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厚生训纂

治家

读

治家

夫风化者,自上而下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①[注:陵:通“凌”。《礼记·中庸》:“在上位,不陵下。”],则天下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非训导之所移②[注:移:原作“遗”,据《颜氏家训》及文义改。]也。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③[注:固:寒酸。];与其不逊也,宁固。又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然则可俭而不可吝也。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奢则施,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用,取给于园场。鸡豚之畜,所资于埘④[注:埘(shi时):墙壁上挖洞做成的鸡窠。《诗经·王风·君子于役》:“鸡栖于埘。”]圈。爰及栋宇器械,樵苏⑤[注:樵苏:柴草。]脂烛之类,取足于山林,是闭门而为生之具已足,但无盐井耳。人有事业而能勤俭节用以赡衣食,自能久远,有何不可?惟奢侈者,求炫目前,图人夸羡,富易富贫,多不逮焉。昔人有诗云:莫入州衙与县衙,劝君勤理作生涯。池塘多放聊添税,田地深耕足养家。教子教孙须教义,栽桑栽柘胜栽花。闲非闲事都休管,渴饮清泉困饮茶。

又云:仕宦之人,南州北县。商贾之人,天涯海岸。争如农夫,六亲对面。夏绢新衣,秋米白饭。鹅鸭成群,猪羊满圈。官税早输,逍遥散诞①[注:悠闲自在貌。]。似此之人,直钱千万。

妇主中馈②[注:家中供膳诸事。],唯事酒肉、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③[注:泛指主事。]。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不可牝鸡晨鸣④[注:亦称“牝鸡司晨”,母鸡代公鸡司晨,古时喻妇人专权。],以致家祸焉。

太公⑤[注:姜太公,西周开国名臣。]曰: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⑥[注:东汉名臣,曾上书朝廷,以养女太多易致家贫的道理,劝告宦官不可蓄养过多姬妓。]曰:盗不过五女之门。女之为累,久矣。然天生蒸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育女,贼行骨肉,岂可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⑦[注:古时泛指姬妾婢女。],诞育将及,便遣阍竖⑧[注:守门的童仆。]守之。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母随号泣,莫敢救之,使人不忍闻也。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儿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使之。谚云:落索①[注:冷落萧索意。]阿姑餐。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戒哉!

婚姻量财,自是人道之常。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责多还少,此与市井交易无异。或猥婿在门,或傲妇擅室,以致坏家成仇者,往往有之。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人家好夜饮,多生奸盗,此最宜戒。其夜卧,若停灯分明,是与贼为眼,切记不可。

劫盗虽小人之雄,亦自有识见。如富贵家平时不刻剥,又能乐施,又能种种方便,当兵火扰乱之际,犹得保全,必不忍焚毁其屋。凡盗所决意焚掠者,皆积恶之人,人宜自省。

富人有爱其小儿者,以金银珠宝之属饰其身。小人有贪者,于僻静处坏其性命而取其物。虽闻于官,置于法,何益小儿?非有壮夫携抱,不可令游街巷,恐有诱略之人。

清晨早起,昏晚早睡,可防婢仆奸盗。婢妾若与主翁亲近,多挟此私通,仆辈有子,则以主翁借口,破家多矣。凡有婢妾,不可不慎其始而防其终也。

人有婢妾,不禁出入,至与外人私通。有妊之日,不正其罪而遽逐去者,往往有于主翁身故之后,言是主翁遗腹子而求归宗,旋至兴讼。所宜谨此,免累后人。

妇人多妒,有正室者,少蓄婢妾。蓄婢妾者,内有子弟,外有仆隶,皆当闲防①[注:亦作“防闲”。限制,约束。]。制以主母,犹有他事,况无所统辖?以一人之耳目临之,岂难欺蔽哉?暮年及有别宅,尤非所宜,使有意外之事,当如之何?

夫置婢妾,教歌舞,使侑樽②[注:亦作“侑尊”,劝酒。]以为宾客之欢,切勿蓄姿③[注:原作“恣”,据文义改。]貌过人者,虑有恶客起觊觎之心,必欲得之。逐兽则不见太山,苟势可以凌我,则无所不至。绿珠之事,在古可鉴。

凡干人须择勤谨,其狡狯者决不可用。其有顽狼④[注:诸本同,疑“狠”之误字。]全不中使令者,宜善遣之,不可留,留则生事。主或过于欧⑤[注:诸本同,疑“殴”之误字。]伤,此辈或挟怨为恶,有不忍言者。

