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三世医验 · 卷五

误吞疟丹十六

朱襟湖老先生，六旬之外，肩上忽生疖毒，社友唐思三调治，解衣敷药，以致感冒变为疟疾。其脉浮虚，予与唐君商议补气血药中加疏表之味。数剂后毒正溃脓①[注：原作“浓”，据文义及下文“况溃脓之余”句改。]，精神愈惫，遂加参、芪两许。六七日后，疟虽轻而未止。有一人云：斩鬼丹之妙，不可胜言。次早，水吞一服，少顷，寒热愈炽，呕吐不止，昏晕异常，喘气不定，举家惊惶。予用甘草为君，黄连为臣，佐之以金银花、藿香等药，开胃解毒，不晕不吐；乃用大剂人参、何首乌数服，疟止；继用养血补托、收敛生肌，肿毒平而精神复矣。

陆祖愚曰：富贵之体柔脆，况溃脓之余，气血更加虚弱，岂堪比猛悍酷烈之药乎？后之患疟者，慎毋轻试。

结胸坏症十七

吴淑止之族弟季鸿，青衿②[注：青色交领长衫，为明清秀才常服。借指秀才。衿，原作“矜”，据文义改。]而家事萧条，情怀抑郁，禀赋薄弱。偶患内伤外感，他医先则过汗，后则下早，竟成结胸。淑止与季鸿交好，亲若同胞，怜其病迫，致书邀予入山。其症胸前手不可近，身热如火，四肢冰冷，连宵不寐，诂妄恍惚，如见鬼状，危困二十多日矣，人皆以为必死。予诊其脉，寸关空虚，而两尺尚有根蒂。乃以培植元气中稍加消导之品疗之。十日后，胸膈已柔软，其热尽移下焦，绕脐硬痛，而转失气。舌胎有刺，尺脉渐觉有力。乃用润字丸三钱，以归尾、枳实、黄连、山楂、玄明粉为煎药送之。去燥粪甚多，病退身和。乃用四君、四物，兼安神之剂，调理而瘳。

陆祖愚曰：汗吐下，医家治病之大关键。用得其法，反危为安；用失其当，轻者危而重者死。今季鸿误汗误下，转成结胸，脉虚肢冷，仅存一息，先培元气，稍佐消导，俟下部坚实，一通即愈矣。

有表误下十八

表兄费组修，万历己未初夏，劳倦怒气，复兼风寒饮食，病染在躬，犹能任衣冠，若无病者。来家诊视，欲试予之脉理也。诊得左手浮弦，气口紧盛。予曰：两手俱有邪，病正退矣，切宜谨慎。表兄不以为然，次日，渐渐头痛体热，胸膈饱闷，项强骨痛，恶寒。乃郎灼龟问大命不利，卜杨、卢、徐、叶四医者，又曰未善。表兄费元祉曰：卜四医而不及祖愚表弟，便失算矣。组修曰：祖愚与前医不相合，用药自然不同。恐因意气偾事，所以不敢卜耳。元祉曰：至亲无如中表，焉有以性命尝试者乎？万无此理。方邀予看。予知其表症悉具，而遽下之，竟成结胸矣，遂以五积散二剂。表症已除，减去芎、芷、麻、桂等件，又二剂，胸宽泻止。改用归芍六君子汤十余剂，方用润字丸一钱，姜汤送下，连进三服，所去甚多，垢污中之韭菜尚青。胃气方转，饮食得进，担阁①[注：即耽搁]四十多日而愈。

陆祖愚曰：外感内伤相兼，则是有表复有里，应该先治其外而后治其内。此友想不甚经验，所以误下，正仲景所谓不当下而妄下之，变成结胸。若非急以五积散双解表里之邪，此病殆不可知矣。

食复误补十九

表兄费台简，为闽中参宪时乃万历丁巳春也。三令郎年及垂髫，患疟后痢，昼夜百余度，彼处医家调治二月才愈。继而复伤饮食，蒸蒸内热，大便欲解而不解，虽数至圊而实未尝便。医家诊视，复问便之次数，家人对以至圊几次，而不体便之有无。医家以久病初愈，复一日数行，其为脾虚滑脱无疑，遂以参、术补剂投之。伤食而投补，正《内经》所谓益其胜而赞其复，病能不剧乎？服后，身热益甚，烦躁咽干。医家进视，以六脉浮洪，相顾骇愕，谓：久痢身热脉大，决非吉候，急宜禀明。表兄聆二医之言，与夫人说之，相对泣下。适予友人远宦入闽，长途恐有风霜水土之患，拉予陪往，乘便进谒。正在惶急间，闻报予至，表兄喜曰：此来若有神使，儿其有复生之机耶。亟出见，叙问后，备述其故。予即诊视之，六脉洪盛有力，胸腹手不可按，绝无虚脱景状。予对表兄曰：脉症俱实，且又相应，何必如此惊慌？但久痢之后，津液枯竭，因处一方，用当归、生地、白芍、黄连，倍枳实、山楂。

从旁有议者曰：久痢之后，脾气大弱，不可用芩、连、枳实；脾气未清，不可用当归、芍药。表兄犹豫未决。又间一日，病势更迫，才用予方。进药一剂，少顷，便觉腹中运动；服第二剂，即转矢气，未几，去燥屎十余块。一日之中，连解三四次，共去垢污若干，脉静身凉，神清气爽。复用生津补脾之药，调理半月而获愈。

陆祖愚曰：医家临病，望闻问切，四者兼施，而问之一字，最为吃紧，其饮食便溺，尤为问之吃紧。表兄虽极谦厚，而医家厌于宪台之尊，不便细问，况重于家人之误对？宜其以实为虚，而轻反增剧也。予忝至亲们，得其详细，对病发药，易如反掌，未可竟责前医之误也。

郁火痰喘二十

唐鸣和，平时有火症。万历壬子年，为考事焦心，因成痰火咳嗽，日夜吐黄痰、绿痰二三碗，气逆喘急，饮食不进。医投枳、桔、二陈之类，其病愈炽。更医，以虚痰虚火治，投参、术，服之几危。予诊得两手脉俱洪滑而数，乃用白茯苓、桑皮、贝母、芩、连、天花粉、玄参、枳壳，加牛黄、竹沥。服二剂，胸宽气缓；七八剂，吐痰白色而非黄绿。乃不用牛黄，三十余剂而安。

陆祖愚曰：语曰：痰之标在于肺，痰之本在于脾。痰是津液所酿，脾虚不运，湿盛成痰。唐君若事不得遂意，思则伤脾，忿则气逆，火热熏蒸，而上溢于肺，宜其痰喘咳嗽。他医用二陈则失之燥，用参、术则失之滞。予今利湿润燥，降火清痰，药进病退，果然应手。

郁痰误补二十一

广德州①[注：即今宣城市广德县，位于安徽省东南部，苏浙皖三省八县（市）交界处。]少司空景渠李公贤嗣李江州，乙卯年下第而回，情怀悒快②[注：忧郁不快。]，饮食不思，精神困倦。一医以为久旷远归，投以补剂，胸膈痞塞，大便艰难，宵来不寐。一医投以养血安神，烦躁靡安，小腹胀满。向因孝丰吴抚台济寰公与先大父有交，而吴、李世姻，乃遣人邀予诊之。观其面容昏滞，六脉沉滑，乃以枳实、黄连、瓜蒌、陈皮、贝母、槟榔、元明粉，兼服润字丸三钱，半日未应，又以前丸二钱催之，良久，腹中鸣响，转矢气，大便去稠黏垢秽，五色错杂，约有半净桶，顿觉爽快，恨相见之晚。继以前之汤丸少少与之，两三日间，共去垢污若干，粪色微黄，沉疴脱体。改用参、术、归、芍，健脾养血，数十剂而安。

陆祖愚曰：文战不利，忧郁忿怒，损伤心脾，以致食减痰聚。病在上部，非关于肾，误投补剂，增痰势之猖獗。为日既久，大肠干燥，火性炎上，宜其有烦躁诸症。予因润其大便，釜底抽薪，痰消火降，病遽退舍矣。自此忝为相知，以续祖父相交一脉。

久病缓治二十二

姚可仪令祖母，即仲开郁老先生之令岳母也，年七十而精力过人，勤劳不倦。忽于夏月怒气之后，感冒风凉，兼伤饮食，头疼骨痛，寒热似疟。寒发，覆盖绵被三四条，热发，即掀揭，渴饮冷水，热至次日晡时又寒战。一医以其年高病重，乃用攻补兼施之药服之，腹痛、谵语、烦躁。延予诊之，两手脉洪弦而紧。予曰：高年不宜如是之脉，病正进矣，须当双解表里之邪。前医曰：年高人须带些补，不可纯是削伐。予曰：有病则病受之，虽高年何害？遂用柴、葛、紫苏、陈皮、半夏、枳、桔、黄芩、山楂、厚朴，加生姜，二剂。表症稍减，腹痛如故，忽欲大便，解出红白之积，次日，里急后重，一日夜去积三十余次，六脉未减。此时可仪尚幼，予告仲开曰：令岳母疟后转痢，脉症俱可畏，非弟一人所能任也。仲开曰：已知之，速备后事矣，但可含药而死，不忍坐视其毙，老兄可为我放心调理，断不求别朋友。予辱重托，乃用润字丸一钱，香连丸一钱，和服，日夜进三服。六服之后，心口爽快，移于脐之上下痞满，其痢日夜尚有十五六次。又用槟榔、青皮、泽泻、木通、黄芩、黄连、木香、滑石之类，投五六剂，方得燥屎与积同出，病减十之六七。然胃弱，怕服煎药，仍用香连丸，日进二服，约有四钱。数日后，积除痢止，然后敢投大补气血之药，调理月余而愈。今已八旬余矣，迩因令媳延予诊视，出谢曰：老身前者死里逃生，今日幸得目击孙游黉序①[注：古代的学校]，婿捷南宫②[注：指礼部会试，即进士考试]，皆先生之力也。

