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学瀚诗
奉题心农世丈先生《北行日记》四律，录请教正：
边风凯奏动伊凉，诏下轮台①[注：古地名。在今新疆米泉。汉武帝时曾遣戍屯田于此。后泛指边塞。]感汉皇。
星宿浮槎劳博望，楼船横海忆将梁。
愤时谁建平戎策，医国频闻荐士章。
宫府和衷真药石，回天偏借越人方。
献赋金台②[注：古燕都北京。]早擅名，白头奉诏海天行。
源通池水神山近，瑞应钩铃③[注：星座名。属房宿的辅官，共两星。]客宿明。
元里方书问臣意，长安学术重君卿。
寿车荣遇夸丹诀，旧侣何人话玉京④[注：帝都。]。
千官朝罢漏催铜，仙掌才临旭景红。
长乐宣名趋左掖⑤[注：宫城正门左边的小门。]，重华却辇步南宫⑥[注：秦、汉宫殿名。]。
花分雉扇⑦[注：古仪仗所用的一种障扇。]瞻天表，药进鸡林⑧[注：古国名。即新罗。]助国工。
待诏金门随仗马，湖山许住荷恩隆。
簪毫一例侍仙宸，著作仍归吏隐身。
纪实树言温室景，谈经厨饫大官珍。
锦囊编谢门前辙，玉案香留腕底春。
共识天南老供奉，灵丹还乞寿斯民。
阳湖江学瀚呈稿
光绪六年六月，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圣躬违和，诏征天下医生。浙抚部谭文卿中丞钟麟，保荐宝田与淳安县教谕仲昂庭学格应命。捧檄后约同昂庭，谨于七月十三日起程，往返皆航海，历九十八日差峻。伏念小臣得瞻天家气象，可谓幸矣！爰述仰被恩礼之加，旁及山川、道理①[注：同“道里”，路途。]所经，系以月日，为《北行日记》一卷，以志荣遇云尔。
七月十三日己卯 辰刻，富兰生将军尔荪，世印川都护②[注：官名。设在边疆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禄，文少峰尚衣③[注：官名，六尚之一。六尚是掌宫廷供奉之官的总称。隋唐时设尚衣局，掌事者称“尚衣奉御”，正五品。]桂，秦澹如缃业、唐艺农树森两都转④[注：清代有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一职，简称为“都转”或者“运使”。]，余古香本愚、王生甫维圻、陈伯敏鲁三观察，季佑申副转纶全，熙慰农通守霖，颜谷生司马钟偁，周贡甫大令锐，陈子欣大令正榕，于意堂锡祉、傅翰香廷藻、陆稚松沆、罗翼庭鹏、沈湛卿逢恩五参军⑤[注：官名。东汉末曹操僚属常以参军名义助其谋划军事。两晋南北朝时正式定为武官名，并多冠以职名。隋唐宋时置参军谋事之风颇盛。元不置。明清时参军已非武官。]，余鹤樵庆麟、宗载之得福、徐星北福辰、戴小坪鸿业、丁让之汝能五鹾尹，何小雨少尉兆溥，黄松泉孝廉⑥[注：汉代选拔官吏的两种科目。孝，孝子；廉，廉士。后来被举荐的人也称为“孝廉”，明清两代用作对举人的称呼。]福懋，何昌来司马学。
韩，濮震生茂才①[注：秀才。因避汉武帝名讳，改秀为茂。明清时入府州县学的生员叫秀才，也沿称茂才。]子滇，恽菽原茂才毓文，杨春浦广文振镐，门人余远帆茂才会生，先后来寓送行。秦都转并赠以诗云：
声名早晚动朝堂，飞渡沧溟万里航。
未向蓬山访丹灶，先从轩帝乞青囊。
垂帘讵让垂裳②[注：谓定衣服之制，示天下以礼。后用以称颂帝王无为而治。《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治，活国奚殊活众方。
他日还期和缓手，疮痍立起慰民望。
未刻，与张子干茂才国祯、周西林茂才成翰话别。肩舆出武林门。登舟，仲昂庭已先至，儿子受采走送，遣归，即解缆。晚宿大关。是夜极热。
十四日庚辰 晚，抵石门。晤刘蓉生大令浚，畅谈至二更始别。
十五日辛巳 申刻，抵嘉兴，偕昂庭进城茶话。
十六日壬午 晚住枫泾③[注：古镇名，现属上海市金山区。]，微雨转凉。灯下与昂庭论医学源流。汉以前尚矣，唐孙思邈之《千金方》《千金翼方》，王焘之《外台秘要》，皆能自成一家。金元四家，亦各有所长。元时太医程试科目，考较《素问》《难经》《圣济录》，本尊《千金方》，重其选，故名医多。明试医士，不过论一篇、歌诀一首，此唐文恪①[注：唐文献（1549—1605），字征仲，号抑所，直隶华亭人。明万历十四年（1586）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官至礼部右侍郎，掌翰林院事。谥文恪。]叹京师无良医也。国朝《医宗金鉴》博采众说，集其大成，永为万事楷模。
十七日癸未 风不顺，住金山县界。晚潮，行数十里。与昂庭论蒋心余②[注：蒋士铨，字心余、苕生，号藏园、清容居士，晚号定甫。江西铅山人。清代戏曲家，文学家。乾隆二十二年（1757）进士，官翰林院编修。]、袁简斋③[注：袁枚，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仓山居士、随园主人、随园老人。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代诗人、散文家。]、赵瓯北④[注：赵翼，字云崧，一字耘崧，号瓯北、裘萼，晚号三半老人，江苏阳湖（今常州）人。清代文学家、史学家。长于史学，考据精赅。]诗。
十八日甲申 风顺，早晚潮汐。过黄浦江，与昂庭论春申君⑤[注：战国楚人黄歇（？—前238）的封号。考烈王元年（前262）出为相，封春申君。与魏国信陵君魏无忌、赵国平原君赵胜、齐国孟尝君田文并称为“战国四公子”。上海地区曾属春申君封地，故黄浦江古称“歇浦”，上海简称“申”。]轶事。
十九日乙酉 巳刻，抵上海，住万安楼客栈。午后，坐东洋车游洋场。
二十日丙戌 巳刻，拜姚晓江司马本祺，托雇保大轮船，并免税单。午后，偕昂庭复游洋场，茶楼小饮，观海舶往来。是日，发家信。
二十一日丁亥 保大轮船进口。晓江来邀，为招商局徐君子梅诊病。病系湿热下痢，用黄连黄芩芍药汤。时来局就诊者二十余人，应接不暇，邀昂庭襄诊。子梅留吃午饭，天气甚热。申刻，晓江复来。同饭于梅处，微醉。晚间，冒雨肩舆至轮船，宿上舱。房间人声喧杂，永夕不寐。
二十二日戊子 五鼓，启轮。无风，甚热，与昂庭至舱外纳凉，遇含山①[注：今安徽省含山县。清自康熙六年（1667）起属安徽布政使司直隶和州。]陈君，闲话，颇以余白须航海为奇事。
二十三日己丑 卯刻，过黑水洋。有微风，船小颠簸。余素患头晕，稍觉不支，卧舱中不能观海矣。
二十四日庚寅 无风，船行甚快，出舱观烟台诸山。
