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论序例》考证附
医学之宗,代推西晋高平王氏,而世传《伤寒论序例》,芜杂不伦,非语气聱牙,即章节错乱。以为真耶,何数千百年无议之者?以为伪耶,何精义名言亦间有也?后读《脉经》,始悟非高平之作,乃唐、宋俗医钞传之本耳。俗医各秘所藏,习讹成信。据林亿校上《脉经》札子言,有以巢元方时行《病源》为第十卷者,有以第五分上、下卷,而撮诸篇之文,别增篇目者,即是类矣。《脉经》撰集《素问》诸经名家要诀,不涉一私,条而不紊,若网在纲。殚其学者,如饮上池之水。后人未睹厥真,指非为是,灾楮②[注:楮(chǔ楚):代指纸。]祸墨,踵接肩摩。苟无高平之书,奚雪高平之谤?因凝思涤虑以核之,曰:出于《脉经》者,证以《脉经》;出于《病源》《千金》《外台》者,证以《病源》《千金》《外台》;《外台》与《病源》《千金》之文不同者,则从《病源》《千金》;未详出处者存疑,以俟续考。俾治《伤寒论》者,得以循今入古,出伪归真,岂曰小补之哉。
第一章“阴阳大论云”至“时行之气也”二百一十四字,《病源》接“夫伤寒者”至“当下之则愈”一百一十二字,又接《素问·热论》五百九字。《外台》注曰:“仲景、《病源》《小品》《千金》同。”《千金》作“《小品》曰”。“凛冽”《病源》作“冰寒”。“乃名”二字、“最成”之“成”字、“名曰”之“曰”字,《病源》《千金》皆作“为”。“肌肤”《病源》作“肌骨中”。
“春夏多温热病”,《病源》《千金》作“温病、热病”。“大寒”“大凉”“大热”“大温”《病源》无“大”字。
第二章“夫欲候知”至“谓之伤寒也”二百八十一字,“夫欲候知”至“之伤寒也”一百九字,未详俟考。其中有“非节之暖”二十字,见《病源·温病候》。“冬温”至“后章”二十二字未详。“从立春”至“有殊耳”一百二十九字,见《病源》《外台·天行门》,下接一日至七日治法,《千金》无。“寒疫也”下,《病源》《外台》有“一名时行伤寒,此是节候有寒伤于人,非触冒之过也”二十一字。
第三章“十五日得一气”至“可不审明之”二百三十字未详。然“气候”四句,《素问·至真要大论》“六经脉至”下云:“至而和则平,至而甚则病,至而反者病,至而不至者病,未至而至者病,阴阳易者危。”“彼春之暖”四句,出《脉要精微论》《至真要大论》。“春夏养阳”二句,出《四气调神大论》。“春伤于风”八句,出《阴阳应象大论》,“病疟”作“痎疟”。
第四章“伤寒之病”至“须两审也”一百四十一字,《外台》作“王叔和曰”。“无不效也”以前六十二字,《千金》作“《小品》曰”。“今搜采”以下七十九字,《千金》无。
第五章“凡伤于寒”至“而治之”四百七十五字,内《素问·热论》三百二十四字,《病源》《外台》皆载全文,《千金》无。《脉经》二卷第四:“尺寸俱浮,直上直下,此为督脉,腰背强痛,不得俯仰,大人癫病,小儿风痫疾。”非“太阳受病”。十卷《手检图》:“尺寸俱沉,但有关上脉,苦寒,心下痛。尺寸俱沉,关上无有者,苦心下喘。”非“少阴受病”,并无“尺寸俱沉细”。又“尺寸俱微,厥,血气不足,其人少气。”无“尺寸俱微,缓”。按:《手检图》尚有“尺寸俱数,有热;俱迟,有寒。”“俱濡弱,发热,恶寒,汗出(一本作内蕴热,手足逆冷,汗出)”。二卷第四尚有“尺寸俱牢,直上直下,此为冲脉,胸中有寒疝也。”无“俱长俱弦”,并无“尺寸陷”。《素问·三部九候论》有“独陷下者病”。《热论》“人之伤于寒”,非“凡伤于寒”;“伤寒一日,巨阳受之”,非“太阳受病也,当一二日发”;“三阳经络皆受病”,非“三经皆受病也”;“此三经皆受病,已入于府,可下而已”,《热论》无,明吴昆注《素问》补入,作“三阴经络皆受病,非此三经皆受病。”“更不传经不加异气者至”十字、“大气皆去”以下四十字,《热论》无。
