用参为治，非惟无益必反增其病。又当从隔一隔二之治，惟宜清肝降火，益水培脾，以图缓效之为得也。其或脉数急而咳利兼行者，又当从脉数动脾为论，即属肺中移热于肠而为利者，亦当主参、芪而加佐使者也。至于血风劳咳，乃阴虚感邪之候，或先感受而后复伤精血，或先伤精血而继感风邪，咳亦虚中挟实，其用参亦有宜否。如风客于营，而营气受伤致咳，则养营而疏达，参固可用者也；肝挟火而侮金，则或可助金制木，参亦可用；若火客肺中，痰稠涩结，便闭咽疼者，又切忌用矣。
暑症阴症辨
伤暑之恙，齿板燥，面垢，身热自汗，烦躁不宁，其脉数而虚。此因热伤气，故其脉数，数者热也，暑火之应也；虚者，热伤气也。其齿燥者，热甚于内也；面垢者，热甚之极，如火之烟焰也；身热自汗，由受热而腠理疏也。此当以清暑为治者也。至有少阴内劳之症，亦面黎如垢；其气之上逆也，亦口燥舌干而齿槁；少阴之本气，亦浮越而为热；阴伤于内，汗亦自出，亦躁扰而不宁，其脉亦虚数。此当从补阴温经之两治者也。二症之脉症，实几微之别耳，若误治之，则死生反掌，此诊视者第一难辨之症也。惟阴症之脉，其尺中必浮空倒大，其卧必蜷而向壁。若暑症，则脉虽数急，而卧则不蜷，亦不向壁，时或形扬手掷足之状，惟此为稍异耳。所以治此者，设想试水之法，言以水试之而称误者，为暑症；与水而生惊，或但漱而呕恶者，阴症也。此亦当理之想。然阴躁亦常有欲坐泥水中者，则试法亦未必甚确。但与其妄药而致误，又莫若以试水消息之，即少与而呕恶，亦不为大误，亟与温与补，犹可挽也。独是外受暑邪，内伤精气，即辨之明决，亦多凶少吉者矣。
脉至平人同异
经云：脉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寸。人身经脉，即以人身同身之寸定之，自手太阴起，至足厥阴终，共长十六丈二尺。故二百七十息，经脉之行已周；故日夜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五十周于身，共行八百一十丈。此经脉流行定数，亦不过大略之言耳。何以言之？如脉有五至者，以为如年加闰，亦为无病平人。夫脉之至也，由气之行也，脉之缓急，亦由气之缓急而见也。言平人者，其气和，其脉无过不及，故谓之平人。若四至、五至，则其气之周流于身者，行有缓急之殊，数有多寡之异矣，而皆谓之平人，则五十周之说，不过为约略之言耳。即以四至、五至较之，则五十周者，当六十二周有奇；八百一十丈者，当千丈有奇；其万三千五百息者，当万六千七百有奇矣。一息之相去虽一至，总其数而核之，则相去悬绝矣，经文皆谓之平人，何耶？余尝调息以数息，昼夜不彻，惟饮食时则少间。然以意逆之，燃香以候之，总不及五十周之数，岂息平过缓乎？意天地南北异气，故生物各殊，人亦方隅异形，而水土各别。况人虽同处一方，而形气脏气，尚有同异，则脉象亦自不能同也。则四至、五至之同为平人者，殆亦由人生之禀质长短，性气缓急为论耳。夫脉以平和为贵，太过不及，则病生焉。但偏之微者亦无患，如四至、五至也；过此者必病，如六数、七至、八极、三迟、二败之类也。夫五十周者，乃符大衍之数①[注：语出《周易·系辞上传》。辞曰：“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耳，小儿六至为常，亦平人也，岂仅五十周乎？故五十周之文，不过约略之言也。
脉有阴阳素禀不同
甚矣，脉之难言也。夫脉之治病，凭浮、沉、迟、数之四纲分别形状，测度病情，参以四时脉色生克，以辨吉凶宜否。能于此者，即可为良工。此中能得其奥者，亦甚难其人，余亦未得多观也。更可虑者，人之禀质不同，性气亦异，其脉亦有六阳六阴之素禀，与常人迥然不同。素禀阳脉者，其脉洪大而滑，指下实而有力，若以脉论病，则应见外感内热，乃痰火等症，而彼则无病常然，起居如故。有素禀阴脉者，其脉沉细微弱，指下虚而无力，若以脉言病，则应见火败中寒，泄泻食减等症，而彼全然无恙，饮食如常。及其病也，脉反失其常度。阳脉者偏见阴脉，阴脉者反形阳脉。夫诊论脉症，在辨其阴阳之宜否耳。