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色诊
人之五官百骸，精明华泽者，神为之。神者，色之旗也，神旺则气旺，神衰则气衰，神藏则色藏，神露则色露。《内经》最重色诊，以五色命脏，青为肝，赤为心，白为肺，黄为脾，黑为肾。五脏所生荣于外者，生于心，如以缟裹朱；生于肺，如以缟裹红；生于肝，如以缟裹绀；生于脾，如以缟裹栝蒌实；生于肾，如以缟裹紫。又曰：精明五色者，气之华也。赤欲如白裹朱，不欲如赭；白欲如鹅羽，不欲如盐；青欲如苍璧之泽，不欲如蓝；黄欲如罗裹雄黄，不欲如黄土；黑欲如重漆色，不欲如地苍。色见青如翠羽者生，赤如鸡冠者生，黄如蟹腹者生，白如豕①[注：猪]膏者生，黑如乌羽者生；青如草滋者死，黄如枳实者死，黑如炲②[注：烟气凝集而成的黑灰]者死，赤如衃血③[注：瘀血]者死，白如枯骨者死。此其分别五色之夭泽，可谓详尽矣。犹未及于病色也，则曰：黄赤为风，青黑为痛，白为寒。黄而膏润为脓，赤甚者为血，多赤多热，多青多痛，多黑为久痹。多赤、多青、多黑皆见者，寒热。身痛而色微黄，齿垢黄，爪甲上黄，黄疸也，安卧小便黄赤。脉小而涩者，不嗜食，其色散驹驹①[注：分散貌。见《灵枢·五色》。]然，未有聚；其病散而气痛，聚未成也。沉浊为内，浮泽为外。色粗以明，沉夭者为盛。色上行者，病益甚；色下行如云彻散者，病方已。色从外部走内部者，其病从外走内；从内走外者，其病从内走外。犹未确指其脏与所见之部也，则曰：肝热病者，左颊先赤；心热病者，额先赤；脾热病者，鼻先赤；肺热病者，右颊先赤；肾热病者，颐②[注：指面颊下腮部。]先赤。肺病者，喘息鼻张；肝病者，眦青；脾病者，唇黄；心病者，舌卷短以赤；肾病者，颧与颜黑。赤色出两颧，大如母③[注：通“拇”。《说文通训定声·颐部》：“母，假借为‘拇’。”]指者，病虽小愈，必卒死；黑色出于庭，大如母指，必不病而卒死。然犹惧其泥于五色，不足以赅④[注：包括。]变也。则曰：必先度其形之肥瘦，以调其气之虚实。形弱气虚死；形气有余，脉气不足死。脉气有余，形气不足生。形气相得，谓之可治；色泽以浮，谓之易已。形气相失，谓之难治；色夭不泽，谓之难已。阙中薄泽为风冲，浊为痹，在地为厥。尺肤滑而泽脂者，风也；尺肤涩者，风痹也；尺肤粗如枯鱼之鳞者，水泆饮也；尺肤炬然，先热后寒者，寒热也；尺肤先寒，久大之而热者，亦寒热也；尺肤热甚，脉盛躁者，病温也；尺肤寒，其脉小者，泄少气。掌中热者，腹中热；掌中寒者，腹中寒。鱼上白肉有青血脉者，胃中有寒。又出察目一法，曰：目赤色者，病在心，白色在肺，青色在肝，黄色在脾，黑色在肾。黄色不可名者，病在胸中。面黄目青、目赤、目白、目黑者，皆不死；面青目赤、面赤目白、面青目黑、面黑目白、面赤目青者，皆死。犹惧察脉者之不能合色也，曰：色脉与尺之相应，不得相失也。色青者，其脉弦；赤者，其脉钩；黄者，其脉代；白者，其脉毛；黑者，其脉石。见其色而不得其脉，反得其相胜之脉则死，得其相生之脉则病已。脉小色不夺者，新病也；脉不夺色夺者，久病也；脉与五色俱夺者，久病也；脉与五色俱不夺者，新病也。举之如此其详，辨之如此其精，则色诊之所系，诚大且重矣。后贤惟仲景最得经旨，其言五色之善恶，既原本《内经》篇文，言目正圆者，痉不治。又从《内经》察目法推出，曰：面色青为痛，黑为劳，赤为风，黄为便难，黄而鲜明者有留饮，较经文面黄云云为加详。又补出察鼻一法，曰：鼻头色青，腹中苦冷痛者死；鼻头色微黑者，有水气；色黄者，胸上有寒；色白者，亡血；色微赤非时者，死。又补出久病之色一层，曰：肺热病者，色白而毛败；心热病者，色赤而络脉溢；肝热病者，色苍而爪枯；脾热病者，色黄而肉蠕动；肾热病者，色黑而齿槁。据实指示，为后学开辟奥窍，亦正欲使后人即外著之形色，以辨难见之病情，相机挽救，嘘枯泽槁，无有夭札。