陆祖愚曰：疟后成痢，中气已亏，年高病重，难施峻剂。香连、润字二丸相间而服，正昔贤所谓新病猛除、久病宽治之例也。

虚脱峻补二十三

张靖山令郎，年十五岁，禀赋薄弱。戊午年间，患内伤外感，先有他医用药，半月之外，延予。视其面赤唇黑，舌苔白色而燥，身热欲得近衣，将披盖覆周匝，臂不敢袒露于外，反引予手探入被内，诊之六脉鼓击而大。乃用人参、麦冬、知母、五味、当归、芍药，一服而睡半饷①[注：一会儿，不多久的时间。后作“晌”。]。适伊内亲另邀专门伤寒者至，视为阳明经病，改用柴、葛等解肌之药。伊亲以彼为是，而瞽予为非，予别而归。次晚二鼓，病者之外祖曹虹滨叩门相迓②[注：迎接。]。予时年少，语不能平，曹君含笑承受，温语求恳，予拒之，曹君更恳甚哀，于是偕彼宵征③[注：夜行。典出《诗经·召南·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至则面如土色，身冷自汗，四肢厥逆，六脉虾游，似将属纩之际，举家哀恸。急以人参一两，附子三钱，水煎灌咽，随服随醒。次早大解一次，仍前虚脱，又以人参一两二钱，附子三钱，黄芪、白术各二钱，搀入童便服之，得以挽回。

陆祖愚曰：阴阳二症，疑似难明；攻补两途，死生立判。医者，人之司命，理明然后术精，遇病则目识心通，才有卓见。倘若徒读父书，胶柱刻舟，玩弄人之性命，冤哉！张子大限未终，乃得曹君之恳切，予若迟缓数刻，决登鬼录无疑。

内伤蓄血二十四

董尉如三令侄，饱餐面食，树下纳凉，困倦瞌睡，因而熟寝，以致头痛身热，骨节烦疼，胸腹痞满。村医以丸药下之，表症未除，胸满兼痛。一医又行表汗，头痛虽和，胸痛更甚。似此或消导，或推逐，其痛渐下，而未得舒畅。病过五十日，予诊得六脉涩数，面容黄白，舌胎灰黑而润，按其胸腹柔软，脐下坚硬，晡时微热，夜半才退，小水自利，大便不通。此蓄血症也，乃用桃仁承气汤。下咽之后，满腹扰刺，躁烦靡安，病者求死不得，父母恸其决死，哭泣骂詈，深咎药之过也。予心知其无妨，再四解说，奈何村氓不可以理谕者。尉如局踏不安，温存款慰，时届黄昏，势难入城，只得隐忍，榻于小楼。夜已将半，楼梯有步履之声，张目视之，火光明亮，主人携灯至于榻前，笑容可掬，告云：小儿适才大便，所去黑粪衂血约有若干，肚腹宽舒，神识清爽，诚再生之恩也。次早，改用调理之剂。半月以来，渐就坦途。其父谬听人言，以为红枣、芡实补脾之品，恣其多啖，又成食复。三五日来，频用润字丸，缓缓消之而愈。

陆祖愚曰：蓄血之症，最难辨识。下多亡阴，血蓄于中。予为审脉验症，对病发药，然不瞑眩则不瘳，父母泣涕张惶，虽是迫切至情，何轻亵若此？迨至病除，感愧称谢，难免前倨后恭之诮矣。

虚火宜补二十五

吴以实令郎，年一十六岁，患吐血，面色委黄，形容憔悴，脾虚泄泻，四肢浮肿，平日原有梦遗，迩来更甚，六脉虚数。他医投以清凉之剂，吐血略减，反增发热、作呕，内泻外肿更甚于前，势状危迫，皆以为不治之症，诚所谓以寒凉为治，百无一生之光景也。予投以开胃温中，健脾养血之药，月余而大便实，浮肿消，身热退，饮食进。后用六味丸，加知母、黄柏、杜仲、枸杞、牡蛎、麦冬，五更吞服，食远用煎药，养血健脾为主，五十余剂，诸症脱然。迨至毕姻①[注：完婚。]，精神充裕，五六年来，竟不复发。祖孙父子兄弟，礼贶②[注：礼敬和赠与。]颇加。

陆祖愚曰：诸逆上冲，皆属于火。但实火可泻，虚火宜补。年方垂髫，向患梦遗，其虚可知。虽云是火，忌用寒凉，正所谓从气血逆顺调之，百无一失，只以寒凉为治，百无一生。红虽止而泻、肿益甚，此脾虚不运明验。况心主血，肝藏血，脾统血，脾胃好温恶寒，寒凉太过，其症益剧。先之以温中健脾，继之以滋阴补肾，培其根本，虚火自熄。

峻补回生二十六

埭溪当铺潘洪宇，交易忙冗，饮食失节，以致脾胃有伤，饮食减少，食后难消，脾虚而肺脏亦亏，咳嗽痰喘，微寒微热，犹然力疾支持，迨病剧，才杜门静养，年将四旬左右矣。卧床日久，医药虽然不缺，毫无寸效。最后一医，治法甚巧，每日煎药二剂，一清凉一滋补，丸药四服，早晨补肾，日中健脾，晡时消导，临卧安神，服之月余，饮食顿减，精神哀惫，奄奄一息，后事具备。

伊兄潘洪源邀予往视。遍身疮癣，六脉如丝，呼之勉强答应，声音轻微，甚属危险。大便向来艰涩，临厕殊觉苦楚，夜不成眠。予用人参、贝母、白术、枣仁、麦冬、生地为煎剂，另以人参、麦冬、五味为丸，五更吞下，每日服参约有四五钱。三日之后，精神爽快，语声响亮，外以归、芍、生地、连乔①[注：即连翘]、地榆煎汤，揉洗肚腹，大便通润，顿有起色。调理百余日，病退身安。

陆祖愚曰：弱症非一朝一夕之故，因循岁月，迨至伏枕而后杜门，此人之常情也。至于延医疗病，不论其学术深浅，惟稽之于卜，此湖城陋态也。病久医多，十无一效，竟濒于死。且时届仲夏，阴虚之症，阳火亢极，阴气愈消，死里求生，大剂滋补，斯时参价四换，家若贫乏，乌能得此？药病相投，沉疴立起，予之小幸，洪宇之大幸也。

峻下病去二十七

陈敬桥令堂，年四旬外，身躯肥胖，暑月探亲，多啖生冷，夜半腹痛，上不得吐，下不得泻。一医投藿香正气散，入口即吐，不得下咽，延予诊视。左三部沉紧而细，右寸关沉实有力，面色紫胀，四肢厥冷，昏惯不知人事，牙关紧闭。此寒气太重，中焦气滞，饮食不得克化。先用乌梅擦牙，俟开，即投抱一丸三厘，腹中鸣响，懒于言语，所去垢秽若干，四肢温暖，面色如常，然尚昏昏似醉。予恐元气太削，遂用归、芍、茯苓、川芎、豆蔻、木香、陈皮、木通等药。前医以为霍乱而妄用归、芍，服必胀死，深为可笑而去。殊不知丸药竣利，使中气一运，宿垢下行，胸腹便快，奚必再投正气散也？毕竟服四剂痊愈。

陆祖愚曰：语曰：肥不如瘦，白不如黑。肥胖之人，丰于外而歉于内，最惮暑热。夏月作客，多啖生冷，饮食为寒凉所遏，阻塞不通，是以上不得吐，下不得泻，汤药不得下咽。似此大病，非大药焉能挽回？抱一丸巴豆为君，通关利窍，祛邪而后养正，大病以大药治之，其斯之谓欤。

类中风症二十八

赵一阳，年过五旬，中风卒倒，牙关紧闭，戴眼上窜，手握而四肢振掉。一医以稀涎散吹入鼻中，吐出稠痰数碗，继投小续命汤二剂，反觉口开手撒，眼合遗尿，四肢厥逆，人事昏沉，身体发热，痰声如锯。延予诊视，六脉洪滑而歇至。予以为症候危险，不肯治。其子再三哀恳，予曰：死里求生，或可冀其万一。乃以陈皮、茯苓、星、半、枳实以导其痰，当归、川芎、芍药、生地（姜汁炒）以养其血，佐之以牙皂、竹沥、姜汁。二剂而痰喘轻，六剂而人事爽。改用参、术、归、芍，大补气血而安。

