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医学粹精

正阳篇选录

读

明·查万合 撰

查了吾先生列传

查第

查了吾,讳万合,宛陵泾县人也。生嘉靖丙辰①[注:即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幼习举子业,恬淡自尚,不以青紫②[注:本为左时公卿绶带之色,因借指高官显爵。]为荣,二十五岁师从姪孟常先生。先生理学道长也,又负经济③[注:指治国的才干。]实学,而世莫之知。每尚论之余,寓良相之意于针砭之中,因得针砭学。二十八岁,阅《灵》《素》,喟然曰:轩岐之道,广矣大矣!读之令生意勃然,岂针砭所能悉哉!乃因虚中,复师周慎斋先生,旦夕承训,尽得其奥。既曾走阳羡④[注:地名,今江苏宜兴。],寓万园数载,交渐广。与周挹斋诊曰:此上贵脉也,病无难,若急求师傅,可与小子友辉字充甫、友耀字阐甫者共学。时挹斋年十八,后廷试、会试皆第一。夏晤新安友人陈贞乙,阳羡谓之名医。其所不可治者,了吾寻救之。乃自悔曰:吾之所习者杀人术耳,求仁而害人,曷名为仁?遂尽弃其学而师事之。了吾固让,卒受其盟,由是了吾之名益彰,从事于门者益众,如周诚生、吴慎柔、姪友梯、孙元甫、许文豹、薛理寰、陈仲希等,各得了吾之一体。

贞乙独受其全,相与往来于阳羡、嘉苏、金陵者三十余年。济世之暇,唯阐发医义,讨明性学,其所得馈遗,用供理学之会弗吝。一日闲步而叹曰:吾老矣,吾为周师寿民矣,微虚中何以至此,此当报之。越明年,携其子国良字孩初者,日夜教诲,殷殷六七载,于秘靡所不授。至甲子冬一阳月长至日①[注:指冬至。]昧爽②[注:拂晓。],踞榻而歌曰:大道无垠兮,日欲西,车马相将兮。予应:归岐扁张李不再世兮,医学废,彼生民疾痛兮,孰依回。孩初曰:何谓也?曰:起。尔且偕贞乙及时广业,毋令人废焉。沐浴,设香案拜谢天地君亲师毕,向南坐,唤僮嘱以日红当报,谓诸友曰:若能以凤圃理学不贰者教我乎?众具谈,欣羡自若③[注:镇静自如。]。僮曰:日已红矣。曰:静坐片时。遂瞑目而逝,享年六十有九。

孩初比④[注:接近。]弱冠,志不在行,已亦衰老,因念师所纂《慎斋全书》,惟充甫与吾有之,惜充甫遗之于比,余又烬之于兵,随呼第而训曰:汝最聪慧,可竟吾学,二师医录,当重辑之以继其志。余曰:唯谨叙所由,就正四方。佥曰:有是哉,医学之大也,其轩岐之正派乎!余曰:然。周慎斋从悟入者,医中之圣也,仲景后一人焉;查了吾从学著者,医中之王道也,东垣后一人焉。可使淹没而不发之梨枣⑤[注:书版的代称。]以为万世法乎?是为传。

