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亲
睦亲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及子生孩提,师保①[注:古代任辅弼帝王和教导王室子弟的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固明,仁孝礼仪,以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惧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曲意顺从,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反奖,应呵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耳。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②[注:孙氏本和《颜氏家训》均作“捶”,当从。]挞至死而无成,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必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不忍呵怒伤其颜色耳,不忍楚挞③[注:杖打。]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④[注:古代称受享有爵命的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①[注:顽劣愚钝,亦作“顽卤”]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
人之有子,必使各有所业。贫贱有业,不致于饥寒;富贵有业,不致于为非。凡富贵之子弟,耽酒色,好博弈,异衣服,饰舆马,与群小为伍以致破家者,非其本心之不肖,由无业以度日,遂起为非之心。小人赞其为非,则有哺啜②[注:饮食吃喝之意]钱财之利,常乘间而赞成之,子弟宜早省悟。
子孙有过,父祖多不能知,贵官尤甚。盖子孙有过,多掩蔽父祖之耳目。外人知之,窃笑而已。至于乡曲之进见,有时称道盛德之不暇,岂敢言其子孙之非?又自以子孙为贤而以人言为诬,故子孙有弥天之过而祖父不知也。间有家训稍严,而母氏犹有庇其子之恶,不使其父知之者。富家之子孙不肖,不过耽酒色,近赌博,破家之事而已。贵家之子孙不止于此,强索人之钱,强贷人之财,强借人物而不还,强买人物而不偿。亲近群小,则假势以凌人;侵害良善,则饰词而妄讼。乡人有曲理犯法事,认为己事,名曰担当;乡人有争讼,则伪作祖父之简,干恳州县,以曲为直。差夫借船,放税免罪,以所得为酒色之娱,殆非一端。其随侍也,私令吏人买物,私托场务卖物,皆不偿其直。吏人补名,吏人免罪,吏人有浸润①[注:谗言。语出《论语·颜渊》:‘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后世以‘浸润’代指谗言。],必责其报。典买婢妾,限以低价,而使他人填赔。或同院子游狎,或于场务放税,其他妄有求觅,亦非一端,不恤误其父祖陷于刑宪也。凡为人父祖者,常严为关防,更宜询访,或庶几焉。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者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不可不笃。若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②[注:兄弟之妻的互称。]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爱深至,不为傍人之所移者,勉夫。
二亲既没③[注:通“殁”《论语·子罕》:“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兄弟相顾,当若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惜己身之分气④[注:谓分得父母之血气。],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望近则易饵⑤[注:《颜氏家训》作“地亲则易弥”,当从。]。譬如犹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庶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童仆为仇敌矣。如此,则路行皆蹯①[注:蹯(jì籍):践踏。]其面而蹈其心,谁救之哉?