二十五日辛卯 午刻，抵大沽口②[注：位于今天津市东南海河入海口处。明、清时为海防要塞，有京津门户、海陆咽喉之称。]。酉刻，到天津紫竹林马头③[注：船只停泊处。即码头。]。至招商局，晤黄花农司马建筦。晚宿春元客栈。
二十六日壬辰 患腹痛泄泻，甚剧。服辟瘟丹稍止。乘舆谒长芦运司如冠九都转山。坐谈片刻，以腹痛辞出。顺道拜黄保如司马福珍，不值。回寓，卧床，不能饮食。午后，保如来，强起与语。去后，惫甚。黄花农来，未见。晚间泻止，进薄粥一碗。是日，发家信。
二十七日癸巳 辰刻，乘二马车入都，力疾登程。中尖，强食面饼一。晚宿蔡村。
二十八日甲午 病愈。早发河西务，一路黍稷如云。晚宿张家湾，邻家有度曲者，其声甚脆。
二十九日乙未 甚热，路旁茶店小憩。午后，由沙沟门进城，寓煤市街鸿升客店。是日，发家信。
三十日丙申 晤同乡王铁珊兵部邦鼎、黄子中农部元文、翟保之太史伯恒。未刻，孙筱漪农部家穆、及其侄伯元比部①[注：明清时对刑部及其司官的习称。]传辰来拜。筱漪系浙臬孙稼生廉访②[注：宋代廉访使者、元代肃政廉访使以及后世按察使的通称。]之弟，伯元即孙廉访子也。去后，答拜，即为筱漪之如君③[注：妾的别称。]及乃郎④[注：旧时称人家的儿子。]治病；复至凤阳会馆，为其婿方坤吾比部连轸内眷等诊脉，日暮甫归。
八月初一日丁酉 至阜康号，会汪月舟。回寓，知徐花农庶常⑤[注：清以“庶常”为庶吉士的代称。是翰林院内的短期职位。由科举进士中选择担任，之后再授各种官职。]琪来拜。下午，与昂庭致美斋吃馄饨。遣奴子分送孙稼生廉访、唐艺农都转及徐花农各处家信。
初二日戊戌 辰刻，移居内城东安门外冰盏胡同贤良寺。寺本怡贤亲王故邸，舍地为寺，赐名贤良。雍正十二年建，初在帅府胡同，乾隆二十年移建于此。有御制碑暨御书心经塔碑。佛殿前古松一株，偃蹇夭矫，盖数百年物也。寺内先有医生，江苏职员马文植号培之、江西县丞赵天向号德舆及伴送之端太守昶号石如住焉。并询知前山东济东道薛抚屏福辰、山西阳曲县知县汪子常守正，均先日入都，寓黄酒店矣。
初三日己亥 拜浙藩德晓峰方伯①[注：殷周时代一方诸侯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汉以来之刺史，唐之采访使、观察使，明清之布政使，统称“方伯”。]嗣君，文西园笔政②[注：指旧时衙门里的师爷或掌管文书的吏员。]翰，谒见怀太仆塔布，意甚殷渥。以其妹为前镇浙将军希赞臣侯夫人，在杭时抱恙，余为诊治得瘳也。嗣谒毓庆宫③[注：康熙年间特为皇太子允礽所建，雍正以后不再预立皇太子，改为皇子居所。]师傅翁叔平大司空④[注：官名，明清时工部尚书的别称。]同龢、孙燮臣少司空⑤[注：官名，明清时工部侍郎的别称。]家鼐。归寺，拜端、马、赵三君，畅谈。
初四日庚子 内务府投文报到。谒见大臣广绍彭大司马⑥[注：明清时兵部尚书的别称。]寿，并师、恩、志、广大臣及内务府主事恩湛如溥。内务府五大臣中，恩名承，字露圃，时官大宗伯⑦[注：明清时礼部尚书的别称。]、步军统领，而兼管太医院事务者也。回寓，马培之、赵德舆来。去后，翁叔平尚书答拜，谕以明日入朝宜早。
初五日辛丑 五鼓，由东华门进大内。干清门内，谓之内大。过石桥，进三座门，北行至大院，紫禁城内，俗呼曰“大院”。经国史馆上驷院⑧[注：清代官署名。掌马驼刍牧之事。属内务府。]，历箭亭，经阿哥所⑨[注：指皇子的住处。阿哥，清代皇子的通称。]，其殿用绿琉璃瓦。至大院，入景运门西行，经干清门，门外设金狮二、金缸四。内务府司官引至堂郎中直庐，见崇星阶光。出隆宗门，经慈宁宫，至内务府大堂，谒见内务府堂官。其时，师、恩二堂官在座，与太医院堂官李卓轩德立察看，随问“温”“瘟”二字有何分别？余答：“《伤寒论》云：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冬不藏精，春必病温①[注：冬伤于寒……春必病温：语出《素问·生气通天论》，未见于《伤寒论》]。比户传染谓之瘟，吴又可论之详矣。”内务府具奏：医学、脉理均极精通。时已向午，内务府司员邀至花厅吃饭，饭毕退出。
初六日壬寅 五鼓，苏拉②[注：满语。清代内廷机构中担任勤务的人员]带余与昂庭进大内。仍由景运门进，过干清门，至内务府直庐，复至军机直庐，谒见各大臣。同事之薛、马、汪、赵皆在。已而，内务府堂官咸集，各见礼毕。辰初，内监宣进。余与昂庭暨同事诸人，随内务府大臣进内石门，历长街至月华门。少坐，内监看茶，即传进。经启祥宫，过吉祥门，至长春门，立门外候旨。少顷，内监传薛宝田、仲学辂。内务府大臣五人、太医院二人前，余与昂庭随进。先至钟粹宫，庭中桂花已放，异香扑鼻，盆内夹竹桃犹盛开。屏息立檐下，慈安皇太后、皇上召见。宫内铺地用乌金砖，光滑如镜。时虞倾跌足，缩缩而进。
是日不垂帘。慈安皇太后正坐，皇上隅坐，内务府大臣皆跪。太医院堂官李德立引余与昂庭行三跪九叩首礼。礼毕，皇太后问余：“何处人？”对以江苏人。问：“多少年纪？”对：“六十六岁。”问：“从旱路来？从水路来？”对：“从海道来。”问：“一路安静？”对：“安静。”又谕：
“慈禧皇太后病要小心看。”对：“是。”复随内务府大臣、太医院至长春宫。庭中花木与钟粹宫等，惟苹婆果树①[注：苹果树]甚多，实将红熟。恭候慈禧皇太后召见。行礼毕，慈禧皇太后问何处人及年岁，对如前。内务府大臣、太医院跪左边，余与昂庭跪右边。
皇太后命余先请脉。余起，行至榻前。榻上施黄纱帐，皇太后坐榻中，榻外设小几，几安小枕。皇太后出手放枕上，手盖素帕，惟露诊脉之三部。余屏息跪，两旁太监侍立。余先请右部，次请左部。约两刻许，奏：“圣躬脉息，左寸数，左关弦，右寸平，右关弱，两尺不旺。由于郁怒伤肝，思虑伤脾，五志化火，不能荣养冲任，以致胸中嘈杂，少寐，乏食，短精神，间或痰中带血，更衣或溏或结。”皇太后问：“此病要紧否？”奏：“皇太后万安。总求节劳省心，不日大安。”内务府大臣广奏：“节劳省心，薛宝田所奏尚有理。”皇太后曰：“我岂不知？无奈不能！”皇太后问：“果成劳病否？”奏：“脉无数象，必无此虑。”退下，仍跪右边。俟昂庭请脉毕，同太医院先出。随后薛抚屏、汪子常、马培之进，请脉。余与昂庭到太极殿东配殿，立方。内务府大臣、太医院与诸医毕至。方内先叙病原，次论方剂。草稿呈内务府太医院与诸医看后，用黄笺折子楷书，进呈皇太后御览。所用之药，内务府大臣用黄签在本草书上标记。御览后，御药房配药。在东配殿赐饭。设两席，中一席，内务府大臣正面，医生陪坐；旁一席，诸医及太医院诸人随坐。席备满汉珍馐罗列，尤美者乳茶、红萝卜丝汤、京米粥、乳饼，皆市所未有。饭毕饮茶，茶极甘洌。午正，内监传旨，散直。随内务府大臣趋出，至直庐坐，堂郎中暨各司员索方，誊送内务府大臣及军机大臣。少顷，由景运门出大院，西南行，经文渊阁，后过三座门出东华门，至黄酒店，拜薛抚屏观察、汪子常大令。归寓小憩，恭纪一诗，以志恩宠：
