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医学肇于上古。自元以来，郡国立学，祀宓羲、神农、黄帝，号曰医王，以岐伯诸臣升庭衬飨。而郭璞尝谓巫咸以鸿术为帝尧之医。世又谓汤液起于伊尹。然则，医之为道，固圣君贤辅所讨论切究，于以通神明之德，剂阴阳之偏，寿万民而福千禩①[注：禩（sì四）：年。]，而匪独上之人所赖以自保其身者也。《汉书·艺文志》云：“方技者，生生之具，王官之一守也。”医设专官，隶于少府，实始秦汉，历代因之，以逮于今。虽官制屡更，而职守汔无少异。至医官所不能治，特敕宣召高手，搜求秘方，前时代或有之。我朝儒臣知医者亦或承旨备顾问，一试其技。吴江徐大椿灵胎则尝于康熙间白衣被征，不久，即缘老病放还乡里。惟近年武进马培之征君，以山林耆硕名动九重。适光绪六年，慈禧皇太后久疾弗愈，皇上孝思纯笃，诏求海内名医。江苏大吏以君应，遴派监司，护送航海，抵京都，伺值内廷，排日听宣。入宫，察脉立方，越八阅月之久。虽同征数君番上供奉，而两宫以外来之医，君为最良。每奉懿旨，命君主笔。君以疏逖②[注：疏逖（tì替）：疏远，闲散。]一小臣，趋走娥台姒幄③[注：娥台姒幄：借指内宫。娥，娥皇。姒，褒姒。]间，亲聆玉音，出则与王公贵人雍容揖让，饫大官之馔，给尚方之礼，黄金白镪、珍脯嘉果，锡赉骈蕃④[注：骈蕃（piánfán频繁）：繁多。]。岁终视诸大臣例，同赐福字。明年二月，君以疾请告南返。皇太后圣躬旋报大安，复蒙赏给匾额，由苏抚臣发交祗①[注：恭敬]领。奎章宝玺，光耀门楣，恩礼之隆，六卿九列所希遘也。

君自被召至回籍，著有《纪恩录》，记脉证方案，详慎毕登，语简体醇，旨微义朗。其间奏对肫切②[注：真诚恳切]，忠爱之忱，盎然流露，盖有不仅以艺术见重者。康祺罢官，寓吴门，君出示是编，猥以序言相诿诿③[注：嘱托]。窃维我慈禧皇太后自同治初元垂帘听政，至今几三十年。值狂寇未殄，海禁大弛，时事孔棘④[注：艰危，困窘]，百倍于承平之世。重以畿辅晋豫水旱洊臻⑤[注：接连来临。洊，一再，接连]，深宫忧勤庶政，选将帅以恢疆土，绥与国以靖边圉，蠲振抚恤，以人事挽天灾。旰食宵衣，劳心焦虑，颐养失宜，职是之故。薄海臣工，幸戴帡幪⑥[注：帐幕。此指庇荫，庇护]，孰不祝慈寿万年，永绥多祜，于以光圣孝而巩洪基！然则，君前兹北行，所治者，太后一身之疾苦，不啻举普天率土白叟黄童之疾苦而毕治之也；所培者，太后一人之元气，不啻举本朝继继绳绳⑦[注：同“继继承承”，谓前后相承，延续不断]无疆历服⑧[注：谓久远之业，指王位]之元气而豫培之也。君之学固超轶等伦，君之功亦岂出巫咸伊尹辈下欤？或云：他日国史仿子长⑨[注：司马迁，字子长]《方技传》述君生平，是书必在甄采之列。余谓此不足为君荣，惟诸嗣君服习庭训，方筮仕直隶皖浙诸省，异日由艺进道，如古所称‘论病以安国，原诊以知政’者。益当抒忠爱之素志，以仰答宫闱高厚之施。此则君所乐闻也夫。

光绪十四年三月鄞陈康祺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