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繁劳伤风一
[注：一：此字原脱，据会文堂本补。]
浙省绣衣②[注：绣衣：官名，绣衣直指之简称，又称绣衣使者、绣衣御史。汉武帝时，民间起事者众，御史中丞督捕犹不能止，因使光禄大夫范昆等衣绣衣，持斧杖节，兴兵镇压，号绣衣直指。后借称此类中央特派官员。典出《史记·酷吏列传》。]，五载不至，案牍堆积。杭州府理刑陈公，于天启二年八月，奉宪檄③[注：宪檄：旧时称上官所发檄文的敬词。]查盘绍兴。九月，查盘湖州，殚精竭虑，以襄公务，劳繁伤气，犹然力疾支持。初至湖城公馆，召龙，先告所患，而复诊脉。外症头疼，鼻塞咳嗽，胸膈不舒，咽干身热，行动便有微汗，有痰不能咯出，两寸浮弦而数，左关弦紧，右关弦滑，两尺平和。有议者曰：劳顿之后，即宜清心养血为主。余先用疏解利气之药二剂，继加入养血药二剂，诸症二三日间顿愈。其书办沈姓者，随巡两府，劳碌之后，感冒成疟，因循不药，负病书写，勉啖饮食，变作内伤间疟。头疼身热，眼眶、骨节俱痛，胸膈痞满，不思饮食，恶心呕吐，有长虫数条，晡时先寒后热，黄昏蒸蒸大热，天明方解，五六日不大便，病势颇剧。彼欲试医，勉强栉沐，若无病状。予诊之，悉其病情，不爽毫发，同事者俱以为神，争求诊脉，予各悉其病状，无不曲中①[注：全都符合]。沈病以疏表宽中二剂与之，症减十之七八，后以宽气养荣汤调理而安。
陆祖愚曰：陈公贤劳王事，繁冗过度，仅有外感，却无内伤，是以投剂辄效。其沈书办，劳伤感冒，有病而不遑息肩②[注：让肩头得到休息。比喻卸却责任或免于劳役]，加之勉强饮食，病剧方能就枕。迨予诊视，衣冠济楚，因一人以及其余，罔不齐中，于是众口啧啧，称以为神。坡仙③[注：宋代苏轼，号东坡居士，文才盖世，仰慕者称之为“坡仙”]曰：吾求疾愈而已，岂以困医为事哉？诸人未尝观及此言，幸予亦不为所困。
中虚宜补二
本府添设曾公，向来中气不足，予进诊视，常言服参、芪得力。壬戌六月，署归、乌二县印务，午后未几，啖杨梅一大碗，胸中就觉不爽，听审毕，身热头眩，吐痰口渴，不思饮食，三日不更衣，召余诊视，适往四安④[注：即浙江泗安]。另延别友，用枳实、山楂、苓、连、厚朴、二陈等，服三四帖，大便一次，去燥屎数块，而前症如旧。又用归、芍、知母、麦冬、山楂、黄芩等味，反腹满作呕。予归即进见。诊得左三部浮微而弱，右三部浮大虚数，对曰：此脾胃虚弱，气不能运，故胸膈不舒，非关前日之杨梅为祟也。况素不能服苦寒之剂，岂可再用芩连之类？经云：但治其虚，安问其余。先用六君子汤加白豆蔻、煨姜、大枣二剂，前症顿减。乃投补中益气汤数剂，诸症霍然。
陆祖愚曰：吾湖附郭二县，颇称繁剧，公乃励精图治，政务旁午①[注：亦作“旁迕”。通“庞芜”。纷繁貌。]，迎刃而解，案无留牍，然而劳烦过矣。况中气向来不足，略兼饮食，乃投消导清凉，胃家之阳气愈陷而不能升，宜其痞呕之益甚也。用六君及补中益气，中宫得以转输，清阳得升而浊阴自降，有何痞呕之为患哉？
劳伤吐血三
