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跋

①[注：原在医宗撮精小引后，凡例之前，据古籍惯例及《折肱漫录》跋位置移此。]

承昊往岁请告归田，辑成此书，亟欲寿之梓，以广好生。奈负附郭②[注：近城的地方，郊外。]数顷，仅供𫗴③[注：古同“𫗴”，指稠粥。]粥，遑问杀青④[注：古时把书写在竹简上，为防蛀虫须先用火烤干水分，叫“杀青”。后泛指写定著作。]。迨起浔臬⑤[注：浔，九江的别称。臬，臬司，即提刑按察司。浔臬，指担任九江提刑按察司。]而迁闽海，过建阳，与书坊二三相知谋刻此书。议已定，及入署，而清凉特甚，遂寝前议。适值海陵李少翁先生持斧⑥[注：典出《汉书·王沂传》。指执法或皇帝派出的御史等执法之官。]按⑦[注：巡视。]闽。先生之文章、吏治，夙所倾心。曩在豫章⑧[注：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获奉教于君子，兹幸为属吏，深庆三生。时昊承乏⑨[注：语出《左传·成公二年》：“敢告不敏，摄官承乏。”指暂任某职的谦称。]，代庖⑩[注：比喻代做他人分内的事。]兴泉之篆，从先生按部⑪[注：巡视部属。]，得周旋左右者两月有余。因饫⑫[注：《广雅》：“饫，饱也，厌也。”引申为充分。]聆秘密之旨，警闻河汉⑬[注：比喻博大精深的事物。]之言，每入谒，必虚往实归，得未曾有，大快生平。一日入候起居，谈及岐黄家言，先生发前人所未发，破时师之拘挛，奥论微言，开胸洞臆。昊乃自愧于兹道尚未窥见堂庑也。先生甚称立斋薛氏之书，正而不陂，切而不泛，可作时师法绳，深于鄙见有合。因出此编就正，先生谬加赞赏，慨然捐俸，檄①[注：泛指信函]瓯宁②[注：福建旧县名。在今建瓯市。]孙令公梓于富沙。令公仰体先生好生之仁，速竣厥役，俾昊一片婆心，数年积想，忽焉畅遂，感且不朽。忆昔守建南时，行囊失携此书，从建、延二郡，遍购之士绅家，仅得一抄本。今梓行于斯，使薛氏正论昭揭于三山八闽之间，免庸医之杀伐，救斯民之夭枉，先生功德，真比恒沙③[注：即恒河沙数。佛教语。形容数量多至无法计算。]无量矣。惟愿览此编者，共宝为暗室之灯，而勿作齐门之瑟④[注：比喻投非所好而成摆设。语本《韩非子》：“齐王好竽，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王立之门，三年不得入。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之瑟虽工，好不好何。’”]，则大幸矣。

中秋节承昊谨识

明·黄承昊 撰

金序

①[注：原脱，据六醴斋本补。]

狄怀英②[注：即狄仁杰（630—700），字怀英。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司马君实③[注：即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北宋大臣，史学家。]为唐宋第一流人物，各究心轩岐④[注：黄帝轩辕氏与其臣岐伯的并称。代指中医学。]之道。怀英以神针活人儿奇疾，却其馈谢千缣⑤[注：千缣（jiān兼）：指好丝绸。]，曰：“我以行志，非售术者。”君实罢官居洛，日抄集经验方书，遇病人辄疏方示之。两公俱疗宇宙痿痹⑥[注：此泛指各种疑难杂症。]之人，苏黔黎⑦[注：黔首黎民，即下层百姓。]瞑眩之手，小大繇⑧[注：通“由”。《说文通训定声·孚部》：“繇，段借为‘由’。”]之，其为康济⑨[注：指安民济世。]尔。

余年兄黄暗斋先生，岐嶷⑩[注：形容幼年聪慧。]善病，最谨卫生，虽曰亲医，而斟酌至当，则审以虚衷，揆之定理，不敢一徇成案⑪[注：顺着前人现成的病案。徇，通“徇”。顺从、依从。元德《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物情良徇俗，时论太诬吾。”]，执臆见⑫[注：主观臆断的见解。]为误。故自诸生，以下惟攻苦⑬[注：闭门读书。惟，通“帷”，比喻安静的书房。《吕氏春秋·慎行》：“惟门左右而置甲兵焉。”梁仲子云：“惟，帷形声俱相近，古多通借。”]，为镂心刿胼①[注：镂心刿（guì贵）胼：用尽心思。镂，雕刻。刿，伤害。]之文，取科甲②[注：由科举及第而取得入仕的资格。]，肩仕任。出入讽议，中外扬历③[注：显扬贤才居官的治绩。后多指仕宦的经历。]，为大谏参藩④[注：指作者曾任藩长，亦称“藩台”，即布政使。]，所在于国事故⑤[注：百姓的疾苦。]，握其对病之药石，匡危起痼，不遗余力，而气体不衰，精神加旺，其得于执玉捧盈，维持调护者精矣!乃殷然⑥[注：情义深厚貌。]思嘉惠同人，借臻康强而勤职业也。疏其从来医药所宜、胸怀所见付剞劂，曰《折肱漫录》。

