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本草乘雅半偈

第七帙

读

商陆

本经下品

气味辛平,有毒。主水肿,疝瘕,痹,熨除痈肿,杀鬼精物。

【核曰】出咸阳山谷,所在亦有。春生苗,高三四尺,茎青赤,极柔脆。枝枝相值,叶叶相当,叶如牛舌而长。夏秋白花作朵,亦有赤花者。赤者根赤,白者根白。白者入药,赤者见鬼神,甚有毒也。根如莱菔,似人形者有神。《尔雅》谓之遂葛,《广雅》谓之马尾,《周易》谓之苋陆。修事:取白花之根,铜刀刮去皮,薄切作片,东流水浸两宿,取出,以黑豆叶重重间隔,入甑蒸之,从午至亥,俟冷,去豆叶,暴干,剉用。无豆叶,以黑豆代之。

【参曰】金音曰商,从外知内,以内知外也;高平曰陆,四时日月所行之路也。盖天有四陆,人有四街,营卫血气所行之道也。故主水停为肿,气痹为疝为瘕,失其尝陆之唯内无外。更假火力,熨除痈肿之唯外无内也。若杀鬼精物,以金气遒劲,雕落非其类尔。

甘遂

本经下品

气味苦寒,有毒。主大腹疝瘕,腹满,面目浮肿,留饮宿食,破症坚积聚,利水谷道。

【核曰】出中山山谷,唯太山、江东者良。比来①[注:近来。]用京口者为胜,江东者称次矣。苗似泽漆,茎短小而叶有汁,根皮色赤,肉色白,作连珠状,实重者方堪入药。修治:去茎,槐砧上剉细,用生甘草汤及荠苨自然汁搅浸三日,水如黑汁,乃漉出,用东流水淘六七次,水清为度。取出晒干,纳土器中,熬脆用。瓜蒂为之使,恶远志,反甘草。

【参曰】味大苦而名甘遂者,左氏②[注:指左丘明,著有《春秋左氏传》。]所谓“请受而甘心”,快意焉,以甘于遂其力用也。其为方也,为大、为急;其为剂也,为通、为泄。甘属中土,惟其能遂土欲也。故为症坚积聚疝瘕及留饮宿食,致无能利水谷道,外溢而成大腹满胀及面目浮肿者,皆通之泄之,所以从其欲也。但气味苦寒,偏于以热为因,寒则非所宜矣。

狼毒

本经下品

气味辛平,有大毒。主咳逆上气,破积聚饮食,寒热水气,恶疮鼠瘘疽蚀,鬼精蛊毒,杀飞鸟走兽。

【核曰】出秦亭山谷及奉高、宕昌、建平诸处,今陕西州郡及辽、石州亦有之。茎叶并似商陆及大黄,茎叶之上,都有白毛。根皮色黄,肉色白,形似防葵,沉重者为贵。但蝮蛇喜食其根,最为难得。今人多以草蔺茹伪之,不可不辨。大豆为之使,宜醋③[注:此下《本草纲目》卷十七狼毒条有“炒”字。],恶麦句姜,畏占斯、密陀僧。

【参曰】取狼为名者,谓狼善逐也。《尔雅翼》①[注:以下文字不见于《尔雅翼》,而见于《埤雅·释兽》,疑卢氏误。]云:狼之将远逐食,必先倒地以卜所向②[注:[批]设所卜非其向,恐狼鸣肠断绝。以毒药攻病者,愿言珍重。],故猎师遇狼辄喜,盖狼之所向,即兽之所在也。故主杀飞鸟走兽,并主水谷积聚而为咳逆上气,以及寒热蛊毒,与水谷无以转输皮毛,致生恶疮鼠瘘疽蚀者。狼毒逐而输之,此但似狼性之贪饕,非若狼肠之直而辄出也。先人云:非我族类,鲜不灭除,不存诸有,不害诸无③[注:[批]不存诸有,即有故而陨;不害诸无,即亦无损也。]。

葶苈

本经下品

气味辛寒,无毒。主症瘕积聚结气,饮食寒热,破坚逐邪,通利水道。

【核曰】出襄城平泽田野间,汴东、陕西、河北州郡亦有之。近以彭城、曹州者为胜,他处者不堪用也。春生苗叶,高六七寸,似荠根而色白,枝茎俱青。三月开花,微黄色,遂结角,列子亭亭,扁小如黍粒,微长而黄,味苦入顶。微甘者狗荠也。《月令》:孟夏靡草死。注云:狗荠,葶苈之属是也。一种单茎向上,叶端出角,其实肥大而短。一种叶近根下作奇,生如芥叶,其角细长者,此皆异种,不可不辨。修事:以糯米合,置燠④[注:《本草纲目》钱蔚起本作“灶”,义胜。]上微焙,俟米熟,去米,捣碎用。榆皮为之使,得酒良,恶白僵蚕、石龙芮①[注:原作“芮”,据《本草纲目》卷十六葶苈条引徐之才改。]。

【参曰】水止曰亭,行止曰历。《史记》云决河亭水而注之海,盖以功用为名。故决渎水道,诚急方之泄剂也②[注:[批]亭亭能历历,便非止于亭者。]。若气结为症瘕,为积聚,为饮食寒热,皆止固不迁,决而泄之。十剂云:泄可去闭,葶苈之属是矣。

桔梗

本经下品

气味辛,微温,有小毒。主胸胁痛如刀刺,腹满,肠鸣幽幽,惊恐悸气。

【核曰】出嵩山山谷及冤句,今在处有之。二三月生苗,茎如笔管,高尺余,紫赤色。叶如杏及人参、荠苨辈,但杏叶圆,桔梗叶长。人参叶两两相对,桔梗叶三四相对,亦有不对者。荠苨叶下光明,滑泽无毛,桔梗叶下暗涩,有毛,为异。夏开小花紫碧色,颇似牵牛花,秋后结实。根外白中黄,有心味苦。若无心味甜者,荠苨也。关中一种,茎细色青,叶小似菊,根黄似蜀葵根者,亦可入药。又一种木桔梗,根形真相似,只是咬之腥涩不堪啖,不为药用。修事:去头上硬尖二三分,并两畔附枝,槐砧上细剉,用生百合捣膏,投水中浸一伏时,取出,缓火熬干。每桔梗四两,用百合二两五钱。节皮为之使,畏白及、龙胆草,忌猪肉。得牡蛎、远志,疗恚怒。得消石、石膏,解伤寒。其葍味,白粥解之。但节皮不知为何物也。

【参曰】桔梗,如桔槔①[注:古代以杠杆从井中汲水的工具。]之梗,倾则仆,满则立,载上载下,其冯②[注:同“凭”,凭借。]以枢,合入少阳少阴枢药也。雷公制以百合,此筑梗基。《玉涵》③[注:疑当作“玉函”,即《金匮玉函经》。]佐以甘草,此炼梗己。基筑己炼,上下乃察也。胸胁为少阳部署,故主胸胁痛如刀刺,若腹满肠鸣幽幽悸气,此上下不察,惊则载上不下,恐则载下不上,皆枢象也。《千金》用治喉痹咽痛,此则少阴部署,亦少阴枢象耳。