第六章“若脉阴阳俱盛”至“方治如说”七十一字未详。《脉经》八卷第九:“温疟者其脉平,身无寒但热,骨节烦疼①[注:烦疼:《脉经·平黄疸寒热疟脉证第九》作“疼烦”。],时呕,朝发暮解,暮发朝解。”《素问·疟论》:“先热后寒,名曰温疟,得之冬中风,寒气藏于骨髓之中,至春则阳气大发,邪气不能自出。因遇大暑,脑髓烁,肌肉消,腠理发泄,或有所用力,邪气因与汗俱出。此病藏于肾,其气先从于内,出之于外也。”非“脉阴阳俱盛”,亦非“重感于寒,而为温疟”。七卷第一:“其人素伤于风,因复伤于热,风热相薄,则发风温。”《五十八难》:“中风之脉,阳浮而滑,阴衰②[注:衰:《难经·五十八难》作“濡”。]而弱”。非“阳脉浮滑,阴脉濡弱,更遇于风,变为风温。”《难经》尚有“湿温之脉,阳濡而弱,阴小而急。”《脉经》又有“其人常伤于湿,因而中喝,湿热相薄,则发湿温。”《脉经》八卷第三:“伤寒一二日,及服吐下药后,变成阳毒,脉浮大数。伤寒初病或服药六七日至十日,变成阴毒,脉沉细紧数。《病源·温病候》:发汗不解,温毒气瘀结在胃,变成黄疸。温毒气盛,伤于肠胃,故下脓血。非“阳脉洪数,阴脉实大,更遇温热,变为温毒。”《病源·疫疠候》:“节气不和,寒暑乖候,或有暴风疾雨,雾露不散,则民多疾疫,如有鬼厉之气。”非“阳脉濡弱,阴脉短急,更遇温气,变为温疫。”
第七章“凡人有疾”至“必死矣”二百六十字,《千金》《外台》文字增损不同。“凡人有疾”,《千金》《外台》作“凡人有小病痛”①[注:《千金要方·伤寒例》作“凡人有少苦”,《外台秘要·诸论伤寒八家合》作“凡人有少病”。];“备虑之要”②[注:《千金要方·伤寒例》作“养生之要”。],作“自养之至要也”。“凡人有小病痛”至“自养之至要也”,《千金》一百一十七字,《外台》一百一十五字,《序例》七十四字。“凡作汤药”至“不须治之”五十五字,《千金》《外台》四十五字。“凡伤寒”至“不消散者”三十二字,《千金》二十九字,《外台》无。“不在证治”至“必死矣”九十九字,未详。
第八章“夫阳盛”至“之有焉”二百八十四字,《千金》《外台》皆作“王叔和曰”。“阳盛阴虚”,“阳虚阴盛”,《外台》作“表和里病”,“里和表病”;“阳盛则毙,阴盛以亡”,作“表和则毙,里平以亡”。“阳”“阴”“盛”“虚”出自《难经》,《外台》皆作“表”“里”。“生死之要”③[注:《注解伤寒论·伤寒例》作“死生之要”。]十六字,“懵然不知病源”六字,《千金》《外台》无。“仁者”,《千金》作“仁爱”;“岂不”“痛欤”作“宁①[注:《千金要方·伤寒例》作“能”]不伤楚”。“夫智者”四句二十一字,“世上之士”六句三十八字,《千金》《外台》无。
第九章“凡发汗”至“死病”八十六字,未详。
第十章“凡得病”至“胜数也”一百四十二字,《千金》《外台》文字微有不同,止一百九字。“何者”,《千金》《外台》作“所以尔者”;“至六七日”,作“若至七八日”;“与之当令不足”一句无;“勿极意”,作“勿令极意”;“小便不利”,作“小便涩”;“自愈”作“已愈”;“此为欲愈之病”,作“已愈也”;“其不晓”以下二十八字无。
第十一章“凡得病厥”至“欲愈也”②[注:《注解伤寒论·伤寒例》作“愈证也”]二十六字,未详。