陆祖愚曰：先正曰：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又曰：凡人年逾四旬，气衰之际，乃有此症①[注：凡人……乃有此症：语出《医经溯洄集·中风辨》]。又曰：中风大率主血虚有痰，治痰为先，次养血行血②[注：中风……次养血行血：语出《丹溪心法·中风》]。此症乃虚而有痰，类乎中风，而非真中风也。稀涎散提其痰之上升，续命汤又复重虚其表，是以现此危险之候。口开心绝，手撒脾绝，眼合肝绝，遗尿肾绝，此药之过误而然，非初起真脏之病，犹有一线生机。急用养血行痰，培其元气，得以挽回。原夫中风有轻重缓急，真中、类中之不同，如此大病讵可朦胧轻试？

便秘当下二十九

长兴顾玉岩，年六十岁，患伤寒，延医数人，头疼骨痛已除，身热烦躁，兼发赤斑，服药未效，又增发狂，邀予诊之。六脉沉数有力，目瞪直视，噤不出声，舌黑芒刺，四肢冰冷，举家哀恸，询其大便，二十日不行。予思年虽高而脉有神，力任无事，投以大承气汤。目闭昏沉，病家以为决死无疑，过一二时辰，腹中鸣响，去燥屎若干，诸症脱然，仅存一息，改用人参、麦冬、当归、芍药、白术、黄芪，调理而安。

陆祖愚曰：此症不难于下，而难于下后决其必生，以脉有神故也。

凭脉议下三十

王敬溪，年五十六岁，先富后贫，心事多郁，七月间，恣食羊肉酒面，当风睡卧，内伤外感相兼。一医与之发表，头不疼，身微热，惟胸腹不快。一医与之疏利，便通泄利，而痞满如故。一医投以温胃，一医投以消导，一月之外，其症依然。延予诊之，左脉浮弦而弱，右脉浮滑有力。诸医皆曰：头痛体热既蠲，可以议下矣。予曰：此症内伤虽重于外感，然有痞满而无实坚，且舌无胎，口不渴，脉有力而浮，尚带表症，焉可下也？惟用小柴胡汤和之，俟实坚、脉沉而下之，方为万全。自此半月，症犹未减，又俱谓此病必为陆祖愚所误，予日日过看，力任无事。又半月，脉沉便结，乃以润字丸五钱，三次吞服，解出垢秽若干，内有羊肉数块，才知饥饿。改用健脾调理之药，又三十多日而痊。

陆祖愚曰：六畜皆有脂膏，若经水火烹炼，至暑月必津津溶润。惟羊脂则否，由其性黏腻坚凝，较之他肉难化。况中年之后，素多忧郁，而兼外感者哉。第此症嫌于疏利之早，以致中气受伤，不能运化，故月余而犹有鲜肉。若非病家信任之专，安能久而取效？一求速效，大事去矣。

弃症从脉三十一

孙景阳尊正，年近五旬，向患痰火，发则头空眩晕，饮食减少，旋发旋愈，盖有年矣。迩来更甚于前，医药祈祷，靡所不至，将及月余。延予诊视，六脉洪滑而数，按之有力，其外症肢冷面赤，肌肉黄瘦，水谷不进，不时眩晕，甚则昏不知人，昼夜数发。观其现症，似不可攻，幸其脉来有神，须当弃症凭脉。乃用枳实、瓜萎、胆星、贝母、芩、连、橘红、牙皂，搀入姜汁、竹沥，满饮巨瓯，吐痰数碗，四肢渐温；继用牛黄五分，配以蜡丸，顿服三丸，徐徐频饮，竹沥催之，腹中鸣响；后服润字丸三钱，大便去污垢若干，病势顿减。以后清火消痰，健脾养血，调理而安。

陆祖愚曰：昏晕，乃是痰涎壅塞所致，故症似虚脱，而脉洪滑有力，原是有余。盖胃与二肠上下相通，胃之上口曰贲门，胃之下口曰幽门，大小肠分别处曰阑门，下极曰魄门。痰之为物，随气升降，无处不到。兹病之发，是痰为碍，肠胃充满，门路壅塞，三焦之气，不得流行，以致症候若此。乃用汤液宣涌其上焦之污浊，蜡丸牛黄荡逐其中焦之凝滞，润字丸疏利其下焦之燥结。三焦顺畅，门路开通，中宫运转，邪无容地矣。

弃脉从症三十二

吴淑止尊正，躯体壮盛，自来有痰，初出口时，稀白澄清，吐出在地，良久反稠腻之极，但遇劳繁，即眩晕昏冒。迩年频而且重，两三日一发，始则号叫异常，继而不知人事，角弓反张，食顷乃苏，四肢厥冷，胸腹满硬，六脉如丝，细而且涩。予以为寒痰凝滞中焦，用二陈导痰汤，半夏有四五钱。服后一夜不安，痰壅愈甚，口舌燥渴，因想脉症不同，兹当弃脉从症。改用贝母、芩、连、枳、桔、花粉、前胡、胆星、瓜蒌，竹沥、姜汁煎汤，吞送润字丸五六分。数服之后，胸膈柔软，昏晕已除，大便数日不行，乃用滚痰丸三钱，不应，又以润字丸三四钱催之，始得更衣，大势减半，如是二十余日。痰症解后，竟似弱症一般，晡时发热，唇红面赤，干咳无痰，胸膈不畅。清晨服丸药，生地、麦冬、银柴胡、黄连、知母、黄柏、鳖甲、秋石、归、芍、杜仲；食后服煎药，贝母、黄连、山楂、橘红、白术、枳实、前胡、天花粉、白豆蔻。每日丸药一次，煎药二次，似此出入增损，养血顺气，清火消痰，两月后痊愈。

陆祖愚曰：肥人多湿多痰，病有余而脉不足，幸其年壮，乃敢弃脉从症。初用导痰汤，病重药轻，只撩动其猖獗之势；继用胆星、竹沥、姜汁，其势稍衰；后用滚痰、润字二丸，通幽润燥，前症顿除。但为日既久，消痰之药，服之已多，元气虚微，煎丸并用，补药功到，病退身安矣。

衰年虚脱三十三

孝丰吴翱元，林下安适，年近七旬。秋初患痢，起于醉饱房劳，自料虚弱，不吝所费，能愈者酬谢百金，嘉兴一医独力担当。吴之亲翁李江州，邀予至彼，视其容颜黯滞，六脉弦紧。余云：形症不足，脉候有余，明是阳亢阴微，须用参、术挽回，否则不出三日。满座哄然，嘉医从而和之。又增嘉医折席①[注：谓用金钱抵充酒席。多借此名义向人赠送金钱。]三十金。投以鼎串之药，烧𦶟②[注：烘烤。]草头，令病者闻吸，以开胃气。次早，痢果减十之六七，渐进薄粥，谈笑做诗，大有起色，举家钦仰嘉医是仙人，而指斥余为庸医。时余即欲辞归，奈伊族侄吴淑止邀视尊阃③[注：对人妻室的敬称。阃，古代妇女居住的内室，借指妇女。]之病，再四款留，明言有屈三日，以视二君等差。两日间，族众成对淑止云：似此庸医，留之何用？淑止乃携榼①[注：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拉余暨幼科王景仰，往玉华山一览。淑止私谓余曰：寒族山野，鲁莽冲撞，心实不安，明早五鼓相送登程。坐席未暖，报讣者至矣，仙人之称，其阖族即移之于余云。

陆祖愚曰：子初对病诊视，自谓审察不谬，心地清凉，苦被淑止羁留，至聆众喙喧嚣，颜忸怩而心躁热。淑止携榼登山，温言宽慰，余亦幸鸡鸣潜度，讵意席未终，而讣遽闻。欲遁者未遁，仙人反先遁矣。非敢自夸，聊佐谈林一噱②[注：笑。]

白浊误补三十四

韩舜臣，年近三旬，夏月远归，连宵多事，复卧风凉，致成疟疾，间日一发。自以为虚，而投参、附，每加人参二钱、三钱、五钱者，数十剂。一医用参一两，附三钱，又八剂。服过人参约及二斤，其病寒轻而热在，偶然不发之日，晡时静坐，觉阳物微湿，以纸拭视，似浆糊一点，白而光亮，心中警惕，以为滑精渗漏若此，无怪乎大剂滋补而难奏效，决死无疑，哼嘱后事，夫妻相向而哭。其侄慌张，暮夜来邀予看，正当悲哀之后，面赤如妆，六脉洪滑而数。予曰：脉候无事，不必惊慌，明早还兄分晓。令其将溺器涤净，以俟宵来小解。次早，诊其脉，略和而仍然滑大。予令将溺器轻倾泻，后来有白腻稠黏，另倾在一边，约有半碗。予曰：夏月昼长夜短，昼阳夜阴，阳动阴静，一夜之去，有如许之多，则从朝至暮，自当加倍，此是白浊而非滑精也。试思少壮之时，每临真实境界，输泄之精，能有几何？病者言下大悟，愁颜变喜。乃用萆薢分清饮，川萆薢、石菖蒲、益智、乌药、茯苓、甘草，四剂而症减半。又以陈皮、半夏、茯苓、甘草、升麻、柴胡、苍术、白术，十余剂，浊净而疟亦止。