正阳篇选录已见慎斋书者俱不录

内伤,右脉弦紧,先用温肺汤二三剂,肺气旺,木邪散,而后可用补中益气。

阿阿①[注:阿,通“婀”,垂长柔美貌。《诗经·小雅·隰桑》:“隰桑有阿,其叶有难。”翰文本本作“脉”。]缓若春杨柳,善状胃状者也。六部俱如是象,则俱有胃气。

脉紧数者,紧为表之阳虚,数为里之血虚。

细数者,细则无水,数则有火。

短数者,短则肺气虚,兼之数则火克金矣。

迟一至者,气血俱虚,不能周流。

浮有沉无,阳气将脱。

凡脉浮取不得,为阴中之阳虚;沉取不得,为阳中之阴虚。未至而至者,为实邪;当去不去者,为虚邪。

鼓胀病得洪大脉,是阴病见阳脉,为易治;若得短涩脉,是阴病见阴脉,为难治,阳气大虚也。

按:中气之中,即老子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之中。文始先生问:何谓守中?老子曰:中者,中宫也。在母腹中,脐带与母脐蒂相连,暗注母气,母呼亦呼,母吸亦吸,绵绵十月,气足神备,脱蒂而生。脐间深入三寸,谓之中宫,即林子所谓脐带一寸,而几希性命即落于我之真去处矣。既之而在于天地之间,既之而在于肉团之心,又既之而散于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者是也。亦曰黄庭,男子谓之气海,女人谓之子宫。所谓中气,即此中宫、气海中之元气也。又曰肾间动气,又曰阳气,又曰先天一气,又曰水中金,又曰真火,又曰坎中之阳,又曰真铅,其实即此一气。补中不过补此,益气不过益此耳。

心肺为阳,阳中有阴,故上行极而下;肾肝为阴,阴中有阳,故下行极而上。中气上升于肺而为气,从肺回下则化为血。人身胃气升降,而气血自然生生不已。

清阳上升,则变否而为泰,上焦邪火自退而阴自长。此自然之理。

素目病而今愈者,阳气达于目也;素咳嗽而今愈者,阳气达于肺也。余可类推。

内伤久病,必转病而后阳气活动。脉弦转疟方愈,脉缓转痢方愈,肺脉不足转伤风咳嗽方愈。寒热似疟是少阳经阳气通也,红白似痢是阳明经阳气通也,伤风咳嗽是太阳经阳气通也。阳气通,则病自退。

阳气下陷,阴火上升,热伤元气,肺气不足,故胸满而喘。若认作有余之火,用桑白皮等泻之,是益虚肺气也。大法云:下之即死。此之谓也。

头为诸阳之首。病人头重,阳虚不能撑持也。

上部有余则泻心,不足则补肺;中焦有余则泻脾,不足则补胃;下焦有余则泻肾,不足则补命门火。

一病,两尺脉沉微,脾胃脉弱,肺脉按至中沉涩不利。此火不能生土,寒在下焦,痰在上焦,必转咳嗽,然后阳气生发,方为好兆。

经云:阳病见阴脉者死①[注:语见《伤寒论·辨脉法》。下文“阴病见阳脉者生”同。],谓阳衰而邪盛也;阴病见阳脉者生,谓邪退而阳得复也。阳之重也,如此。

一人每夜颈项强硬,喉痛,舌干,吐痰,至天明诸病皆退。此阳虚不能上达也。盖夕则元气下潜于丹田,上焦阳不足,故阴火炽于上而生诸疾;至旦阳升,从丹田上行于首,阳升阴降,故病退。治以补中气为主。

头之上痛属肝,用川芎;两旁用柴胡,属胆也;脑后属少阴,用细辛;正额、两眉属太阳、阳明,用白芷。

一人十月间患似伤风症,医用发散药。又一人,寒热似疟,亦用发散药。俱亡。此系冬时温暖,阳浮于表,又为暴寒所折,阳气不能收敛于下,故或似疟,或似伤风,又用发表,至阳气脱尽而死。皆宜用温肺汤,开豁肺气,助阳下行而收敛,庶不枉人性命。

久病而忽梦遗,是湿热注于膀胱而泄,火气得以下行,犹为佳兆。若房劳,则心之相火动,真精一泄,祸将滔天矣。

凡厥,寒热未明,先与冷水一口试之。若腹中痛者,寒也;腹中爽快者,热也。辨之易明。

病人汗出,脐胸而止者,皆险症。至腰以下稍可,至足方为佳兆。

内伤,口苦,舌干,非人参不能生津液。

内伤,大便不通,月余亦不欲去,饮食至多而皆化者,以五脏六腑悉皆燥火,水谷被火销烁,直待久久。脾气渐旺,邪火渐衰,始成糟粕,须至糟粕欲去而不能,可润大肠以导之。

内伤病久,调理得法,阳气活动,必至转病而后愈。

外感酸则补肝,内伤酸则泻肝。盖酸苦涌泄为阴。外感风寒是为有余,泄去邪热,肝血自和,所谓补也。内伤阳气下陷为不足,反用酸泄,岂不伤而又伤乎?

