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篇卷一
自序
《伤寒》一书，乃仲景先师立法处方、因病制宜之要，后世赖其垂教，奉为准则。但历年久远，已千百载，简帙遗漏，在所不免，其中编次舛错，语意不贯者，殆非昔日原文。后自叔和补论，意在阐扬先圣大旨，亦有所当，而其中不能无疵。迨后林氏、成氏辈，注疏百余家，或引本文立论，或就本文注释，言非无益，亦未全合仲师之旨。乃后人驳论日繁，几同矜奇炫异①[注：炫耀新奇和与众不同之处。]，甚至嘻笑怒骂而不觉其妄。然引征者，不得断章取意之理；注疏者，反多以辞害义之文。诸症之源流类似，及所以然之故，偏置而不论，言虽深邃，恐循名而反失实矣。夫伤寒、杂症，虽一因于外，一现于内，未有论其外而不必求其内者。在先师著伤寒、杂症，不过明孰者伤寒，孰者杂症，未必分为两书，如痉湿暍及霍乱等章，亦在参论中，则伤寒中本兼论杂症也。昔人有云：能治伤寒，即能治杂病。正谓伤寒中最多杂病也。伤寒类似之症，无非杂病，苟辨治不精，将必混同施治，则贻误匪浅。人谓伤寒、杂症本是殊途，不可混同立说，余谓伤、杂虽属殊途，正当会通讨论，特不可混同施治耳。盖伤、杂并举，互参分别，则类似者判然，自不致混淆妄治矣。余质本愚鲁，率多病，因病学医，问道迟暮，苦无指授，惟简编是求。理解明切者，心师之；错节深晦者，姑舍之，意在择善而从。即有管窥之见，亦必遵经求理，岂敢故为歧说？惟前贤遗论，立说未明，及理所不解者，援笔日记，存质有道。若伤寒大论，前辈注论已繁，无庸再赘。是书所集，编条论症，言简意该。先明其所以然，次辨其类相似，复详其治疗方，惟求有当于理解，不致贻误于后人。若前哲之瑕疵，又胡敢逐为评品哉！
乾隆四十年长至日①[注：即冬至日]钱塘董西园魏如谨书
经义
黄帝曰：热病者，皆伤寒之类也。其死皆以六七日之间，其愈皆十日已上者，何也？岐伯对曰：巨阳者，诸阳之属也巨阳即太阳经也。其脉连于风府，故为诸阳主气也。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热虽甚，不死。其两感于寒而病者，必不免于死。伤寒一日，巨阳受之，故头项痛，腰脊强；二日阳明受之，阳明主肉，其脉挟鼻络于目，故身热目疼而鼻干，不得卧也；三日少阳受之，少阳主胆，其脉循胁络于耳，故胸胁痛而耳聋。三阳经络皆受病，而未入于脏者，可汗而已。四日太阴受之，太阴脉布胃中，络于嗌，故腹满而咽干；五日少阴受之，少阴脉贯肾，络于肺，系舌本，故口燥舌干而渴；六日厥阴受之，厥阴脉循阴器而络于肝，故烦满而囊缩。三阳三阴，五脏六腑皆受病，营卫不行，五脏不通，则死矣。其不两感于寒者：七日巨阳病衰，头痛少愈；八日阳明病衰，身热少愈；九日少阳病衰，耳聋微闻；十日太阴病衰，腹减如故，则思饮食；十一日少阴病衰，渴止不满，舌干已而嚏；十二日厥阴病衰，囊纵，少腹微下，大气皆去，病日已矣。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治之各通其脏脉，病日衰已矣。其未满三日者，可汗而已；其满三日者，可泄而已。