博士羊曾啖[1][注：余昔司训上元。]，天厨馔又尝。
尧葱兼舜韭，玉液并琼浆[2][注：乳茶甚佳。]。
罗列麒麟脯，追陪鹓鹭行。
幸叨储药笼，圣寿祝无疆。
因忆乾隆年间，先曾大父①[注：祖父。]吟轩公精岐黄，就养先大父吟轩公河间府署时，十额驸②[注：驸马。]诣易州谒陵，道病。高宗纯皇帝命直隶总督延名医往诊。总督某公以梅苑公应命，昼夜兼程，驰骋前往。时梅苑公年过八旬，先伯父藜樵公随侍。至易州行台，十额驸病势甚剧。梅苑公诊脉，知其病由受寒停食，医者误用参术，以致发黄、胀满、昏不知人。随用茵陈五苓散加大黄，命藜樵公亲自煎药。一剂汗透，神清便通。随进疏通之剂，调理半月而愈。十额驸赏赉甚厚。今余医学不及先人万一，而亦得幸邀保荐，供奉
御前，栗栗①[注：栗同“栗”，戒惧貌。]危惧，惟恐陨越不能胜任焉。
案方
病由积劳任虑，五志内烦，伤动冲、任、督，以致经络久虚，元气不能统摄。盖心、肝、脾三经，专赖冲、任脉中之血周流布濩②[注：遍布；布散。]。血为阴类，静则阳气斯潜，五志不扰。《金匮》杂病论各方，以调和冲任为紧要。《难经》云：心不足者，养其荣卫。荣卫为血脉之所生，心为之主。然荣卫起于中州，肝、肺、脾、肾实助其养。养其四脏，则心自安矣。腿足无力，气血不荣也。精神短少，宗气亏也。痰中带血，木火上炎也。更衣或溏或结，脾气不调也。背脊时冷时热，督脉空虚也。谨拟养心、保元二汤加减：人参、云茯苓、酸枣仁、柏子仁炒、甘草、怀山药、大白芍、归身、杜仲炒、熟地黄炒、牡蛎、龙眼肉。
初七日癸卯 黎明进内，至内务府直庐坐。辰初传进。是日未请脉，与子常、昂庭至东配殿。俟薛抚屏、马培之、赵德舆请脉出，公议立方，进御。内务府大臣恩传慈禧皇太后懿旨：浙江巡抚谭所荐医生，看脉立方均尚妥。闻命之下，愈滋悚惧。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小憩。过赵德舆处闲话。
初八日甲辰 黎明进内。辰初传进，余与薛抚屏、汪子常、马培之请脉。出，公议立方，进御。皇太后命去续断，改当归，遵旨更换。赐饭。饭毕，趋出回寓。出城，
谒见梅小岩中丞，深谈时许。盖中丞前抚浙时，无三日不见。诊病而外，纵谈经史，略分言情，未尝以下吏相待也。复拜堂郎中崇星阶、太医院李卓轩，日入始归寓。
初九日乙巳 黎明进内。辰正传进，仲昂庭、薛抚屏、赵德舆、马培之请脉。出，公议立方，进御。赐饭。饭毕，趋出回寓。孙燮臣侍郎、锐小舫司马钊来拜，未晤。司马为前浙藩增苓舫嗣君。申刻，姚子祺中翰①[注：明清时内阁中书的别称。]景夔来，畅谈良久。子祺乃季眉司马之子，浙中故人也。赵德舆来，闲话更余始散去。
初十日丙午 黎明进内。余与马培之、汪子常请脉。出，公议立方。仍以归脾汤为主，加香附，因圣躬左胁微痛也。时吉林将军进人参二枝。皇太后命各医看，连根须长尺许，其色金黄，其纹多横，其质坚硬。尝其须，味微苦，渐回甘。噙之津液满口，须臾融化，真上品也。午刻赐饭。饭毕，趋出回寓。马培之过谈，道及乃郎十年前曾在浙为锡都转诊中风病。余恍然，因即往拜。薛抚屏、汪子常来拜。姚子祺送菜四簋②[注：古代盛食物器具，圆口，双耳。]，颇佳，内有鲚花鱼③[注：鳓鱼。]，绝似浙中风味。
十一日丁未 黎明进内。薛抚屏、仲昂庭、马培之请脉。出，公议立方。去香附，加枣仁，因圣躬气痛愈，夜间少寐也。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方坤吾、孙伯元两比部在寓等候，邀至凤阳会馆诊病。留吃面。酉刻归，文西园馈酒席，分其半送赵德舆。
宫中过节。自十一日起，至十六日止，每日皆赏果碟两席。水干蜜饯，各样俱全。碟上皆装人物花卉，奇观也。又赏时新鲜果四盒，马乳葡萄、白梨、黄梨、苹果、槟子、沙果、白桃各种。自内务府堂官及各人皆许携回。
十二日戊申 黎明进内。余与薛抚屏、汪子常、马培之请脉。脉气甚平。昨用人参一钱，精神顿健，皇太后甚喜，云：“吉林人参颇有效，仍照用。”出，照原方进御。
皇太后命内监擎出苹婆果八十枚，并传皇太后懿旨云：“系长春宫院内树上结的。因食之甘，特命分给众人。”乃各谢赏。携归，趋出回寓，恭纪以诗：
温纶宣圣母，嘉果赐苹婆。
树荫恒春茂，恩波上苑多。
名从棠杜辨[1][注：按郑康成《诗·甘棠》注：北人谓之杜梨，南人谓之棠梨。樊光曰：赤者为杜，白者为棠。疑今之苹果即《诗》所云甘棠。]
珍重分携出，归鞍缓缓过。
梅小岩中丞来答拜，谈一时许去。后送菜四筐、点二盘，晚与昂庭同啖。王赓虞侍郎、崇星阶郎中来拜。
十三日己酉 黎明进内。马培之、赵德舆、薛抚屏请脉。出，公议立方。去酸枣仁，加益智仁、佩兰叶，因皇太后喉中间有酸水也。
赐饭。饭毕，午正，趋出回寓。晚间马培之招饮，与昂庭偕往。更余，归。怀太仆馈酒席，分送端石如太守。
十四日庚戌 黎明进内。大雨路滑，油靴雨盖，颇觉难行。进内右门，换去油靴。是日，汪子常、马培之、仲昂庭请脉。出，公议立方，进御。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未刻，至方坤吾比部寓诊病。留吃点心。酉刻归。
十五日辛亥 黎明进内。余与薛抚屏、马培之、汪子常请脉。将出宫门，适皇上来请皇太后安。内务府大臣师行一跪三叩礼，余与诸人侍立两旁，恭候驾过。天威咫尺，仰见皇上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实一时幸事也。出，与诸人公议立方，进御。
赐饭，常馔又加点心、烧烤各四，因中秋节也。饭毕，趋出回寓，恭纪以诗：
佳节中秋庆，承恩列绮筵。
果甘风味隽，饼样月华圆。
宝碗仙盘露，琼楼玉宇天。
小臣叨德惠，既醉颂诗篇。
晚，与昂庭小酌赏月，谈京华旧事。人事虚舟①[注：谓任其漂流的舟楫。常比喻人事飘忽，播迁无定。]，物情飘瓦②[注：比喻飘忽无定的事物。义同“虚舟”。]，不胜今昔之感。得绝句二首：
暮年犹自走幽燕，往事重提觉黯然。
天上姮娥应笑我，今宵相见七回圆[1]。
不用晨钟暮鼓催，功名心已早成灰。
九霄得傍今何幸，也算高寒顶上来。
[1]余幼随侍先君银槎公及应京兆试，计在京六度中秋。
十六日壬子 微雨。黎明进内，仲昂庭、薛抚屏、赵德舆请脉。出，公议立方，去益智仁，加霍山石斛，因皇太后喉中发干也。进御后赐饭。饭毕，午正，趋出回寓。梅子允光署长元来拜，畅谈。申刻，至煤炸胡同，拜孚伯兰农部馨，相见甚欢。子允为小岩中丞之子，伯兰为灵蔚生廉访之子，皆浙中旧识。日入甫归。