婢仆有奸盗及逃亡者,宜送之于官,依法治之,不可私自鞭挞,亦恐有意外之事。或逃亡非其本情,或所窃止于微物,宜念其平日有劳,只略惩之,仍前留备使令可也。

婢妾有小过,不可亲自鞭打。盖一时怨气所激,鞭打之数必不记,徒且费力,婢仆未必知畏。惟徐徐责问,令他人执而打之,视其过之轻重而足其数。虽不过怒,自然有威,婢妾亦自畏惮矣。寿昌胡彦持家,子弟不得自打仆隶,妇女不得自打婢妾,有过则告之家长,为之行遣。妇女擅打婢仆则挞子弟,此贤者之家法也。

婢仆宿卧去处,当为点检,冬无风寒,夏无蚊蚋。以至牛马六畜遇冬寒,各为区处①[注:居处]牢圈栖息之处,此仁人之用心。物我为一,理也。

蓄奴婢,惟本土人最善。或病患,则有亲属为之扶持;或非理自残,有亲以明其事。或婢妾无父母兄弟可依,仆隶无家可归,念其有劳,不可不养,当预经官自陈,则无后患。

买婢妾,不可不细询其所自来,恐有良人子女为人所诱。若果然,则告之于官,不可还与引来之人,恐有自残。

佃仆妇女等,于人家妇女小儿辈,每每诱诳,莫令家长知而借贷钱谷以生放利息者,是皆有心于骗取,必无还意。盖妇女小儿不令家长知,则不敢取索,不敢取索,则终为所负。为家长者,宜常以此言喻之。

尼姑、道婆、媒婆、牙婆及妇人,以买卖针灸为名,皆不可令入人家。凡脱漏及引诱为不美之事,皆此曹也。

邻近利便之产,欲得之,宜增其价,不可持势执其亲邻典卖。及无人敢买,而欲低折其价。万一他人买之,则悔且无及,亦争讼之由也。

凡交易必须项项合条,即无后患。不可以人情契密不为之防,或失欢成争端。

如交易取钱未尽,及赎产不曾取契之类,宜即理会去着,或即闻官以绝将来词讼。

贫富无定势,田产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买产之家,当知此理,不可苦抑卖产之人。盖人之卖产,或缺食,或负债,或疾病,或死亡,或婚嫁争讼,百千之用,则鬻百千之产。若买产之家即还其值,虽转手无存,已济其用。惟为富不仁之人,知其欲用之急,则阳拒阴钩之,以重折其价。既成契,则始还其值之半,延引数日,辞以未办,或以此少,米谷他物高价补偿,而出产之家所得零微,随即耗散。向之准拟以办此事,今不复办矣。而又往来取讨,跋涉之费出乎其中。彼富家方自喜以为善谋,不知天道好还,有及其身而获报者,纵不及其身,而及其子孙,富家多不之悟。

贪并之家,恃其豪强,见富家子弟昏愚不肖,及有缓急,多是将钱强以借与。或始借之时,设酒食以媚悦其意,或既借之后,历数年而不索,待其息多。又设酒食以诱使之,转息并为本钱而又生息,又诱勒其将田产折还。于条虽幸免,天网则不漏。谚云:富儿更替,做送相报也。诗曰:十分惺惺①[注:聪明机灵意,此句谓聪明乖巧不要使尽。]使五分,且留一半与儿孙。若把惺惺都使尽,恐怕儿孙不如人。又曰: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凡轻于举债者,多不可借,盖此辈必是无藉之人,已有负赖之意。故凡借人钱谷,少则易偿,多则易负。故借多者,虽力可还,亦不肯还,宁以所还之资为争讼之费者,多矣。

凡人之敢于举债者,必谓他日之宽余可以偿也。不知今日之无,他日何为而有。譬如百里之路,分为两日行,则两日可办。若以今日之路使明日并行,虽劳亦不可至。无远识之人,求目前宽余,而那积在后者,无不破家也。

凡人有好争讼者,此不可晓万一,必不得已被人残贼欺害。告状固是正事,其中有小事闲气及事不干己,并些小财物田产,往往争告累年,不以是非为曲直,惟以胜负为强弱,甚至牵累至死,破产殆尽,伤情害义而不顾不息者,此愚人之极也。昔有诗曰:此小争差莫若休,不经府县与经州。费钱吃打陪茶酒,赢得猫儿卖了牛。最可念诵。

邻里乡党,无所逃于世者也,处之最宜和穆。相赒相恤,相比相容,比之家亲,似当均一。不然,孤立无与,缓急谁为之济哉?