按：此《伤寒》经义，谓始于太阳，终于厥阴，一日一传，六日乃尽，邪衰则已之说，不过论其大概。至言治法，则曰未满三日可汗而已，已满三日可泄而已，此亦言其略，不可拘执。盖人之感邪，有表里之分。表者，邪自外来，在阳经者也；里者，邪由内犯，或自外及内之邪，在阴腑者也。由外及内，由此及彼，即谓传经。表症宜汗，里症宜温，或宜清宜泄：此传阴传腑者，宜清宜泄；而宜温者，乃阴经自病也。至于杂病之内出者，又非据此为的。惟伤寒为病，传变不一，其经气虚者，传邪易入。有如经言循经传者，间有越经传手者，有间经传者，有首尾传者，有表里传者，有传一二经而罢者，有始终祇①[注：古同‘祇’。用作助词。只；但。]在一经者，更有直中于阴分者，有并病合病、两经三经同病者，变迁不一，毫无定体。其所以传，所以不传者，皆由邪气之微盛、经气之虚实而为进退者也。至于未满三日可汗已、满三日可泄者，盖为未满三日，邪在三阳，三阳在表，故可汗已；已满三日，邪在三阴，三阴在里，故可泄也。要知以三日之期，而分汗泄之治者，不过明在阴在阳之治宜然，非以之限病期统治法也。若执可汗可泄之文，而按期施治，则首尾表里急传，及三阳入腑等症岂敢再汗？三阴中脏又宁敢泄乎？大抵伤寒之病，在阳者浅，入阴者深，其法以在阳宜汗，中阴宜温，传阴用清，入腑攻下为则。故阳经可汗，而巨明入腑者，亦可泄；传阴清泄，而中阴者，惟急温。则由表入经，由经入腑入脏，悉由邪甚不解，而后传之脏腑。故经义虽不遂申经腑脏之文，而言五脏六腑皆受病则死，则其义亦无所不括也。是要在学者，会其始终之意，而不泥其文，乃可为善读经者。
愈期
伤寒之候，其愈期原有六日、七日之文，不过就阴阳进退之数为言，未可按期为的也。盖一经受病，有传，有不传。但阴阳之气，既感邪而受伤，虽一日邪气已解，在诸经固未尝传及，然经气既伤，则此经之气，必俟其主气之期始复。人身阴阳之气，皆上奉承天。天地之道，以五为候，以六为节。阴阳错合，而六十甲子以周；司天在泉，而上下之主气以现；十二经脉，而阴阳之应变以昭。故阳复七朝，阴消六日，非阴病浅而阳病深，乃阳主进而阴主退也。此不过就阴阳奇偶之数为言也，而六经主气之期，自有不易之理。即一药而邪已去，则经气已安，何待六七日？然欲经气之复，必俟其期乃复也。故经气不足，或邪盛不解，必俟各经主气之期，则经气旺而乃复，经气既旺，则邪自衰也。其有邪盛再逆者，又必俟再经之期，故未可以一言凿论也。《伤寒论》中有传者、有不传者，如《内经》所论循经传，谓七日太阳病衰，八日阳明病衰也。然非谓衰于七八之期，正衰于主气之来复也。故三阳病解之时，亦以天时之旺气，助经气之复。少阳病解于寅卯，太阳解于巳午，阳明解于申酉，皆逢其旺气也。所言十二日愈者，言传邪逐日而复，当主气之期也。若七日不已而再传，则当十三日上，太阳气复，十八日厥阴始复也。若更逆而作再经，须二十一日上，三阳之气始复。论曰：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诚可畏也。观伤寒中风条服药法，可见随药可愈，未愈亦难定论。若此者，惟见症治症，按期俟之耳。其有一经受病，不见传经，病亦不解，必俟七日，而始见邪衰，此由他经之气不虚，故不得传。至七日而本经气旺，则经气来复，而邪始衰，病始愈也。可见按期言愈，不过俟经气之来复耳。
伤寒脉法