乌程曾县尊，莅任三载，凡有微恙，无不延予调治，颇称信任。丁巳仲冬，守道②[注：清初布政使下设左右参政、参议，驻守在某一地方，称为守道。]莅任，学道③[注：即提督学政，简称学政，又称学台。在任时与督抚平行。]按临，又值长至，习仪拜贺，连早出入劳顿，以致感冒。身热骨痛，而体极倦怠，气难布息。县尊深虑之，延予诊治。其脉左弦右缓，予以疏气养荣汤二剂与之。县尊见用归、芍，召余问曰：我症乃伤寒光景，先生何遽用滋补之药？予对曰：此家传治以伤寒之方，毫无差误，不必疑也。服后其病顿失。明日相见，称谢曰：先生真有秘传，不然，岂能取效之捷？其后，有爱仆俞姓者，颇聪慧，素性急躁善怒。一日忽患吐血，约七八碗，身热气喘，胸腹胀满，终夜不寐，六七日饮食不进。自用滋阴止血之药，而病愈甚，延予诊治。其脉六部俱如弹石，将及七至，右关更劲，腹上一捺，口中即时喷血。予曰：管家之脉，是有余之症，非不足也。乃以小陷胸汤二剂加铁锈水与之。明日进看，症已减半。第大便七八日不行，予思必下之方愈，因禀县尊，延杨澹如同治。澹如进看，见颇相合，遂出同议，以润字丸料加桃仁合丸之，书其药帖曰止血丸，送进服之。是夜，解宿垢瘀血半桶，而吐血顿止。县尊大快，称为灵心妙手云。
陆祖愚曰：经曰：怒则气逆，甚则呕血。又曰：火载血上，错经妄行。凉血清火，大概之法，而不知此人兼有内伤，是以腹上一捺，口中喷血。盖手足阳明胃与大肠，俱是多气多血之经，不导其瘀，而徒然止遏，奚益哉？恐其嫌药骏利，诡言止血丸，乃一时应变之权宜也。
吐血脉涩四
曾县尊之侄，年将四句，随任数。患咳嗽有痰，午后身热，鸡鸣①[注：又名荒鸡，十二时辰的第二个时辰，凌晨1~3时。]才退，饮食日减，自意以为伤风咳嗽，写方调治，愈药而咳愈甚。邀予，诊得两寸沉数，两关尺细涩而数。告曰：病已进矣。六脉如是，安用疏利？必清晨服滋补丸剂，以培下焦元气，食远，服清火、消痰、开郁之剂，以去上焦火邪，庶可挽回。此君不以为然，予辞别而出，至衙厅，回复县尊云：令侄之脉，春初且然，至夏更当何似？离家两载，或思乡切，而脉故如是之细涩耶？不若趁此春和，送回调理，或不致掣肘。县尊甚愕然，乃延别医调治，挨至炎天，蓦然吐血七八碗，顷刻长逝，乃深悔不听予言，而阁署遂以予为神于脉矣。
陆祖愚曰：先正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今人自恃聪明，检阅方书，投药疗病，轻小症候，偶然获效，以为医药在是矣。倘若重大危险，疑信相参，认似为真，罹其祸害者如麻。窃常思之，操觚染翰①[注：指写作。觚，木简；翰，长而硬的鸟羽。典出宋·无明氏《灯下闲谈·梦与神交》：“松拜而更之，乃操觚染翰；表成，呈于王。”]，应举成名，取青紫②[注：指古代高官印绶、服饰的颜色。比喻高官显爵。]如拾芥，此可以聪明侥幸而得，惟独医药，业擅专门，尚且有误，欲以一时之检阅，逞其聪明，卒以自误也。悲哉！
疟渴呕吐五