内伤,阳气下陷,大便或燥或泻,燥愈于泻也。

凡六味地黄丸,必脾胃燥者方可。若湿者用之,必水来侮土,反加泄泻矣。

筋骨痛,木妄行也。木之旺,金之衰,治宜温肺汤。

一人头痛,温肺汤加归。凡头痛属血虚,归得细辛,上行头目,补血故也。

今之明者知保脾矣。然四君子之甘温,能守而不能走者也。故或用二陈以燥湿,或以木香破滞,或以砂仁醒脾,或以神曲去旧生新,补而兼之以行,则补者方可成功。若不明此而一于补脾,则脾胃湿热固结而不散,或呕吐泻痢,或胸膈饱闷,其能免乎?

眼黄由脾经湿热,黄乃土之色,痰色黄者亦然。

四肢倦怠由脾湿,宜用苍术。

用木香破滞气,苟无滞气,必损真气。

吐用沉香,取其沉重下行,补命门火,使肾纳气,气不泛上,吐自止矣。

一妇病善食,食不消,腹痛,用理中汤,反致火炎上,嗳冷气。此肾水泛上,中焦虚寒,格阳于上也。丹田无火,火在胃脘,故能食;脾虚,故食不消而痛;理中固中焦之气,火不得归原,故反炎上;肾水不能下降,故嗳冷气。乃用熟地安定肾水不使上溢,茯苓、山药补脾渗湿,当归润阳明之燥,小茴行下焦之滞,沉香降火归命门,参、草补中,则水火归原,各安其位,无水上泛溢之患矣,病痊。

一人右腹胁硬一块,服温药则火动,寒药愈胀硬,补药则饱满。此皆肾不纳气也。用茯苓、山药、熟地、小茴、当归、人参、沉香,纳肾气而愈。

凡咳嗽久不愈,宜求肾纳气。

吐血宜茯苓泻心汤,肺中发出火邪。金不受克,病自易疗。若用寒凉降火,脾土益虚,迁延咳嗽,遂成劳瘵、喘胀、泄泻,死者多矣。

疟疾以分解为主,柴苓汤对症之剂;痢疾以去湿为主,胃苓汤对症之剂。久不愈,皆从脾胃调理方为正治。

痢,脾家湿热也。若里急后重而身不热,饮食如故,此真痢也,为脾有余,先宜疏利,后用黄芪芍药汤调理;若饮食少进,精神短少,四肢倦怠,此内伤似痢也,为脾不足,宜补中升阳为主,调中益气汤主之。

凡治痢疾,腹痛后重,红白俱无,唯大便不实,而次数尚多者,宜参苓白术散,补脾利湿。

凡痢疾一见表症,必先解表而后治痢。若表不解,则邪将传里,难愈。故发热身痛,邪在太阳,参苏饮;寒热往来,邪在少阳,小柴胡为主。身热目痛,鼻干不眠,邪在阳明,宜以葛根汤主之,必表邪解而后无传变之患。

先泻而后痢者,脾传肾,乃脾气下流,湿热乘于肾也。

先痢而后泻者,肾传脾,乃肾不受邪,复返而之脾也。

先泻而后痢者,黄芩芍药汤加四苓散,单痢止用前汤。盖黄芩清大肠之热,芍药收阳气而敛大肠。红多加当归,是湿热入于小肠也;白多加苍术,是湿热入于大肠也。里急后重加槟榔,或承气汤。行气则后重自除,调血则便脓自愈,此是治痢要诀。

久痢身肿者,邪外发也,易治;痢久胀满,邪内攻也,难治。

内伤痢疾,阳气下陷,化为燥火,肛门肿痛,必得阳气上升,而后邪热可愈。补中益气加苏、杏。

一妇痢疾身热,作真痢治,烦躁益甚。用附子一钱,白术、干姜炒黑如之,甘草五分,服下身凉,额上冷甚,痢遂止。夫身热者,阳浮于上也;烦躁者,阴寒内甚格阳于外也。附子理中汤回阳归命门,而逐阴寒于外,所谓进阳火退阴邪也,故效。