伤寒脉法，尤必究心。寸口以决死生，阴阳总会；跌阳以候脾胃，平缓如经如经者，谓如常也。四时则浮沉不同，二政①[注：指运气中的南北政，详见《医级脉诀卷十·岁运》]则尺寸不应。脉有顺逆，审症别其宜否；症有真伪，合脉识其重轻。浮大数动滑，五脉为阳；沉弱涩弦微，五脉为阴。阳病见阴，断生为死；阴病见阳，虽重犹轻。寸候上而尺候下，外必浮而内必沉。症候多端，不外阴阳寒热；伤寒脉诊，莫逃迟数浮沉。迟缓数，察寒热之变化；浮中沉，测表里之浅深。病在表而脉浮，轻手可得；邪居里而脉沉，重按方明。数者至多，数为热论；迟者至少，迟作寒评。不浮不沉为中候，病在半表半里；不数不迟为缓脉，风虚病复常形。大则指下充盈，主气盛血虚而邪气日盛；微则如无似有，主营衰卫弱而邪气初平。大小参消长之机，虚实扼攻补之要。缓时一止为结，因邪闭拒之故；数时一止为促，邪热恣极之形。代中止而不还，正气衰微可见；弦端直而梗指，寒热拘痛可凭。中空为芤，营虚失血；举按皆实，邪盛任攻。涩脉滞而不利，必血少冷逆而无汗；滑则顶指而疾，多痰食吐逆与邪淫。动脉滑疾，阳动热作而阴动汗淋；弱不任按，卫弱为栗而营弱为战。太阳阳明少阳，有紧长弦之别；太阴少阴厥阴，有细微沉之分。伏匿难寻，须辨症之阴阳久暂；动动为紧，慎防邪之传里伤阴。见微思著②[注：同“见微知著”，比喻小中见大]，察脉详因。浮为表而沉为里，大法不爽；迟必寒而数则热，名论宜遵。阴阳反见者，病必极；寒热反化者，症弗轻。脉实症实，不难排解；症虚脉虚，患将变生。脉实症虚，先从症治；脉虚症实，还就脉凭。六经有不移之主脉，阴阳有一定之症形。风性懈缓，中风则脉浮而缓；寒性劲急，伤寒则脉紧而浮。中风而浮紧，风病间寒之尤；伤寒而浮缓，寒病间风之症。伤暑身热而脉虚，伤寒身寒而脉盛。浮紧乃太阳之表，洪长是阳明之经。中弦且数，少阳之病可度；沉滑有力，腑实之症莫疑。浮而洪长，浮而弦长，是太阳兼阳明少阳之疾；长而兼弦，长而兼紧，是阳明兼太阳少阳之邪。浮长弦紧同见，合病须测；浮长弦紧序见，并病须知。细微沉三脉有力，实则为太少厥三阴之传症；细微沉三脉无力，虚则为太少厥三脏之中阴。脉浮身热症在阴，有力有根，阴经有表之候；脉沉身热症有表，无根无力，阴盛格阳之邪。病热脉数，必察浮沉以决其内外；病寒脉迟，须求根柢以别其死生。脉数而症在阴，总从热论，惟无燥渴者防伪；脉迟而症有表，亦作寒评，如有伏阳者渴生。脉迟伏而迟慢分明，阴症急温莫待；脉沉伏而模糊数急，伏阳启发先行。故脉见迟伏而渴，恐伏阳之陡厥；若脉见紧大而厥，乃阳中之伏阴。阳涩阴弦，腹中急痛者宜温；寸浮关沉，邪结胸中者宜陷。阴阳俱盛为温疟，尺寸俱浮号风温。浮濡而涩，风湿之候；沉细而实，痞积之根。沉细沉潜者，湿留饮积；洪滑洪数者，火病痰惊。阳弱而阴小急，湿温可骇；阳数而阴洪大，阳毒堪惊。少阳脉紧，不宜发表；阳明脉迟，下法莫行。寸口无力，吐之则亡；尺脉无根，汗下殒命。大小同等，病愈之日可期；阴阳相停①[注：阴阳不偏]，传变之邪亦顺。汗后脉静者为吉，躁疾则为脏厥；温后脉出者可喜，歇至亦属凶危。阴病洪大无根，症多险变；阳病沉细无力，病愈难期。脉欲应病，病欲应脉，如抵牾②[注：亦作“抵捂”。抵触，矛盾]者危险；弃脉从症，弃症从脉，能变通者神明。
伤寒辨邪机要