气逆食停三十五

吴武祖尊堂，少寡，长斋，禀赋极薄。万历戊午年，武祖赴试，县府俱首录，宗师取附案末，探事人误报不入泮①[注：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斯时，尊堂正啖糯米粉食，闻报不觉惊而且闷，遂成内伤。安吉医师调治十余日，消导过多，下元不足，而中满益甚。武祖之母舅朱石城邀予同至梅溪，舍舟乘轿，舆人云：主母病势只在顷刻，各医辞别而去，专候陆相公，早到为妙。兼程而进，诊得两手之脉依稀，断续不匀，洞泻口开，头汗如洗，元气将脱，胸中仍不可按。脉不足而症有余，先宜培植下元，然后攻里。急用附子理中汤二剂，汗止泻减，脉气稍有根蒂；续以枳实理中汤进之，食积渐觉移动，六脉亦觉有神；后以润字丸，每服五分，以煎剂送下，积去身和。调理月余而愈。

陆祖愚曰：孀居教子，跂望成名，乃已入彀中②[注：牢笼之中，圈套之中。]。讹传在孙山之外，正当饮啖，蓦得此信，惊恚郁郁，大拂所望。盖惊则气乱，恚则气逆，气不顺而食不下，非与停滞过多者比也。他医知消导而不知运脾，愈消则愈乏，致积滞不化，元气欲脱，急用参、附培植，先补后攻，挽回元气于无何有之乡，起九死而一生，实宗古法，非诡遇偶中也。

血瘀咽嗌三十六

郁仲开正夫人，壬子年，忽患咽喉阻塞，汤水不下，六脉平和，身无寒热，但气逆喘满，昼夜不眠。延杨复元、钟述和、金阆风、沈养元暨予同诊视，俱作痰治。药到便吐，强咽一口，面色紫胀，气窒睛突，躁乱不安，状如发狂，呕尽药汁则略可。投牛黄丸，亦不纳。虑恐受暑，与新汲井水，亦如之。后易淡姜汤苏合丸，重捺内关，俱无一效，已经七八日。养元云：脉不病而症如是，乃关格之症，大凡有病服药方愈，今不能下咽，灵丹亦无如之何？不必治矣。两日后，蓦然鼻闻虾香，遂作汤与之，甫吞半盏，呕出紫血数块，胸膈顿宽，即饮米汤，渐进稀粥，守病数日，不药而愈，可为奇症，书之以俟解救。

陆祖愚曰：咽嗌堵塞，勺水不通，汤药难进。牛黄、苏和之香窜，不能开关，医技告穷，袖手无策，忽思虾汤，啜之病瘥。按中风门有一吐发，以虾半斤，入酱、葱、姜等料物，水煮，先吃虾，次饮汁，后以鹅翎探引，吐痰若干而安。兹者思啖虾汁合古法，不去痰而惟血块，药力反不及虾力，其故何也？实为奇怪，就正高明。卢绍庵曰：经云上焦主纳，不纳则病。血滞而行痰，是药与病相左。服药即呕者，胃气逆也。愈逆则愈呕，愈呕则愈逆，故虽辛香窜烈之剂，扦格①[注：抵触。扦，原作“杆”，据文义改。]而莫入。守而勿药，胃气清纯，冲和之气，无所壅瘀，渐得升腾，上脘开爽，嗜味思食。虾能动气，发疮疥，宣吐风痰，其性流利行走，久瘀之块因而活动，况胃气藉滋培助，正胜邪退，一涌而出矣。管见浪评，更祈郢正①[注：郢（yǐng影）正：犹斧正。]

攻补兼施三十七

徐小园二令郎，辛酉年二月毕姻。岳母寡居，止生一女，待婿如同亲子，整备美好饮食，劝其多啖，脾气受伤，又有外感，遂往来寒热，项强，肩背痛，头疼，表里具在。一医认为疟疾，遽用截药，因而口渴，多食生冷，变为吐泻，更用柴芩汤，不效。延予视之，四肢厥冷，不省人事，面色青黄，六脉左三部与右尺隐隐欲脱，右寸关滑而有力。此时若不培正气，病必败矣。乃用参附理中加枳实、山楂、厚朴等三剂。甫得脉起，内伤之症才现，身大热，舌有焦胎芒刺，脐之上下手不可按，四肢濈然汗出，下症悉具。然虚脱之人，若用大剂硝、黄，元气必不能支。故用枳实、厚朴、熟大黄少许，加铁锈水导之，解燥粪三四块，病势未减。又用黄连、枳实、山楂、厚朴、柴胡，加人参少许，培正驱邪，间四五日进润字丸五分，大便去一次。如是耽搁八十多日，里症虽去，六脉有神，尚晡时潮热，胃气不开，口干腹满。商之卢绍庵，乃云：六脉今已有神，前方去参可也。服四剂，病势又大减。予与绍庵俱往武林，延别医五位，莫能取效。有一友云：伤寒三七不解，谓之坏症。经云：安谷者昌，绝谷者亡。将近百日，而曾不进粒食，焉有生者乎？况身不热，舌无胎，纵晡时微热，亦是阴虚之故，急宜滋阴养血，开胃健脾，自然即愈。如此之药服一剂，又强饮粥汤半盏，又进龙眼汤一杯，是夜仍身体大热，心口作痛，异常烦躁，舌上有胎。适予归，又延诊视，见右关尺沉实、躁烦等症。仍用枳实、黄连、卷柏①[注：原作“舒”，据会文堂本改]、麦芽、山楂、厚朴，送润字丸一钱五分，大便一番，极畅，诸症顿除，身安神静。乃用六君子汤，消痰、健脾、开胃，方知饥饱，纳五谷。此时约有一百三十余日，头发落尽，年余未得出门户。

陆祖愚曰：新婚未免阴虚，而兼之内伤外感，表里之邪正盛，遽投截药，壅遏其邪，致成吐泻。元气将脱，不行培补，决然莫救。攻补并施，缓款调治，四月余不啖谷食，此等症候，绝无仅有。

暑误为寒三十八

李丹山令子室，自来元气不足，产后六七日，正当酷暑，卧房在于楼上，忽头疼，气喘，昏闷，体若燔炭，沉沉晕去。一医以为伤寒，令门窗尽闭，帐幔重围，用二陈、羌、防、芎、苏一剂，口干唇裂②[注：原作“烈”，据会文堂本改]，喘急尤甚，几于欲死。予诊得六脉浮洪而散，楼上且又重叠遮护，知冒暑而非感寒，宜凉解而不宜温散。主人尽以蓦然起病，必是鬼祟，予则曰：非也。急令移病人于楼下，地上洒以新汲井水，用芦席铺好，抬病者卧之。又急取予家中煎就香茹饮灌下，得周身微汗，半夜即醒。人皆为井水可以济人，无不奇之。后用清暑益气汤，四剂而愈。

陆祖愚曰：暑气伤人，不胜酷烈，与伤寒迥乎不同。谚云：寒暑莫登楼。此指无病者调摄而言，何况产妇失血过多，元气虚脱。际此酷热炎蒸，自然伤暑。奈何庸工热病而投热药，火上添油，又加之以门窗帏帐，密不通风，若再迟一二个时辰，死决无疑。识病大纲尚且昏昧，而欲勉强行医，罹其患者不知若干人，伤哉！

木忌金旺三十九

傅小泉尊正，高年患湿痰症。医家暑月而用香燥之剂过多，反增头晕，口渴，眼花，夜不能寐，饮食少进，骨节酸软。勉强梳洗，看脉甚是支吾。诊得左寸洪数，关尺细涩，右寸浮滑，关尺沉细，且九至一止。予曰：此血虚痰火也，若论症尚有治法。独怪右关尺歇至有常数，便无药可疗。凡血虚症即是肝病，大都庚日笃，而辛日死。况立秋在迩，予未敢奉药，可延别医商之。小泉唯唯而退，欲备后事，有一友诊视毕，闻予言大笑曰：此脉有何妨事而遽出此言也？即投养血、清火、消痰、顺气之药，服后，果觉清爽，十剂后，竟可步到中堂，仍可理家务，每日三餐，共进粥十多碗。人皆谓此医真能起死回生，予但能自信而不敢对人言。忽一日，少腹作痛，冷汗不止，至半夜不知人事，挨到次日酉时而死，果是辛日，邻家自此敬服。

陆祖愚曰：世间万事万物，莫逃乎阴阳五行。傅小泉尊正肝病，最忌金旺。脉来歇至，元气已脱，是以予辞而退。他医用药有效者，灯将灭而复明也。果然庚日笃，辛日死。《内经》之语，不我欺也。