夏枯草

本经下品

气味辛寒,无毒。主寒热瘰疬,鼠瘘,头疮,破症,散瘿结气,脚肿湿痹,轻身。

【核曰】出蜀郡川谷,所在亦有,生平泽原野间。冬至后生苗,渐高至一二尺许。茎微方,叶对节生,似旋覆叶而长大,边有细齿而背白。三四月茎端作穗,长一二寸,穗中开淡紫碎花,似丹参花,结子亦作穗,一穗四子。五月便枯,宜四月收采。土瓜为之使,伏汞砂。

【参曰】冬至生,夏至枯,具三阳之正体,寒水之正化,故从内达外,自下彻上,以去寒热气结及合湿成痹也。瘰疬曰寒热病,《经》云:瘰疬者,皆鼠瘘寒热毒气,留于脉而不去也。其本在于藏,其末出于颈腋之间,浮于脉中而未内,与着于肌肉而外为脓血者易去也。治之奈何?请从其本,引其末,可使衰去,而绝其寒热,审按其道以予之,徐往徐来以去之。决其死生,反其目视之,中有赤脉上下贯瞳子者,见一脉,一岁死;见一脉半,岁半死;见二脉,二岁死;见二脉半,二岁半死;见三脉,三岁而死。见赤脉不下贯瞳子者,可治也。若瘿则但浮于脉,藏则但着于藏,脚肿唯下,头疮唯上,虽非本末,统名寒热病也。楼全善①[注:即楼英,一名公爽,字全善,号全斋,明代医家,著有《医学纲目》等。]用治目珠疼,《简要济众方》用治目睛痛,此得《灵枢》意旨。有赤脉贯瞳子者相宜,否则涉寒,非对待法也。

具寒水之正化,可从在内之藏本;具三阳之正体,可从在外脉中之支末。瘰疬曰寒热病者,以本于藏,其末出于颈腋之间,内外相从,故名寒热,言针法也。

浮脉着藏,唯上唯下,尽寒热之变。

旋覆花

本经下品

气味咸温,有小毒。主结气胁下满,惊悸,除水,去五藏间寒热,补中下气。

【核曰】所在有之,生平泽川谷及下湿地。二月生苗,长一二尺,茎柔细,似红兰而无刺。叶如大菊及水苏、蒿、艾辈。花亦如菊,六月开,黄金色,香亦胜菊,故别名夏菊、盗庚、滴滴金、金钱花也。根细而白,极易繁衍。修事:去蕊并壳皮及蒂子,蒸之,从巳至午,熬干用。

【参曰】旋者周旋,旌旗之指麾;覆者伏兵,奉旌旗之指麾者也。故主气无师帅,则搏结不行,致形层之胁满闭从阖矣。

若惊惶悸动,即君主位次有失奠安,并可定神藏往来之寒热,与主决渎水液之向道。设非补中气司命,安能使诸气下伏从令乎?顾气味咸温,亦可为营血之师帅,咸能走血,温行经隧故也。

青葙

本经下品

气味苦,微寒,无毒。主邪气,皮肤中热,风瘙身痒,杀三虫。

【核曰】出江淮州郡,近道亦有之,生平谷道旁及田野下湿处。二月抽青色苗,渐长至三四尺。茎色青红若蒿状,叶阔似柳而软。六七月生花,上红下白。作实有角,子黑而扁,大于苋实而光,根似茛苕根而白,直下独茎生根,襄①[注:《本草纲目》卷十五青葙条引苏恭作“荆襄”]人呼为昆仑草。近时指鸡冠子为青葙者,误矣。修事:先烧铁杵臼,乃捣用之。

【参曰】青,东方色也。从生,从丹,木生火象也。葙,从相,相亦木相火行也。味苦气寒,逆从以风为因,以热为证,不能升出,赖宣扬横遍之令者相宜。顾皮肤部署,正木火升出授受之境耳,故主皮肤中标见邪热,热气为因证而作风瘙身痒,及伏匿身中而作三虫与痔蚀蜃痛者,皆木不授火,反乘脾土,致外见唇口青色者,亦相宜也。然则青葙功力,形气咸调,参合诸家,附列形证,自得之矣。

不曰皮肤间,而曰皮肤中,即此可见木火授受之地。

木生火象,木相火行。《内经》所谓神转不回,乃得其机。言四时之序,顺行之道也。如木不授火,反乘脾土,即所谓回则不转,乃失其机。言四时之序,逆行之次也。而授受之机,真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

瓜蒂

本经下品

气味苦寒,有毒。主大水,身面四肢浮肿,下水,杀蛊毒,咳逆上气,及食诸果,病在胸腹中,皆吐下之。

【核曰】所在有之,生蒿高平泽间,即甜瓜之蒂也。三月下种,延蔓而生,叶大数寸,五六月开花黄色,六七月瓜熟,有圆有长,有尖有扁。大或径尺,小或一捻,或有棱或无棱。其色或青或绿,或黄而斑,或糁而斑,或白路或黄路。其瓤或白或红。其子或黄或赤,或白或黑。农书云,瓜品甚多,不可枚举。以状得名者,有龙肝、虎掌、兔头、狸首、羊髓、蜜筒之称;以色得名者,有乌瓜、白团、黄瓤、白瓤、小青、大斑之别。然其味,不出乎浓淡甘香而已。《广志》云:惟以辽东、敦煌、庐江之瓜为胜。然瓜州之大瓜、扬州之御瓜、西蜀之温瓜、永嘉之寒瓜,未可以优劣论也。甘肃甜瓜,皮、瓤皆甘,甘胜糖蜜,即瓜皮曝干,犹甘美可口。浙中一种阴瓜,种植阴处,熟则色黄如金,肤皮稍厚,藏至来春,食之如新。此皆种艺之巧,不必拘以土地也。修事:勿用白瓜蒂,取青绿色瓜,气足时其蒂自落在蔓上者,采得,系屋东角有风处,吹干用。

【参曰】瓜象形,象实在须蔓间也,当曰蒂。蒂,瓜之缀蔓处也。性偏延蔓,末繁于本,故少延辄腐。《尔雅》云:其绍贱。疏云:继本曰绍,形小曰贱。故近本之瓜常小,近末之瓜转大也。凡实之吮抽水液,唯瓜称最,而吮抽之枢抵当,唯蒂而已。是以蒂具彻下炎上之用,故蒂味苦而瓜本甘,以见中枢之别于上下内外,诚涌泄之宣剂、通剂也。故主大水在胸腹中,外溢而为身面四肢浮肿,或蛊毒,或咳逆上气,或食诸果病在胸腹中者,皆可涌而吐之,泄而下之。涌者近中以上,泄者近中以下,谓其从枢,故涌泄咸宜。《经》云:酸苦涌泄为阴。故其气寒,其味苦。