十七日癸丑 早起，甚凉，着薄棉袍褂。黎明进内。余与马培之、汪子常请脉。出，公议立方，去霍山石斛，加苍术、木香，因皇太后外薄新凉，便微溏也。进御后，赐饭。饭毕，趋出回寓。孚伯兰来寓答拜，谈刻许，随馈酒席。下午大风，坐车答拜锐小舫，未晤，归。是日，接家信，由黄子中农部处送来。即发家信。得诗一首，寄示儿辈：
家书一纸到江乡，问我平安我说详。
辨色入朝腰脚健，自公退食酒杯香。
佛前偶尔吟诗句，客至都因索禁方。
寄语儿孙休盼望，雪花飞候返泉唐。
十八日甲寅 黎明进内，薛抚屏、赵德舆、仲昂庭请脉。出，公议立方，进御。去木香，加茯神、远志。因皇太后昨日召见诸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①[注：清代对翰林和詹事的合称。]科道②[注：明清六科给事中与十三道监察御史之总称。俗称指两衙门。]，论中外交涉事，劳神，夜寐不安也。是日，湖南新宁县知县连自华号书樵到京。召见，请脉。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未正，出城至姚子祺寓，为其夫人诊病，留吃酒面。傍晚归。是夜，昂庭患霍乱吐泻。
十九日乙卯 黎明进内，为昂庭具呈禀内务府大臣，代奏请假五天。余与马培之、薛抚屏、连书樵请脉。出，公议立方。仍照原方，进御。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未刻，至孚伯兰家，为其妹多夫人诊病。夫人守贞二十余年，病由不得隐曲①[注：指房事。《素问·阴阳别论》：“二阳之病发心脾，有不得隐曲，女子不月。”王冰注：“隐曲，谓隐蔽委曲之事也。”]，五志化火。用归脾汤、加味逍遥散间服。黄子中农部来拜，未晤。连书樵来谈近事，甚快。是日，发家信。
二十日丙辰 黎明进内。汪子常、赵德舆、连书樵请脉。出，公议立方。原方加牡蛎，进御。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梅小岩中丞来，茶话良久。赵德舆来问昂庭病。
二十一日丁巳 黎明进内。余与薛抚屏、马培之请脉。出，公议立方，原方进御。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端石如太守过话。锐小舫来邀诊病，即往。顺道至孚伯兰家闲话。是日，适接其尊人廉访山东家信，信内极赞余医道。伯兰属为诊脉立方。
二十二日戊午 黎明进内。薛抚屏、马培之、汪子常# 北行日记
请脉。出，公议立方。原方去牡蛎，加谷芽、佩兰叶，进御，因皇太后胃口不旺也。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未刻，至姚子祺寓，为其夫人换方，并回拜梅小岩中丞。归已薄暮。
二十三日己未 黎明进内。马培之、薛抚屏、赵德舆请脉。出，公议立方。原方加苍术、木香，因皇太后腹微泻也。进御后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怀太仆邀至四牌楼，为俊方伯夫人诊病。病系气虚中满、周身肿胀、喘促，不治之症。未立方，归。
二十四日庚申 黎明进内。昴庭销假，跪安。余与汪子常、连书樵请脉。出，公议立方。原方去苍术，加杜仲，进御。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未刻，至方坤吾比部处诊病。其夫人泻止，夜间发热，由两足起，阴分亏也。用黑归脾汤。
二十五日辛酉 黎明进内。薛抚屏、汪子常、马培之请脉。出，公议立方。原方加胡桃、破故纸，因皇太后腰痛也。进御后赐饭。饭毕，趋出，即回拜连书樵。归，至赵德舆处闲话。孚伯兰送菜二簋、点二盘，内有烧白菜甚佳。
二十六日壬戌 黎明进内。适湖北候补道程春藻号丽芬到京。召见请脉，立方用桂枝、鹿角霜。同时马培之、薛抚屏请脉。出，公议立方。以原方去木香，加桂枝，因皇太后背梁发凉也。进御后赐饭。饭毕，趋出回寓。至内务府主政翁敬卿家看病。姚子祺来，程丽芬来拜。
二十七日癸亥 黎明进内。内务府大臣师传谕，面奉皇太后懿旨：各省医生俱已到齐。人多，分班听传，并不因医道各有优劣稍示区别。传者进宫，不传者在内务府伺候。天恩浩大，悚惶无地。是日，传进程丽芬、汪子常、薛抚屏。余等出隆宗门，至内务府花厅吃饭。饭毕饮茶。茶非常香冽，井水系玉泉山来源。茶罢，仍至内务府大臣直庐坐。俟众人出，阅方，专主温补。回寓。
未刻，至孚伯兰农部家，为其妹复诊病。病渐就痊，仍服归脾汤，间服生脉散。
二十八日甲子 黎明进内。余与程丽芬、薛抚屏、马培之请脉。出，公议立方，方与前同。赐饭。饭毕，趋出，即偕昂庭拜程丽芬。归寓，方坤吾送其子来就诊。是日得家信，由信局来。并有朱洁泉、张子干信。
二十九日乙丑 黎明进内。至干清门外，晤孙筱漪农部，立谈数语。程丽芬、薛抚屏、仲昂庭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
连书樵与其子聪叔中翰文冲、姚子祺来，坐谈少刻，去。出城，拜唐斐泉给谏①[注：唐宋时给事中及谏议大夫的合称。清代用作六科给事中的别称。]树楠、徐花农庶常，均未晤。
归，与昂庭谈汉学、宋学得失。余喜汉学，而昂庭喜宋学，亦志趣各有不同耳。
九月初一日丙寅 黎明进内。余与薛抚屏、马培之、程丽芬请脉。皇太后脉象平和，诸恙就痊，惟气血未充。
公议立方，用归脾汤去木香，加肉桂二分，以通血脉也。
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无客来，与昂庭散步，徘徊庭树间。西风萧瑟，寒鸦满林，与江乡光景不同。得诗一首：
寒鸦作冬声，乌乌朝复暮。
出必自有群，归亦各有树。
嗟嗟尾毕逋，瑟缩遗反哺。
落照满荒台，望断江南路。
是日得家信，由信局来。
初二日丁卯 黎明进内。至干清宫门外，晤黄子中农部。马培之、薛抚屏、汪子常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连书樵来，见墙头匏瓜累累，谓昂庭曰：“朱注：‘匏，瓠也。’陆机疏：‘叶小时可为羹。’故《诗》曰：‘幡幡瓠叶，采之烹之。’匏与瓠为一物。”昂庭曰：“不然。《国语》叔向云：‘苦匏不材，与人共济而已。’《诗》曰：‘甘瓠累之。’匏苦瓠甘，判然二物。若为一物，何以系而不食？”二人争执不已。余曰：“昂庭是也。《埤雅》：‘长而瘦曰瓠，短颈大腹曰匏。’《传》云：‘匏谓之瓠。’误矣。盖匏苦、瓠甘，复有小大之殊，非一物也。系而不食，以苦故也。严氏《诗缉》：‘匏经霜落叶，取系之腰以济水。’匏瓜蠢然无用之物，但可系以渡水，而不可食。黄氏《日钞》：‘应柳之天文图有匏瓜星。’其下注云：‘《论语》系而不食。’正指星而言。星有匏瓜之名，徒系于天而不可食，正与‘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同义。曹植《洛神赋》：