朱明宇，万历甲辰年，患伤寒间疟。其病起于盛暑饮水过多，生意忙迫，饮食失节，甚至彻夜不得眠，又于友人处赴酌，露坐感寒，头痛身热，胸膈不快。自用葱、姜表汗，转成疟疾，间日一发。乃尊朱敬轩，有同窗业医二位，正在盛名之下。延视俱云：疟重，兼有内伤。用槟榔、草果、青皮、柴胡、干葛、羌活之类，投之即吐，及疟发，呻吟烦躁，二鼓方解。此时，予尚弱冠，虽承祖父之传，徒然虚度，却与明宇比邻而居，日日迎医，从不相及。迨治疗日久，病势危迫，计出无聊，商之亲友曰：陆祖愚祖父盛名，或有所传，何不接来与我一看？人皆以为可笑，然不敢拂病者之意，姑来相招，而嘱予曰：我病已重，兄认得真，用药认不真，不可将我尝试。予唯唯。及诊其脉，气口沉实有力，脐之上下，手不可按，六七日不大便，口干烦渴，极欲西瓜、冷水。予曰：君之病，我力能起之。因思投其所喜，用嫩苏叶、薄荷捣汁，和匀井水中，与饮，不惟不吐，而反有微汗，甚觉爽快。随以润字丸四钱投之，渴则以前水饮之。薄暮，昏沉思睡，至四鼓而醒，腹中声响，微微作痛。举家惊惶，叩门问予，答曰：痛者气运行也，必将大解矣。言未几，即解燥屎七八块，继而连解三次，稠腻之物甚多。是日，微微发热，身体懈怠，乃用归、芍、茯苓、知母、贝母、前胡、天花粉、人参、甘草等味，调理数日即起矣。前两名家，原与祖父至交，深喜曰：陆养愚有后人矣！予术之行，实起于此。
陆祖愚曰：劳烦过度，内伤外感相兼，便秘不通，邪火冲逆而上，闻药气即呕，不得下膈，虽高医竟难措手。明宇计出无奈，慕予祖父盛名，而欲招予。亲友咸曰：有名老先生尚且如此，何况幼学，问之奚益？明宇曰：试与商之。邀予诊视，谆嘱云云，斯明宇之慎重，而恐予之不胜其任也。天时酷热，病久烦渴，予思投其所喜，乃以紫苏、薄荷馨香之品，开胃止呕；然后润其大便，食去痰消，病魔退避。向之窃笑者，咸加礼敬云。
斑疑痘症六
朱明宇令子室，年二十岁，未出痘疹。患痰症类伤寒，延杨复元同予诊视。右手气口洪滑而数，左三部沉实，蒸蒸内热，五六日不大便，腹满气喘。议用黄连、枳实、山楂、厚朴、花粉、前胡、桔梗、瓜蒌、生姜，两剂后，通身发斑。有一老妪云：近来出痘疹者甚多，不可误治。遂延幼科商之。一云疹子，一云石痘，总宜疏发。乃用炒黑麻黄、柴胡、干葛、荆芥、防风、甘草、牛蒡子、蝉蜕、黄芩、薄荷等味。服后即刻痰声如锯，气不转舒，谵语发狂，不时昏晕。又用姜汁、竹沥、牛黄，通关散探嚏，吐浓痰数口方醒。复灌前药，又复昏晕。如是三日，细斑转而成片，呕血数碗。予悉其病状，往谓复元曰：明是风热痰饮实火所致，何竟以痘疹治之？复元曰：病既任之幼科，我两人置之不问可也。予适他往，两幼科不知复用何药，及余归，闻已死矣，虽未入殓，而凶器①[注：丧葬所用的器物。]悉具。予因邻谊，乃往唁之。身虽冷而脉未绝，取牛黄丸以竹沥灌下，少顷，手足微动；又灌一丸，有呻吟声，四肢微温，两颧红色，脉大起，反觉洪数而滑。予想此时，不宜纯攻纯补，用人参、瓜蒌、枳实、黄连、黄芩、大黄、元明粉，徐徐温服，用炒麦皮熨腹上。约两时，腹痛异常，即解燥屎十余块，继而白痰稠积齐出，遂用独参汤灌下，以防其脱。六脉弱甚，四肢厥冷，胸中虽舒畅，而口未能言，精神恍惚。用参、附、归、芍、苓、术之类，元气转，饮食进。调理月余，依然如旧，邻人甚奇之。五年后，予至闽中，此病复发，呕血数番，莫能委曲调摄，以致不救。
陆祖愚曰：颗粒分明，先稀后稠，乃是痘也；一齐涌出，粒粒可数，乃是疹也；成片现形，或稀或密，或痒或不痒，以手抚摩，平坦而无头粒，乃是斑也。斯医家识病要诀，却乃昧此，而抱薪救火，几殒其生。缘予初出行道，病家之不信从，驯至属纩②[注：谓用新棉置于将死者鼻前，察其是否断气。典出《礼记·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郑玄注：“纩，今之新绵，易动摇，置口鼻之上以为候。”后借指临终。]，而任予所为，死而复生。予每思之，业此术而司人之命，生死虽有大数，误药实担罪孽。