六气袭人，风寒独盛；四时正病，寒热定名。本脏虚而感之即病，月廓①[注：月亮的轮廓，反映月亮盈亏的变化。]空而邪入则深。风伤卫，寒伤营。中新邪而即病，作热作寒；并伏气而成毒，变温变湿。发热恶寒，病起于阳；无热恶寒，病起于阴。恶寒不欲去衣，虽近火而不解；恶风时欲处室，见微风而生惊。阳盛热炽，阴盛寒侵。前厥后热，寒极变热；前热后厥，阳极变阴。多热易愈，多寒难痊。浮中沉，必诊而视；汗吐下，必慎而行。伐其邪，母翼其胜；制其过，必致其平。阴阳表里交差，岂能引日？邪正虚实颠倒，安可延龄？
人肖天地，气禀阴阳。腰已上象天，阳分之位；腰已下象地，阴分之乡。阳实四肢，阴归五脏。背为阳，邪在表者，由背项至头而强痛；腹为阴，邪在里者，由胸胁至腹而胀疼。头痛三阳皆然，惟太阳为专主；腹痛三阴皆有，独太阴为责承。厥阴有头疼，因其脉之合督；三阳有腹痛，因传邪之内淫。邪从外受，斯为阳症；邪非传变，内着阴经。热本在阳，阴盛格阳宜辨别；厥生阴盛，传邪入里亦同形。或行于阴，或行于阳，昼夜表里可见；或在于上，或在于下，男女早晚攸②[注：所。《尔雅》：攸，所也。]分。伤风有汗而伤寒无汗，伤表能食而传里不能。风伤阳，寒伤阴，各从其类；汗亡阳，下亡阴，弗乖其方。苟汗后复下，下后复汗，则气血并竭；或伤寒间风，伤风间寒，则营卫俱伤。岁气之至无常，脏腑所伤难定。非其时而至也，遇者为灾；乘其虚而入也，受者先病。由背得之者，太阳最先；由面感之者，阳明为甚。受于侧，则下少阳；传于中，即为腑病。肾主寒而属足，肝主风而在筋。风袭皮毛，合在肺而鼻为之户；湿留关节，病在脾而口为之门。寒伤营血，燥烁肤筋。暑热于心而火形头面，谷食滞胃而痰碍膈胸。饮食而起者，散于营卫；作用而起者，伏于至阴。外病有余，而内病不足；邪实可虑，而正虚可惊。阳不足而阴往从之，其寒如冽；阴不足而阳往乘之，其热如蒸。阴不得升，独治于下者，遗利厥逆纷然见；阳不得降，独治于上者，呕衄烂疮逐一形。阴邪上入阳经，解于温汗；阳邪陷入阴分，剂别攻升。表未罢而里不和，表剂为要；表未除而里更急，攻里先行。太阳虽表候，若传腑，便作里看；阳明虽主里，犹在经，还从表凭。要知阳经可汗，亦有必下之方；阴经宜清，亦有必温之治。病无一致，药不执方。正不必始太阳，终厥阴，各三日以为准；凡其发于阳，发于阴，越六朝而气平。越经相间，次第难拘；一经主专，变传不一。邪在经者，或流而不息；病入胃者，则止而不行。惟临症察脉，权宜变通；则祛邪安正，入手称神。
伤寒经解赋
伤寒大法，论有提纲；经解约言，诊惟扼要。以便业医者，临症考经，辨因利用。明表里以定阴阳，晰六经以为绳墨。原夫伤寒为病，为害最烈；变幻倏忽，医治诚难。凡邪在外为寒，郁蒸化热。症先见于皮毛，恶寒身热；或形肤疼呕恶，项强头疼。其或毛竖拘痛，邪从肺合而气应膀胱；其或鼻槁气粗，邪已入经而袭伤营卫。头项痛强，客气之搏阳使然；脊痛腰疼，经络之受邪乃尔。此为表症，病在太阳，是当发汗而解，立方多不远热。皮毛不解，肌肉复传；肌肉受邪，微寒将去。症见鼻干目痛，甚则不眠唇焦。唇为肌肉之应，焦则热深；肌为腠理之司，热则汗泄。气行于面，眼鼻苦其焚燎；气逆于中，呕逆形其窒塞。此邪在肌肉，症属阳明。法必主乎解肌，实必解而兼泻。肌中不解，筋骨乃伤；传及此经，邪将入里。或齿燥而自汗，或口苦而耳聋。胸胁或隐痛而呕，寒热或不时而作。此邪居表里之半，症属少阳之经。欲平邪热，法宜和筋；温者凉之，施治始当。三阳传遍，便入三阴。