则色诊为临症第一要义，不可不精熟而融会，神明而变通。平时既习其义而得其要，斯临事乃触于境而了于心，固未可疏忽，亦未可拘执。色诊之重且大，《伤寒论》所谓：望而知之，谓之圣也。史称越人见齐桓侯，知其病在腠理，在血脉，在肠胃，至在骨髓，则望而却走，五日桓侯死。越人之知病所在者，岂非因其神色，知其精气？故能辨其表里次第之所害。色之所系，不诚重大，欲为司命以拯危而扶绝，安得不专致以求其事？且夫失睡之人，神有饥色；衰亡之子，神有呆色，气索①[注：尽]故神夺也。幼孩将发痧痘之时，壮火内动，两目先见水晶光，邪盛故色变也。即浅且近者，征之神色之间，所系诚大且重，辨之不可不早辨矣。
舌苔
舌根心脾肾三脏之阴，司肠胃传化之变。外淫内伤，脏腑失和，则舌上生苔、或无苔、或刺裂，最为临症时确据。白苔及白滑者，风寒与湿也；滑而腻者，湿与痰；滑腻厚者，则湿痰与寒；薄白如无，则虚寒；但滑腻不白者，湿与痰也；两条滑腻者，非内停湿食，即痰饮停胃。白如积粉则湿热，或痰热也；感冒时气，时有此苔与白苔，作寒论者大异。薄黄为热，黄腻为痰热、湿热；黄腻垢则湿痰秘结，腑气不利，食滞亦时有此苔；焦黄则热甚，宜清宜下。舌绛色而润，为虚热；绛而干，为实热；绛而刺，为热盛；绛而光，为阴液不足。光燥裂，为阴液大伤；但裂不光绛，为胃阴不足，痰热凝结；剥蚀而糙干，为阴虚；剥蚀边有腻苔，为湿痰停积。蓝色苔，为湿热郁蒸；黑苔而燥，为痰热；黑润苔，为虚寒夹湿；灰色苔，为湿食停积。病变虽多，大要不出此数条，神而明之，是在临症者之参酌。
上古不言舌苔，言之自仲景始，《伤寒论》中数数申明，以伤寒变幻极多、极疾，尤难于杂症也。风寒湿初中皮毛也，则为白苔；寒湿本阴邪，白为凉象，故苔色白；仲景以为表症，立和解法，禁用攻下，以邪在表，不宜攻里也。温病、热病始起，舌滑而薄白，或始起即绛色，以温热病皆里先郁热也，故宜用清，甚或用凉，切忌用辛。有白苔中兼薄黄，邪入胃腑也；白苔中兼黑色，邪传少阴也。满舌一色为一经症；边白与中间白，俱传经症。如从根至尖，直分两条者，则合病；与夹阴寒症合病，则白中兼两条黄；阴寒，则白中兼两条黑润或兼灰色。从根至尖，横分两三截，苔色不一者，是并病症也，故尖白根黄或根黑，或半边苔、灰苔滑，皆半表半里症；但看白苔之多少，白色多者，邪尚多，宜清解，或表里并用；若黄黑灰多，或生芒刺及黑点干裂者，则里热已结，急宜用下以清里。有苔白而滑厚者，寒饮积聚膈上也，每于十三四日过经时，忽然生变，最宜先时谨防；脏结症亦有此苔，观《伤寒论》自知。
黄苔多主里实，滑厚而腻者，为热未盛，结为定，在冬时尚未可遽用攻，夏月才见黄苔，即当用下，以夏令伏阴在内，里热即炽，而苔不遽燥，虽滑厚亦未可信。如黄而燥，或生芒刺、生黑点，中心瓣裂，则无分何时，皆当速下，以存阴液。有根黄而尖白不甚干，短缩不能伸出者，痰挟宿食也，亦宜用下。痰饮水血诸症，舌多不露燥象，不可因其未燥而疑虑误事。阴寒夹食，亦多黄而不燥，然黄则实象，总宜急下，但下法微有分别耳，有苔黄厚而舌中青紫，甚则碎裂，口燥而舌不干者，此阴寒夹食也，亦宜斟酌急下之。