“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阮瑀《止欲赋》：“伤匏瓜之无偶，悲织女之独勤。”又指匏瓜为星之明征。二人大笑而罢。
初三日戊辰 黎明进内。程丽芬、薛抚屏、仲昂庭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午初，偕众趋出回寓。程丽芬馈酒席，即分一半送端石如太守。未刻，宝俊孙自天津携眷回京，来拜。俊孙者，灵蔚生廉访之孙，长芦运司如冠九都转孙倩也。谈天津近事，甚悉。是晚大风，庭树叶纷纷下矣。夜甚寒，昔人诗云：“怜他九月初三日，露似珍珠月似弓。”今已露结为霜矣，盖地气使然也。文西园来言：“初五日，入武闱。”余即往送。是日，发家信。
初四日己巳 黎明进内，着厚棉袍褂。余与马培之、薛抚屏、汪子常请脉，脉象大安。方用归脾汤去木香、肉桂，加益智仁。内务府大臣志传慈安皇太后懿旨：慈禧皇太后圣躬虽渐就痊，气体尚弱，劳神即觉不适。谕太医院及各医生缓请报大安，钦此。赐饭。饭毕趋出，偕昂庭、书樵观三大殿。苏拉领由后左门至保和殿。九间重檐垂脊，前后陛各三成三出。迤前至中和殿，纵广各三间，方檐圆顶，南北陛各三出，西庑①[注：西边的廊屋]第二连房为铜器库。迤前至太和殿，基高二丈，殿高十一丈，广有十一间，纵五间，上为重檐，脊四垂，殿前丹陛环以白石阑，陛五出各三成，陛间共列鼎十八，铜龟、铜鹤各二，日圭、嘉量各一，冰桶、炭炉各一。丹墀内为文武官行礼位，范铜为山形，镌正从一品至九品，东西各二行，三十有六，列于御道旁。迤前经阿思哈门，历内府银、皮、缎、衣、瓷、茶六库，体仁阁，至太和门，九间三门，前后陛各三出，左右陛各一出，前列铜狮二。以金水河跨石梁五，即内金水桥。左右各一门，皆南向，左曰昭德，右曰贞度。出昭德门，渡石梁东向，出洽和门，经内阁后檐，径出东华门回寓。时已申初，惫甚，晚饭即睡。
初五日庚午 黎明进内。薛抚屏、程丽芬、马培之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宝俊孙瑛偕英小山钥来拜。小山乃多夫人之子，谢为其母治病也。俊孙送菜二簋、点二盘。晚饭无事，灯下与昂庭论三传得失。余曰：“老荒矣，不甚记忆，略举数条就正。《左氏》以鬻拳兵谏①[注：鬻氏，名拳。楚国宗室后裔。春秋时楚官。因事诤谏楚文王，文王不从，乃以兵器威胁文王，强使改正错误。事后，自认以兵器逼君有罪，自削一脚，以示服罪。文王敬其忠诚，授以大阃之职，使其主管郢都城门。兵谏，以武力胁迫的办法向当权者进谏。]为爱君，以文公纳币②[注：《左传·文公二年》：“冬，晋人、宋人、陈人、郑人伐秦。公子遂如齐纳币。”纳币，亦称纳成、纳征。中国古代婚姻制度六礼中第四礼，是男方向女方送聘礼。]为用礼。《公羊》以称元为王鲁，以祭仲废君③[注：祭仲，郑国大夫。郑庄公死后，太子忽即位为郑昭公。祭仲在胁迫之下与宋公达成协议，废昭公而拥立公子突，是为郑厉公。]为行权。《谷梁》以卫辄拒父④[注：春秋时，卫国太子卫蒯聩因违抗卫灵公之命出逃国外，后其子卫辄继位，拒不接纳父亲回国。]为尊。祖，以不纳子纠①[注：不纳子纠：子纠，齐国公子纠，齐襄公之弟。齐襄公死，鲁庄公为了护送公子纠回国为君，派兵攻打齐国，战败，公子小白（齐桓公）即位，威胁庇护公子纠的鲁国，鲁国在笙渎处死了公子纠。]为恶内。此皆各有所失。《春秋》日食不书‘朔’者九。《左氏》曰：官失之也。《公羊》曰：二日。《谷梁》曰：晦也。唐人以宠书推之，皆得朔日，则日食之义，《左氏》为长。葵邱之会②[注：葵邱之会：史称葵丘会盟（前651年），指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为其霸业达到顶峰的标志。]，《左氏》曰：不务德而勤远略。《公羊》曰：震而矜之，叛者九国。《谷梁》曰：束牲而不杀一，明天天下之禁。与《孟子》合。则葵邱之义，《谷梁》为长。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赠，《左氏》谓子氏未薨，讥其非礼。盖以子氏薨在隐公二年也。岂知子氏乃隐公妻，非仲子乎？《谷梁》以为惠公之母，以子氏例以成风亦合。但《史记·年表》惠公即位于平王三年。至隐公元年，历四十七年，而其母始薨，似太久远，当以《公羊》作桓母为是。此皆各有所得失也。然左世鲁史，亲见其书，其失少；公、谷得之口传，其失多。郑夹漈③[注：郑夹漈：郑樵，字渔仲，世称夹漈先生，南宋兴化军莆田（福建莆田）人。宋代史学家、目录学家。]洵知言哉。”昂庭曰：“善。”
初六日辛未 黎明进内。汪子常、赵德舆、薛抚屏请脉。余与昂庭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未刻，回拜宝俊孙、英小山。晤孚伯兰，为其尊人蔚生廉访患疥索方。余开一煎药方、一搽药方。留吃乳饼，甚佳。
初七日壬申 黎明进内。马培之、仲昂庭、程丽芬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有僧寺友胡姓来求诊，症系肝气夹痰饮，用当归四逆汤加吴茱萸。
初八日癸酉 黎明进内。薛抚屏、汪子常、赵德舆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昂庭行箧中有《廿一史约编》，取出同读。孙筱漪农部招饮，未往。晚，与昂庭过端石如，闲话。
初九日甲戌 黎明进内。余与薛抚屏、连书樵请脉。出，公议立方，前方去干姜、苍术，加甘草、茜草，因皇太后痰中带血也。赐饭。饭毕，趋出回寓。
是日，汪子常招往城外观剧，南池子关帝庙晚饭，作重九也。昂庭往，余畏劳，辞之。灯窗之下，独坐无事，拟唐时新进士故事，得诗六首：
一 牛僧孺①[注：字思黯，安定鹑觚（今甘肃灵台）人。唐德宗贞元二十一年（805）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御史中丞、户部侍郎等，两朝为宰相。]事
曾将新曲谱霓裳，帖子金泥报喜忙。
