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谈医案传心录嗣出

笔谈医案传心录嗣出

致病论一

人之一身，不能无病，所云风寒暑湿燥火为外感，喜怒忧思悲恐惊为内伤，皆其自致者也。若五内调和，元气充足，血脉生长，又有水谷之精华固护其身，何病之有？乃起居不慎，或溽暑过于纳凉，或严寒失于周密，或恣啖生冷荤腥诸物，加以房欲不节，任性好勇，恼怒忧思，遂致邪入身中，百计驱之不得出，愈发散愈虚弱。盖外邪虽出，元气亦从之而耗也。屡消导，屡受伤。盖克削太甚，元气亦从之而亏也。至若内伤诸症，势必要补，而其间或夹杂痰饮、咳嗽、发热、虚火诸症，使医者难于措手，既难专补，又难全泻，缠绵岁月久而不愈，元气耗散多矣。此犹为医之得当者言也。若不得其法，内伤误认外感，当泻而补，当补而泻，祸不旋踵矣。天促之根，实由于此。由是观之，与其得病而求医，何如善养而却病。一切风寒暑湿，避若寇仇①[注：仇敌]，其忧怒房劳，视如毒螫，平心静气，保全寿命，岂不休哉。

蔬谷肉食论二

人所赖以养生者唯五谷，而以蔬菜和之，极为有益。五谷令人饱腹，但谷性粘腻，艰于运化。蔬菜入腹先化为水，则谷食松而易消，乃高粱之家竟有鄙蔬菜而不食，非肉食厚味不下咽者，不知肉性更粘腻。或饱食后而加以恼怒，则生痞、生痰。或纵以房帏，则精血散乱，百病皆由此生矣。试观藜藿①[注：贫贱之人]之人，反能无病，虽病亦易愈，非其验欤？唯高老人精血渐稿，饮食少味，借此作羹，以充养人身之血肉，所谓同类相求也。故圣贤有七十食肉之训，此不是为老人开荤，正是要少年惜福。然亦不可太过，过则腻膈而生痰，无益而有损矣。若病人邪气已尽，精血不充，亦可借以润泽其枯燥。故仲景有猪肤汤，专为润燥而用。然不过每日一啜之耳，若不论早晚，非肉食不餐，致病未必不由于此，养生者其知之。

药论三

尝观药物之性，自草木以及昆虫、金石之类，皆偏于一者也。或散或消，或寒或热，或补或泻，无一而非偏也。故有是病，不得已而用是药以攻之，病去即非常用之物也。如将帅用兵，必有贼掳其处，方发兵以攻之，贼平则已。若无病而服药，岂有无贼而发兵之理乎？故不特消散寒热之类为偏，即纯补之物亦偏也。若木元不虚，何补之有？乃世人偏僻之见。喜泻者，闻硝、黄而心悦；喜补者，得参、芪以神愉；畏热者，闻桂、附而心已震惊；畏寒者，未见芩、连而胸先痞塞，岂不惑哉？故有是病而用是药，不可妄执己见而偏于一也。是在操司命之权者善用之耳。呜呼！圣医吾不得而是之矣，得见善医者斯可矣。

人身小天地论四

人身一小天地，人皆以为头象天，足象地。夫头象天是矣，若云足为地则不然。天至高，头亦至高，故云象天，然天一清气上浮耳。若清气之上更有天，即佛典所谓清空之上有三十三天也。上有楼台殿阁，人民居址，诸佛菩萨尝至其所，诸天龙神皆来听法。东西南北，各有八天，其最高一天，为焰摩天，以故人身之头象之。但天之下，有日月云雾，人身当以何物象之。经曰：肺为生气之原，心为君火。又曰：君火以明此生气者，非云雾之象乎，明者非日月之象乎。又云：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①[注：语见《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人身胃气蒸腾，上熏于肺，则肺金方生水下降，非为云为雨之象乎？若以足为象地，《经》曰：四肢为诸阳之本②[注：语出《素问·阳明脉解》]。地属阴，不可以足之阳象之。且手足为运动之体，地主静，又不可以足之动象之。盖人身中之有胃，则地之象也。地中有水，则肾之象也。胃之内，大无不包，小无不入，水谷并行，犹地之厚载万物也。至胃之下有肾，犹之穿地得泉也。冬至一阳生，从地而升于天，人亦从肾中一点真穴，渐次上升也。岂有从足上升之理哉？管见如斯，不知博雅君子以为然否。