人家不和,多因妇女以言激怒其夫及于②[注:于:孙氏本及《袁氏世范》均无此字,当删。]同气,盖妇女所见不广远、不公平。所谓舅姑伯叔妯娌皆假合,强为称呼,非自然天属,故轻于割恩,易于修怨。非丈夫有远识,则为其役而不自觉,一家之中,乖变生矣。于是兄弟子侄,有隔屋连墙至死不往来者,有无子而不肯以犹子③[注:犹子:侄子。]为后,有多子而不与兄弟者,有不恤兄弟之贫,养亲必欲如一,宁弃亲而不顾,葬亲亦欲均费,宁留丧而不葬者。其事多端,不可概述。亦有远识之人,知妇女之不可谏诲④[注:谏诲:规劝教诲。],而外与兄弟相爱,私救其所急,私赒⑤[注:赒(zhōu周):周济,救济。]其所乏,不使妇女知之。彼兄弟之贫者,虽怨其妇女,而爱其兄弟。至于分析⑥[注:分析:谓分家。下同。],不敢以贫而贪爱兄弟之财产者,盖由不听妇人之言而先施之厚,因以得兄弟之心也。
妇女易生言语者,多出于婢妾。婢妾愚贱,尤无见识,以他人之短言于主母。若妇人有见识,能一切勿听,则虚妄①[注:妄:孙氏本及《居家必用事类全集》均作“佞”,义胜。]之言不复敢进。若听信之,从而爱之,则必再言之,又言之,使主母与人遂成深雠②[注:深雠:积怨甚深之仇敌。],而婢妾方且得志。奴隶亦多如此。若主翁听信,门房族亲故皆大失欢。有识之人,自宜触类醒悟。
兄弟子侄同居,长者或恃其长,凌铄③[注:凌铄:亦作“凌烁”,欺压意。]卑幼。专用其财,自取温饱,因而成私,薄书出入,不令幼者预知。幼者至于饥寒,必启争端,固为不可。或长者处事至公,幼者不能承顺,盗取财物,以为不肖之资,尤为不可。若长者总持大纲,幼者分干细务,长必幼谋,幼必长听,各尽公心,自然无事④[注:事:孙氏本及《袁氏世范》均作“争”,义胜。]。
朝廷立法于分析一事,非不委曲,然有窃众营私,却于典买契中称系妻财置到,或诡名置产,官中不能尽究。又有处于贫寒,不因父祖资产,自能奋立,营置物业;或虽有祖宗⑤[注:宗:原作“众”,据孙氏本及文义改。]财产,别事置立私财,其同宗之人必求分析,至于经州县所在官府累年争讼,各至破荡而后已。若富者反思,果是⑥[注:是:原脱,据孙氏本及下文例补。]因众成私,不分与贫者,于心岂无愧歉?果是自置财产,分与贫者,明则为高义,幽则为阴德。又岂不胜于连年争讼,妨废家务,及资结证佐⑦[注:证佐:犹“证人”。]、嘱托胥吏、贿赂官员之费耶?贫者亦宜自思,彼非窃众,亦由辛苦营运以至增置,岂可悉分之?况彼之私财,吾受之,宁有不愧?苟能知此,必不至争讼也。
一应亲戚故旧,有所假贷,不若随力给与之。言借则我望其还,不免有所索,索之既频,而负偿者反曰:我欲偿之,以其频索,则姑已之。方其不索,则又曰:彼不下来问我,我何为强还之。故索亦不偿,不索亦不偿,终于结怨而后已。盖贫人之假贷,初无欲偿之意,纵其欲偿,则将何偿?或假贷作经营,又多以命穷计拙而折。方其始借之时,礼恭言逊,其感恩之心,指天誓日可表。及其至责偿之日,恨不以兵刃相加,所谓因财成怨矣。不若念其贫,随吾力之厚薄以与之财,我无责偿之念,彼亦无怨于我也。
同姓之子,昭穆不顺,亦不可以为后。鸿雁虽微,亦不乱行。人乃不然,至于以叔拜侄,于理安乎?设不得已,养弟养侄孙以奉祭祀,当抚之如子,与之财产。受所养者,奉之如父。如古人为嫂制服①[注:丧服],今世为祖承重之意,而昭穆不乱,庶几得之。若近世立继,其在生前者,多出于所后,本心犹不为害。至于死后立继,往往皆为遗资争竞而已。彼贫而无后者,曾见谁为之意哉?此最可为慨叹者也。
古人谓:周人恶媒。以其言语反复,诒①[注:欺骗。]女家则曰男富,诒男家则曰女美。近日尤甚。若轻信其言而成婚,则夫妇反目,至于仳离②[注:夫妻离散。]者有之。大抵嫁娶固不可无媒,而媒者之言不可尽信。至于为婚姻争告者,盖缘议婚之始,不立婚书,止凭媒言,或小礼为定,亦是一大不美事。婚姻之家,宜谨始可也。
人之姑姨姊妹及亲戚妇人,年老而子孙不肖不能供养者,不可不收养,然又当关防。恐其身故之后,其不肖子孙妄经官府,称其人因饥寒而死,或称其遗下有囊箧之物。官府受词,必为追证所扰。须于生前,白之于众,明白知其身外无余物而后可。凡要为高义之事,必须防之。
父祖高年,怠于营干,多将财产均给子孙。若父祖出于公心,初无偏曲,子孙各能戮力,不事游荡,必致兴隆。若父祖缘有过房之子,有前母后母之子,有子亡而不爱其孙,又虽是一等子孙,自有憎爱,凡衣食财物亦有厚薄,致令子孙力求均给,其父祖于其中又有轻重,安得不起他日争端?若父祖缘子孙内有不肖者,虑其侵害,不得已而均给者,止可逐时均给财谷,未可均给田产。若均给田产,彼以为己分所有,必邀求尊长,立契典卖,典卖既尽,窥觑他房,从而婪取,必致兴讼,使贤子贤孙被其扰害,同于破荡,不可不思。大抵人之子孙,或十数人皆贤,其中有一人不肖,则十数均受其害,至于破家者有之。国家法令百端,终不能禁。父祖智谋日出,终不能防。欲保家延祚①[注:延续福禄]者,览他家之已往,思我家之未来,可不修德熟虑,以为长久之计耶?
遗嘱之文,皆贤明之人为身后之虑,然亦须公平,乃可以保家。如劫于悍妻黠妾,因后妻爱子,中有厚薄偏曲,或妄立嗣,或妄逐子。不近人情之事,不可胜数,皆兴讼破家之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