痰晕作喘,不宜用白术,恐重滞而气不下降也。

一妇人久病,气从小腹起,直痛至喉咙而还,每日痛上痛下不止。此中气大虚,脾胃亏损,肾水侮土,泛滥横行,不治之症。

甘草非一钱,不能到手指上。

有风中后不能睡者,或以为气血大虚,而不知邪在胆经也。少年人多睡,老人多不睡。盖肝胆相连,少年血足,肝叶茂盛,胆藏于肝之中,故能睡;老年血衰,肝叶枯缩,胆露于肝之外,故不睡。或曰:此责在心神。曰:心为肝之子,子能令母实,从前来者为实邪,心火盛,肝胆蕴畜实邪,所以不睡。又或曰:夜间不睡,有期而不爽,何故?曰:肝为将军之官,胆为决断之官,故有期而不爽也。今之病症者亦然,亦邪在肝胆故也。其人大喜,遂制温胆汤以进。枳实破滞,竹茹清胆火,陈皮理气,甘草温中,半夏醒脾,干姜温脾气上升,散精于肝,淫气于心,足以统血也。早用茯神、远志、枣仁收敛肝气,不使外驰,获效。

妇人治法,胎前勿补,胎后勿泻;经前勿补,经后勿泻。此其大概也,亦不可执定。

女人血崩,不宜过用血药,有伤脾土,致成肿胀。血崩变为白带者,是不及生血而浊液随下,血枯之症,非美兆也。叔和云:崩中曰久为白带,漏下多时骨亦枯。

血崩多用醋炒荆芥,升阳且敛血。又方,黄芪二两,杜仲一两,益智五钱,蒲黄、陈皮各二钱,丸服。

此症有春夏则发,秋冬则止者。春夏阳气上行,下焦无阳,故崩;秋冬收藏,下焦有阳,故止。此阳虚之症。

一胎九月,不时上下,此血热胎不安也,宜黄芩、芍药。产后前阴脱,固中气为主,宜用干姜泄滞;后阴脱,补肺气为主,肺与大肠为表里也。

产后中气大虚,前阴已脱,若大便数日不行,是后阴犹固,慎勿下之,恐后阴又脱,难治。若作泻,四君加黄芪升之、芍药收之,腹痛加干姜,痰嗽加半夏、五味,胸不宽加陈皮。汗下皆所禁也。

一产妇泄泻,胸前胀满痛,众以为血虚,宜四物加黄芪。不知此系中气大虚,清阳在下则泻,浊阴在上则胀。夫当归血药也,脾恶湿,脾虚作泻,温性润下,味辛足以耗散中气。川芎上行头目,下行血海,新产中气未固,难此扰散。且地黄、黄芪性皆凝滞,用之则胸膈之气不能活动。当用理中汤大温中气,中温则清气自升,浊气自降,阳升则泄泻可止,阴降则胸胀自除。加芍以敛津液,使阳气煦之而血自长。果效。

一妇新产,用姜、桂、参、草、胡索,初服甚快,至夜分舌燥口干,鼻中热气出,里急后重,众以为痢。不知此胃气温暖,邪火上散。夫肺与大肠相表里,鼻为肺窍,热从而出,是热气上行而未结于大肠,虽里急后重,知其必不成痢,用补中益气汤,三剂而愈。

一妇中气大虚,胸前结硬如石,痛不可当。此阳气不足,阴火在上。若用清凉克伐,则中气愈虚矣。唯用附子理中汤,专以补中。俟中气生发、渐升,冲开肺气,则阴火自降,直待变出伤风咳嗽方得愈。盖阴火在上,肺气填实,阳气上达于肺,痰气散动,有似伤风也。若止吐痰,阳气仅达于胃未至于肺,犹未全愈。

一人屡服地黄丸有效,后或不效。白术、红枣共捣丸,每服地黄丸,半杂白术丸遂效。白术能实脾克水,水能克,则生机活泼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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