水旺于冬论五

《四时正令》云：春木旺，夏火旺，长夏土旺，秋金旺，冬水旺。春夏秋三时无论矣，惟水旺于冬之说不能无疑。试观江河沟渠之水，至冬皆浅涸，何以言水旺于冬？及悟人象天地之理，而后知水旺于冬者，犹人身之肾水旺也。夫江湖河海之水，土上之水也，犹人身胃中之浊水也。五六月间湿热盛时，浊水沸腾，胃气往往不清。至冬而真水入藏于地下，故土上之水少，而在下之真水独旺。以故冬令井中之水温，如水之藏肾中，而得真火以温之也。人但见冬令水涸，便云水归冬旺之说谬，孰知归藏土下而为真水旺之理乎？故明于人身一小天地，则阴阳五行，生人生物，何一不与天地相符合，岂徒水归于冬旺之一端而已哉。

阳气论六 计三条

人身不过阳气、阴血两者而已。然婴儿号曰纯阳，其身矫捷、便利。至老年，则筋骨牵强、步履艰迟、涕泪自出、眼昏耳聋者，其故何居？曰：不过阳健阴钝之理而已。人身以气为主，气若充足，则周身皆元阳所到。血附气而行，自然四肢百骸无不周遍而健捷也。然人必赖饮食以生，饮食入胃，其清者上升而为气，即以气之有余者下降而为血，其渣滓浊物从大小便泄去，是吾身元气常在也。乃稍有知识，即耽嗜欲。精者阳气所酿而成，古人以精气神合为一物，此精日泄，则肾中之真阳渐微，而不能成收藏之用，遂致浊气上攻于胃。若脾胃无亏，犹得潜行嘿夺，运去浊气。若脾胃有亏，乘此浊气上攻，渣滓滞而不化，即生痰留饮，以致上焦最清之处，混而为浊。久之，上攻头面，遂有眼昏耳聋、头重脚轻诸症出也。即此推之，其为阳气虚、阴气盛无疑。阳气虚者，以胃中不能生阳，上焦宗气为胃中浊气所乱也。阴气盛者，非谓真阴自盛，盖以泄去阳精，而阴中之浊气不藏而上攻也。此时急宜扶其元阳，保其胃气，使脾胃壮盛，然后能复升清降浊之职，则上焦元气不伤，自能下降而生阴血矣。医者每贱阳而贵阴，动辄用滋阴诸药，不知阴药多滞，胸中既多痰饮不降，而反扬其波，而浊其流，岂能愈哉？如婴儿阳气充足，食即易消，生长甚易。至十六岁以后，即身中尝有所去，然赖胃中阳气健运，犹易生长。至三十以外，犹不衰。四十以后，所泄既多，生长亦不易，更以人事劳怒等扰其胃，则阴气渐盛，阳气渐衰，遂有迟钝诸象见矣。此皆阴长阳消之验也。《内经》曰：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①[注：语见《素问·生气通天论》。下文“阳气者……而不彰。”同此。]。又曰：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又曰：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起居衰矣。年五十，体重，耳目不聪明矣。年六十，阴痿，气大衰，九窍不利，下虚上实，涕泪俱出矣①[注：年四十……俱出矣：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此段妙文被后人注坏。其言阴气自半者，盖言浊阴之气有半，夺去元阳之半，非谓真阴尚存其半也，故起居衰。五十则阴气更甚，直至头面，故耳目不聪明。至六十则阳气夺尽，仅存浊气，下焦之阳已灭故阳痿，上焦之阳亦无，故气大衰，九窍不利也。经文妙旨如此，奈何动辄补阴，殊不知阴无阳则不能生长，所有者死阴耳，焉能生人、生物哉？仙经②[注：仙经：泛指道教经典]曰：阳气一分不尽则不死；阴气一分不尽则不仙。所以人死曰断气，不曰断血。可见阳为人身之宝，而不可须臾无也。善摄生者，于少年时，常保其精常，精者，命门之阳气也，不然何以不谓之阴精而谓之阳精耶。常调其胃。至中晚年，常服健脾保气之药，使阳气常存，浊气渐运。务使阳气旺，阴气消，则耳目聪明，身体强健，保合太和，长有天命矣。