最是青蝇能解事，当庭拜贺列行行。
二 颜标②[注：年里、生平不详。唐宣宗大中八年（854）甲戌科状元及第。该科考官为礼部侍郎郑薰，误认颜标为颜真卿后人。当时藩镇割据，郑薰为了勉励忠烈，有意取颜标为状元，宣宗照准。至谢恩之才方知颜标出身贫寒，与鲁郡公颜真卿并无瓜葛。时人嘲讽道：“主司头脑太冬烘，错认颜标作鲁公。”]事
天下英雄入彀中，莫嫌头脑太冬烘。
侍郎有意褒忠节，错认传家是鲁公。
三 刘覃①[注：唐晚期新科进士。《摭遗》载：“唐新进士尤重樱桃宴，刘覃及第，大会公卿，和以糖酪，人享蛮画一小盎。”]事
此日纷纷脱白袍，尝新刚及荐樱桃。
登筵堆积珊瑚海，道是淮南公子豪。
四 卢肇②[注：字子发，江西宜春人，唐武宗会昌三年（843）状元，历任歙州、宣州、池州、吉州刺史。所到之处颇有文名，官誉亦佳。]事
饯别离亭绮席开，争推黄颇③[注：字无颇，江西宜春人。唐武宗会昌三年进士第三人，与状元卢肇同乡。黄颇家境富裕，卢肇自幼贫苦，二人结伴赴举。]谪仙才。
谁知策蹇趔趄去，先向金鳌夺锦回。
五 薛逢④[注：字陶臣，蒲洲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唐武宗会昌元年进士。历侍御史、尚书郎。恃才傲物，议论激切，屡忤权贵，仕途颇不得意。]事
前导威仪亦甚都，逢人行李辄呵呼。
阿婆老去多风趣，笑说东西也抹涂。
六 杨嗣复⑤[注：字继之。20岁举进士，21岁登“博学宏辞科”，受宰相武元衡赏识。唐文宗、武宗两朝宰相，勤于政务。]事
新阴桃李荫青青，满座春风到鲤庭⑥[注：《论语·季氏》载，孔鲤“趋而过庭”，遇孔子，孔子教训他要学诗学礼。后以“鲤庭”谓子受父训。]。
旧价文章鸾掖贵，一时人艳羡传经。
诗成，昴庭饮归。相与渝茗，出所作稿商之。昴庭又令作南史小乐府，夜深未果。
初十日乙亥 黎明进内。程丽芬、仲昴庭、汪子常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大风，颇有冷意。昂庭出城，同年团拜。余独坐，效江文通①[注：江淹，字文通，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人，南朝辞赋大家，历仕三朝。]杂拟诗，得八首：
一 李都尉陵②[注：李陵，字少卿，陇西成纪（今甘肃静宁南）人。西汉将领，李广之孙。因战败投降匈奴，汉朝夷其三族，致其彻底与汉朝断绝关系。]
欲归归不得，亲朋何时见？
抚怀辽海泪，遥望汉宫殿。
终老玉关外，秋风塞草变。
梦断金镜破，属国心空眷。
南北路万里，代飞惟雁燕。
二班婕妤③[注：祖籍楼烦（今山西朔县）人，汉成帝的妃子，西汉女辞赋家。现存作品仅三篇，即《自伤赋》《捣素赋》和一首五言诗《怨歌行》（亦称《团扇歌》）。]
忆昔同车坐，深宫月明斜。
歌舞朝与夕，春风桃李华。
但能常相爱，愿望亦非奢。
忽焉秋风起，萧瑟摧残花。
得新而弃旧，谁为我疵瑕。
三 刘太尉琨④[注：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县）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西晋末年十六国时期政治家、文学家、音乐家、军事家。年轻时和祖逖要好，相约要做出一番事业，“闻鸡起舞”一词便出自他们二人的典故。]
相如尽臣节，怀璧折秦君。
班超励壮志，投笔入汉军。
丈夫贵自立，卓尔离其群。
慷慨从戎去，枕戈靖塞氛。
弓刀相转逐，笳鼓何纷纭？
冷日薄金色，寒风生水纹。
关山路迢递，千里渡河汾。
一片怒涛吼，鸡声中夜闻。
短鬓嗟如此，英气上青云。
孤忠谁同志，卢祖情殷股。
愤懑拂衣起，奋笔发雄文。
书生墨磨盾，聊欲博功勋。
四 王侍中粲①[注：王侍中粲：王粲，字仲宣，山阳郡高平（今山东微山）人。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初仕刘表，后归曹操。魏国既建，王粲官拜侍中。]
乱离伤行役，客子远从征。
登楼一怅望，眷眷怀归情。
韶华南郡，景物换西京。
依刘偶寄迹，入洛善文名。
读碑荒草下，肠断闻笛声。
江湖感飘泊，人事若浮生。
西风孤雁宿，落日哀蝉鸣。
故国寒云锁，残秋银汉明。
忆昔宾朋聚，倒屣来相迎。
赋诗更饮酒，车笠寻旧盟。
日月忽逾迈，意气亦已平。
余心竟奚托，翘首待河清。
五 张司空华①[注：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司空。“八王之乱”时为赵王司马伦杀害。]
至味饱诗书，襟期免尘俗。
君子气自华，温其如白玉。
岁月犹方长，励志一奚笃。
冠盖来京都，功名当知足。
人事有代谢，宦途多荣辱。
文采不庇身，何如寄高躅？
六 左记室思②[注：左思，字太冲，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西晋著名文学家，其《三都赋》颇被当时称颂，以致“洛阳纸贵”。齐王召左思为记室督，辞疾不就。]
壮齿喜驹腾，清才称鸿博。
招隐写胸襟，《三都赋》早作。
美誉擅东齐，放怀游西洛。
我岂叹升沉，萦情于好爵。
讲道慕元虚，投簪谢城郭。
洗耳追巢由，山水幸可托。
清风鼓瑶琴，明月饷归鹤。
志士守其真，宇宙何寥廓。
苟且就功名，岂殊燕巢幕？
七 陶征君潜①[注：陶渊明，字元亮，又名潜。]
扰扰息人事，寂处爱吾庐。
时逢素心侣，欢洽殊晏如。
落花何缤纷，春风尘徐徐。
中酒复独卧，闭门深柳居。
览物有余乐，幽情还读书。
抚琴听流水，凉生北窗虚。
我心何所托，乃在天地初。
八 郭宏农璞②[注：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东晋著名学者，历任宣城、丹阳参军。东晋太宁二年（324）力阻驻守荆州的王敦谋逆，被杀。后追赐为“弘农太守”。宏农为清人避讳而改。]
传闻神山上，人寿如真仙。
甘露膏四野，鸾凤舞翩翩。
我欲系红日，白发谁相怜？
清节慕太古，行乐以延年。
一旦误托足，安得复高寒。
云霞路已远，举世尽尘缘。
哲人贵知几，保身能自全。
十一日丙子 黎明进内。余与马培之、汪子常请脉。赐饭。饭毕，趋出回寓。未刻，出城送徐花农庶常，未晤，归。是日得家信，阜康送来，并戴少梅太守汇银信。
十二日丁丑 黎明进内。程丽芬、薛抚屏、赵德舆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胡姓来换方，病已大愈。连书樵来，与昂庭谈医学，各抒所见。大约昂庭酌古，书樵准今也。是日，发家信。