疟初误补四十

吴抑之，少年禀弱，劳繁患疟，间日一发。一医家以参、术大补，家中与人参粥食之，胸中痞闷发狂，烦躁不眠，寒热往来，邀予诊视。脉左三部弦细而数，右寸关浮弦，按之有力，右尺似有似无，固知其气血两不足，而风寒饮食为祟矣。遂用柴胡、干葛、黄芩、山楂、厚朴、青皮、陈皮、半夏等一剂，胸膈舒，连服数剂，谵妄、烦躁悉除。疟发在于阳分，然鼻干唇裂，不眠，腹中硬块作痛，皆阳明胃家未清也。转用枳实、熟大黄、山楂、甘草，加铁锈水一服，即刻去宿垢十数块，诸症顿减。但真元衰弱，疟疾一时未除，用归、芍、人参、白术、茯苓、甘草、柴、芩、麦冬、二母数剂，疟不截而自止。

陆祖愚曰：疟疾之始，固宜发散，若邪未解而骤补，是闭门逐盗也。纵元气虚弱，亦当补散并行，庶几邪退正复。吴兄误补增剧，势甚猖獗，友莫不凛然，几致危殆。后之病疟者，何可草率孟浪！

热厥疑寒四十一

埭溪吴君采尊正，平日血虚有火，初胎生一女，已及七岁，竟不再娠。万历戊午，经候两月不行，以为受孕，不胜欣喜，忽然胸腹不爽，投以安胎养血之剂，反觉少腹作痛，经行如崩，去血多而痛不止，足膝逆冷，气短奄奄。医家又认为小产，用芎、归、元胡、姜、桂之类，血不止而腹痛愈甚，喉咙燥痛，吞吐不便，势属危迫，延予。诊得六脉沉细而实，按之有力，议用炒黄连、白芍药、牡丹皮、天花粉、当归、黑山栀、山楂肉、阿胶等味。煎就，而君采以为清凉，狐疑未服。令兄君宁，痒士中之博学，且旁通医术，阅予之方，极口称赞，君采方令徐徐吞下。次早，喉、腹之痛俱愈，足膝反温暖。后用芎、归、芍、参、苓、地黄、牡丹之类，调理而痊。

陆祖愚曰：女人临产，去血过多，调摄失宜，肇病之端，产后固宜谨慎。先正云：经行与产后一般，犯时微若秋毫，感病重如山岳，切忌寒凉，恐血得冷而凝也。此指禀赋盛厚，平常无疾者而言。君采尊闻，素多火症，数年来不能受妊，未必不由火之消烁。兹者安胎养血，而反经行如崩，亦或由于火性热则流通也。他医以为小产，乃用平常方法，止血而血益多，止痛而痛益甚。延予诊之，脱血脉来有力，乃是火也，服药咽喉增痛，辛温之故也，脉症显然，议用清火凉血。君采心慌意乱，不能主张，若非君宪之赞美，予亦焉能奏效哉？

虚脱似中四十二

李翠岩，年几七旬，躯体肥盛，家事殷厚，劳力劳心。一日行至门外，视一人如两人，视一路为两路，视自己墙门有两处，不知从何处可进，遂卒然仆倒。乃郎霖伯兄大骇，扶掖登床，懒于言语，勉强答应，尚能道其病状。医家俱以中风治之，投消痰搜风之药十余剂，反增冷汗如雨，惊惕振掉，昏不知人。邀予诊视，左寸浮大，按之无神，余脉俱迟弱而空，现症神识昏沉，不能言语。予思脉症，俱属虚脱，宜培正气为主。用人参、黄芪、白术、茯苓、甘草、当归、白芍药、熟地、天麻、杜仲、牛膝、酸枣仁等味，服二剂，冷汗即止；五剂，乃能识人，语声始出；七八剂，诸症顿愈。每剂加人参三钱，二十余剂之后，饮食步履如常。

陆祖愚曰：语曰：人生七十古来稀。衰暮之年，有子有孙，有家业者，宜驰担息肩，寻个快活头脑。至于乏嗣者，为谁辛苦？尤宜急早回头。李君贤嗣，行将耸壑昂霄①[注：跳越溪谷，直入云霄。喻出人头地。]，尚碌碌忙忙，劳繁不已，直待磨得精神疲敝，以致现症如此。若非急为滋补，决致倾生。

大便燥结四十三

邻友邱彦昭，禀赋薄弱，常有梦遗，每日爱食燥炒饭，大便二三日一度。万历乙卯年，将弱冠，感受风寒，仍吃燥饭，甚至一日四餐。身体觉不爽快，而病未甚发，旬日间，饮食如旧，而大便竟不行。忽一日寒热交作，头疼，身热不止，间一日寒热一番。医家咸以疟疾治之，不效。蒸蒸内热，晡时更甚，将及二十多日矣。延予诊视，左手浮弦，气口沉实而滑。知其风邪、饮食俱未消散，而饮食偏重，虽寒热往来，乃是伤寒间疟，而非痒②[注：原作“单”，据会文堂本改。]疟也。遂用葛根、柴胡、山楂、厚朴、瓜蒌仁、黄芩、陈皮、半夏之类，腹中气运，头疼止，寒热轻。忽面目、身体俱发黄，前方去半夏、陈皮、厚朴，加茵陈、天花粉、木通、枳实、黄连二剂，转而为斑，斑色纯红。前方加犀角、升麻，去茵陈、木通，煎送润字丸二钱五分，良久，去燥屎七八块，斑即消，身微凉，然而胸口尚不可按。前方去犀角、升麻，倍黄连、枳实，服六剂，垢不能行，小腹微满。说者谓病有月余，可以议下。予见其禀弱，小腹虽微满，而胸口尚未舒，不敢大推荡，又用润字丸二钱五分，姜汤送下，少顷，又去大便七八块，虽解二次，而胸中如故。就以前方每日服一剂，间三日投润字丸二钱，去大便一次。病至七十多日，服润字丸有五两许，疟虽自愈，而胸口尚未清。盖病来日久，肌肉削尽，况向有梦遗症者，至此，再不敢消导矣。要用人参少许，攻补兼施，乃堂闻知，不允。遂邀卢绍庵同议，绍庵之见，不约而同。故用枳实二钱，山楂二钱，人参六分，附子四分，连进三剂，不催而大便自来，日解一次，人参渐加，枳实渐减，数剂后方得垢尽胃开，能进谷食，病起。至此共计有八十多日也，服参半斤，始得复元。

陆祖愚曰：手太阳小肠经、手阳明大肠经，肠与胃上下相联，受盛传送，其气相通。邱兄向患梦遗，系是热症，其便二三日一行，燥而不润之征。语曰：胃中常留谷二斗，水一斗五升。喜食炒饭，谷干则水少，胃家亦渐燥矣。人身以脾胃为主，脾胃属土，太湿则淖①[注：湿盛。]，太干则燥，燥极则万物焦槁②[注：原作“稿”，据会文堂本改。]。经曰上焦主纳，不纳则病；下焦主出，不出则病。善啖饮食，上焦能纳；大便秘结，下焦难出。小便通利，无形之水液虽行而有形之糟粕未去，壅积之久，宜其发病之奇。八十余日不进米谷，但苦腹满、便硬，导滞通幽，每次必去燥屎数块。始也，上能纳而下少出；今也，上不纳而下多出。似此症候，方书不载，姑记之，以补昔人之未备。

湿忌大汗四十四

陈雅仲，万历戊午四月初之闽，过仙霞岭，陡遇狂风骤雨，虽有雨具，不能遮蔽，遍身俱湿，宿店又无火焙，

长途劳顿，水土不服，饮食又不便，遂患疟疾。闽中医家用药与我浙竟不相同，即柴胡一味，从来以前胡代之，故名前胡为香柴胡。陈君延医治疗，发散为主，得汗而病愈甚。适予在表兄廉宪费台简衙中，陈君致书于表兄以邀予，表兄与陈君亦曾相与，奈三表侄病势正剧，不克赴，及陈君三次遣人恳求，表兄乃令中军官陪予往视。面色枯槁而黑，自汗神昏，懒于言语，疲惫之极，诊得左手弦细而滑，气口缓弱。知其劳顿之后，又加发散，乃用养血健脾，宽中和解之剂，去病犹如反掌。后与予同归，一路调摄抵家，精神益旺。

陆祖愚曰：雅仲，安佚之体，长途劳顿，未尝经惯，感受风湿，致成疟疾。仲景方法，湿家宜微微发汗，若表散太过，则风气去而湿气在，反增别病。闽医昧此，而犯前贤之戒，宜其病之益剧也。