或谓四君、四物乃补阳、补阴两大法门，不可偏废。若专补元阳，岂四物遂弃而不用乎？曰：非也。阳有邪阳、正阳两种。邪阳者，外感风寒，阳气被郁，遂发热而成火，此火反能耗阳气，故不但不可用参、芪、术、草，直宜以麻、防等药泄去之。或邪去而热未退，或胃中犹热，或脉沉候无力，或尺中空虚，是为阴虚之热，则用四物以和其阴阳。此审其孰有孰无以调和之，非谓补阴之药绝不可用也。吾所以言保阳者，盖谓身中浊阴原盛，故宜急保其阳以驱其阴，非谓世上无阴虚之病也。若阴盛而仍补阴，斯备矣。更可笑者，见有痰滞胸膈不利之症，养阴药内更加枳壳、橘皮等药以耗气，斯则总未明浊阴于阳之理也。若医者于阳不可泄之理了然于中，处处护持阳气，虽日用四物、知、柏等药，自不至于阳有碍，斯为善用药者耳。

按：阳气有三种。一曰宗气，即膻中之阳。此阳属肺，所以通治节而行皮毛，卫外而为固也，即上焦如雾也。此气降下，即为阴血，所谓金能生水也。一曰胃中之阳，又曰中气。食物之精华赖此以上行于肺，所以子母相生而无病。经所谓“温分肉，而行肌肤者”以此，四肢为诸阳之本，亦此胃中之阳气也。一曰肾中之阳，又曰命门真火。精气赖之以温，水谷赖之以腐，尤为人身之根本，不可一刻无者也。大抵发汗过多，即伤上焦膻中之阳；劳碌过多，即伤中焦脾胃之阳；色欲过多，即伤下焦命门之阳。三阳既伤，浊阴独盛，斯时犹不知保其元阳，而汲汲以滋阴为务，其不至于危殆者几希矣。

广嗣论七

世之艰嗣者，每用调经种子等药，往往不效。或云不宜专责之妇人，男子亦有精寒不育者，此说人亦知之，广服暖肾固精之药，而艰者仍艰。然余以冷眼泛观，凡天资刻薄，阴谋害人，交财尖削者，往往艰嗣。是又当存厚道，积德于冥中以待之矣，然有最平易处人往往忽之。妇人行经之后，男子养精畜锐，与交一次，第二三四日即不宜再交，恐胞中遗失也。至第二月经将行前五日，预戒其弗劳碌、恼怒，静养十余日，若经不来则胎已成矣。此时之胎，如荷叶中之露流走不定，一犯房室、劳怒诸事，则子宫不守，必下而为经。世人不识，谓前此未成胎，经又行矣，不知其与小产等也，第二次亦然。久之胎宫遂滑，精虽入，即便滑出，永不结胎，皆自误也。此最显浅易明之理，而人每忽之。或经尽连交数晚，初留者去，后人者遂滑，且男子精气，久蓄则凝而气足，若连媾则清而散矣。又对月经期欲来，胞门未尝不动，此时以房劳、恼怒扰之，则此露珠遂从经而下。此人人所忽者，余于静定中悟出，故特表之，使人尽获螽斯①[注：出自《诗经·南周·螽斯》。指子孙众多。]之庆，岂不美哉！