世知瓜蒂作吐剂,不知瓜蒂作下剂,以吐剂中有瓜蒂散,下剂中方书少有用瓜蒂者,遂致减却泄下功力,亦并将泄字训作上泄之涌,转展传讹,而诸书引用泄字者,亦无暇分别矣。

羊蹄

本经下品

气味苦寒,无毒。主秃疮疥瘙,除热,女子阴蚀。

核曰 出陈留川泽,所在亦有。秋深始生,凌冬不死。春生苗,高三四尺。茎节紫赤,叶长尺许,状如牛舌及莴苣叶而青碧。入夏起台,花青白,成穗结实,有三棱,夏至而枯。根长近尺,赤黄色,似大黄及牛席①[注:原作“劳”,据四库本改]、胡萝卜辈。

参曰 秋分始生,夏至乃枯,以降入为升出、升出为降入者也。具兑金丽泽之用,故名羊,即以形似表功力也。广八卦云:兑为羊,为毁折,为附决,所谓“商兑未宁,介疾有喜”者也。味苦气寒,故主火刑金,为疥瘙秃疮,女子阴蚀。《经》云:痛痒疮疡,皆属心火。浸淫肺金形藏故尔。

藜芦

本经下品

气味辛寒,有毒。主蛊毒咳逆,泄利肠澼,头疡疥瘙恶疮,杀诸虫毒,去死肌。

【核曰】 出太山山谷,高山者乃佳,今陕西、辽州、均州、解州亦有之。四月生苗,高五六寸,茎似葱白,色青紫,多毛,外有黑皮裹茎,宛似棕榈,故初生之叶,亦若棕心。经久渐放,与郁金、秦艽、蘘荷等叶相类也。六七月开花,肉红色,立冬便凋。根似龙胆及马肠根,长四五寸,一本二三十科。若百余科者,水藜芦也。水藜芦生近水溪涧石上,茎叶都相同,独不为药用。修事:去头,用糯米泔汁煮之,从巳至未,晒干用。黄连为之使,反细辛、芍药、人参、沙参、紫参、苦参,恶大黄。

先人云:辛生在夏,犹金生在巳也,故入肺及大肠,而治咳逆肠澼。盖肠澼虽属下焦,其因有干上焦与肺①[注:[批]单属上焦,亦是一法。],受火郁者,用此辛散,可使上焦开发,宣五谷味,则心肺之阳自舒,肠澼之痰自愈矣。

【参曰】 藜,茨属,亦利器也;芦,苇属,亦食器也。然其形两相似矣,合入太阴肺、阳明大肠,以互相循属盘络而为雌雄府藏者也。故主肺为是动则病咳逆之藏气,与肺为所生则病头疡、疥瘙、恶疮、死肌之藏形。若泄利肠澼、蛊毒虫毒,此病大肠府气之与形也。气味辛寒,施之风热,颇相宜耳。

手太阴肺藏之经脉,下络大肠,上膈,属肺;手阳明大肠府之经脉,络肺,下膈,属大肠。彼此互相盘络,以为府藏雌雄内外表里,则手与手为府藏之雌雄,足与足为府藏之雌雄,非其府藏雌雄,则彼此不相盘络。人多习而不察,竟不知手足府藏雌雄之故。

射干

本经下品

气味苦平,无毒。主咳逆上气,喉痹咽痛,不得消息,散结气,腹中邪逆,食饮大热。

【核曰】出南阳山谷及田野间,今在处皆有,园圃庭台多种之。冬至后宿根生芽,至二三月始抽苗,高二三尺,近根之茎,有节若竹。离根三四寸,横铺翠叶,狭长疏整,宛如翅羽,故名乌婴,又名凤翼。六七月叶中抽茎,似萱而强硬,出淡红萼,开红赭花。亦有蜜色者,瓣有细文,间黄紫黑斑点。次蚤互相交纽如结,结落作房,中子黑褐。另有一种名鸢尾者,叶阔而短,根密而稠,花小者即蝴蝶草,花大色紫者即紫罗襕,俱春末作花,与射干迥别也。修事:以米泔水浸一宿,取出,再同篁竹叶煮之,从午至亥,日干用。

【参曰】冬至射干生,为阳气始生,律名射①[注:指十二律中的“无射”。]出也。《药对》云:立春射干、木兰先生。为柴胡、半夏使,合入足少阴、少阳,枢机之气分药也。故主咳逆上气,喉痹咽痛及不得消息,此少阴不能转阖与开也。主结气腹中邪逆及食饮大热,此少阳不能转开与阖也。但气味苦平,君相二火为化者,莫不相宜,以苦待化,以平从枢故也。

立春射干先生,为柴胡、半夏使。谓柴胡生当冬半,半夏生当夏半,咸从枢象,以从其类。但射干为始生之首,易于兴起而为介绍。

少阴枢化曰君火,少阳枢化曰相火,平固从枢,苦则待化。

扁蓄

本经下品

气味苦平,无毒。主浸淫疥瘙疽痔,杀三虫。

【核曰】出东莱山谷,所在有之。春仲蔓延布地,好生道旁,苗似瞿麦,弱茎促节,节紫赤似钗股,叶细绿似篁竹,节间出花甚细,微青黄,或淡红色,似蓼蓝花状,遂结细实。根似蒿,《尔雅》所谓“王刍”也。

【参曰】《景福殿赋》云:爰有禁扁。徐云:门户封署也。以所治形证诠名耳。盖八万四千毛孔,孔孔应开阖为门户,如浸淫疥瘙诸形证,此毛孔唯封,扁蓄引蔓促节,节节开花,若封而辟,辟而封,虽象形从治法,亦象形对待法也。

火热刑金,成浸淫疥瘙者相宜。若痘疹瘙痒,隐显欲出者,与毛孔闭实,欲扬液为汗者亦宜。但气味苦平,施之严寒为本气者,功力少逊。若病反其本,得标之阳,或已成则为病热,表邪尚未入里,仍欲从枢解散者,为效颇速。

雷丸

本经下品

气味苦寒,有小毒。主杀三虫,逐毒气,胃中热,利丈夫,不利女子。

【核曰】出石城山谷及汉中、建平、宜都、房州、金州诸处。生竹林土中,乃竹之余气零落所成也。无苗蔓,不相连,状如粟,又如猪苓而圆,皮黑肉白,甚坚实。修事:用甘草水浸一宿,取出蒸之,从巳至未,日干。酒拌润,再蒸之,日干用。荔实、厚朴、蒿根、芫花为之使,恶葛根。

【参曰】雷丸,竹苓也。具节候之灵气,零落复震,故名雷丸。盖雷之发声,物无不同时而应,故与三虫毒气向晦者反。其味苦,其气寒,对待胃热为因,诸热若伏若匿者,亦相宜矣。利丈夫、不利女子者,震为雷,长男也。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刚柔断而吉凶生矣。

凡物有质成,有气结,如茯苓之本乎松,雷丸之因乎竹是也。木之耐岁寒、实而坚、多节者唯松,性善隐伏,故遗苓名之。草之能冬生、虚而簁篑色者唯竹,象切震雷,故转丸名之。其气类所感,一静一动,一秉大夫贞洁之操,一展君子奋杨①[注:杨:四库本作‘扬’。二字古通。冯登府《三家诗异文疏证》卷二:‘古杨、扬通。’]之力,其功用各有致也。