太阴则吐满不食而咽干痛利，少阴则欲吐欲寐而燥渴利烦。若消渴而气冲动衄，或泄痛而肢厥囊缩。此肝经受病，症属厥阴。邪自三阳传来多宜清里，邪自三阴直中必用温辛。其或太阳归腑，则溺涩而如狂；其或血室受邪，则旦明而夜乱。法宜双解，表里同清。更有腑病，三阳传入。或恶热而便闭，或黄赤之泻频；或烦满而渴饮，或呃逆而谵昏。揭被去衣，扬手掷足。热深反厥，热极狂生。此邪居胃腑，里实已深，法宜去实，用必寒攻。倘其受病非传，径自阴始，外无表症，内有纯阴。是即直中三阴，厥汗每多不救。急宜救里，治必温经。因其衰而彰之，施治最宜详慎。故病有传有中，有腑有经。中症有寒无热，反热者，无头痛之可据；传经凭症为的，并病者，具先后之症形。传症误用辛温，恐动阴血而致毙；中症反与寒苦，是耗元阳而罔生。所以传多清里，中惟急温。在经可汗而已，入腑惟下而清。惟经惟腑，一止一行。经者如径，贯彻郛廓①[注：郭（fu福）廓：同“郭郭”。原指外城，后泛指城郭、城市，此处借喻为躯体。]内外；腑者如器，受盛水谷消熔。邪客在经，流而不息；邪传入胃，止而不行。三阳皆可入腑，故经有太阳、少阳、正阳之别；三阳既已入胃，则无关太阳、少阳、阳明之经。三焦深浅，出纳流行。因其位而随别所司，出纳本乎上下；由内气而复分表里，上下治别和清。又病有并合，邪有重轻。三阳有症同见，合病攻阳乃解；一经先病蔓延，并病双解能清。合惟阳病，并可流阴。阳并于阳，前症存而后症又见；阳并于阴，表未已而阴病复生。此宜权其并来缓急，衡其郁热浅深。或治里而解表，或降阳而和阴。惟是病从两感，内外皆伤。与并病之形症几同，其感受之重轻有别。盖并由次第，症系先后叠传；而感受一朝，实属阴阳并竭。病本重阴，法惟救本。其若伏邪变感，夏暑风温。此属内外实邪，法主表攻两解。衡其轻重，治酌本标。至于当汗失汗，当下失下，过汗下早，误补妄攻，变症百出；以致懊侬痞满，结胸结脏，亡阴亡阳，发黄动血，皆治逆致坏。当知犯何逆，考法补救焉。经曰：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肉，其次治筋骨，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脏。治五脏者，半生半死。医工司人性命，顾不可不潜心明辨乎哉！
伤寒名类
原夫伤寒为病，名类不一。伤寒乃伤营寒病正名，中风乃伤卫风邪时候。复有伤风间寒，伤寒间风之殊；例有春温变温，变暑时疫之异。详经辨症，先阳后阴。初发太阳，头痛项强而恶寒；次见阳明，目痛鼻干而蒸热。三朝至胆，胸胁痛而口苦咽干；四日在脾，腹满胀而呕吐痛泻。五日少阴，则燥渴踡寐而咽疼；六日厥阴，则痉满囊拳①[注：通‘蜷’。屈曲，卷曲。《庄子·人间世》：‘其枝细则拳曲。’]而吐沫。中传合并，两感必危。过经再传，衰于二七。又闻循经传者，本病惟深；异气感者，他病叠出。风温温疟，乃冬寒内伏而春感时邪；病热病温，亦伏气迎新而随时感并。暑逢湿并号湿温，时令不正为时疫。中喝者，炎蒸暑毒；伤湿者，人地时邪。风暑乃暑令之时邪，挟食乃腻滞之停积。阳明有腑症之分，太阳有蓄血之候。传经者，有循经间经，表里首尾越经之称；痉病者，有柔痉刚痉，疮家亡血痰结之异。合病者，自利不传；并病者，阴阳互见。相似者，脚气痈疡，痰病虚劳霍乱；复病者，女劳易病，感邪役怒食伤。水气痰食，皆号结胸；斑疹痹疼，同形寒热。至若冬温春冷，秋热夏凉；晚发百合，狐惑疸黄。名随症别，法有变常；症因方治，条辨参详。