远祷论八 远去声

神农尝百草，所以救民命也。人不幸而有病，必延医服药以治之，此正理也。然药止能救有命之人，若命绝数尽，病必拙而不能救。乃世俗之人，不信医而信巫，不求医而求神，不亦惑乎。夫神聪明正直，岂有无故降人灾殃，博人血食之理。世人之病，非外感即内伤，皆其自致，与神何预哉？乃不论何病，不问病从何起，辄请师巫判断，遂至齐天献神，无所不至。贫者虽破家不顾焉，不知天至尊，唯天子方可祭之，岂庶民可对越者。神亦至尊，即如府县官，亦岂小民所得邀请者。且因此而杀生害命，非唯不能邀福且致祸也。坐令病者，外邪不出，血肉日耗，内伤不补，肌化痰涎，轻者重，重者死矣。犹谓命数当绝，神明不佑也。嗟乎！何愚一至是乎？使得病之初，及早求医用药，使外邪速去，内伤速补，不能全痊，亦必十生八九，既不伤财，又不害命，何其简而且易哉！乃祈祷之风，非特乡愚僻信，即知书达理之士大夫，亦有酷信此事者，噫嘻！时非殷俗，何须尚鬼，彼乡愚不必言，乃正人君子亦蹈此弊，岂非鬼弗祭之文未尝读耶？古有祝由一科，不过以符咒之术禁之耳，然终涉于渺茫，久而不行。唯医学数千百年，兴而不废，亦可见古圣人之源流矣。吾愿当事者先禁祈祷之风，不独民命赖之以安，而万姓之身家，亦赖以保矣，其功泽岂易量哉？

脉药难兼妙论九

《治病之要》曰：切脉曰用药。切脉者，审其六部，何有何无，孰虚孰实，是外感抑是内伤，某部有病，累反某脏，某部无恙。未常受克，再问其病症，一参合之。病与脉合，方敢用药。药者去病之物，犹地方有盗，发兵剿除之；或地方遇荒饥，则发粟赈济之。故药为兵粟之类，而用药之人，犹有司及将帅也。善为政者，治民而民安；善为将者，用兵而寇除；善用药者，治病而病瘳。是皆抱经济之才，出入从心，无往而不如意者也。独怪为医者，遇病之来，不论何经何脏，以药投之，不能中窍。非脉理之欠精，即用药之不当，此为脉药俱差者也。亦有善切脉者，下指即知其病属何经。言之中理，及至用药，不能识药之性情，或分两少而力不专，或品数多而气味杂，遂致不能奏效，此用药之不妥者也。亦有熟读《本草》，深明升降攻补之理，及临病诊脉不能尽晰其精微，以致病情既误，而用药遂至弃有过而罚其无过，此不识脉之过也。甚至止凭利口，文过饰非，或强不知以为知，或诡名之以某病，遂致马鹿相混，病不能痊，甚矣！脉药之难兼妙也。故知医非易事，先须脉理详明，再要药性贯彻。一病到手，诊问相参，务使确而易，然后用药以治之。必以某药为君，分两独多，稍附以佐使数种。弗令庞杂，方能直攻病所，随到成功，乃为医中之英杰。此三折肱之说也，岂粗心浮气、徒鸣一得者之能仿佛其万一哉？

古方脉论十

古人脉理既详言之，后人自可按图索骥，乃用药之妙，万不及于古人。试观古人立方，止二三味，以至五六味而止。其为君者必用一二两，药味少则专一，分两多则力大。以此攻病，病焉有不服者。盖明医用药之妙，由于识脉之精，其方下不言脉者，以方可设一规模以示人推测，脉则难图一式样以与人描画也。在善悟者领略之耳。且设方原听人加减，未尝执一也。若后人立方，每用十一二味，更有十五六味者，分两止用一钱或八分，有少至三分、二分者，总因胸无主持，故用此拦江纲耳，其能去病否乎？可见用药必宗古圣，味数少而分两多，方得个中之理。