郁李仁

本草下品

气味酸平,无毒。主大腹水肿,头面四肢浮肿,利小便水道。

【核曰】郁李,即棠棣②[注:棠棣:《尔雅·释木》作‘常棣’。《诗·小雅》有‘棠棣’篇,亦作‘常棣’‘唐棣’。]。《诗》云唐棣、尝棣,《山海经》作栘。所在有之,树高六七尺,花叶枝干并似李,惟子小若樱桃,味甘酸,臭香而少涩。一种赤郁李,叶如刺榆,其子正赤而小,五月始熟,关西、天水、陇西多有之。汴洛一种,枝茎作长条,花极繁密而多叶,亦谓之郁李,不堪入药也。修事:汤浸去皮尖,用生蜜浸一宿,取出阴干,研如膏用。

【参曰】郁李花极繁,文之盛者似之。其香颇浓,故芬芳之气,通称馥郁也。凡木之华,既开不阖,此独不然。《诗》云: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反而从阖也。又:尝埭①[注:《诗·小雅·常棣》作“常棣”。尝,通“常”。]之华,鄂不韡韡。鄂萼,不附也,萼附相承,最相亲尔,故又曰:彼尔维何,维尝②[注:《诗·小雅·采薇》作“维常”。尝,通“常”。]之华。其义见矣。《诗疏》云:唐棣,薁李也。一名雀梅,一名夫移,又云车下李。其叶或赤或白,六月中熟,大如李子。《花品序》③[注:为欧阳修《洛阳牡丹记》之首篇。]云:洛阳人不甚惜,谓之果子华。大略俗情以少贵,不足较也。

郁李味酸气平,其华反而后阖,此阖用仍开,呈开仍阖之象也。当入厥阴肝,盖肝主疏泄前后阴,如失疏泄,则阖用之开机废,以致水肿,大腹及面目四肢浮肿。郁李功利水道小便,使阖用呈开,则疏泄仍如令矣。

楝实

本经下品

气味苦寒,有小毒。主温病伤寒,大热烦狂,杀三虫疥疡,利小便水道。

【核曰】出荆山山谷及蜀中,所在有之,蜀中者胜。木高数丈④[注:《本草纲目》卷三十五楝实条引苏颂作“丈余”。],向长甚速,叶密如槐而长。三四月开花,红紫色,芬芳满境⑤[注:《本草纲目》卷三十五楝实条引苏颂作“庭”。]。实如金⑥[注:《本草纲目》卷三十五楝实条引苏颂作“弹”。]丸,生青熟黄,叶可浣衣。蛟龙畏之,獬豸食之。修治:熬干,酒拌令透,蒸之,俟实皮软,去皮取肉。凡使核不使肉,使肉不使核。如使核,捶碎,浆水煮一伏时,晒干用。

【参曰】楝可浣衣,具清肃之金用。气寒味苦,具澄湛之水体。獬豸食之,火兽也,喜其洁;蛟龙畏之,木虫也,激其怒。怒则飞云弄雨,以消溽暑,此其功力。如三虫疝瘕,从蛰伏中,激之杀之,反其性耳。

蜀椒

本经下品

气味辛温,有毒。主邪气咳逆,温中,逐骨节皮肤死肌,寒热①[注:《证类本草》卷十四蜀椒条作“湿”]痹痛,下气。久服头不白,轻身增年。

【核曰】出武都山谷及巴郡,近以全州西域②[注:《证类本草》卷十四蜀椒条作“金州西城”]者称最,江阳及晋康、建平者次之。木高五六尺,似茱萸而小,有针刺,叶坚滑。无花结实,但生于枝叶间,颗如小豆而圆实,子光黑,宛如人瞳,谓之椒目。八月采实,肉肥皮皱,气味浓厚芳烈也。修事:去目及闭口者,好酒拌润,蒸之,从巳至午,以盆覆盖,俟冷,无气乃可取出,即入磁器中封固,无伤风也。杏仁为之使,得盐味佳。畏款冬花、防风、附子、雄黄,可收水银。有中椒毒者,凉水、麻仁浆水解之。

【参曰】色香气味,精胜在肤,独无花而实,所含蓄力,幽且深矣,故主温中。自下而上,从内而外,宣达横遍者也。对待寒中,致令形气受病也。气则咳逆上气之因邪薄,形则骨节

肌肤之因痹闭。久服形气咸调,故头不白,轻身增年耳。

皂荚

[注:原总目录作“皂角”]

本经下品

气味辛咸,温,有小毒。主风痹死肌,邪气,风头泪出,利九窍,杀精物。

【核曰】出雍州山谷及鲁邹县,近以怀、孟者为胜,所在有之。树极高大,叶似槐,瘦长而尖,枝间多刺,夏作细花黄色。结实有三种:一种短小,形似猪牙;一种长大肥厚,多脂而粘手;一种细长瘦薄,枯燥而不粘手。入药,肥厚多脂者佳。但树多丛刺,难于采取,用竹篾箍树本,其荚过夜尽落,亦一异也。有不结实者,将树本凿一大孔,人生铁三五斤,遂用泥封孔口,次年即结实,且倍往昔。有人以铁砧捶皂荚,砧即自损,或以铁碾之,碾即成孔,或以铁锅爨之,锅即暴片自落。岂皂荚与铁有感召之情耶?修事:取赤色脂厚不蛀者,新汲水浸一宿,铜刀刮去粗皮,用乳酥反复炙透,捶去子、弦。每荚一两,用酥五钱。柏实为之使,恶麦门冬,畏空青、人参、苦参。

【参曰】皂,水色;咸,水味。当为五木之水矣。灌铁木中,皂荚始茂,不为金所刑,转以铁为生者,即母令子实,递成生化,木藉金为用也。独辛金味胜,故主风痹死肌,风头泪出,以辛泻之。泻之者,泻外身之外风也。亦以辛补之,补之者,补内身之风大也。若窍闭即风大不及,精物即外风太过,咸可补之泻之。顾补泻在病主之苦欲,随病主之苦欲,因名药物之补泻耳。

夜明砂

本经下品

气味咸平①[注:《本草纲目》卷四十八伏翼条引《本经》作“辛寒”。此处卢氏误将“伏翼”气味作“夜明砂”之气味。],无毒。主目瞑痒痛,明目,夜视有精光。久服令人喜乐媚好无忧②[注:主目瞑痒痛……媚好无忧:《本草纲目》卷四十八伏翼条引《本经》作“面痈肿,皮肤洗洗时痛,腹中血气,破寒热积聚,除惊悸。”此处卢氏误将“伏翼”主治作“夜明砂”之主治。]