伤寒六法
陶节庵曰：伤寒者，冬感邪而即病之名。若感寒不即发病，留伏于内，则至春变温，至夏变热，变态百出，殊可忧虞。然得其要领，易于拾芥①[注：拾取地上的小草。喻指事情不费多大气力就能办到。]，脉症与理而已；求之多歧，则支离繁碎，如涉海问津矣。脉证者，表里阴阳寒热虚实也。理者，知其常，通其变也。多歧者，蔓衍之方书也。因于古法，申详其义，终六法以尽之，曰汗、吐、下、温、清、补而已。汗者，治在表也。而汗法有三：一曰温散，寒胜之时，阴胜之脏，阳气不充，则表不解，身虽有大热，必时形寒栗，治法必用辛温；一曰凉散，炎热炽盛，表里枯涸，阴气不营，亦不能汗，宜用辛凉；一曰平散，病在阴阳之间，既不可温，又不可凉，但宜平用，期于解表而已。吐者，在胸膈之邪，吐之则速，治在上之法也，吐中即有发表之意。经曰：在上者，因而越之是也。下者，攻其里也。而下症有五，就其轻重缓急而施治。痞满在气，燥实在血，四症具者，攻之宜峻也。但见痞满坚实者，攻之稍缓；惟痞满者，攻之更缓。或行瘀蓄，或逐水停，轻重缓急，随症灵通也。温者，温其中也。脏有寒邪，不温则死。夫气为阳，气虚则寒，故温即是补。救里者，以阳虚可危，亟当救援也。清者，清其里也。热在里而未结，本非下症，若不清之，邪从何散？下后余邪，亦宜清也。补者，救其虚也。古人言之已详，今人多畏而不用，使伤寒犯虚者，坐而待毙，良可恨也。如屡散而汗不解，阴气不能达也，人知汗属于阳，升阳可以解表，不知汗生于阴，补阴可以发汗也。又如内热不解，屡清火而不退，阴不足也，人知寒凉去热，不知壮水可以制火也。又如症虚邪炽，久而不痊，补正则邪自除，温中则寒自散也，此必见衰微之阴脉者也。《伤寒论》曰：阴症得阳脉者生，阳症得阴脉者死。夫正气实者，多见阳脉；正气虚者，多见阴脉。症之阳者，假实也；脉之阴者，真虚也。陈氏曰：凡察阴症，不论热与不热，惟凭脉用药。不论浮沉大小，但指下无力，便为阴症。然则沉小者，人知为阴脉，不知浮大者，亦有阴脉也。是知伤寒万变，虚实二字，可以尽之。顾气实感邪者，经尽自安，无足为虑，所可虑者，惟挟虚耳。奈何庸浅之辈，见热便攻，虚而攻之，无不死者。仲景立三百九十七法，而治虚寒者，一百有奇；垂一百一十三方，而用人参桂枝者，八十有奇。即东垣、丹溪等辈，亦有补中、回阳、益元等汤，未尝不用补也。夫实者不药可愈，虚者非补不痊，能察其虚而补救，即握伤寒之要矣，又何必求之多歧哉！
汗吐下赋
先考汗症，逐一备晰。头项强痛而身热不解，恶寒拘急而腰背不适。或目痛鼻干而呻吟不眠，或胁痛耳聋而呕咳寒热。必喜明而声亮，恒唇红而颊赤。气息盛而往来流利，身好动而轻快便捷。或有汗而无汗，或脉浮而紧疾。此等脉症，汗之则得。若夫无表症而脉弱，虽恶寒而脉沉。尺脉迟兮而或咽中闭塞，动气见兮而或厥汗虚淋。或太少并病，以致项强眩痞；或疮家血症，而见身热头疼。此等脉症，汗法难行。次详吐法，可否宜明。病在膈上而或结滞懊𢙐，吐之则愈；脉虚厥逆而或膈寒干呕，吐之转深。