病可兼五虚五实论十一

尝读医书头痛一条，分六经治，谓太阳羌活，阳明白芷，云云。可见一病即分六经也。伤寒一门，仲景分六经治，有成书可考。咳嗽一门，《内经》分五脏六腑之咳各不同，痰痓等症亦然。即此推之，是病皆可分六经而治也，其分法即于脉内求之。予尝以是活法遍治诸病，无不效验。如肿满一症，若诊得肺脉实，则曰肺气被壅，治节不行，遂用开肺之法。肺脉虚，则曰气虚，不能通调水道，下输膀胱，用保金之法。诊得心经实，则曰君火妄动，壅而不下，则用导赤之法。心虚则曰阳神无主，阴气上干，则用助阳养火之法。脾实则曰积滞留中，浊气停滞，则用泻黄之法。脾虚则曰不能运化，敷布阴阳，则用益黄之法。肝实则曰木气过旺，土受其制，则用泻肝之法。肝虚则曰不能行春生之令，以致浊气壅遏，则用保肝之法。肾实则曰阴气填塞，大小肠燥结，则用泻肾之法。肾虚则曰水不闭藏，寒气壅盛，则用保肾之法。以上不过偶举一二，略示一规模，以作断病之法，不可过于拘泥。一症而分五脏虚实调治，于其中必求一语与症理相合，随手用药，无不立愈。即以此法遍治疟、痢、外感、内伤诸症，无不皆然。万病之来，总在三指下，六部内。测其虚实，以灵心与妙手合，然后此中线索已在吾胸中。遂舍病名而寻其瑕，至瑕既成瑜，而其人之痼疾不觉脱然矣。此余一生秘诀，举以示人，不敢私也。犹忆有病疟者，尺脉数而无伦，汗出不止，知其阴已将绝，以黄柏、知母与之，一剂遂愈。又有痢疾者，服诸消导、分利、升提之药几遍，延予时，已奄奄一息。予诊其肝脉紧实，即知其恼怒而起，以牡丹皮三钱与之，遂愈。若不从活法求治，几曾见黄柏、知母能治疟乎？又岂见牡丹皮能治垂危之痢乎？是在解人善悟而已。

脾肾互补论十二

古人有补肾不若补脾，又有补脾不若补肾之说，两者抵牾，后人无从着落。夫补脾之药皆燥，肾恶燥，是补脾则碍肾；补肾之药皆湿，脾恶湿，是补肾则碍脾。故世又有依违两可之法，脾肾双补，用一半燥药一半润药，总不明补脾肾之妙理也。夫脾者土也，土不足则不能防水，水即泛滥而无制，上攻而为奔豚诸症。要知此水泛滥，原系肾水不藏，故邪水干于脾，非真精之上攻也。故用养脾之药者，所以镇定中州，使水不上溢耳。况土生金，金又生水，肾气自足，故云补肾不若补脾也。若脾土原燥，肾气自不敢凌，脾肾两安，何补之有？至补脾不若补肾之说，其中更有玄妙。夫既脾肾两虚矣，而又用补肾润剂，不几脾气更湿乎？要知此乃补肾中之火，非补水也。书有云：木生君火，君火授权于相火。火乃生土，故知非此火则土无以生。古人以此火譬釜底之燃薪最为切喻。釜底火燃，则釜中之物自熟。人身命门与胃同此义也。故八味丸为补肾之圣药，以其中之桂、附能补命门耳。若不知此说而妄用润剂，脾必日败，饮食减少，而欲求肾气之充，其可得乎？