凡有产,必有税赋,须是先留输纳之费,却将余剩供给日用。所入或薄,只得省俭,不可辄尔侵费。若临时官中追索,未免举贷出息,以致耗家。大抵曰贫曰俭,自是贤德,切不可以此为愧。若能知此,则自无破家之患矣。

人有纠率①[注:纠集]钱物造桥、修路及造渡船,宜随力助之,不可谓舍财不见获福而不为。且如道路桥船既成,吾晨出暮回,遇桥乘渡,无有疏虞,皆所获福也。

凡人之经营财利,偶有得意致富厚者,必其命运享通,造物者阴阳至此。其间有不达者,欲以智力求之,如贩米则加之以水,卖盐则加之以灰,卖漆则和之以油,卖药则杂之以他物。如此等类,目下侥幸,其心欣然,不知造物者随即以他事取去,终于贫乏,所谓人力不能胜天。大抵转贩经营,先存心地。凡物货必真,又须本分,不贪厚利,任天理如何。虽目下所得之薄,必无后患矣。

起造屋宇,最人家至难之事。盖未造物之时,匠者惟恐主人惮费而不为,则必小其费用,主人以为力量可办,锐意为之。及至半途,凡事顿增,主人势不可止,或举债以图成,事又不能充,或停阁以费前功,甚至破家者有矣。余尝劝人,起造屋宇须数年经营,凡木植瓦石,以渐为之,虽工顾②[注:诸本同,疑为“雇”之误字]之费,亦不取办于仓卒,则屋成而富自若矣。

凡人安处,非华堂邃宇、重裀①[注:亦作“重茵”,双层的坐卧垫褥。]广榻之谓,在乎雅素洁净耳。尤须南向而坐,东首而寝,阴阳适中,明暗相半。屋无高,高则阳盛而明多;屋无卑,卑则阴盛而暗多。明多伤魂,暗多伤魄。人之魂阳而魄阴,苟伤明暗则疾病生,此居处高下使然。况天地之气,有亢阳之攻肌,淫阳之侵体,岂可不防,慎哉!故曰:居室四边皆窗户,遇风即阖,风息即开。前帘后屏,太明则下帘以和其内映,太暗则卷帘以通其外曜。内以安心,外以平目,心目皆安,则身安矣。

凡人居洪润光泽阳气者,吉;干燥无润泽者,凶。前低后高,世出英豪;前高后低,长幼昏迷。左下右昂,男子营昌,阳宅则吉,阴宅不强;左下右高,阴宅丰豪,阳宅非吉,主必奔逃。两新夹故,死须不住;两故夹新,光显宗亲;新故俱半,陈粟朽贯。实东空西,家无老妻;有西无东,家无老翁。坏宅留屋,终不断哭。宅材鼎新,人旺千春。荐屋半柱,人散无主。间架成只,潜资衣食。接栋连屋,三年一哭。

宅欲左有流水为青龙,右有长道为白虎,前有污地为朱雀,后有丘陵为玄武,为最贵地。若无此,相应种树,东种桃柳西槐榆,南种梅枣北种李杏。

凡宅不居当冲口处,不居古寺庙及祠社炉冶处,不居草木不生处,不居故军营战地,不居正当流水,不居山脊冲处,不居城门口处,不居对狱门处,不居百川口处,不居四面冲处。

凡宅东有流水达江海,吉;东有大路,贫;北有大路,凶;南有大路,富贵。

凡树木皆向宅,吉;背宅,凶。

凡宅地形,卯酉不足,居之自如;子午不足,居之大凶;子丑不足,口舌①[注:此前疑脱‘居之’二字。]。南北长,东西狭,吉;东西长,南北狭,初凶后吉。东北开门,多招怪异之事。

门口不宜有水坑。

门前青草多愁怨,门外垂杨非吉祥。

墙头冲门,直路冲门,神社冲门,小路冲门,与门中水出,并凶。

房门不可对天井,厨房不可对房门,两家门不宜相对。天井须方为上。

中庭不宜种树,大树不宜近轩。

厅内、堂前、堂后,不宜开井。

灶、井不宜相见,主内乱,作灶不宜用壁泥。

桑树不宜作木料,死树不宜作栋梁。

凡门以栗木为关,可以远盗。

盖屋布椽不得齐柱,头梁上须是两边倚梁,不得以小压大。

屋梁与门,宜只不宜双。水檐头相射,主杀伤。外檐广阔为上,不得逼促。斜雨泼压,家多痢疾。风吹不着,不用服药。廨屋漏浆,新妇无良。梁栋偏敬①[注:敬(qi期):同“欹”,倾斜。],家多是非。屋势倾斜,赌博贪花。瓦移栋催,子孙贫赢。

凡柱尾为斗,枋尾为升,升在斗下为不顺,主有不孝不第。斗在升下,吉。起造,防木匠放木笔于柱下,主人家不吉。更防倒木作柱,亦不吉。

厚葬,固人子之情,衣裘棺椁,已觉无益,况藏奇玩金宝于其中耶?鲜有不为人所窃掘者矣。古今前车可鉴者甚多。故曰:未归三尺土,难保百年身。既归三尺土,难保百年坟。可味,可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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