虚不受补四十五

陈符卿老先生，新任合肥。其夫人素有痰火症，每遇经行，一日觉涩滞，二日便泄汹涌，三日大下如崩，昏晕几绝。平日极易动怒，怒发即咽喉干燥，气出如火，痰涎汹涌，心胸塞结，不能转舒。气盛如此，而平日疏气辛燥之药，绝不相便，即如枳实、前胡、陈皮、白术、芎、归之类，稍用一味，即便眩晕，气绝不足以息，而燥热壅结更甚，及服寒凉药稍过，即大便作泄。病发时，每日吃粥数十碗不觉饱。壬戌岁之十月归里，拟欲赴任，而前病忽剧，延予诊治。其脉左三部弦细而驶，右脉数而稍充。予曰：此血虚之极，故狂火偏旺如此，而气原非有余也，此时养血则血一时不能充，补气则浮火无由熄，莫若分上下为治。入人参于滋阴药中，修合为丸，引阳入阴，以扶生气之原，所以治其本也；用清凉以为煎剂，助阴益阳，以制浮游之火，所以治其标也。煎剂丸药，相间而服，投之立应。临赴任时，恐长途复发，拉予陪至任所，予因先人遗稿正在查考，尚未就绪，因力辞之。谨录夫人平昔病状及所服诸方梗概于下，为合肥医家之引道，庶几不致误药焉。丸方：人参、生地、熟地、天冬、麦冬、阿胶、黄柏、知母、杜仲，蜜丸，黎明淡盐汤送下二钱，渐加至三钱尤妙。平常煎药，乃用天花粉、元参、知母、麦冬、生地、茯苓、生甘草、贝母、黄芩、白芍药，加灯心。如精神困倦，略加人参；如咽喉火盛，加黄连，或炒山栀，或连乔，或石膏；如有痰或胸膈痞满，加山楂肉、瓜蒌仁，去地黄、麦冬、甘草；如清凉太过，脾气受伤，或生泄泻，则去苦寒，加山药、木通、泽泻、炙甘草、人参之类；如遇经水将行，亦不宜用苦寒之品，惟活血补血为主；如气滞，小腹或胀或痛，加丹皮、山楂、丹参等，痛极加醋炒元胡索少许；如月经去多，腰胁骨节酸痛，用生熟地黄、杜仲、续断、山茱萸、白芍、丹参、黑荆芥穗、阿胶、童便等，或经行不止，倍加阿胶，并炒黑蒲黄；经毕，仍大补血分，兼培元气，此向来调理之梗概也。

陆祖愚曰：语曰：阴阳水火，犹权衡也。一高则一下，一盛则一衰①[注：阴阳水火……一盛则一衰：语本《刘河间伤寒医鉴·论湿热下利》。]。又曰：火与元气不两立，元气盛则火熄，元气衰则火炽②[注：火与元气……元气衰则火炽：语本《脾胃论》。]。

虚火旺则易怒，愈怒则火益炽，是以有以上诸症也。药石乃气之偏者，但可疗病，不能移性。病而药之，治其标末，夫人必须戒性抑怒，庶病魔易于退舍，根本之论，不药之药。否则爝火①[注：炬火，小火。]荧荧，决至燎原，虽有医药，亦未如之何也已！

内伤疑外四十六

陈振玉令郎，字孟昭，新正赴馆。偶开别室，见一柩，心觉忡然，是晚又梦遗，次日身体虽倦，勉强行文，薄暮啖肉面，次日头疼身热，右胁下有一块如碗大，疼痛之极，又兼寒热，疑是肿毒，欲延外科。先邀予同陈元初诊视，皆云不足兼外感内伤，而非外科所治之症。病家疑惑，毕竟延疡医视之，外用敷药，内服解毒之剂，不效。又至别处延医二位，一位以内外科兼治，一位以不足投补。服药后，昏冒烦躁，谵语如狂。复又延予，看得两手脉洪数无伦，比向日更觉不同。此误补之故也，仍作内伤饮食治之。乃用陈皮、山楂、枳实、黄连、青皮等药，又以麦皮炒熨肚腹，至三更方醒。再用润字丸五分，连服数次，解出宿垢，痛处宽舒，才知向日所痛，实是饮食，而非肿毒。改用参、术、归、芍、麦冬、陈皮、茯苓、甘草之类，调理月余而愈。

陆祖愚曰：新春肄业于村墅，青年往外，未免内虚不足，偶睹旅榇②[注：客死者的灵柩。]，心有惊疑，疑则气结，更重之内伤饮食，所以有此块。乃疑为肿毒而迎疡医，殊不知腹中之毒，必须淹延岁月而后发作，非一朝

一夕剧现形也。内伤而作外科，隔鞋搔痒，有何益哉？

清凉损脾四十七

太宗伯董浔阳公孙媳，少寡而奉长斋。因大失珍宝珠玉之物，郁郁不乐，酿成中满之症，其胀朝宽暮急，气喘痰壅，夜不成寐，汤水不进。姑苏一医，用消导、开郁、清火之剂，其胀愈甚。予诊左脉细涩，右寸浮滑，右关弦滑，此气血两不足，多郁多痰之故。遂用炒黑枳实、白术、白芍药、贝母、泽泻、益智仁、白豆蔻、白茯苓、姜汁炒黄连、苡仁等药，服之甚觉相宜，黎明服八味丸二钱。旬日间，病势顿减，日中能进饭碗许，颇有起色，莫不称快，即董芳白深谙医道，欣欣喜幸。调理正有头绪，予为乌程曾邑侯促回，董宅虽来坐守，奈何不能脱身，勉强辞之，然此心犹冀收全功也。不意竟邀嘉兴一医，服药月余，变症多端，以致不起。后芳白[原作“方白”，据前文改。]赐顾，谈及此症，不胜追悔。因脾病服寒凉过多，所以不救，足下为曾父台逗留，不得再求一看，亦天数也欤？

偏于滋补四十八

张清宇年少时，体赢多病，专主温补，病虽愈而火症时发，乃弃举业，习医，钻研寻绎②[注：抽引推求。]，滋水以制火，其疾如失，六味地黄汤之效验也。迨至壮年，身体既已肥盛，湿痰酝酿于中，而滋阴之药不撤于口。

万历庚申岁，年过六旬，痰证陡发，仍自用六味汤，加知母、贝母、当归、芍药、麦冬，服后，痰气壅塞，四肢厥冷，口开眼合，人事昏沉。社友张九华，乃清宇之侄，心知其谬，先处以方，恐不相信，邀予诊视，六脉洪滑而数。遂用加味导痰汤，继之苏合丸，与九华之见极合。两剂后，才觉清爽，乃郎云：昨日病势危迫，全赖陆祖愚之力。问用何药，则以前方告之。勃然变色曰：我生平所最忌者燥剂，岂可服此？今后断不可邀渠，以动我怒气。乃郎辈知父言之非，幸予素未相识，每邀予诊视，而不称予姓氏。每日以地黄汤一剂，送与看过，将导痰之药煎服，故得调理而愈。病退身安，洞悉前情，不胜抱歉。

陆祖愚曰：曩昔专尚温补，是以《和剂局方》乃偏于热，丹溪先生著有《局方发挥》，以救其偏。兹者清宇罹偏热之害，因潜心于医而却其病，稽古之力也。暮年既有湿痰之症，而守滋阴之旧法，见亦偏矣，症能不剧乎？若非嗣君出奇行诈，予亦乌能取效？

痰结不通四十九

七表兄费元开，其嫂氏患腹痛，在胃脘之下，脐之上，温温作痛，可按可揉，然揉按之而不止。服温中药不效，服消导药不效，又服清火药亦不效。表兄延予诊治，其脉沉弦而滑。余直以痰治之，数剂而痛止。精神尚未还原，未几而劳于女工，且患血崩，进饭少许，不化，尔时尚讳言之，迁延数日，胸腹胀满，其热如火。适予往孝丰。汤药杂投，病势日迫，比予至，已十日矣。表兄促予诊视，呻吟不绝，人事不省，奄奄一息，及按其脉，寸关沉伏不见，两尺尚沉滑有神。予曰：此乃痰之为祟也，元气虽弱，而痰结不通。因用滚痰丸徐徐投之。至半夜，表兄出语曰：服药后，胸前隐隐有声。余曰：有生机矣。五更解出稠痰盆许，神气顿苏，胸膈少宽。后以养荣汤合二陈，调理半月而愈。

陆祖愚曰：风狂则波涌，气郁则痰凝，表嫂性情多怒，以致痰结中宫。初次其病犹轻，是以投剂辄愈，二次失血体虚，其势颇重，加之乱投汤药，几濒于死，非此峻剂荡其痰，决致倾生。

经阻疑毒五十

韩延年尊夫人，患少腹痛，痛绕篡前后，涩痛更甚，晡时身热如火。内科治疗不愈，疑痈肿症，延社兄外科唐思山诊治之，以脉细涩且不时昏晕，理宜用人参培养元气，未必成毒，当再延内科治之，或有毒现形，疗未晚也。病家因延予诊视，左脉弦涩而弱，右脉洪数而微，月事数次不行。此似阻而欲大下之候，所以作痛，然脉如此微弱，其痛不可攻，为今之治，莫如益气以摄血，而于补养气血之中稍佐行痰之品，既可通其壅滞疼痛之路，且可免其排山倒海之势。因用人参、黄芪、当归、熟地、芍药、川芎、丹皮、红花、山楂肉，二剂，病势稍减。第二日，延黄文洲先生、闵观我丈，同予诊视，二公亦以补养气血为主。数日后，血果大下，昏晕仅片刻即醒，去血之后，身凉热退。予复以养荣汤为主，调理数月，不惟病痊，且从来艰孕，反得怀胎。此症若非吾辈数人志同道合合，预为补养，不惟不能受孕，而崩脱之患，殆不可免矣。