【核曰】夜明砂,伏翼粪也。伏翼形似鼠,灰黑色,胁间肉翅,连合四足及尾。伏则倒悬,食则蚊蚋,多处深山崖穴中及僻暗处,乃鼍虱与鼠所化,而复转化魁蛤。冬蛰夏出,日伏夜翼,避庚申日。一种食钟乳者寿千岁,纯白如雪,首有冠,大如鸠鹊,此品所遗之粪,功力殊胜。修事:先以大眼筛筛过数次,次用水澄去沙土,入苎布囊内,溪水中提濯,约减十之七。易细苎囊再濯,每斗可两许,光芒焕耀,质圆成粒者乃佳。扁薄者,蚊蚋肤也。若得食钟乳者,亦如前法,取光明如宝珠者最佳。用缓火隔纸焙燥,研极细入药。苋实、云实为之使。

【参曰】玄晖不夜,因名夜明。以蚊蚋为食,蚊蚋伏翼。夏出冬蛰,顺时序为浮沉;夜翼昼伏,互昼夜为吸呼。伏则倒悬,具阴阳颠倒之象耳。食石钟乳者,朱冠雪体,即肉芝类,故功用与钟乳、六芝等。芝以夏现,乳以夏溢,化相感,性相近也。

唯能顺时序为浮沉者,乃得互呼吸之出入入出,与会阴阳之阳阴阴阳,方成颠倒倒颠。

猪悬蹄甲

[注:原总目录作猪悬蹄]

本经下品

气味咸平,无毒。主五痔,伏热在腹中,肠痈内蚀。

【核曰】前后四足,各有悬蹄。悬蹄之甲尖而小,践蹄之甲大而圆。修事:酒浸半日,柳木火炙松脆用。

【参曰】观豕蹄②[注:蹄子。《诗·小雅·渐渐之石》:"有豕白蹄,烝涉彼矣。"毛传:"蹄,蹄也。"]之黑白,见豕性之躁甚,黑固躁,白尤躁之甚者,则知豕力在蹄,精专在甲矣。悬蹄甲者,豕蹄似鹿而爪四,二践地,二上悬,上悬之甲,悬蹄甲也。有以左蹄后蹄为悬蹄甲者,谬矣。盖豕行不举足而曳踵,象水性之趋下,为水畜也。四足皆垂,未见左后悬者。《玉藻》③[注:《礼记》中的一篇。]云:圉豚行,不举足,齐如流。端行,颐霤④[注:垂颐如屋霤。《礼记·玉藻》"颐霤,垂拱"孔颖达疏:"颐霤者,霤,屋簷,身俯,故头临前,垂颐如屋霤。"]如矢;弁行,剡剡⑤[注:起行貌。《礼记·玉藻》"弁行,剡剡起履"孔颖达疏:"剡剡,身起貌也。"]起履;执圭玉,举前曳踵,蹜蹜⑥[注:形容小步快走。《礼记·玉藻》"执龟玉,举前曳踵,蹜蹜如也"陈澔《集说》:"蹜蹜,促狭之貌。"]如也。《坤雅》云:畜养之闲曰圉,豕子曰豚,端读端弁之端,弁读弁冕之弁。则行不举足,齐如流,冕行之容也。颐霤如矢,端行之容也。剡剡起履,弁行之容也。礼之以物以服,记其行容者,互相挟也。是故水畜性偏趋下,对待伏热之在腹中,为肠痈,为内蚀,为五痔。《经》云:热气所聚,则为痈脓。必择精专之所在,乃得内外敌应尔。

豚卵

本经下品

气味甘温,无毒。主惊痫癫疾,鬼疰蛊毒,除寒热,贲豚五癃,邪气挛缩。

【核曰】豚卵,牡猪之卵子也。小猪多辖①[注:辖(jiè借):阉割。]去卵,故曰豚卵。阴干藏之,勿令败。

【参曰】豚,豕子。豕,总名。《易·系》:坎为豕。性趋下,故俯首,喜卑秽,天将雨,则进涉水波,为水畜也。《诗》云:有豕白蹢,烝涉波矣。月离于毕,俾滂沱矣。《尔雅翼》云:白蹢者豨。豨,豕之躁者。豕进而涉水波,白蹢尤其躁进者,故先进焉。然则纯黑者,豕之少驯者矣。《说文》云十二子,亥为豕。故亥象豕形,以一阴生于午,至亥而六阴备,谓其嫌于无阳也。是以豨之在物以从豕,在气以从亥,其应水也,为能充其类焉。牝曰犯②[注:犯(bā巴):母猪。],曰彘。《诗》云:一发五犯。牡曰豮③[注:豮(zōng宗):公猪。],曰豭④[注:豭(jiā家):公猪。]。《诗》云:一发五豮。《礼》云:衅之以豭豚。然则豚卵,即豭豚卵囊之卵,豭豚去卵,斯外肉内好,否则颠乱耽群,一名豚颠者以此,世弃勿用。指豕子之豚儿、膀胱之脬胞、两肾之腰子、外肾之阴茎为豚卵者,谬矣。卵者阴器,厥阴经脉之所聚,抵小腹,系舌本,正肾水之宫位耳。设肾躁,则从流而上,协厥阴厥逆而冲心,病名曰贲豚。贲豚者,肾之积,肝之逆也。甚则重阴者癫,番阴者痫,阴阳厥者寒热。或肾不司阴窍,肝不泄前阴者五癃。或失主润宗筋而挛,失主利关机而缩。咸属肾肝先为是动而后所生,犹未离其类者以辅之,其唯豚卵乎?

神农食经

茗 苦茗 茶

茗

气味苦甘,微寒,无毒。主悦志有力,令人少睡,止渴,利小便,去痰热,治瘘疮。

华佗食论

苦茗

久食益意思。

陆羽茶传

茶

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痛目涩,四肢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

【核曰】茗为世所称尚,颐虽未能知味,然亦未能忘情。每读治茗诸书,不啻数十种,俱各载稿集,卒难汇考。不揣条录核左①[注:指下。繁体竖排以右为上,左为下。],以备博采云。神农氏前有《食经》,遵之为首。陆羽《茶经》,例应为传。后代诸书,递相为疏、为注矣。传本不安去取,余则采其隽永者。人各为政,不相沿袭。彼创一义,而此释之,甲送一难,而乙驳之,奇奇正正,靡所不有。政如《春秋》为经而案之,左氏、公、谷为传而断之,是非未则间有所评。小子不敏,奚敢多让矣。然书以笔札简当为工,词华丽则为尚,而器用之精良,赏鉴之贵重,我则未之或暇也。盖有含英吐华,收奇觅秘者,在编凡十有六,而茶事尽矣。

一、溯源

茶者,南方之嘉木。其树如瓜芦,叶如卮子,花如白蔷薇,实如栟榈①[注:即棕榈。],蕊如丁香,根如胡桃。其名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②[注:茶的别称。],四曰茗,五曰荈③[注:一般指晚采的茶。《尔雅·释木》“槚,苦茶”郭璞注:“今呼早采者为茶,晚取者为茗,一名荈。”]。山南以陕州上,襄州、荆州次,衡州下,全州、梁州又下。淮南以光州上,义阳郡舒州次,寿州下,蕲州、黄州又下。浙西以湖州上,常州次,宣州、睦州、歙州下,润州、苏州又下。剑南以彭州上,绵州、蜀州、邛州次,雅州、泸州下,眉州、汉州又下。浙东以越州上,明州、婺州次,台州下。黔中生恩州、播州、费州、夷州,江南生鄂州、袁州、吉州,岭南生建州、福州、韶州、象州。其恩、播、费、夷、鄂、袁、吉、建、福、韶、象十州未详。往往得之,其味极佳。《茶传》,陆羽,字鸿渐,一名疾,字季疵,号桑苎翁著。