精气神论十三

人身有三宝，精、气、神而已。经云：精能生气，气能生神。又云：气归精，精归化，化生精，气生形①[注：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夫“精能生气”一语，颇费揣摩。医书但云：胃中清气上升则为气，从肺回下则化为血，精者血之所化。若如此论，即当云气能生精，何以云精生气耶？且肾藏精，未闻胃藏精也。予以格物之理悟之，如一杯之热水，其气上腾，试以物覆之，则所覆之上尽皆成气。方怡然自得曰精能生气之理如此，夫精者阳精也，阳即水中之火也。倘水中无火，即为寒水，寒水气从何来？故知命门之火为人身生命攸关矣。再以太阳之火而论江湖之水，终日太阳所照，其三伏中河内之水亦热，未见其有气升腾也，即略有之，岂能如釜中及盏中热水之气哉？故太阳之火，且即人身之心火，此火可温养肌肤，使皮毛阳气充足，以敌外来之邪气而已。若欲生土、生金，必借此命门之火，且精既生气，气又生精，两者循环无已也。至神之一字，即人生日用常行，流动充满之谓。有此精气互生，而其中自有神居焉。先明此理，然后再论气归精，即气生精也。精归化，即精生神也。化者，经曰：变化不测之谓神是也。化生精，神又能生精也。气生形，气又能生神也。形即神之别名，精言之曰神，粗言之曰形。由是观之，三宝互为子母，生生无穷，其人身造化之玄机乎？

辨手少阴论十四

《经》云：妇人手少阴脉动甚者，妊子也①[注：语见《素问·平人气象论》]。解之者曰：手少阴心经，心主血，心脉流利则血足，故知其妊子。予谓不然。夫胞门、子户在于少腹，与大小肠同候于尺部，岂胞门有胎而于心经候出之理。若胞门于心候，犹云心与小肠同诊，落在高阳生窠臼中矣。若云心主血，则肝为血海，肾为生血之源，何非受妊之应，奚独取心经血足，而方断为妊子乎？然则《内经》之说谓何？曰：《内经》原不错，人自错读了。盖以妇人手为一句读断，再以少阴脉动甚者为一句，则自了然。其云妇人手，盖兼两手而言，少阴脉正指肾脉，以肾为足少阴也。经文少一足字，恐手足二字相连，后人误疑，欲诊足脉，方断为妊，故不入足字。其实少阴二字即尺部也。再观仲景脉书，有寸口、跌阳、少阴字。后人误认寸口为手脉，跌阳、少阴是足脉。得程郊倩先生指出云：寸口谓寸，跌阳为关，少阴谓尺，原指手上三部，何曾言及足脉？此等妙解岂不深切著明。可见《内经》少阴二字指两尺言。且历观候胎之法，皆从两尺候之。如云：左尺疾为男，右尺疾为女。若以手少阴心经从左寸断之，则此从尺断者，遵经乎，叛经乎？是虽有经文，而不适用于用，犹之乎弗读也。予向抱此疑，历询同人，俱无的解。忽于静定之中，悟其句读之误，遂成一句有用之经文，不可谓非管窥之一得也。

土多论十五

尝观《脉论》有四脏中皆有土，而土中亦具四脏之说，固知土不可一刻无也，即六脉皆欲有胃气之变文。胃主肌肉，人之一身从头至足肌肉为多，即脏腑之在腹者，亦肌肉之类也。其皮毛、血脉、筋骨俱介于肌肉内外之间。故以人身之象推之，四脏不可无土。土中亦具四脏之义益明。然人生一小天地，予尝遍观山河大地诸形象，亦皆土多也。如房屋必有基址，以及城池街道，山崖田陌，无不皆土，而四物即杂处于其间。江湖河海象人身之血，百派流通。树木盘郁象人身之筋，遍处维附。太阳中天象君火在上，无物不照。云雾满空象肺金无为，大气包固。而此四者又俱土与为恩，如水有土则不泛，木有土则不偏。偏者，侧也。树木俱藉土以壅其根，无土匪特不生，必欹倾①[注：欹（qī欺）倾：歪倒]矣。又如梁栋，必藉墙壁，无墙壁则倾颓矣，是匪特不克而土反为之用也。克土者，如以木击土，土即碎，此颓土也，非大地发生之土也。可见土必先颓，木方克之，而侮土之木亦枯木也。火有土而艳艳增光，君火在上，象日之无所不照。所照者，土多而光明耀目，未必非火土相合之色也。金有土而生生不息。五金之矿皆生土，又地气上为云。由是推之，四脏不可无土之义益明矣。妙哉，天地之象与人相肖也。古圣人以土主脾胃二脏，又以脾胃主肌肉，此旨精矣。人之初生，囦然①[注：犹忽然]落地，即思饮食，是身赖以生者，土也；肌肉渐充，身体日长，是所生长者，土也。而木、火、金、水四物，俱随土而生旺焉。迫至年老病惫，亦必先颓其土，肌肉消瘦，饮食不进而终。岂非土衰而四脏皆无所养欤？观此则山河大地之不至崩裂者，以土之厚重而冲和也。人生可一刻无此冲和之气哉？