第十二章“凡治温病”至“并中髓也”四十二字,《千金》三十八字。“病甚者为五十九刺”,出《素问·刺热病论》,又《水热穴论》“治热病五十九俞”。“三十九穴”,《千金》作“三十六穴”。“并中髓也”四字,《千金》无。
第十三章“凡脉四损”至“名曰六损”五十八字,未详。《脉经》七卷第二十四:“热病,脉四损,三日死。所谓四损者,平人四至,病人脉一至,名曰四损。”非“平人四息,病人脉一至”。五损、六损同。六损下又有“若绝不至,或久乃至,立死”十字。
第十四章“脉盛身寒”至终九十三字,未详。《素问·刺志论》:“气盛身寒,得之伤寒,气虚身热,得之伤暑。”非“脉盛身寒,脉虚身热。”《脉经》四卷第七:“伤寒热盛,脉浮大者,生;沉小者,死。已得汗,脉沉小者,生;浮大者,死。温病,三四日以下,不得汗,脉大疾者,生;细小难得者,死。穰穰大热,脉细小者,死。”“热病,未得汗,脉盛躁疾,得汗者,生;不得汗者,难瘥。已得汗,脉静安者,生;躁者难治;常大热不去者,亦死。”非“阴阳俱盛,大汗出,不解者,死;阴阳俱虚,热不止者,死。”四卷第一:“脉乍数乍疏,乍迟乍疾者,以日乘四季死。”“关上脉时来时去,乍大乍小,乍数乍疏①[注:《脉经·辨三部九候脉证第一》作“乍疏乍数”。]者,胃中寒热,羸劣不欲饮食,如疟状。”《素问·平人气象论》:“少阴脉②[注:《素问·平人气象论》作“少阳脉”。]至,乍数乍疏,乍短乍长。”《三部九候论》:“中部乍数乍疏③[注:《素问·三部九候论》作“乍疏乍数”。]者死。”《玉机真藏论》:“真脾脉至,弱而乍数乍疏,色黄青不泽,毛折,乃死。”非“乍数乍疏者死”。五卷第五:“脉来如弹石,去如解索者,死。如悬薄卷索者,死。转豆者,死。”非“至如转索者,其日死”。“谵言妄语,身当有热,脉当洪大,而反手足四逆,脉沉细微者,死”非“身微热,脉浮大,手足温者,生。逆冷,脉沉细者,不过一日,死矣。”
附第八章“神丹”、“甘遂”二方。
神丹方:人参、乌头、附子、半夏、茯苓、朱砂六味,蜜丸,沸汤下。出《外台·伤寒门》崔氏方部。
甘遂方:甘遂、白芷二味,为末,冷水服。一名水导散,一名灌腹汤。出《外台·天行门》狂语部。
禾按:《序例》一篇分一十四章,计二千三百九十二字。出于《病源》《千金》《外台》者,一千三百九十六字。内王叔和曰,出自《千金方》者一百九十七字、《外台方》者七十九字,凡二百七十六字。未详出于何书者,九百九十六字。其文忽雅忽俗,若醇若疵。既曰《序例》,又不表全书之旨,发群论之凡,而凌杂难通,决非一时之言,一人之笔。盖建安以降,兵燹载途,典籍散亡,医书尤甚。《班志》所载,无一存者。高平搜采,已无南阳旧帙,三家摭拾,亦非泰始原编。洎乎宋代,转辗改移。据孙奇校上序云:高继冲所进,文理舛错,虽藏书府,实未校雠。而奇等第去其重复,合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三十三方。”可见当时并无别本。故《序例》纷讹,迷弗能治,因循相沿,绝无一人援《脉经》之真,证《序例》之伪,其承讹创议,侈谈错简,与高平为难者,实繁有徒①[注:实在有不少这样的人。出自《书·仲虺之诰》:“简贤附势,实繁有徒。”]。因寻原求委,而论曰:《脉经》自序高雅谨饬,自是晋人文字。《序例》阘茸②[注:阘(tà踏)茸:庸碌低劣。]琐絮,即孙、王二家所集。究系医工传述之言,且有记忆不全者。兹从《千金》《外台》摘出,“夫阳盛”“凡两感”“今搜采”二③[注:据文义,疑当作“三”。]