邪热传里，火极反兼水化，则为黑色舌。热结燥实，津液焦灼，少阴真水垂涸，此最凶象，宜急攻下其热滞，以存一线之阴。或兼芒刺燥裂隔瓣者，须用新青布蘸薄荷汤湿润，揩去刺瓣，看舌上色红者可治，急下之；若刺瓣下仍黑色者，则肾阴已竭，脏色全露，法在不治。有苔黑腐烂者，为心肾俱绝；舌黑而卷缩者，为肝绝，皆不治。有黑薄而润，或滑者，为阴寒；有始病即舌心黑色，非由白黄变化，舌转瘦小者，为真脏中寒，此并寒水凌心，肾色外见，急宜用温，稍缓则误事。有中黑而枯，并无积苔，边亦不绛，或略有微刺者，为津枯血燥症，急宜养阴生津，误用攻下或温经，皆必死。有中间一条，或拇指大黑润浮苔，两边或黄或白者，两感症也。凡苔黄黑白杂见，或中燥边滑，或尖干根润，皆并病、合病，寒热不和之候，大抵尖黑稍轻，根黑、全黑则死。夏月中暑，多有黑舌；湿痰郁热，亦有黑滑腻厚舌，又不可与传经症同论。灰黑色舌者，足三阴杂病，而太少为多；始自白苔，渐黄而灰黑者，为传经症；或生刺点燥裂，不拘在根、在尖，并宜急行攻下。有淡灰色中起深黑重晕者，为温病热毒瘟症，急宜凉膈、双解等清中逐邪。有舌灰而润，并无苔，更不变别色，始病即见，非由白黄渐变者，为夹食中寒及停饮蓄血症，当用消、用温、用燥、用攻，因症而治。又有屡经汗下，而灰黑不退，或滋润，或不润亦不燥者，脉必虚微无力，此因汗下太过，伤阴使然，宜急救阴津，固不得用硝、黄，亦不可用姜、附。
有满舌明红，并无他苔者，为绛色，心之本色也。温病、热病、瘟疫及伤寒邪热内传，三焦熏灼，心胞先受热蒸，则本脏之色见，治宜清心存阴化热。红中兼有白苔者，更感非时之寒也；红中夹两条灰色者，湿热兼夹寒食也；兼黑苔者，邪热传入少阴也；兼黄黑有芒刺者，邪热入腑也。有紫黑斑，或外症兼发斑者，心胃热极也。起白疱点者，心脾热灼也。若红色柔嫩，望之似润，而实燥干者，数行汗下，津液告竭也，病多不治。
有紫如熟猪肝色，上罩浮滑苔者，邪热传里，表邪未净也，既不可下，又不可表下并用，法宜清中以解外。若全紫光暗，并无浮苔者，阳极似阴也，多不可救，急下之间，有得生者。有淡紫带青者，为直中阴经症，治宜用温。有紫苔中心带青或灰黑，下症复急者，热伤血分也，宜微下之。酒后中寒，及痰热郁久者，往往见紫色苔。
有舌滑中见蓝色苔者，肝脏本色也，邪热传入厥阴，阴液受伤，脏色外见，深而满舌者，法在不治；如微蓝而不满舌者，法宜平肝息风化毒，旧法主用姜、桂，然邪热鸱张①[注：像鸱鸟张翼一样，喻嚣张。鸱，鹞鹰。]，肝阴焦灼，逼其木脏之色外见，再用姜、桂，是抱薪救火也。瘟疫及湿温热郁不解，亦有此舌，感受不正之气，蒸热不解也，治宜芳香清泄。湿痰痰饮症，亦有舌满滑腻，中见蓝色者，为阴邪化热之候，法宜清化。
有舌厚腻如积粉者，为粉色舌苔，旧说并以为白苔。其实粉之于白，一寒一热，殆水火之不同道。温病、热病、瘟疫时行，每见此舌，并外感秽恶不正之气，内蓄伏寒化热之势，邪热弥漫，三焦充满，与热在阳经者异，与脏热燥实者亦异，治宜清凉泄热。粉苔干燥者，则急宜大黄黄连泻心汤等，甚或硝、黄下之，切忌拘执旧说，视为白苔，则大误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