脾虚宜补七
潘古臣令堂夫人，万历庚申三月，得患脾泻，自夏徂秋。而炎天多啖水果，其泻更甚，一医以血虚脾弱治之。自来经行腹痛，服攻瘀去血之剂，间几日，忽有鲜血一阵。至九月尽，肌肉枯槁，不能转侧，日夜泻二十余次，身体发热，不思饮食，气短口渴，夜卧不安。前医用养血健脾，内有麦冬、生地、枣仁等物，而泻不止，渴益甚。予诊得两寸关虚数，两尺隐隐若无，明是下元不足，中气虚寒，虚火上炎之症，岂可投清凉滋润？况经云甘温除大热。乃用人参、白术、炮姜、陈皮、山楂、木香、苡仁、木通、山药、甘草、白豆蔻服之，颇觉相宜。又用肉果、人参、白术、炮姜、枣肉为丸，日服两次。人皆以补气为非，予用人参至三四钱一剂，服之益善。守此煎丸，一月后泻止，两月后肌肉渐长，精神渐足，月事调和，迄今康健。
陆祖愚曰：心主血，肝藏血，脾统血。平常月候不调，行时作痛，乃脾虚而气滞也。久泻之后，乃是元气下陷，而不能升举。李东垣先生所立补中益气汤，论甘温除火热，夫人之恙，正合斯言。医惟见病治病，而不讨究先贤方论，予用之有效，古人诚妙矣哉！
内伤吐蛔八
潘衷弦尊堂夫人，年六十余，禀赋素薄弱，平时多郁多火。世胄之后，家事繁冗，而夫人以身任之。惟知课子作家为念，不惜精力，每日至晚，碌碌不已。虽至黄昏，亦必稽察女红①[注：同“女功”，也作“女工”。指妇女所作的纺织、刺绣、缝纫等。]，三鼓方罢，素所劳顿，概可知也。忽一日，劳倦感冒，次早仍然饮食，晡时遂发寒热，头痛骨疼，呕吐酸水，冷汗心疼。一医知其平日多郁多火，乃引经云诸呕吐酸，皆属于热。投之清凉，其痰愈甚，吐出蛔虫数条。延予，诊得两关紧盛，两尺空虚，分明寒热饮食之故。遂用陈皮、半夏、桂枝、枳壳、山楂、桔梗、厚朴、白芷、藿香、姜、砂，服后诸症少减。次日清晨，吃腐浆一碗，菱头粥汤，而尤有讳言之物，食后诸症仍剧，夜不得卧。先用乌梅丸三钱，以安其蛔，随用槟榔、青皮、枳实、山楂、厚朴、陈皮、半夏、炮姜、藿香、黄连、姜、砂之类宽其中，又用麸皮炒熨中脘。旬日后，用小承气加元明粉，去燥粪二次，调理半月而愈。
陆祖愚曰：蛔虫人人皆有，平常无病，虫安其位，而不见扰动。惟伤寒之传变，杂病之壅遏，虫不得安而腾涌于上，病名蛔厥。其症险恶，服药稍减，继伤饮食，宜其病之益剧也。先安蛔而后消导，亦是寻常方法。
内伤黄疸九
潘巨源，食量颇高，恣肆大嚼，经纪营连，失饥伤饱，露宿风餐，每患脾胃之症，或呕或泻，恬不介意，后成黄疸。予为之用茵陈五苓散调治而痊，仍旧饮食不节。
疸症复发，人传一方，以药葫芦酒煮服之即效，试之果然。犹且力疾生理，试之至再至三，周身熏黄，肚腹如鼓而卒。
陆祖愚曰：百凡之病，调理一愈，未必再发，惟独脾胃之病，大都由于饮食。人一日不再食即饥，七日绝水谷则死，饮食日日必啖，倘有停滞，服药已愈，旧谷才消，新谷继入，是以脾病易感而难痊。况湿与热蒸郁而为疸，脾家真脏色现，尚不守禁忌，其死也宜哉。
郁痰郁火十