十三日戊寅 黎明进内。余与马培之、汪子常请脉。出，公议立方。皇太后痰中无血，仍用归脾汤。赐饭。饭毕，趋出回寓。
未刻出城，贺梅小岩拜阁学①[注：内阁学士的别称。]之命，谈坐一时许，并至阜康店会汪月舟，归已薄暮。
十四日己卯 黎明进内。薛抚屏、程丽芬、马培之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内务府主政文镜涵鉴，邀为其子看病。病系受寒，霍乱吐泻。前服凉药，余用附子理中汤加半夏、吴茱萸，防其成慢脾风也。
十五日庚辰 黎明进内。是日，大风扬沙，棉袍褂不足御寒矣。汪子常、赵德舆、马培之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
未刻，至文镜涵家诊乃郎病。吐泻俱止，夜亦能寐，惟指尖发凉。余用原方加桂枝、生姜。归，与昂庭论春秋人物，以鲍叔牙、百里奚、祁奚、子产为最。
十六日辛巳 黎明进内。薛抚屏、程丽芳、连书樵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
昂庭曰：“五行乃天地自然之理。《易卦》起于《河图》，《洪范》本于《洛书》。《洪范》鲧湮洪水，汩陈②[注：错乱陈列。]其五行，何以《易卦》但取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余曰：“少时阅赵瓯北《陔余丛考》，言伏羲画卦专推阴阳对待之理，言阴阳而五行自在其中。五行之理则另出于《图》《书》。唐虞以前，《图》《书》自《图》《书》，《易卦》自《易卦》，不相混也。自孔安国、郑渔仲辈，以阴阳五行理本相通，故牵连入于《易》中耳。此说似较有理。”昂庭亦深以为然。
十七日壬午 黎明进内。余与马培之、薛抚屏请脉。皇太后脉症俱极平安。用归脾汤去木香，加白芍、益智仁，进御。赐饭。饭毕，趋出回寓。
未刻，仍至文镜涵家看病。用理中汤加半夏、广皮、桂枝。归，与昂庭散步，见秋柳萧条，感赋一诗：
依依顿改旧丰姿，昨夜西风着意吹。
碧玉谁怜前日貌，黄金虚掷少年时。
人来塞北同萧瑟，家在江南怅别离。
匏系一官何足算，尘劳憔悴亦如斯。
十八日癸未 黎明进内。汪子常、仲昂庭、赵德舆请脉，余与诸人至内务府。饭毕，趋出回寓。赵德舆、连书樵来茶话。天气甚冷，商议明日着小毛袍褂。是日得家信，徐凤翔大令先翥带来。
十九日甲申 黎明进内。内务府大臣恩面奉慈禧皇太后懿旨：“赵天向、薛宝田、仲学辂、连自华均着各回原省，钦此。”余等即时趋出，回寓。未刻，至文镜涵家看病，病已大愈，原方去吴茱萸，加党参。归，与昂庭料理归计。过端石如、赵德舆，闲话。是日，发家信。
二十日乙酉 辰正始起，缘不进内供奉也。内务府司
官恩湛如诸君，邀游海子。按：海子，即西苑。创自金，而元明递加增饰，国朝更焕然一新。太液在其中，金鳌玉𬟽桥通之琼华岛，瀛台、蕉圃、五龙亭西中相峙，禁中人呼为南海、中海、北海。其余楼台阁殿、山石树木，玲珑奇怪，不可胜计。列圣政事之暇，游观其间，真洞天福地也。余昔在京师，瞻仰数次，春夏景致尤佳。
二十一日丙戌 端石如邀余与赵德舆昆玉①[注：对他人兄弟的美称]、恩湛如昆玉、连书樵乔梓②[注：对他人父子的美称]福寿堂午饭。饭后，至孚伯兰家，为其妹立九方。大风扬沙，昼晦。是日，程春藻亦奉皇太后懿旨回鄂。
二十二日丁亥 天晴无风，皇上率领王公大臣，恭送穆宗毅皇帝、毅皇后圣容实录，出东华门，至龙棚③[注：臣民等候朝见皇帝时休憩的简易房屋]。行礼毕，启驾。仪仗鲜明，精神严肃。余往观焉，心悚者久之。
二十三日戊子 锐小舫司马邀余与昴庭城外戥子巷泰和馆午饭。座中，端石如、荣晓峰佐领岱饮酒甚欢。归已日暮。
二十四日己丑 辰刻，至内务府衙门领文。饭后，至内务府大臣、军机大臣各家辞行。车行数十里，惫极，归寓即睡。
二十五日庚寅 饭后，至怀绍先太仆、文西园笔政、翁叔平尚书、孙燮臣侍郎、孚伯兰农部、英小山笔政，锐小
舫司马各处辞行，即为小舫乃郎定丸方。是日，得家信。
二十六日辛卯 饭后，至内务府司官恩湛如、文果亭、文镜涵、明小舫、翁敬卿、堂郎中崇星阶各处辞行。即为镜涵乃郎定末药方。翁叔平尚书、孙燮臣侍郎、怀绍先太仆来送行，未晤。
二十七日壬辰 辰初出城，移住煤市街鸿升店。与连书樵、仲昂庭合请恩湛如、文果亭、文镜涵、明小舫、翁敬卿泰丰楼午饭。拇战甚乐，皆有醺意。归后，五人来寓送行。
二十八日癸巳 辰刻，文西园来，深谈时许。午后英小山、锐小舫来，赠点心、酱菜。孚伯兰来，赠高丽参、阿胶、貂帽檐、针线程仪。文镜涵赠食物八种。申初，姚子祺邀余与昂庭万福居晚饭。
二十九日甲午 四更，听车马络绎声。既明，人声嘈杂。回忆贤良寺五鼓时，钟磬音与寒鸦声相杂，真有仙凡之别。辰初，至孙筱漪农部、方坤吾比部、梅小岩阁学、唐斐泉给谏处辞行。梅阁学、唐给谏均坐谈时许。午后至黄子中、王介卿、王月楼、孙穆如、谢小云主政、姜汉章鹾尹、徐凤翔大令处辞行。顺至姚子祺中翰寓，为其夫人定丸药方。时徐莲卿夫人抱恙，邀余诊视，即在莲卿处晚饭。
三十日乙未 王介卿、王月楼、谢小云、姜汉章、孙穆如来，未晤。黄子中来，谈片刻，并馈食物。梅阁学、唐给谏、孙农部邀饮，未去。梅阁学馈食物。姚子祺来，深谈并赠路菜二盒。
十月初一日丙申 卯初，与昴庭坐车出崇文门，往通州。按：崇文门，元时为文明门，即哈达门。哈达大王府在门内，因名。明正统间改今名。土人犹呼哈达门。大风扬沙，黄叶满地。得《黄叶诗》一首：
驱车破晓东门出，万树经霜叶叶黄。
遥指前村流水渡，依稀风景似江乡。
车被风阻，申刻，始抵通州。饥寒交迫，逆旅主人款以酒饭。抵暮上船，冷不可支，着羊皮袍、狐皮马褂，尚觉凛然。是夜与昴庭饮，微醉。
初二日丁酉 大风，船不能行。河边冰厚数寸，拥被僵卧。
初三日戊戌 大风，船行十余里即住。与昴庭饮酒御寒，论三国纪年。昴庭谓余曰：“司马公①[注：司马光，主持编纂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以魏为正统，朱子以蜀为正统，孰得孰失？”余曰：“朱子得。司马公本陈寿《三国志》，寿为晋臣，伪魏是伪晋也。司马公似未论其世，亦智者千虑之一失也。欧阳修良史才，《五代史》义例谨严，皆法《春秋》，然不能黜朱梁②[注：指五代后梁。为朱温所建，故称]纪年，颇开后人论端，亦类此。”昴庭韪之。
初四日己亥 大风，船不能行。僵卧饮酒。午后，风稍小，冷更甚，沿河边皆冻。篙师恐碍船，仅行数十里。得诗一首：
北风卷地万木号，大河掀浪银鹅高。
扁舟一叶任腾掷，张帆捩舵难坚牢。