疟痢拟补五十一

延年大令郎，初患咳嗽，缠绵多月，至七月患疟，复变痢，疟尚未止。闵观吾丈以尺脉短涩，已用养阴清补之药，至二十三日，予同社长兄卢绍庵诊视，拟用参、附，闵观吾亦极以为然。自此，社兄金阆风、杨澹如以及韦儆台、臧玉涵，虽易数君，总不出温补止塞中出入加减。人参服至六十两，病势虽减，而元气犹未如故。

陆闱生曰：医家说玄说妙，总无益于病人，惟于虚实寒热四字，认得分晓，方不夭人性命。此二症虽有首尾半途之别，其为用参，发始一也。屡易名公，总不能外参为调治，而祖愚实为之前茅矣。

伤寒发颐五十二

吴开之，二月间患头痛身热，服药已逾旬日矣。忽耳后红肿作痛，大发寒热。始一医以为毒，用天花粉、连翘辈解毒之药，数剂不减。易一医，以为痰核，用南星、半夏辈，亦数剂而反剧。胸胁满痛，饮食不进，气喘而粗，夜卧不安。予诊其脉，两寸关弦数，两尺和。此本伤寒少阳之邪不解，所以发颐，耳之前后上下，乃少阳所绕之部分，寸关弦数，亦少阳不和之脉。前药因不对病，所以反增别症，仍宜用加减小柴胡汤和之。因用软柴胡七钱，干

截疟成痢五十三

葛、黄芩各三钱，生甘草、桔梗、苏子、白芥子各一钱，姜、枣煎服，二剂而喘定、卧安，四剂而肿痛满闷俱失矣。

张登之令郎，年十四岁，患疟，截早变为痢疾，腹中痞满，晡时发热，眼皮上下俱红肿而痛，所下积红白相间，昼夜三四十次。医家有极重其积者，有温补下元者，有敛涩者，纷纷投剂，病势转剧。邀予诊视，左手弦数，右关沉实，右寸尺浮滑。乃曰：此疟疾失表，内伤饮食，风热泊于肠胃，而为此病也。先用山楂、枳实、黄芩、木通、泽泻、柴胡、甘草煎汤，送香连丸，服丸药两许，煎药四剂，积遂稍减，胃气亦开，每日进粥三餐，共有八九盏。又调理旬日，一日之中，不太过淡白积一二次。又调理四五日，大便已结实矣。忽一日仍不思饮食，每日去宿屎二三次，十余日粒食不进，共去大便数十度，人甚奇之，询予。予曰：右关沉实，是内伤饮食也。不信予言，连日恣意食粥，是伤而复伤也，故近日不食。痢疾，古人谓之滞下，肠有积滞，阑门气阻，传送之令不行，故宿垢不得出。今积滞已尽，肠中润利，宿垢得行，夫何怪焉？十日之中，乃用当归、白芍药、青皮、黄芩、陈皮、茯苓、柴胡、麦冬、知母、山楂之类，养血健脾，润肠利气，果燥屎出尽，胃气仍开。后以前方去青皮、黄芩，加白术、人参、甘草，调理月余复旧。

陆祖愚曰：邪未解而截之早，乃开户逐盗，俾之徘徊瞻顾于堂奥①[注：厅堂和内室。此喻身体的内部。]间，奚免傍损伤之患？是以中气衰微，缠绵难已，误药之过也。

痰厥似中五十四

仲开郁老先生，万历己未年十月间，劳心之后，复感怒气。次日清晨，篦头未毕，忽然昏晕，四肢厥冷，口目不开，喉声如锯，二便不利，举家惊骇。予诊得左三部弦滑而数，右三部沉实有力。予曰：此痰厥也。先用牛黄丸，姜汤化开，加用牛黄一分灌下，连服四五丸；继而用陈皮、贝母、天花粉、胆星、黄芩、黄连、枳实、瓜蒌、前胡、桔梗、皂荚、姜汁、竹沥，顿服，使其涌发而吐，服下果大吐，去稠痰二三碗。遂以前方去皂荚、陈皮，加青皮，二剂。大解二次，其老痰俱从大便而去，诸症顿减。后用健脾养胃②[注：原脱，据会文堂本补。]，清火消痰之药，调理而安。

陆祖愚曰：大抵百病中多肝郁③[注：原脱，据会文堂本补。]，肝郁④[注：原脱，据会文堂本补。]则气逆，痰亦随之而涌，以致现症若此。斯时也，岂平常药物所能疏浚开关？必藉丁、沉、檀木、牛黄、龙脑之类，香窜猛烈，镇坠下行，气得转舒，三焦升降之道路得以通利矣。信哉，牛黄丸之有益于危症也。

有表误攻五十五

表连襟叶能甫，即孝廉钱令如之赘婿也。万历乙卯七月，患外感内伤之症。因予往菁山，故延别友，用煎剂解表，丸药攻里，服后连泻数次，胸中饱闷，口干，潮热，谵语，舌上有黑胎，手足微冷，势甚危急。适予归，延予往视。诊得左三部沉细而涩，右寸关沉滑，尺脉空虚。告令如舅翁曰：此阳症见阴脉也。若再一泻，必然不治。乃用陈皮、甘草、山楂、柴胡、木通、泽泻、厚朴、炮姜，先温消分利。三剂后，竟不泻矣，但两手俱沉实，乃改用黄连、枳实、山楂、黄芩、厚朴、瓜蒌。服五六剂，忽转矢气，投润字丸二钱，少顷，去燥屎二三次，前症扫除。遂投养血健脾之药，调理一月而安。

陆祖愚曰：表未解而遽攻其里，表邪乘盛入里，上似结胸，而下成洞泻。若不急与温消分利，势甚殆矣。表里二字，尚且不明，胡为乎妄称知医，戕人之命？

大病重剂五十六

万历壬子秋，沈振宇患阴症似阳，垂危，延杨复元及杨澹如与予，用温经益元汤而愈。调摄未几，食馒头、羊肉等物，以致胸腹胀满，痞塞不通，服药旬日，竟不见获效。振宇之亲家叶寰中，对予曰：振宇病后不善调养，内伤饮食，胸腹胀痛，口渴烦躁，晡时更甚，大便闭结，贵道中如硝、黄、山楂、枳实、厚朴、红花、麻仁、青皮、槟榔、当归、地黄、黄芩、黄连，色色用过，只是不通，此为何故？予曰：大病须以大方治之，若拘拘于一二钱，力量轻薄，焉能奏捷？如玄明粉、槟榔必用五钱，枳实、生地、当归、黄芩必用一两，红花必用三钱。另以山楂四五两，先煎汁当水，以煎前药，临服必加铁锈水半酒杯，其垢自行矣。议毕，寰中大喜，求药，予付一剂。寰中曰：老兄年少，说兄药未必肯服，权借杨复元名色何如？曰：何害？服后，果腹中运动，响声不绝。两时许，下宿垢半桶，顿觉爽快，令人飞接复元。寰中曰：实非复元，乃陆祖愚之药。自此帖服，邀予调理而痊。

陆祖愚曰：人微年轻，无征不信，自古云然。叶君乃借复元之名以簧惑之，病人始服。迨夫奏效而后道其详，一时应变权宜之计也。

误截增重五十七

万历壬子六月，杨以培醉后乘凉，卧于露天，黎明即头疼、口渴、身重，先寒后热，至未时，汗出身凉，头亦不痛，口亦不渴，能进饮食，次早黎明，诸症复发，如是三度矣。一友云：此疟也。用丸药一丸，五更向东，井花水吞下，此病立止。服药果尔，但见风寒，其头项与左耳前后拘急不快，杜门三四日，仍在露天夜酌，多食凉冷。至次早恶心，吐出宿食酸水痰涎二三碗，寒后发热，较前更甚。此友又将丸药一服，投下之，连泻四五次，身体困倦，头疼等症具在。邀予，诊得左三部浮弦而细数。右三部沉滑而细数。乃曰：浮为风，弦为寒，数为热，滑为痰，沉细为湿，是风寒、湿热、痰饮为祟也。用陈皮、半夏、青皮、山楂、厚朴、柴胡、黄芩、羌活、防风、木通，加生姜，连服二剂，遍身有汗，以后惟晡时潮热、口渴，余症俱减。前方去羌活、防风、木通，加葛根，服四帖，大解二三次，仍能进谷食。因予往雉城，竟不调理，胃气方开，饮食生冷，恣意而啖，变为泄泻。一友消导兼分利，药之愈甚，四肢浮肿，厥冷，面色萎黄，肠鸣，精神疲敝，完谷不化，自以为必不救矣。予归往候，但见形容如是，两手脉虚脱之极，问其所服药，则曰某某。予曰：久病之人，岂得复行消导？乃用人参、白术、熟附子、升麻、茯苓、木香、陈皮、炙甘草、泽泻、苡仁，连服五六剂，才得泻止肢温。前方去附子、木香、泽泻，加酒炒白芍药、土炒当归，调理月余而复原。