沈振宇如夫人，患郁痰郁火症，医家以为不起。丁巳年正月初五日二更后，延予诊视。形容枯槁，口中不住咯涎沫，六脉沉滞，隐隐似有似无，重按至骨，或有力，或无根，或迟或数。病久肌削，饮食毫不进，似胃气将绝者，但自能起坐，声音响亮，知其非不足之症，而脉之不调，乃痰涎壅隔，气血不流通，故脉亦不流利耳。立方用二陈加白豆蔻、苏子、黄连、白芥子、贝母、石菖蒲等味。振宇曰：别医皆云此病必不出三日矣，药未敢即服，适已着人迎杨澹如，俟彼至同议。少顷，澹如兄至，诊脉毕，亦云痰症，定方相同。服一帖未效，次早又延看，只见床前放爆竹。予曰：病者在恐不宜。振宇云：病者闻爆竹之声反快，是以频放。但口中不住咯出浮沫，其痰伏于胸中，不得咯出。前方加姜汁、竹沥，每剂用牛黄半分调服，唾沫渐减，脉渐起。前方少加减，服五六日后，进苏合丸一圆，便胸膈宽舒，能进糊饮，觉体甚倦。用六君子汤加减，调理月余而愈。
陆祖愚曰：大凡病人恶扰嚷，而好安静，未尝见反喜爆竹振响者，良由郁结之久，胸膈不畅，得硝磺之气而开爽，是以乐闻而不厌。奈何见其久不下食，便以为绝谷则亡，其脉三五不调，便断以为歇至怪异。望闻问切，四者未精，乌可勉强以试人之命？
行中兼补十一
汪敬泉大令郎，于万历丁巳五月患病，他医调治，不痊而逝。戊午五月，二令郎病状相同，时年十六岁，禀赋薄弱，染病十余日，他医用药无效，敬泉极其彷徨，延予诊视。外症身热如炙，昏倦，舌上黄黑胎，尚有津液，胸前不可按，大便泻黑水，日去十余次。六脉皆细数，重按尚有神，气口独有力。予曰：此虽起于不足，而内伤甚重，脉尚有神，未至于脱，宜先消而后补。立方用小陷胸汤加减，未来取药。又邀杨澹如兄，亦云此泻是傍流，立方与予合，敬①[注：原作“散”，据前文改。]泉始相信，方取药。服一剂，症毫不减，夜间躁烦。次早与澹如兄同看，商议昨日药力未到，照原方日服两剂，连进四帖，胸膈略舒，而虚怯烦渴之症见，暂投麦冬、枣仁、山栀、豆蔻之类稍安，而热与痛不减。然大便泻已止，遂用润字丸一钱；少顷，又催一钱，去燥粪三四枚，而其虚烦之症又见。仍用安神滋补之药，精神略定，舌苔未化。明知宿垢未清，元气甚弱，不敢急攻，但虚烦时用滋补，精神略爽用消导。隔五六日，用润字丸一服，一补一消，调理两月，胸腹始畅，脉静身凉，又调理月余而痊。
陆祖愚曰：停食宜消，是其常也，弱体不宜竣攻，是其变也。先正曰：人之老少虚实不同，病之传变各异，岂可一概妄行施治？此症缓款调治，获收全功，倘粗率孟浪，即蹈大令郎之覆辙矣。
产后虚火十二
聂巡司令子室，产后百日余，大肠燥结，虚火上冲，便血肠鸣，腹满短气，内外皆热，半月不能进饮食。医家皆以养血清火，愈药愈重。余诊得两手浮洪而数，按之无神，脾肾两脉更觉空虚，乃产后元气耗散，真阴不足，而非实热也。用八味丸，清晨淡盐汤服三钱，用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归芍、麦冬、知母、莲肉等作煎剂。立方已毕，有议之曰：六脉浮洪，明是火症，若用八味丸，如以火济火也，断不可服。聂公曰：素仰此兄高明，姑试服之。投药便觉相宜，数帖诸症少缓。后以补中益气汤加白芍、麦冬，渐服渐减，一月而瘳。