经络论十六 计二条

人身十二经络，手足三阴三阳，以及奇经八脉。经直行，络旁行，从头至足，虽各有部位，而路道则相通。其头之走至胸、手、足，手之走至头、胸、足，足之走至头、胸、手。譬之通衢之路，东西南北，其间大街小巷，左曲右折，路道无一处不通。有大路之驾②[注：远]远者，必有小路之捷径者，可以四通八达。其大路非经之直行乎？其小路非络之旁行乎？其四通八达，非走头、走足之谓乎？医者先明经之直行，如大路之正直，次明络之旁行，如小路之委曲贯通，则人身经络之纵横，了然于胸中矣。

阻滞一症，如痰饮、气滞、食积、瘀血之类，皆足令经络不通行，以致变生诸症，或痹，或痛，或麻木肿胀等。但经中有阻，脉必见出阻象。明眼者识其阻于某处，先通其经络，俟其气血调和，客症不治而自去。此捷径之门，可为后学隅反之助。

君火以明解十七

《内经》：君火以明①[注：语见《素问·天元纪大论》]。或作名。辨之者曰：心君一身之主，岂虚名乎？故知明为是。言君火之体，如离照当空，无幽不烛，有文明之象焉。然犹未尽厥旨也。浅而论之，作明白之明。凡五脏唯心最明，四肢百骸，皆为所用是也。若光明之说，以心为火体，如日月然，故以明字加之。然又云：天有日月，人有两目，既以太阳属心，何又以日月属眼。盖人之一身能明者唯目，其心之外候乎。经以眼为肝之外窍。予以为窍则为肝，神则为心。子舆氏曰：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为心之部，而以心应眼，正合君火以明之妙义也。且医经以两目眦红肉属心，而凡心经邪热甚者，两眦必生眵，目因之而昏，是又心属眼之验矣。故凡有目疾者，唯邪火炽盛，暴赤之目，当暂用清火驱风。其余一切眼目昏花，及畏日羞明，或岐视与不能久视者，俱不宜用寒凉降火。但当以活法，百计养其心血，而心自明。心既明，则外窍眼目犹昏者未之有也。

医行难论十八

世之医者，自郡县以至乡镇，未易更仆数，其间岂少明理之士，而道每不能大行。所以不行者，其故有五：一曰时运不齐，二曰处世不善，三曰偏僻成性，四曰药力太迟，五曰利心过重。请申言之。人身之病，难易不同。易者不必言。其犯手难治者，虽竭尽心力，不能成功，往往不言其病之拙，反怪其医之谬。或重症痼疾，非数十剂不能愈。至服药多而未即效，病者心急，更换他医，每因前人药力将到，投以数剂而奏绩，遂归功于后人。故运亨者，所遇多易治之症，所收尽一篑之功，遂致其道大通。而运蹇者所以不行也。夫医家一与贵介相交，未免意气骄傲，遇贫贱之辈、奴仆之流，即有倨而不屑之意，以致誉之者少，毁之者多。世人以耳为目，遂致声名日坏，此不善处世之过也。医理精微神妙，古大家尚有一偏之学，如东垣喜升阳，丹溪喜滋阴，河间专降火，子和唯汗下。世人习一家之言，执而不通，往往误事。如三十年前遍尚滋阴，近又多有矫丹溪之弊。而开手即用桂、附者，不知寒热补泻，各从其病，岂可一例施之，物而不化耶？至于诸药中唯大黄、巴豆之类，服之立应，若补养气血之药，则缓而不能速。如人之于饮食，一日不再食则饥。补药亦然，亦有数十剂或百剂方效者。药味苦劣，人焉肯服至数十百剂哉。又有当补而邪未祛，用一气微汗，一旬微利之法。服至半效，又要汗下以散其邪，此则前功尽废。后虽复用补剂，而效愈迟矣。至于医之为业，虽可借以养生，亦须取之有道，乃多方谋利者，或合诸丸散，加以美名，高抬价值，遇病之来，毋论贵贱，强取其值。在医者以为得计，而不知实丧良心，且一被人指谪，识破底里，则怨声载道矣。每见有索人重价修合丸料，诡云当用人参、珍珠、琥珀等物若干，而实与以寻常草木之药。虽一时饱其私囊，岂能终身受用哉？呜呼！有此五者缺陷，埋没无数名流。然总因时运不齐有以限之也。人生世上，良心自不可坏，运气又可忽乎哉？