舟人絮语苦株守，方便惟望封姨叨。
须臾风息冻又合，船唇一啮锋如刀。
长年嗟叹行不得，仰视青天首空搔。
兀坐舟中玉楼①[注：道教语，指肩部。]耸，十指蚓结难挥毫。
我生艰难惯湖海，乘风破浪蛟龙逃。
何为滕六②[注：传说中雪神名。]今助虐，遇顺未得如鸿毛。
瞋目叱咤天变色，日出冰解流滔滔。
九曲三湾随处转，黄头小儿罢刺篙。
初五日庚子 微雪。风小冷减，船行顺利。口占二绝：
朔风连日守河滨，舟子纷纷尽赛神。
我要图南佗要北，风姨却是做难人。
得意扬帆快此时，天公与我若为私。
回看下碇摊钱者，前日艰难后日知。
初六日辛丑 天晴无风，微暖，船行甚快。余与昂庭出舱闲望。昂庭曰：“木华黎③[注：又作木合里、摩和赉等，蒙古札刺亦儿部人，元太祖成吉思汗麾下大将，同博尔术、博尔忽、赤老温并称为成吉思汗的四杰。]之传幽燕也，虎踞龙蟠，形势雄伟，诚然。惟畿辅重地，水利不兴，听其自旱、自雨、自盈、自涸，潦则遍地皆成巨浸④[注：大水。指大湖泽。]，旱则满目砂砾。一遇饥岁，比户倒悬，全要仰给南漕，设若河海有阻，将“如之何？”余曰：“然。元时虞文靖①[注：虞集，字伯生，号道园，谥文靖。祖籍仁寿（今属四川省）。元代文学家，文宗时任奎章阁侍书学士，领修《经世大典》，著有《道园学古录》《道园遗稿》。虞集素负文名，与揭傒斯、柳贯、黄溍并称“元儒四家”；诗与揭傒斯、范梈、杨载齐名，人称“元诗四家”。]议海田于京东，脱脱②[注：亦作托克托、脱脱帖木儿，蔑里乞氏，字大用，蒙古族蔑儿乞人，元朝末期政治家、军事家。主编《辽史》《宋史》《金史》，任都总裁官。]大兴营田，自西山东至迁民镇起，北抵檀顺③[注：檀州，今北京密云。顺州，今北京顺义。]，皆从佃种。明魏呈润④[注：字倩石。福建龙溪（今漳州市）人。明崇祯元年（1628）进士，由庶吉士改兵科给事中。因王坤弹劾巡按御史胡良机，魏呈润疏言不可，贬三级，逝世时为光禄署丞。]疏燕都，幽冀为畿辅负⑤[注：疑为衍文。]重地，山面平陆奥衍⑥[注：指地势深迥广衍。]之利，甲于东南。若疏其上源，自涓滴传而致之，何田不充，何漕不裕？惟北方不知其蓄水耳。然此第就元明言之。我朝则不然，关东饶衍，储粟皆可以协济。纯皇帝又命臣工疏浚西山诸泉与通惠、永定等河。自近郊以迄畿辅内，旱潦无虞，稻畦弥望，有非前代专藉南漕之可比矣。”
初七日壬寅 申刻，抵天津紫竹林。上岸，住春元客栈。是夜，喉痛不寐。
初八日癸卯 喉痛更剧，彻夜不寐。失音，点水不能下咽。由在通州船上感受风寒也。服杏苏饮。
初九日甲辰 喉痛不寐如故，痰甚，失音。服麻黄杏仁汤。下午稍能饮稀米汤。
初十曰乙巳 喉痛稍减，日夜吐痰数碗，音伏①[注：即音哑。下文云得暖气音开。]。服二陈汤合杏苏饮。午刻，饮稀粥半盂。如冠九都转来问疾。力疾接谈一时许。都转传述：李爵相②[注：指李鸿章。李氏官至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授文华殿大学士，因克太平军有功，清廷授予一等肃毅伯爵位。故称。]闻余到京，有留余在津之意。缘三年前都转为余说项，爵相曾专札调余，因病，不果往。今复以老病力辞，恳都转代达，都转首肯。临别依依，洒泪而去。申刻，丰顺轮船进口。
十一曰丙午 卯刻上轮船。上舱已为广东肇庆府某太守包去，余与昂庭皆坐下舱，与火舱相近，甚暖。余得暖气，周身发汗，寒疾霍然，痰少音开。早饭能食一碗。是夜，乘潮启轮，泊大沽口。得诗一首：
又到津沽口，新从天上归。
来时瓜正食，回曰雪初飞。
列戍笳声壮[1][注：海防甚严。]，穷檐灯火稀。
明朝浮海去，鸥鸟共忘机。
十二曰丁未 五更时启轮。无风，船行甚快。夜间，轮忽停，舟中人皆恐，询诸管事人，知气管枢纽走动。洋人以法治之，船即安行。口占一绝：
枕上雷霆忽阒③[注：寂静，空虚。又作“閴”。]寂，舱中烟雾亦空蒙。
谁知化险为夷处，只在些些枢纽中。
十三曰戊申 过黑水洋。余与昂庭出舱观海。风平浪静，如坐春水船。向以海不扬波为古人夸张之辞，今果有此境。谚所谓“无风三尺浪”，不足信也。口占四绝：
十五年前此壮游，波涛鼎沸恐行舟。
平时谈及犹心悸，谁识今番自在流。
万顷琉璃映碧天，无风有浪信虚传。
披衣直上船楼望，照见扶桑日影圆。
如盘月出海洋东，一色玻璃照耀同。
好是广寒宫乍启，盈盈仙乐理丝桐[1][注：船中有弹琵琶者]。
海宴曾闻说圣时，从来此境少人知。
而今万国梯航贡，那有鱼龙敢浪吹。
十四日己酉 申正抵海浦。潮小不能到马头，用小船装行李。其时月色不明，船小人多，行黄浦江甚缓。戌刻登岸，住万安楼客栈，与昂庭至洋场饭店小饮。归，得诗一首：
黄昏过海浦，夜色不分明。
月暗犬群吠，潮来船逆行。
灯光摇岸远，霜气逼襟清。
身已重洋出，欣然酒共倾。
十五日庚戌 早起至洋货店买物，复新园午饭。饭后，洋场茶楼闲话。晚至酒楼小饮。一路车马喧阗，灯火照耀，真所谓“玉树朝朝满，琼枝夜夜新”也。天气甚暖，皮衣不能着，与天津迥异矣。
十六日辛卯 辰刻，至面馆吃面。坐东洋车至十六埠，复坐小车出大东门。上船，顺水行八九十里。
十七日壬子 风顺，舟行甚快。沿江一带车水种麦，久不雨也。晚间风大，泊枫泾。口占：
水清已罢海门潮[1]，向晚维舟傍野桥。
枕畔风声听怒吼，归心似箭路迢迢。
[1] 黄浦江潮至此止。
十八日癸丑 风不顺。更余，抵嘉兴。有怀陈六笙太守瑀：
一帆风好送归途，遥听民歌德政俱。
光霁久钦周茂叔，功能今见谢夷吾。
猪肝有累蒙青眼[1]，马齿徒增愧白须。
晋谒虽殷来已暮，叩关几度费踟蹰。
[1] 公督办塘工代谋馆谷。
十九日甲寅 风顺，晚抵石门。刘蓉生大令来，谈更余去，并嘱其致意陈六笙太守。
二十日乙卯 大风，舟难行。两岸红叶，纷纷齐下。得诗一首：
枫林昨夜染霜华，片片新红映水涯。
十里珊瑚樵子路，半江罨画钓人家。
何当暖酒西风冷，为是停车夕照斜。
晚节犹能同绚烂，惟看老圃有黄花。
风不息，住塘栖。与昂庭登岸闲步，行经古寺，得诗一首：
丹碧模糊映夕晖，前朝遗迹认依稀。
佛衣剥蚀蜘蛛网，经阁荒凉蝙蝠飞。
百尺青松孤鹤舞，万山黄叶一僧归。
墙阴自觅残碑读，香火因缘总觉非。
二十一日丙辰 微雨，风不顺。申刻抵马头。昂庭宿城外亲串①[注：亲戚]家，余肩舆进武林门。薄暮到寓，儿孙相见，皆欢跃。
晚，杨春浦来，与张子干、周西林团坐夜话。至二鼓各散。得诗一首：
海道一万里，归来鹤发翁。
儿孙相见喜，朋友聚谈雄。
拨瓮梨花白，堆盘菜甲红。
匆匆说不尽，明日检诗筒。
越日，诣抚辕②[注：巡抚衙门]，投递内务府公文，销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