末详下症，逐一宣明。汗后不解而邪传胃腑，潮热恶热而脉实神昏。谵语多汗而或躁烦痞满，股肱常汗而或下后腹硬，腹时痛而自利，便自赤而且频；或脐腹环痛而手不可按，或结胸脉沉而渴欲引饮。或膀胱蓄血，以致腹结如狂，而小水不利；或少阴热结，致心痛口干，而利下色青。或为斑黄谵厥，或为卷舌缩阴，或唇肿而发黄，或喜忘而屎黑。凡此诸症，下之即平。倘表未罢，而或胀可按减；或咽中闭，而兼面赤便清。或动气而脉弱，或倦怯而久虚。或腹常痛而利下清谷，或腹膜胀而气满假硬，或身凉踡卧而肢厥声微，或面喜温而吐沫舌润。脉症有此，下法莫行。伤寒立此三法，贵在体认精通。
汗吐下后条辨
初辨先机，见于未治；再叙汗下，详于已治。汗后身痛者，责表邪之未尽；汗后吐哕者，责气逆而胃冷。腰已下有水，胃弱肾强；腰已下无汗，阴虚阳盛。汗后身冷防寒变，汗后热盛是风温。不战而汗，体质素实；战而后汗，天禀本虚。喘而汗出，热入里以作奸；汗出而喘，邪居表而已甚。汗之而阳气内虚，则心为之悸；汗之而阳气外虚，则身为之振。汗后腹胀，正气塞而未畅；汗后不寐，营气竭而烦心。涌吐不已，胃伤气逆；自吐不止，寒火两因。吐后心烦者，内烦之谓；下后心烦者，虚烦之评。下后腹胀邪又聚，下后屎硬热未清。下后利者，因下气陷，未下者，协热可识；协热利者，渴欲引饮，不饮者，协寒可明。下后大喘，里气虚而传邪已入；下后微喘，里气逆而表病犹存。下后但腹满而心下不烦，邪留于腹；下后但心烦而腹中不满，邪逗于胸。汗下欲施，先审禁条例；阴阳欲辨，必参手足寒温。
大抵时感伤寒，不外乎汗、吐、下三法。节庵虽明六法，而温、清、补三者，已兼行于汗、吐、下之中。盖泄邪三法，不外清温，而惟补为养正之用，可见攻邪养正，自不可偏废。其症之汗下宜否，尤当决于未汗下之先也。所以前贤施治有先攻后补，先补后攻，或兼补兼攻之法。可见补非伤寒所忌，亦非拘泥于汗下之后而始用也。如前篇不宜汗下之条，便当有所宜者在，何李氏之《十劝》①[注：《伤寒十劝》，宋代医家李子建著。]，沾沾忌补，以致局人耳目耶？顾表症得汗，则外气已泄；里症得便，则内邪已通。设症不解者，即云邪盛不能尽彻，而所以不能尽彻之故，要皆正不胜邪，不能御逐而尽彻也。言念及此，舍补养又何治乎？在汗下之后，脉情躁盛不平，症候内外犹实，仍当汗下者亦有之。然此等症候，多属凶危，往往变生倏忽。若徒恃攻散之法，以治其有余，而全不虑其所不足，但恐有余未尽，不足全消，迅雷之作，掩耳所不及也。则何如以补养之法，用兼散兼清之治，以候阴阳之来复，既损其有余，又得益不足，由进退之机，逐酌其平。若正气未脱，病虽剧，亦可治也。
古方
脉症既明，汤方须酌。备列古方，凭斯取法。有汗恶风者，桂枝解肌；无汗恶寒者，麻黄发表。热多寒少而脉或微，越婢专主；阴阳虽虚而身或痒，各半同煎。大青龙，主营卫邪壅，而经热内逼；小青龙，治水气呕利，而喘咳渴癣。小柴胡，主半表半里而寒热呕苦；大柴胡，治表里闭坚而脉实沉洪。瓜蒂吐膈上之实热，栀子解胸中之热烦。泻心攻痞，五者分寒热浅深；承气泄满，三者论轻重缓急。十枣汤，治膈胁之水；三白散，攻胸结之寒。升麻治阳毒发斑似锦，葛根医风寒变痉如弓。身黄似橘，茵陈取效；衄血盈盈，犀角可痊。里虚而悸者，建中速如反掌；中寒而利者，理中捷若轻丸。手足冷而用四逆，胸腹满而用陷胸。中风而喘者，桂枝、厚朴、杏仁；伤寒而喘者，麻黄、石膏、杏子。咳而或呕，在表者青龙，在里者四逆；渴而发热，表解者白虎，未解者五苓。