如此之脉，将何所凭借以别病之宜否吉凶乎？则亦惟有舍脉从症耳。然从脉从症，在较脉症之轻重，以从重为治。故外感阳病，以阳脉为顺，若见阴脉，亟当从脉为治。今阳脉之人，即病外感而反得沉弱之阴脉，则阳病见阴，病多不吉。在脉症相较，则脉重症轻，脉重症轻者，又当从脉为要，又乌敢从症为治乎？故阴脉病外感，反为阳脉者，其脉症皆顺而易为；阳脉病外感，而反见阴脉者，其脉症逆而难决。举此阴阳脉症之变而诸前哲之传，亦未有明言者，则学者何所适从哉？或曰：暴病从症，久病从脉。斯言也，似可信然，恐未必尽然也。《东垣十书》有《此事难知》一卷，余谓其所云难知者，亦未必若此事之难知也。语云：神而明之，存乎其人①[注：语出《周易·系辞上》]。其诊之谓欤？
经穴针灸
人身经脉，有井、输、原、合、支、别，其上下诸穴，必藉分寸以定之。《针灸铜人图说》即以本人中指节曲纹为本身同身之寸，即用此寸以按经求穴为治也。余因绘图分经，意欲熟习其穴，以明古人取用之法。孰知人身上中下三停不同者多，若统执此寸以量之，则一身上下非多即少，故不敢妄为试用。噫！九针之学已失其六七，其法所存无几，而专此者又各矜家秘而不外传，其经穴又非耳提面命不能用，虽有《针经》，恐终不能复明其全法矣。
症积妊娠
凡妇人症积之候，或因外邪息留，或因饮食结聚，或由气血凝滞，渐以成形。以无病腹中，忽参入此物，其脉则紧疾而沉着，其症或胀或痛，发作无时。经脉既有留滞，则经水渐闭而不行。其结于形层郭廓之间者，则外见肿浮，而块结可按；其结于募原伏冲之间者，每莫可按，惟卧醒未起之时，饮食未进，以手寻按之，可得其处；若结于背膂，按之亦不得。初病之时，即治以消导疏通，自然易散。无如①[注：无奈。]抱此病者，犹能食而可支，每不即治，渐至延久，延久则根深蒂固，虽用攻消补救之诸治，亦未克猝效。至于妊娠，亦于无病腹中参入一物，其脉则缠绵不绝，几如沉着，或动或代，与症脉依希仿佛；其经候亦自不行，腹中觉有窒碍，此中辨别，亦甚几微。但使举动饮食如常，则知其妊娠无疑，即可施安保之治。若饮食减少，恶阻吐呕，神情懒怯，恐亦未能决其是否也。更有久病症瘕，日形疲惫，少调药食，辄尔受胎，彼既腹先有形，脉先数急，经候或本自不节，腹又素多胀疼，则孕结胞宫，阻碍更甚，其症瘕之气将挟胎气上攻，其病必更甚，此等症候，辨之尤难。若妄行调导，则阴损胎元；遽投安保，又恐室碍至厥。且也，病在两歧，而病家问症，亦难于的断，倘欺其不知而妄言强覆，则问心不能无愧。所以喻氏有法律之严，而高氏有食报之戒也。噫！是症也，古人虽有各症遗法，而两者并举论治，猝未多觏也。要在考其素来痛结有无、现在病机同异，能得其机而求法以两处之，斯可问心而无愧，盖亦难乎其人矣。
神仙劳
神仙劳之说，并未见经文，乃方上家凭空捏造病名而欺世者也。夫劳或自外来，则劳风血风之属；或自内出，则情欲阴火之由。何尝有所谓神仙者？今则以辟谷不食，而惟果是耽，辄谓不餐烟火，惟仙辟谷，故以神仙之名加之，使病家患此，疑有仙缘，置而不理，乃竟致羸瘦成劳，良可悲也！上古之世，民不知种植，亦不知烹任，自圣王辨别美恶，教民稼穑，使茹毛饮血之天下，变而为熟食，而后水火功宏，蒸浮利溥，始得民无夭札。此天地生物以养民，而圣王教民以利用也。今复舍利生者而为食，安得不防害乎？且其病之作，未尝有咳热等症也，惟见神形懒怯，言语声微，肢体清寒，步履痿弱，其后渐见羸痛利，则卧床不起，并果亦不食矣。此即久而增气，天之由也。是症多生于童稚少年，至方长之年而殒。揆其致病之由，缘父母娇养太过，恣纵成性，其初喜啖果而谷食少进，继则啖果而并绝谷食，始则犹嫌其改常，继则相安于无事，致令寒中痛利，痿废难痊，未病劳而竟神仙矣。
噫！谷食乃天地中和之气，所以与人奉生者也。故谷气入胃，则分授五脏六腑，而生生之气，化精气而裕神明，百年之寿命攸赖焉。故人之有生，未有不以谷食为生者也。五果虽有充脏之功，其气偏驳而不纯，岂堪常需以养生乎？适遇此症，惟壮脾胃，除陈气，先熟其果而诱食之，潜与谷味而杂进之，但得一复谷食而病斯愈矣，抑何劳之有哉？
经病