按唐时产茶地,仅仅如季疵所称。而今之虎丘、罗岕④[注:浙江长兴地名,产罗岕茶。]、天池、顾渚、松萝、龙井、雁宕、武夷、灵山、大盘、日铸、朱溪诸名茶,无一与焉。乃知灵草在在有之,但培植不嘉,或疏采制耳。《茶解》,罗廪,字高君著。

吴楚山谷间,气清地灵,草木颖挺,多孕茶莽。大率右于武夷者为白乳,甲于吴兴者为紫笋。产禹穴者以天章显,茂钱唐者以径山稀。至于续卢①[注:卢:叶清臣《述煮茶泉品》作“庐”。]之岩,云衡之麓,雅山著于无歙,蒙顶传于岷蜀,角立差胜,毛举实繁。《煮茶泉品》②[注:煮茶泉品:即《述煮茶泉品》,宋·叶清臣著。],叶清臣著。

唐人首称阳羡,宋人最重建州,于今贡茶,两地独多。阳羡仅有其名,建州亦非上品,唯武夷雨前最胜。近日所尚者,为长兴之罗岕,疑即古顾渚紫笋。然岕有数处,今唯洞山最重。姚伯道云:明月之峡,厥有佳茗。韵致清远,滋味甘香,足称仙品。其在顾渚,亦有佳者,今但以水口茶名之,全与岕别矣。若歙之松萝,吴之虎丘,杭之龙井,并可与岕颉颃③[注:颉颃(xiéháng谐杭):鸟飞上下貌。引申为不相上下。]。郭次甫极称黄山,黄山亦在歙,去松萝远甚。往时士人皆重天池,然饮之略多,令人胀满。浙之产曰雁宕、大盘、金华、日铸,皆与武夷相伯仲。钱唐诸山,产茶甚多,南山尽佳,北山稍劣。武夷之外,有泉州之清源,倘以好手制之,亦是武夷亚匹④[注:亚匹:同属一流。],惜多焦枯,令人意尽。楚之产曰宝庆,滇之产曰五华,皆表表⑤[注:表表:卓立,特出。]有名,在雁茶之上。其他名山所产,当不止此,或余未知,或名未著,故不及论。《茶疏》,许次杼,字然明著。

【评曰】昔人以陆羽饮茶,比于后稷树谷然哉。及观韩翃《谢赐茶启》云“吴主礼贤,方闻置茗;晋人爱客,才有分茶”,则知开创之功,虽不始于桑苎,而制茶自出至季疵而始备矣。嗣后名山之产,灵草渐繁,人工之巧,佳茗日著,皆以季疵为墨守,即谓开山之祖可也,其蔡君谟而下,为传灯之士。又曰:茶系生人后天,随身依报。盖地灵钟秀,或古之所产,今无取焉者,谓冰土频移,山川性易,灵从何来?秀从何起?生人依报,宁复居恒,人苦不思本耳。以上溯其源也。

二、得地

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野者上,园者次。阴山坡谷者,不堪采啜。《茶传》

产茶处,山之夕阳胜于朝阳。庙后山西向,故称佳,总不如洞山南向,受阳气特专,称仙品。《岕山茶记》,熊明道著。

茶地南向为佳①[注:《茶解·艺》作“斜坡为佳”],向阴者遂劣。故一山之中,美恶相悬。《茶解》

茶产平地,受士气多,故其质浊。岕茶产于高山,浑是风露清虚之气,故可尚。《岕山茶记》

茶固②[注:《茶解·艺》作“园”]不宜杂以恶木,唯桂、梅、辛夷、玉兰、玫瑰③[注:《茶解·艺》无]、苍松、翠竹与之间植,足以蔽覆霜雪,掩映秋阳。其下可植芳兰幽清之物。最忌菜畦相遇,不免渗漉,滓厥清真。《茶解》

【评曰】疆理天下,物其土宜。广谷大川异制,人居其间异形。瘠土民瘐,沃土民厚,坚土民刚,垆土民丑。城市民嚣而漓,山乡民朴而陋。齿居晋而黄,项处齐而瘦。皆象其气,悉效其形,知其利害,达其志欲,定其山川,分其圻界,条其物产,辨其贡赋,斯为得地。人犹如此,奚惟茗乎?

三、乘时

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芽者,发于丛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茶传》

清明太早,立①[注:原作“去”,据《茶疏·采摘》改。]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若再迟一二日,待其气力完足,香烈犹倍,易于收藏。《茶疏》

茶以初出雨前者佳。唯罗岕立夏开园,吴中所贵,梗楠叶厚,便有萧箬之气。还是夏前六七日,如雀舌者佳,岕片亦好。《岕茶记》②[注:即《岕山茶记》。]

岕非夏前不摘。初试摘者,谓之开园。采自正夏,谓之春茶。其地稍寒,故须得此,又不当以太迟病之。往时无秋日摘者,近乃有之,七八月重摘一番,谓之早春,其品甚佳。不嫌少薄,他山射利,多摘梅茶。梅茶苦涩,且伤秋摘,佳产戒之。《茶疏》

双径两天目茶,立夏后,小满前,仅摘一次,断不复采。唯餐雨露,绝禁肥壤,故收藏岁久,色香味转胜。凌露无云,采候之上;霁日融和,采候之次;积雨重阴,不知其可。《茶说》,邢士襄,字三若著。

【评曰】时不可违,候不可失,桑苎翁时中之圣者欤!千载而下,采制之期,无能逾其时日。罗君看少有更变者,更体山川之寒暄,察草木之含吐,待时而兴,应时而起,不妄作劳,不伤物力。

四、揆制

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茶传》

断茶以甲不以指,以甲则速断不柔,以指则多湿易损。《东溪①[注:原作“东坡”。检宋子安所著茶书为《东溪试茶录》,因据改。]试茶录》,宋子安著。

其茶初摘,香气未透,必借火力以发其香。然茶性不耐劳,炒不宜久。多取入帊,则手力不匀,久于帊中,过热而香散矣。炒茶之帊,最嫌新铁,须预取一帊,毋得别作他用。炒茶之薪,仅可树枝,不用干、叶。干则火力猛炽,叶则易焰易灭。帊必磨洗莹洁,旋摘旋炒。一帊之内,仅用四两,先用文火炒,次加武火催之。手加木指,急急抄转,以半熟为度,微俟香发,是其候也。《茶疏》