陆祖愚曰：按丹溪先生曰：产后当以大补气血为主，虽有杂症，以末治之。此先贤之明验，为后学之矜式①[注：取法，楷模。]。兹者现症，显是火热，投寒凉而益剧，则症非有余之火也。两手洪数而空，则脉非有余之火也。龙雷之火，不可以水湿折之，投之以温补，而火自退。《内经》所谓微者逆之，甚者从之之意也。
进气回生十三
高济亭尊正，癸丑年，胎前恶阻，水谷不进，医家俱以清凉之药调治，继而内伤饮食，消导太过，元气甚弱，胎动欲产。临盆三日夜，方得分娩，因此精神疲惫之极，昏冒不知人事，命在顷刻。举家大恸，延予诊视。遍身冷汗，口鼻之气，有出无入，寸关无脉，两尺如丝。不及服药，先令壮盛妇女紧对其口，俟其气之入而呵之，呵者力倦，换人以接续之。次用人参、归身、熟地各一两，熟附四钱，煎就加童便一酒杯，徐徐灌下，四肢温和，人事清爽，连服三剂，便能饮食。此时若不先用接气之法，必俟药熟，不几气绝耶？
陆祖愚曰：按修真子曰：长生之道，在炼其气，气盛则能生精，精能生神。是知神赖乎精，精赖乎气。故神之与精，非气不能生也；形之与神，非气不能留也。欲留其形，先益其气。接气之法，传之方士，聆之稔矣。兹者症势急迫，殆将属纩，汤药不及，姑且试之，捷于影响。
补虚火熄十四
徽州金伯远尊正，年未四句，生育已多，且小产数番，以致怯弱。其病不时眩晕恶心，胸膈否满，饮食不进，头面四肢浮肿，晡时潮热，大便时泻时燥，夜间恍惚不眠，医家调理，非一人一日矣。予诊得左寸浮涩，右寸浮滑，两关俱弦细，两尺初起觉洪大，重按则少神。知其心、脾、肾三经受病，而诸友纯以清凉药治之，非也。遂将陈皮、贝母、前胡、苏子、木通、苡仁、归身、白芍药、天麻为煎剂，在巳、午、未三时服；黎明，用熟地、人参、熟附子、杜仲、麦冬、山药、知母、白术、五味为丸，淡盐汤送下；黄昏，服安神丸。如此分为三治，初服便觉有头绪，调理两月，诸症脱去。
陆祖愚曰：生育过多，经血自然不足，兼之小产，益征元气之虚。现症水衰火盛，他医昧却虚火宜补之说，概用寒凉，病难去体。予以健脾、滋肾、清心三项分治，补药一进，虚回而火自熄。
酒多痰嗽十五
七表兄费元开令堂，生平嗜酒，谷食绝少，酿成痰火，每至五更则疾作，喘嗽频并，气逆息粗，不能伏枕，虽冬月亦必披衣兀坐。寅卯时，早膳后，其势稍衰，日以为常，自壮至老，盖有年矣。万历戊午，其疾大发，剧则昏晕，昼夜三五次，四肢厥冷，自汗如洗，时年六十七岁也。龙视其形容瘦削，六脉如丝，势甚危急，他医惟用清火清痰，毫无所应。龙与六表兄费元祉商议，乃用附子理中料，蜜丸杵千余下，丸成焙干，淡盐汤送，以扶其下元；另以知母、贝母、桑皮辈煎汤，徐徐含咽，清其上膈。数剂之后，嗽稀喘止，肢温汗无。再用十全大补汤料丸服，数十年痼疾由此而瘳。
陆祖愚曰：养生之品，粥饭为主，若以曲糵充肠，俗人谓之软饱①[注：浙人谓饮酒为软饱]，以其虚浮，而无实益。大寒凝海，惟酒不冰，助火生痰，势所必至。况子时以后，胃家空虚，火空则发，炎炎而上，早膳略沾谷气，中空有以填之，火邪熄矣。肺主气，肾藏气，年高病久，肾家不能纳气归元，一腔浑是火，今用参、附、知、地、十全等药，培植肾元，壮水之主以制阳光，病魔退避。昔贤所云：虚火宜补，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