妇经腹痛，其虚实，在辨其已行未行、喜按拒按为法。但真元虚者，冲脉不旺，亦满而难通，其病亦拒按，此虚中挟实之候，必需行养为治者也。其有气血壅滞，全无虚症者，则但当疏其气而破其血，滞者行而痛自已也。其有外寒及生冷内伤以致凝结不通者，此当祛其内外之寒为法。若嗜好炙煿辛辣，或多内火，以致血分燥热涩滞而为痛为胀，此又当清其内留之火也。夫经脉之病，既经感受，经脉既受伤，虽解散于一朝，而冲气未复，则遇期必复痛。此先当于经后，多服汤药，以净中冲之余气，可无已后复作之痛楚。其有妇值经期，肢体酸胀，或困倦多呕，或时作寒热，而后腹痛渐甚，甚则乃行，其行或见奔冲，或涩滞淋沥，其色浓淡紫赤不一，期后必懒倦三五日渐平。此等经病，其所因悉由不足。其始也，经气将归冲脉，因虚致滞而为酸为胀；经已归冲，则不通而为腹疼；行后经气不充，故为懒倦。若内热者，色紫赤；内寒者，色清腥。此等痛经，法惟从补，平调其寒热为治。更有素挟症瘕，届期气阻而为痛者，又必当兼调其症气者也。凡此诸法，前贤悉备，《女科》已约言其概，则是固有成法可循，未尝无可宗而无可问也。乃今之论治者，但以经期之迟早定寒热两端，守为成法，无论其先痛后行，先行后痛者，概以温通为例，并不究内外虚实之所因，其挟实偏虚诸候皆置而不论。其虚寒经乱之经早与郁热燥涩之经迟，亦同用此温通之法。故尝见转医转困，而多成危剧也。嗟嗟！经滞之腹痛，其一端也，固不外寒热二者。但外寒内寒，外热内热，所当辨也。至于饮气肝气，症瘕积气，及虚劳切痛，土败木贼诸候，一皆有痛，一有所干于身，则期前期后，未有不相牵为患者。设舍此弗治，而但用温通以治经，经通则痛已，初亦未尝不效而本病不拔，届经又必举发，久则通亦不效矣。此皆不别其因，不求其本之过也。愚故复列诸因诸法，以献诸同志，惟冀各求其因故以为治，幸弗以有可宗之经论，而等诸无可问之条也。
痿男
痰男者，其有生之初，形骸不全，其下体前阴，不男不女，及冠年，亦更齿改发，但不能生育，故曰痰男。更有始生形骸全备，在襁褓言笑动作，一切如常，其渐长也，面色肌体丰泽，亦能步能趋；迨至十岁以上，其步日艰，其语言日涩，渐至时为跌仆；将及冠年，则痿不能步，竟成痿废。然其初饮食，犹如常也，其二便亦如故也，惟头面独大，色泽白而唇红，其体不长，其后渐消烁骨立，其足膝枯细，状如童稚，食渐减，见人则惶怯欲避，迨后食大减，猝为噎逆而毙。夫痿症，本于肺热叶焦，或阴虚湿火之所致。今是症，其头面独大，阳有余之象也；其足膝枯细，三阴之不足也；则是症之痿废，将谓其湿热之咎乎？抑谓其阴气之竭乎？其症一见于海宁长安镇南之陈氏，其家二子，皆病此而殁。迩时曾载至吴门，求治于叶天士先生而不能疗。次见于仁和乔司镇之南沙某氏，再见于本城严氏。惟严氏之子，较前见为稍异，其头面虽大，足膝不枯，但溺出如膏，不能自禁，燥则莹白如脂，余症皆同，医不能疗，其症亦渐仆而殁。此症之情状，方书未见，故记此以俟有心者之审悉焉。
填科补叶
前古用术，不分苍、白，至陶隐君始分用。苍术之性，果雄烈于白术，诚燥脾去湿之品，后人用入汗剂甚验。又有谓其燥湿之功，能崇①[注：填充，填补]井以填科白者。夫术能燥湿，饮避之候，作丸服之固宜。科白者，乃募原宽缓，何须填补？又有谓白及能补生肺叶者，言有犯白云伤肺，用此以为补，后其犯典刑，视其肺，悉皆白及末补生者。此岂白及末之果能入肺而补之耶？夫术能燥，湿去则水湿之原已杜，而科白自无积留。及性黏涩，肺受伤而积垢已清，则用此敛涩，而伤者可保，是犹痈疡溃后收功之治也。凡药食悉皆入胃，其输散之精，不过气液之所至，其所谓填科白，补肺叶者，岂药之形质能入窀囊肺叶而填之补之耶？余则未敢信也。
矾蜡丸
矾蜡为疡科要药，膜欲破者，丸服可护。缘蜡性黏涩，乃蜂之气液结成。蜂未酿蜜，先结其房。是蜡者，蜂之液也，冷则坚，热则化，功主生肌。矾性酸涩，且败毒。两气相投，合而为丸，则能随人之气液而达于病所，施其败毒生肌，稠黏凝涩之用而护膜，盖由其质之能化液而流行经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