脉症不合论十九

古圣脉书盈篇累牍，一脉有一脉之形象。有余者脉必洪实坚刚，不足者脉必细微软弱，此一定不易之论也。乃后人又有“从脉不从证”“从证不从脉”二语。夫从脉不从证者，或证似有余，脉反不足，证似不足，脉反有余，斯为假症真脉。治病但从脉断，亦正论也。若“从证不从脉”一语，似乎止据病医病，不复辨其虚实，甘为头痛医头之医矣。心窃疑之，及历观诸症，竟有极虚之人得洪大无伦之脉，又有微细如蛛丝而反无病，且强健毫无虚意者，此曷以故？及读《灵枢·通天篇》，方知世有五种之人，其略云有太阴之人、少阴之人、太阳之人、少阳之人、阴阳和平之人云云。后细论其性情，细述其针法，予方悟其虽未言脉，其五种人即先天所禀使然。禀于阳者，脉即偏于阳；禀于阴者，脉即偏于阴也。惟阴阳和平之人，其脉辄与病相应，虚实寒热指下了然。故慎斋先生有云：豁大有力必死，非即偏于阳之谓乎？人但知脉弱极者必死，焉知洪大之脉亦为死证乎。故为医者，全要心机灵活，广询博览，方能举而必当焉。则从证不从脉一语，久为有裨之论。

五脏六腑衰旺论二十 缺图

东垣常云：三伏之气①[注：李东垣《脾胃论·卷中·脾胃虚弱随时为病随病制方》作“义”。]，庚金受囚。又云：壬膀胱之寒已绝于巳，癸肾水已绝于午②[注：语见李东垣《脾胃论·卷中·脾胃虚弱随时为病随病制方》。]。虽能随文顺释，究竟不知所谓。后观星书上有长生、沐浴、冠带、临官、帝旺、衰、病、死、墓、绝、胎、养十二项，予恍然悟其生旺衰绝之理，必由于此。盖以人之心、肝、脾、肺、肾，应丁、乙、巳、辛、癸；小肠、胆、胃、大肠、膀胱，应丙、甲、戊、庚、壬。此十字各有长生，如丁火长生在酉，丙火长生在寅，辛金长生在子，是也。以阳顺数、阴逆数之法排定，然后纵横查之，则某脏在某月衰旺之说见矣。医者熟玩之，遇生旺之脏，月令与脉合方可泻；遇衰绝之脏，月令与脉合，方可补。如脏令与脉不合，遇衰绝而反旺，遇生旺而反衰，补泻之间，即宜小心斟酌，不可任意，恐致实实虚虚之祸也。今附其图于后。

按：此十二字，古人以长生起，养字止，大有深意。以予揣之，其言人一生之事乎，据理该胎字起，胎即有生之最初也。胎而后养，养而后长生，长生而后沐浴，沐浴而后冠带，冠带而后临官，临官如树之已花、人之已壮，故临官而帝旺，旺则必衰，故陡接衰字，甚可畏也。衰即病，即死，死即墓，墓则绝矣。绝后又从胎起。一生之事，尽此十二字矣。其不从胎起而从长生起者，仿正月不建子而建寅之意，且以见贞下起元，生生不已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