茶初摘时,须拣去枝梗老叶,惟取嫩叶,又须去尖与柄与筋,恐其易焦,此松萝法也。炒时须一人从旁扇之,以祛热气,否则黄色,香味俱减。余所亲试,扇者色翠,不扇色黄。炒起出帊时,置大磁盘中,仍须急扇,令热气消退,以手重揉之,再散入帊,文火炒干,入焙。盖揉则其津上浮,点时香味易出。田子荻以生晒、不炒、不揉者为佳。偶试之,但作热汤,并日腥草气,殊无佳韵也。《茶笺》,闻龙,字隐鳞,初字仲达著。

火烈香清,帊寒神倦;火烈生焦,柴疏失翠。久延则过熟,速起却还生。熟则犯黄,生则著黑。带白点者无妨,绝焦点者最胜。《茶录》,张源,字伯渊著。

经云:焙,凿池深二尺,阔一尺五寸,长一丈,上作短墙,高二尺,泥之。以木构于焙上,编木两层,高一尺,以焙茶。茶之半干,升下棚;全干,升上棚。愚谓今人不必全用此法,予尝构小焙,室高不逾寻,方不及丈,纵广正等,四围及顶,绵纸密糊,无小罅隙。置三四火缸于中,安新竹筛于缸内,预先洗新麻布一片以衬之,散所炒茶于筛上,阖户而焙,上向不可覆盖。盖茶叶尚润,一覆则气闷罨黄,须焙二三时,俟润气尽,然①[注:此下《茶笺》有“后”字,当是]覆以竹箕,焙极干,出缸待冷,入器收藏。后再焙,亦用此法。色香与味,不致太减。《茶笺》

茶之妙,在乎始造之精,藏之得法,点之得宜。优劣定乎始铛,清浊系乎末火。《茶录》

诸名茶,法多用炒,唯罗芥专于蒸焙,味真蕴藉,世竞珍之。即顾渚、阳羡、密迩洞山,不复仿此。想此法偏宜于芥,未可概施他茗。而经已云蒸之、焙之,则所从来远矣。《茶笺》

必得色全,唯须用扇;必全香味,当时焙炒。此制茶之准绳,传茶之衣钵。《茗笈》

【评曰】溯源、得地、乘时,尽物之性矣。揆制失节,仍同草芥。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

五、藏茗

育以木制之,以竹编之,以纸糊之,中有桯,上有覆,下有床,傍有门,掩一扇,一器贮燔煨火,令煜煜然。江南梅雨,焚之以火。《茶传》

藏茶宜箬叶而畏香,茶喜温燥而忌冷湿。收藏时先用青箬,以竹丝编之,置罂四周。焙茶俟冷,贮器中,以生炭火煅过,烈日中曝之令灭,乱插茶中,封固罂口,覆以新砖,置高爽近人处,霉天雨候,切忌发覆。取用须于晴明时,取少许,别贮小瓶。空缺处,即以箬填满,封置如故,方为可久。或夏至后一焙,或秋分后一焙。《岕山茶记》

切勿临风近火,临风易冷,近火先黄。《茶录》

凡贮茶之器,始终贮茶,不得移为他用。《茶解》

吴人绝重芥茶,往往杂以黄黑箬,大是缺事。余每藏茶,必令樵青①[注:唐代张志和的仆人,后因以代称男仆]入山采竹箭箬,拭净烘干,护罂四周,半用剪碎,拌入茶中,经年发覆,青翠如新。《茶笺》。

置顿之所,须在时时坐卧之处,逼近人气,则常温不寒。必在板房,不宜土室,板房愠燥,土室易蒸,又要透风,勿置幽隐之处,尤易蒸湿。《茶录》

罗生言茶酒二事,至今日可称精绝,前无古人,止可与深知者道耳。夫茶酒超前代希有之精品,罗生创前人未发之玄谈,吾尤诧夫同谈名酒者十九,清谈佳茗者十一。《茗笈》

【评曰】治茗如创业,藏茗如守业。创业易,守业难。守之难,又不如用之者更难。如保赤子,几微是防。

六、品泉

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山水择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瀑涌湍漱勿食,久食令人有颈疾。又多别流于山谷者,澄浸不泄,自火天至霜郊以前,或潜龙蓄毒于其间,饮者可决之以流其恶,使新泉涓涓然,酌之。其江水取去人远者。《茶传》

山宣气以养万物,气宣则脉长,故曰山水上。泉不难于清,而难于寒,其濑峻流驶而清,岩奥积阴而寒者,亦非佳品。《煮泉小品》,田崇衡,字子藏著。

江,公也。众水共入其中也。水共则味杂,故曰江水次之。其水取去人远者,盖去人远,则澄深而无荡漾之漓耳。《小品》

余少得温氏所著《茶说》,尝试其水泉之目,有二十焉。会西走巴峡,经虾蟆窟;北憩芜城,汲蜀冈井;东游故都,挹扬子江①[注:原作“绝扬子江”,四库本作“绝扬子江”,据《述煮茶泉品》改。];留丹阳,酌观音泉;过无锡,瓯惠山泉氺;粉枪末旗,苏兰薪桂,且鼎且缶,以饮以啜,莫不渝气涤虑,蠲病折醒②[注:《述煮茶泉品》作“析醒”。],祛鄙吝之生心,招神明而还观。信乎物类之得宜,臭味之所感,幽人之嘉尚,前贤之精鉴不可及矣。《煮茶泉品》

山顶泉清而轻,山下泉清而重。石中泉清而甘,砂中泉清而洌,土中泉清而白。流于黄石、紫石为佳,泻出青石、黑石无用。流动愈于安静,负阴胜于向阳。《茶录》

山厚者泉厚,山奇者泉奇,山清者泉清,山幽者泉幽,皆佳品也。不厚则薄,不奇则蠢,不清则浊,不幽则喧,必无用矣。《小品》

泉不甘,则损茶味。前代之论水品者以此。《茶谱》,蔡襄,字君谟著。

吾乡四陲皆山,泉水在在有之,然皆淡而不甘。独所谓它泉者,其源出自四明潺湲洞,历大兰③[注:《茶笺》作“阐”。]、小皎诸名岫,回溪百折,幽涧千支,沿洄漫衍,不舍昼夜。唐鄞令王公元伟,筑塍④[注:以土壅水,土坝。]它山,以分注江河,自洞抵塍,不下三数里。水色蔚蓝,素砂白石,粼粼见底,清寒甘滑,甲于郡中。余愧不能为浮家泛宅,送老于斯。每一临泛,浃旬忘返,携茗就烹,珍鲜特甚,洵源泉之最,胜瓯牺之上味矣。以僻在海陬,图经是漏,故又新之记罔闻。季疵之杓莫及,遂不得与谷帘诸泉齿,譬犹飞遁吉人,灭影跑士,直将逃名世外,亦且永托知稀矣。《茶笺》

山泉稍远,接竹引之,承之以奇石,贮之以净缸,其声琮琮可爱。移水取石子,虽养其味,亦可澄水。《小品》

甘泉旋汲,用之斯良。丙舍①[注:房舍。]在城,夫岂易得。故宜多汲,贮以大瓮。但忌新器,为其火气未退,易于败水,亦易生虫。久用则善,最嫌他用。水性忌木,松杉为甚,木桶贮水,其害滋甚,挈瓶为佳耳。《茶疏》