章,为高平论两感病误治致祸原文,以存唐时之旧。而“阳盛阴虚”出《五十八难》,《外台》“阴”“阳”皆云“表”“里”,当从《千金》。《阴阳大论》云三章申明,冬寒、春温、夏热、秋凉,则为正气伤则病人,寒为尤甚。温、热、凉中不即发,至夏、秋、冬,仅为飧泄、痎疟、咳嗽。寒气中不即发,则伏于肌骨中,感春之温变为温病,感夏之暑变为暑病,与正气之温病、暑病同名异源。春反寒、夏反凉、秋反热、冬反温,则为时行其病,长幼咸似。春分以后,秋分以前,天有暴寒,则为寒疫,能随月令阳气之盛弱,致病热之轻重。二病虽状类伤寒、温暑,治各不同,与南阳之论迥殊当别。是一论,三家皆以《阴阳大论》云一章,为伤寒时行之纲领。巢氏又采其“冬有非节之暖”四句入《温病候》,从“立春节前”二十四句入《时气候》寒疫也。下有一名“时行伤寒”,此是节候有寒伤于人,非触冒之故也。三句下接一日至七日治法,王氏集入《天行门》“凡伤于寒”一章,以《素问·热论》混入论脉诸法,与三家不符。“脉阴阳俱盛”、“凡得病厥”、“凡脉四损”、“脉盛身寒”四章,皆不知出于何书,或文字脱落以臆语补苴,或记忆不全遂颠倒断缺,即损脉中“至”字易以“息”字,谬几千里,已详注各条之下,其伪不攻自破。“伤寒之病”“凡人有疾”“凡得病”“凡治温病”四章,虽三家引用,而文字增损不定。“凡发汗”章,亦与“不可发汗”等篇大异。今《伤寒论》后所附“不可发汗”及“汗吐下后”证止一百四十二条,去有目无文者八十三条,实有五十九条。第十七篇注曰“三十一证前有详说”,检之又绝无只字。而《脉经》七卷则集南阳法语三百三十五条,经文、名论六十二条。治伤寒者,专论伤寒,治温病、热病者,专论温病、热病,凡三百九十七条,莫不谆谆述古,务裨实济。较诸《序例》之我述我法者,奚啻天渊。况南阳之书,篇篇是序,条条是例,岂高平智不及此,必欲为此隔膜之序,自相刺谬耶!总之《伤寒论》前序、后附,皆高继冲得自世业医家,不别真伪,惟图凑足。孙奇等因无旧本,遂疏忽沿误,酿成诬蔑先贤之祸。呜呼!一序之伪,贻讼千古。此虽继冲之谬,而实后人之愚。高平《脉经》昭如日星,后人一字不解,无怪其狐惑于邪说也。
王氏论两感伤寒误治致祸原文:
凡两感病作,治有先后,发表攻里,本自不同。而执迷妄意者,乃云神丹、甘遂合而服之,且解其外,又除其内。言巧似是,于理实违。安危之变,岂可诡哉!夫阳盛阴虚,汗之则死,下之则愈;阳虚阴盛,汗之则愈,下之则死。夫如是,则神丹安可以误发,甘遂何可以妄攻?虚盛之治,相背千里;吉凶之机,应若影响。然则桂枝下咽,阳盛则毙;承气入胃,阴盛以亡。此阴阳虚实之交错,其候至微;发汗吐下之相反,其祸至速。而医术浅狭,为治乃误,使病者陨没,自谓其分至,令冤魂塞乎冥路,死尸盈于旷野。仁者鉴此,宁不伤楚。今搜采仲景旧论,录其证候诊脉声色,对病真方有神验者,拟防世急也。又土地高下,寒温不同,物性刚柔,餐居亦异,是故黄帝兴四方之问,岐伯举四治之能,以训后贤,开其未悟者。临病之工,宜须两审也。
上唐孙真人、王太守所集高平之言如此。“凡两感”本在“夫阳盛”后,详其文义,宜改列于前。“今搜采”以下出自《外台》。尚有“伤寒之病”一十二句,《千金》不作,叔和作,《小品》故未录。盖泰始之时,书府残毁,医多庸妄。高平目击两感病用神丹、甘遂,戕人寿命,既辑南阳旧论,成伤寒三阳三阴篇,复述误治之害于篇末。此其原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