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馨序

皇帝龙飞①[注：指帝王的兴起或即位。此指光绪帝即位。《易·干》：“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孔颖达疏：“若圣人有龙德，飞腾而居天位。”]之六年，太岁在上章执徐②[注：按《尔雅·释天》所载岁阳岁阴纪年法，上章为“庚”，执徐为“辰”，即光绪六年庚辰（1880）。]，予承宣浙江。是夏六月，奉上谕，以慈禧皇太后圣躬不豫，令直省各督抚择精通医理者，具疏奏进。时浙抚茶陵尚书谭公钟麟也，咨诹③[注：咨询商议。]考核，慎难其人，持审者久之。予进而言曰：“浙江，东南一大都会，文物为海内最，输纳居天下先。人材辈出，争鸣于时，即艺术方技，代有传人。今后时不举，将无以为四国光也。”公曰：“是固然矣。然闻之：肱不三折，不良于医；医不三世，不服其药。顾安得仓公扁鹊其人者，克肩斯任乎？”予曰：“浙江旧仿宋惠民和剂例，设医局于运司署立本堂，主其事者，为薛鹾尹宝田。其人吏而文，医而儒，切脉既真，临诊亦伙，前院司皆倚重之，宜若可使。”或曰：“薛尹诚良医，然年几七十矣。今时方溽暑，应急征，将附轮船，以期速达。炎歊④[注：炎热。]载道，风波骇人，高年远役，或疲津梁⑤[注：渡口和桥梁。指行程。]。加以禁御森严，天威咫尺，京朝官少壮而久次者趋承其间，犹震跼而失其常度，薛尹既迈，或病⑥[注：担心，忧虑。《论语·卫灵公》：“君子病无能焉。”]未能。”予曰：“不然。予观薛尹之为人也，清昽①[注：亦作“清卢”，眼珠明亮，黑白分明。昽，瞳仁。]而火色，鹤发而洪声，步履闲捷，周旋中规。偶与之言吏治，问民瘼，则举要择言，悉洞窍郤②[注：原作“却”，据文义改。]。是其所养者充，必其所见者大，决不惮于此行。”遂以语君。君曰：“君父有急，正为臣子者致身竭力之时。医术小道，某肆习于此垂五十年，蠢勺管窥之见，冀有以纾宵衣旰食之忧，且廉将军、马伏波③[注：东汉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被光武帝任命为伏波将军，率军南下，平定交趾的反叛。]独何人哉！”予喜，为力言于谭公，遂定。计以君应，而仲广文④[注：教官的代称。唐天宝九年设广文馆。设博士、助教等职，主持国学。明清时因称教官为“广文”，亦作“广文先生”。]学辂副之。君家世知医，赠公⑤[注：官员之父祖的尊称。亦称赠君。]银查先生著称辇下⑥[注：“辇毂下”的省称，犹言在皇帝车舆之下，代指京城。]。君少时随侍，及就试，常往来都门。比改⑦[注：另行；改任。]外，久次江浙，人地已疏。又上方供奉，门禁威仪，虑非所素习。乃为致书于广绍彭尚书、怀绍先太仆⑧[注：古代官名。掌管皇帝的车马和马政。春秋时代开始设置，一直延续到清末。]暨内务府诸友人，丐其指挥而扶进之。并遣一介辅之以行。七月十三日首涂⑨[注：亦作首途，上路，启程。]，旋君书来，知八月朔抵京，纪纲为定居于贤良祠。太医院考验后，召见请脉，时直省保荐薛抚屏观察⑩[注：官名。清代用作对道员的尊称。]等八人，先后投到，公议立方。翌日，内务府大臣传有“浙江巡抚谭所荐医生看脉立"方均尚妥"之旨。嗣阅邸抄①[注：邸抄：亦作邸钞，即邸报。古代地方长官在京师设邸，邸中传抄诏令、奏章等报于诸藩，故称。]，见两月来圣母日就康强，将报大安，而君亦以十月二十一日回省销差。询知请脉十五次，立方二十余，应直四十四日，往返都九十八日。梯杭②[注：梯杭：亦作梯航。为“梯山航海”的省语，谓长途跋涉。]万里，葛往裘归，将命驰驱，幸无陨越。予所以誉奖之者良至，令就休沐。不数日，即以《北行日记》视予。举凡程途之阅历，儤直③[注：儤（bào抱）直：亦作“儤值”。古代官吏在官府连日值宿。]之勤劳，宫廷之专对，恩赉之优隆，以及殿陛规模，搢绅④[注：搢绅：同“缙绅”。古代称有官职或做过官的人。]晋接，备著于篇。又复退食委蛇，从容暇豫。说经有据，见物能名，史综三长，诗胪八采，尤见君之学有本根，辞无枝叶。固不徒以医显。然既以医论，悬壶市中，抱璞牖下，扼腕闷世。灵胎笑人者何限，而君独浮沉掾曹⑤[注：掾（yuàn院）曹：古代分曹治事的属吏。掾，佐助。后作为副官佐，属官的通称。]之中，辉煌剡牍⑥[注：剡（shàn善）牍：公牍，公文。剡溪出古藤，可造纸，称剡溪纸、剡纸，负盛名。古时公文书多写用剡溪纸，故称公牍为剡牍。]之上。禁方登于玉箧⑦[注：玉箧（qiè妾）：玉饰的小箱。此指内官的书箱。]，名姓达于彤扉⑧[注：彤扉：朱红色的门，此处指代宫廷。]，洵可谓游艺之美谈，而极人生之荣遇矣。羌是行也，荐贤应辟，予实发轫⑨[注：发轫：拿掉支住车轮的木头，使车前进，借指出发，启程。又喻事物的开端。轫，垫在车轮下的木头。]于先；说士遗书，予又推毂①[注：推毂（gǔ股）：助人推车，使之前进。比喻助人成事，或举荐人才。毂，车轮中穿轴承辐的部分，借指车。]于后。卒能材收药笼，报补涓埃。尺木登云②[注：尺木登云：古时相传龙要凭木才能升天，此喻薛宝田赖有德馨之荐才得以入官为慈禧诊病。]，君方深知己感恩之雅；重光复旦，予亦忝以人事君之忠。爰缀匪略，弁诸简端。

长白德馨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