筋惕肉𥅴而心悸，速投真武；下血谵语而胸满，须刺期门。腹痛建中不瘥，柴胡可使；下利理中莫效，石脂能平。热传而便脓血，桃仁、白头最准；厥寒而便脓血，吴茱、真武称灵。导赤泻心，主过经之困顿；茵陈四逆，疗阴黄之厥沉。劳复而热，小柴加豉；食复而热，调胃单行。疗合病以百合，治易病以烧棍①[注：棍（kūn）：古同‘裈’。]。烦而不眠宜彻热，则用栀子香豉；躁而不眠宜扶阴，须进黄连阿胶。发汗而漏不止，入附子于桂枝；下利而脉不出，进四逆而加参。邪结上焦，硬痛者陷胸，不痛者泻心半夏；血蓄下焦，发狂者抵当，如狂者承气桃仁。桃花汤，治下焦之滑泄；驻车丸，除赤白之时利。噫气不除，代赭旋覆；哕来欲绝，柿蒂丁香。吴茱萸，治食谷欲呕；五苓散，治饮水吐逆。桔梗宽咽，甘草定悸。柴胡除脏结之胎，麻仁润脾约之结。除狐惑以苦参，止蛔厥以椒梅。竹叶石膏，治经热之烦蒸；牡蛎泽泻，利差后之水气。寒病感于冬，心资桂麻而发汗；温病发于春，必需柴葛以解肌。黄连解毒，清九夏之热邪；人参败毒，主四时之疫疠。患霍乱者，投正气理中；病湿温者，进苍术白虎。桂枝进而烦不解，针池府；四逆投而脉不出，按溪冲。太阳阳明合病，邪在表者葛根；阳明少阳合病，脉不负者承气。利而身体痛者，救里为先，救表在后；悸而心下痛者，治水已去，治厥万通。大葛根大羌活，乃伏邪感时大法；柴芒汤双解散，拟阴阳并病良规。五积主阴寒之凛凛，三黄退阳热之冲冲。伤暑自汗而渴，加白术于白虎；伤寒挟水而喘，置杏子于青龙。腹痛者，柴胡加芍去苓；动气者，理中去术加桂。萎蕤羌葛，治风温之烦热；桂枝甘草，疗过汗而缓中。身痛如杖者，羌辛桂附；头疼如劈者，麻葛膏葱。
治逆病变考
药必对症，各有所宜；治若乖方，岂无禁忌。应下而汗兮，谵语发狂；应汗而下兮，结胸痞满。微数之脉，灸之有殃；厥逆之症，下之为逆。麻黄本为发汗，有汗者是为虚虚；桂枝用以解肌，无汗者反为实实。麻黄发营卫之邪，脉弱须禁；栀子治懊侬不止，尿溏弗投。少阴但逆无汗，强发之，其血必动；阳明本自有汗，误发之，其便不通。除满须下，下则伤血，而血虚者惊；除烦须吐，吐则伤气，而气虚者悸。脏结不可便攻，以胎滑之由；脾约不可峻下，因脾虚之弊。病象桂枝而反误者，溲涩筋挛；症具柴胡而弗与者，停水溺涩。水饮太过，后必有殃；火气虽微，内攻有力。硬家当下，小便利者弗攻；表症须汗，大便泄者则已。白虎忌于深冬，阳旦戒于长夏。阳旦即桂枝汤加味也。桂枝发散，酒客饮之呕血；承气泄满，虚者服之滑肠。大青龙乃两解之重剂，误服之阳虚厥逆；大陷胸乃攻满之峻方，误投之阴虚动泄。胸胁之邪未已，不可便攻；营卫之气若虚，岂容再发。欲呕而胸中痛，或大便溏者，柴胡弗与；多吐而心下硬，目面色青者，承气莫行。服陷胸而满不除，戒之弗攻；服调胃而便即溏，慎哉重下。表热极而温汗之，血热而垢；里气虚而大攻之，血寒则鸭鸭血色晦滞也。太阳脉浮而渴者，白虎须防；阳明溲数而汗者，猪苓可骇。汤入而颇安静，药已胜病；剂投而增烦躁，情是非方。故曰：误服汤丸，食不及新①[注：吃不到新收获的粮食等农产品，比喻快死亡了。典出《左传·成公十年》]；特犯禁忌，死必不腊②[注：不能举行年终的腊祭，比喻快灭亡了。《左传·僖公五年》：“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