陆祖愚曰：截疟丹丸，最能误人，医家以此而逞长技，病家籍①[注：通“借”]此以求速效，此世俗之通弊也。杨君负病在身，不善调摄，濒于危困，急用参、附培补，幸得挽回。书此以为卫生者戒。

经闭呕吐五十八

吴清源令爱，性聪慧，善文词，及嫁夫不如意，忧思悒悒，居常反目。嫁后三年，患经闭不行，已数月矣。医以行血药投之，不效；又以养血药投之，亦不效。近更饮食入口即心腹作痛，不可忍，必吐尽方止，平时亦呕酸苦水。十日间，饮食出多入少，医又以二陈、正气等汤杂投，而呕吐遂无息时。予诊其脉，六部沉数，按之则驶，气喘不足以息，汗微微而出。予曰：此元气不足，阳浮越之候也。用生脉散浓煎，徐徐呷之，一二日而吐始止。后以调气养荣汤百剂，半年后而经始来，经既行而孕亦受。

陆祖愚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巧妻而伴拙夫，自然怨望，宜其有以上诸症。谷不纳则元气衰，呕不止则胃气逆，喘而且汗，虚脱之极，急用生脉散敛阳，而呕亦随止矣。

子悬昏晕五十九

梅养中之媳，怀孕七月，其夫外出经商，患胎上冲心，不时昏晕。两医治疗，共议苏叶安胎饮投之，数剂不减。时正炎天，梅公见昏晕频发，万一不讳，岂能仓卒取办？出城定柩，途遇老仆陆安，见其忧惶忙错之状，微问之，梅公备述其故。老仆曰：何不延医治之？梅公曰：向吾家与汝老相公相与，有病未有不延汝老相公治疗，大都痊愈。今汝老相公去世，吾延两医治疗，数日全不苏醒。老仆以余告，遂引梅公见予。予时方弱冠，有此志而未果，药囊未备，见梅公备述其媳病缘，因思胎上冲心，乃子悬症，与苏叶安胎饮，极为对症，而何以不减？此必其夫出外，忧思成郁，郁久成痰，痰火与胎同逆而上，故昏晕不省耳。因令梅公买沉香钱许，牛黄二分，以备不时之需，予令老仆买应用之药一二十味相待。梅公先为卜之，若吉则延予，不吉仍去定柩。卜者云：病势虽危，天医上卦，当急延之。梅公因买沉香、牛黄，邀予归，而媳之昏晕竟不醒也。予诊其脉，寸大于关，关大于尺，俱带弦数，此血气虚极而火上炎之故也。因用清气养荣汤，磨沉香四分，牛黄二分，煎就，徐徐灌之，不终剂而醒矣。梅公款留二三日，调理痊愈而归。递至十月满足，喜诞一男，其子母俱幸无恙。而十余年来，又育子女数人。

陆祖愚曰：时予年方弱冠，祖父遗编，虽尝捧诵，实未出门行医，乃为老仆所荐，梅公狐疑，问之于卜，拉予往治，随手而应。病家满拟不起，而予为起之，极其感激，予后深荷梅公之惠。此等子悬，绝无仅有，非敢自谀，聊备后学之参考云尔。

吐血梦遗六十

沈文衡，年甫弱冠，苦志萤窗。一日因作文夜深，伏几而卧，卧即梦遗，明早吐血数口，然犹不以为意，隔数日复遗、复吐。自此或间日，或连日；或吐血，或梦遗；或独发，或并作。一医以六味地黄汤疗之，服几百剂，即有加减，亦不出滋阴清火而已。病已数月不愈，口干微咳，畏风畏寒，懒于动作，肌肉半削，小便赤短，大便不实。延予诊视，其脉豁大无力，沉按则驶。予曰：此症非得之房劳伤肾，因思虑太过，损其心血。心血虚，则无以养其神，而心神飞越，因有梦交之事；神不守舍，则志亦不固，而肾精为之下遗；肾虚则火益无制，逼血妄行而吐，上刑肺金而咳。其畏风寒而懒动作者，火为元气之贼，火旺则元气自虚也；其肌肉削而大便溏者，思虑损其心血，即是伤其脾阴也。拟用归脾汤二十剂，半月而止遗二次，血亦少吐，又二十剂，而诸症俱痊，服后至百剂，而精神过倍矣。

陆祖愚曰：五劳七伤，不独房劳伤肾，而成虚怯，观于此症，可验，宜其滋阴而无寸效。心脾之病，妙哉归脾汤之捷于影响也！

中暑流涎六十一

陈元甫，七月间构讼府间，等候久腹中饥，食冷粥数碗，少顷即吐出。自此，茶饮皆吐不能留，头痛身热，咽喉不利，昏冒，口中常流痰涎。延医治疗，皆知其为中暑，用冷香薷饮，投之即吐，又井水调益元散，投之亦吐，人事益觉昏沉。予诊其脉，阳部洪数无伦，阴部沉微无力，上下不等之极，邪在上焦。在上者，因而越之，此宜吐者也。饥饿之时，胃中空虚，暑热之气，乘虚而入于胃，胃热极而以寒冷之水饮投之，冷热相反，所以水入即吐。即口中流涎，亦胃热上溢之故。因用沸汤入盐少许，薤汁数匙，乘热灌之，至二三碗不吐，至一时许，方大吐，水饮与痰涎同出，约盆许。即以生脉散投之，人事清爽，诸症顿减。后又合四物调理而安。

陆祖愚曰：孟秋暑热尚炽，外炎之火也；构讼心中忧虑，内炎之火也。内火尤倍于外火，而以凉冷遏之，宜其水逆而不入。寒因热用，顺势而导，因而越之之意也。

消渴从治六十二

李悦吾，年五十余，患消渴症，茶饮不能辍口，小便多，大便燥，不欲食，及食即饥，将及一年。起于去年之夏末秋初，今已仲夏矣，肌肉消削，皮肤枯涩，自分必死。偶予在雉城，延而决之。出其服过之方，约数十纸，诊其脉，沉濡而涩。予曰：公病尚可药。前所服之方，不外清火生津，不可谓非，第人身津液，以火热而燥，尤必以气化而生，前方纯用清凉滋润之品，全无从治气化之意，所以不效。洁古老人云：能食而渴者，白①[注：原作“曰”，据文义改]虎倍加人参，大作汤剂，多服之；不能食而渴者，钱氏白术散，倍加干葛，亦大作汤剂服之。今公不能食，及食即饥，当合二方，加升麻，佐葛根以升清阳之气，少用桂、附，以合从治之法，每味数两，大砂锅浓煎，禁汤饮，以此代之。盖此病仲景谓春夏剧，秋冬瘥，今当盛夏，病虽不减，亦不剧。若依法治之，兼绝厚味，戒嗔怒，闭关静养，秋冬自愈矣。此君亦能谨守戒忌，依法疗治，交秋即瘥，秋末全愈。

陆祖愚曰：消为火症，清火生津，滋阴补肾，壮水之主，治法之正者。殊不知久服滋补𤸶②[注：（tì惕）：滞留]滞之品，中气难以运转。盖津由气化而生，不治下而治中，从古人之法也。

怯属阳虚六十三

殷岐山，于春末夏初患伤寒，汗下俱行，已愈矣，然精神常觉恍惚，肌肉未能如旧。至七月间，身体时热，微咳，饮食渐减，肌肉仍削，最惧者，精不交而流，便不实而溏。彼生平独信一友，延之疗治，大约主于阴虚，服加减六味地黄汤几百剂。自秋徂冬，病势觉日甚一日，头重裹而怕冷，身厚衣嫌单，即暂离床褥，亦不能出门户。予诊其脉，浮之损小，沉之损小，其色胱白不泽。予曰：此阳虚劳症也，非人参不可。岐山曰：自来医家，以身热发咳，肉脱精滑，皆阴虚不足之症，每戒不可用人参。予曰：阴虚之热，蒸蒸内出，骨甚于肉，肉甚于皮，阴分必剧。今尊体轻手扪之则热甚，重手扪之则热不甚，明乎外热而内不热也，且热发无常，是阳气有是亏盈也。阴虚火旺之嗽，口口相续，口渴咽干，痰涎稠浊，今微咳无痰，明乎阳气之不能上升也。即精滑者，亦因阳气不足，故阴精不固也。至大便之不结实，与畏寒冷而不能出门户，其为阳虚，又显而易见者矣。总由伤寒汗下之后，精神未复，而强力作劳，以致疲惫如此。因合八味丸，五更淡盐送下；日中用四君合四物、枣仁、远志为煎剂，间用补中益气汤。两月之间，虽有加减，而总不越扶阳之意，竟得痊愈。

陆祖愚曰：阴阳二症，疑似难明。病起于滑精咳热，显是阴虚，更医更药，毫无一效。予审症察脉，断为阳虚投药，随手而应，此非一得之见，实由学古有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