余于卧病⑦[注：因病卧床。]间阅之，大指⑧[注：同“大旨”。大要。]谓人之致疾，无不起于元气单虚，寒暑之外侵，饮食之内停，蔑⑨[注：没有一个。]不因此。养生之家，但当保护其真元，专扶其根本，间⑩[注：原作“问”，据文义改。]或相宜，微佐以消导，正气固则邪自渐除，必不可求速效而轻用表散之剂，漫加削伐之品，以致噬脐⑪[注：指后悔莫及。]。每篇之中，叮咛戒慎，不啻数反复焉。旨哉言乎!何独养生之家，盱衡治道⑫[注：纵览治国的道理。]亦犹是也。当运会尫羸⑬[注：指国家衰弱。运会，气运。尫羸，衰弱。]，民生颤顿⑭[注：亦作“憔悴”。形容枯槁瘦弱。]，譬之病久虚弱。善医国者，宜一切与民务休息无为，宽疏节目，待其元气之自回。若纷然攻砭，即或取快暂时，久之或杂病蜂起，所攻治在此，而意外疾生在彼。故无论治身、治天下，皆当虚心守一，不可持以躁心。鞅之相秦①[注：指战国时商鞅为秦国相，推行变法，秦因之强大，但商鞅却被车裂。]，参之相汉②[注：指西汉惠帝时，曹参为宰相，推行黄老之术，清静无为，国力很快增强。]，其明证矣。秦越人视疾，隔垣洞见五脏，而后敢以五分之熨、八减之剂，投之无不如意。降此则药草不能自言，脏腑无所吁诉。谨守营卫，必不敢轻尝试者。暗斋此论中，多情深极致之言，匪徒可保护色身③[注：佛教用语。肉身。]，并可滋培慧命④[注：指弘传的佛法。佛教以智慧为法身的寿命，智慧灭，则法身亡，故云“慧命”。]，其存心济物，与怀英、君实，今古同符，所称卫生之朗镜，医国之良规，非耶？兹圣明愿治方殷，亟求启沃⑤[注：忠告。]，是录以献股肱⑥[注：大腿和胳膊。比喻左右辅佐之臣。]，惟人可也，无徒云折肱矣。

丁丑孟夏望日年眷弟金丽兼拜书

今之求医者，率择齿危之老②[注：牙齿将要脱落的老人。]，或且乘青雀③[注：即鹞鸟。古代画在华贵的船上。此处代指华贵的船。]，曳罗縠④[注：丝绸衣服。罗，绫罗。縠，纱一类的丝织品。]，苍头庐儿⑤[注：指老少家奴。]，美衣刺肥，曰是所谓名医者也。不则矜世传哆禁方，目不识六七，写杜仲为土中，书枳壳为只壳，而病者亦礼而进之，曰是所谓专医者也。嗟乎！儒之于世务，概不能竟其施，而独于医，则尤相枘凿⑥[注：即“枘凿方圆”，喻格格不入，药病不合。枘，榫头。凿，卯眼。]。曰：吾儒人也而谈医，病者必唾其面。嗟乎！此岂非天挤冯生而为俗人道⑦[注：冯生，指冯道，五代时人，历任五姓，人皆非议，此可谓“俗人之逍”。]耶！予尝考医之起于名儒者，伊尹汤液⑧[注：伊尹，商宰相，名挚，尹是官名。《甲乙经·序》：“伊尹以亚圣之才，撰用神衣本草以为汤液。”因有伊尹制汤液之说。]最为老师，以至汉奉张机尝为太守，魏称华佗亦擢孝廉⑨[注：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皇甫谧序重三都⑩[注：指皇甫谧写过《三都赋序》。后以“三都赋”指广为流传的名篇。]，著经《甲乙》，殷中军⑪[注：指殷浩，东晋将领，官拜中军将军，兼通医学，生平妙解经脉，曾著方书，后失传。]清言能品，颇善经方，而陶弘景有《别录》之书，梁简文①[注：即梁简文帝萧纲，善诗赋，撰有《劝医论》。]著《劝医》之论。若此之伦②[注：辈。]，更仆难数③[注：即难以计数。]。盖以缙绅先生之徒，学缘博而获中，识因微而造巧，故其所诣，必非粗工所敢望，而奈何以儒之敏赡颖灼④[注：聪慧明白。]为反足累于医乎！即近世节斋、念西诸先生，亦未尝不繇甲科⑤[注：明清时称进士为甲科。]高第⑥[注：指科举考试名列前茅。]治灵兰家言，而卒以起沉痼，擅神明之誉，遂乃著书满家训，流来叶。彼群医者，持一布鼓作苍蝇声，蹩蹩⑦[注：用心用力的样子。]何地耶！予自业医以来，得阐斋先生《折肱》一编，伏而读之，知其覃精桐附⑧[注：桐君与俞跗，传说中古名医。]之元⑨[注：义同“玄”。清人避康熙帝名讳改“玄”为“元”。]，钩智阳里之秘，且于昔之易州东垣，今之天民新甫⑩[注：即薛己，明代医家，字新甫，号立斋，著有《内科摘要》《外科发挥》等。]，同尚资调，往辙有合，而又以身所历陟⑪[注：经历。陟，修敬堂本作“陟”，同“步”。]者，著为劝戒，嘘枯吹生⑫[注：谓拯绝扶危的恩德。]，明道解惑，此书之成，实苍生之厚幸也。且先生荦荦⑬[注：卓越貌。]治行，扬历中外，回翔⑭[注：任取或施展才干。]台阁⑮[注：原指尚书台，辅佐皇帝直接处理政事的官署。后泛称中央政府机关。]，笔不胜书，而及乎天步榛芜①[注：国家的政治混乱。天步，指国家形势。榛芜，草木荒芜。]，则又杜门②[注：闭门。]广武③[注：指楚汉相争时赵国谋臣李左车。李封广武君，故称。]，息驾彭泽④[注：县名。在今江西省北部。晋·陶潜曾为彭泽令，因以“彭泽”借指陶潜。]，有砺俗长往⑤[注：指避世隐居。]之志。予尝欲执弟子礼请见先生，尽发其所藏，今年乃得与次君复仲定交，而先生亡矣。呜呼！予之为儒，欲师大樽先生，而大樽就殒⑥[注：死亡的婉称。]；及其为医，欲师阁斋先生，而阁斋继亡。天使予沉沦转徙⑦[注：辗转迁移。]于四民⑧[注：旧称士、农、工、商为四民。]杂流⑨[注：旧时对手艺工人的蔑称。]之中，而所至旋夺其师，吾将安放？何其痛也！况能与名医、专医争一日之慕用⑩[注：高下。慕，仰慕，喻高。用，役用，喻下。]乎哉？

西陵后学陆圻景宣氏拜撰

折肱漫录小引

古人云：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意在济世也。予少年病羸，徽缠一二十年，备尝诸苦。少不知医，多误药，苦乃弥甚。当茹荼①[注：比喻受尽苦难。荼，苦菜。]时，苦极而悔，悔极而恨，惝恍②[注：模糊不清，恍惚。]怛惛③[注：怅然不知所措。]，几滨于死。私自矢④[注：自己发誓。]曰：吾病得愈，吾年得老，必揭此以告同患者，使毋蹈予之覆辙。有所苦，随笔记之，久而成帙⑤[注：包书的布套。此处指书。]。迨后病得渐瘥，更得致身云路⑥[注：比喻仕途，高位。]，碌碌世缘，未暇问此；且念吾年未老，阅历未深，恐识见尚有误以误人，姑笥⑦[注：指一种盛饭食或衣物的竹器。]而藏之。今归田无事，年已六十矣，阅历深，识见定矣，庶可灾梨⑧[注：谓刻印无用的书，灾及作版的梨木。常用作刻印的谦词。]以告同患乎？乃搜故簏⑨[注：竹箱。]所存，而益以近记，题曰《折肱漫录》。盖取“三折肱成良医”⑩[注：语出《左传·定公十三年》，意即多次折断手臂，就能懂得医治折臂的方法。后常以此比喻对某事阅历多，富有经验，自能造诣精深。]之义。一曰养神，一曰养形，一曰医药。非身所亲历，口所亲尝，目所亲睹，都不敢混载以欺人。盖予生平，凡方书所载之症，十患四五；本草所载之药，亦十尝四五。夫岂剿①[注：抄袭。]陈言、拾道听所以侈观览者？予官虽不甚显，而宦辙所到，必孜孜以利济为事，今梓②[注：木头雕刻成印刷用的木板。此处指刻板刊行。]是编，亦一片婆心所③[注：原作“亦”，据修敬堂刻本改。]使，上不能为良相，而颇存良相之心；下不能为良医，而略明良医之道云尔。

崇祯乙亥菊月④[注：正值菊花开放的月份，即农历九月。]朏⑤[注：农历每月初三的代称。]乐白道人黄承昊题于乐白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