烹茶须甘泉,次梅水。梅雨如膏,万物赖以滋养,其味独甘,梅后便不堪饮。大瓮满贮,投伏龙肝一块,即灶中心赤土也,乘热收之。《茶解》

烹茶水之功居六,无泉则用天水,秋雨为上,梅雨次之。秋雨冽而白,梅雨醇而白。雪水,五谷之精也,但色不能白。养水须置石子于瓮,不唯益水,而白石清泉,会心亦不在远。

壬寅腊八过南屏,僧碧婆煮茶,不拘老嫩,皆可入口。又不在茶具,虽饭镬中,亦称其旨。时与之游,遂成茶癖。每令长须远汲虎跑泉、葛仙翁井,或索友人携来惠山泉水,以茶之妙在水发也。每值梅雨,托布承接,或荷叶,或磁盘,或以锡作板,溜积瓮中,试烹都有雾气,远不及泉水之清且洁也。一日偶取所蓄梅雨,见孑了乌虫数十百,跳跃碗内,遂弃之,拟倾未果。月余后,好水吃尽,奴子误取前水就烹,色味俱全,气香特盛。乃知天水都好,但未可就用,须置器日久,俟其色变虫去,色香味始妙,不似山泉,但可留数日,久即味变也。此后不烦远役奴子,亦不颛取梅雨,唯待久雨时,向急溜中,大缸承贮。月余后,另移瓮内,百日始佳,半年更妙,四时皆用此法。春雨味更鲜厚,雪色尤为洁白,居卤斥之地,阛阓①[注:阛阓(huánhuì 环会):古代商业市区,有垣有门,阛为市垣,阓为市门。]之东,日日天泉作供,不但自受用,亦不但供宾客,并及其妻孥,真无量快活也。《芷园日记》

天气上为云,地气下为雨。雨出天气,云出地气,色变虫生,正所以攘地浊,以现天清也。诸泉日久作变,变则化,化则去泥纯水,本色本味,和盘托出,毋自倾弃,以失性真。《月枢笔记》

贮水瓮,须置阴庭,覆以纱帛,使承星露,则英华不散,灵气常存。假令压以木石,封以纸箬,曝以日中,则外耗其神,内闭其气,水神敝矣。《茶解》②[注:茶解:检《茶解》未见上文。张源《茶录·贮水》意同。]

《茶记》言养水,置石子于瓮,不惟益水,而白石清泉,会心不远。然石子须取深溪水中,表里莹彻者佳。要白如截肪,赤石鸡冠,青如螺黛,黄如蒸粟,黑如重漆,锦纹五彩,辉映瓮中,徙倚其侧,应接不暇,非但益水,亦且娱神。《茗笈》

仁智者性,山水乐深,载觭清泚③[注:泚(cǐ 此):水清。],以涤烦襟。《茗笈》

【评曰】得泉寻茗,得茗寻泉,如选俦觅偶,事主相夫,两家仔细,万一失所,此身已矣。

七、候火

其火用炭,曾经燔炙为腻脂所及,及膏木败器不用,古人识劳薪之味,信哉。《茶传》

火必以坚木炭为上,然本性未尽,尚有余烟,烟气入汤,汤必无用。故先烧令红,去其烟焰,兼取性力猛炽,水乃易沸。

既红之后,方授水器,乃急扇之,愈速愈妙,毋令手停。停过之汤,宁弃而再烹也。《茶疏》

炉火通红,茶铫始上。扇起要轻疾,待汤有声,稍稍疾重,斯则文火火候也。若过乎文,则水性柔,柔则水为茶降;若过于武,则水性烈,烈则茶为水制。皆不足于中和,非茶家之要旨。《茶录》

苏廙《仙芽传》载汤十六,云:调茶在汤之淑慝①[注:犹清浊。淑,清澈;慝,浊恶。]。而汤最忌烟,燃柴一枝,浓烟满室,安有汤耶?又安有茶耶?可谓确论。田子荪以松实、松枝为雅者,乃一时兴到之语,不知大谬茶政。《茗笈》

【评曰】好茶好水,固不容易,火候一着,更是烦难,如媒妁一般,谋合二姓,济则皆同其利,败则咸受其害。《李陵传》云:媒糵其短。孟康曰:媒,酒酵也;糵,酒曲也。谓酿成其罪也。师古曰:齐人名曲饼亦曰媒妁。君子司火,有要有伦,得心应手,存乎其人。

八、定汤

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凡酌置诸碗,令沫饽。沫饽,汤之华也。华之薄者为沫,厚者为饽。细轻者为华,如枣花漂凛然于环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其沫者,若绿钱浮于渭水,又如菊英堕于尊俎之中。饽者,以滓煮之及沸,则重华累沫,皓皓然若积雪耳。《茶传》

水入铫,便须急煮。候有松声,即去盖,以消息其老嫩。

蟹眼①[注:指煮将沸时,气泡翻腾如蟹目。]之后,水有微涛,是为当时。大涛鼎沸,旋至无声,是为过时。过时老汤,决不堪用。《茶疏》

沸速则鲜飙风逸,沸迟即老熟昏钝。《茶疏》

汤有三大辩:一曰形辩,二曰声辩,三曰捷②[注:张源《茶录·汤辩》作“气”,当是。]辩。形为内辩,声为外辩,气为捷辩。如虾眼蟹眼,鱼目连珠,皆为萌汤,直至涌沸③[注:张源《茶录·汤辩》作“不涌沸”。],如腾波鼓浪,水气全消,方是纯熟。如初声、转声、振声、骇④[注:张源《茶录·汤辩》作“骤”。]声,皆为萌汤,直至无声,方是纯熟。如气浮一缕、二缕、三缕,及缕乱不分,氤氲乱绕,皆为萌汤,直至气直冲贯,方是纯熟。蔡君谟因古人制茶,碾磨作饼,则见沸而茶神便发,此用嫩而不用老也。今时制茶,不暇罗碾,仍俱全体,汤须纯熟,元神始发也。《茶录》

余友李南金云:《茶经》以鱼目涌泉连珠,为煮水之节。然近世渝茶,鲜以鼎镬⑤[注:古代的一种广口锅。],用瓶煮水,难以候视,则当以声辩一沸、二沸、三沸之节。又陆氏之法,以末就茶镬,故以第二沸为合量而下,未若以今汤就茶瓯渝之,则当用背二涉三之际为合量,乃为声辩之。诗云:砌虫唧唧万蝉催,忽有千车捆载来;听得松风并涧水,急呼缥色绿磁杯。其论固已精矣。然渝茶之法,汤欲嫩而不欲老,盖汤嫩则茶味甘,老则过苦矣。若声如松风涧水而遽渝之,岂不过于老而苦哉?惟移瓶去火,少待其沸止而渝之,然后汤适中而茶味甘,此南金之所以未讲者也。因补一诗云:松风桂雨到来初,急引铜瓶离竹炉;待得声闻俱寂后,一瓶春雪胜醍醐。《崔林玉露》①[注:崔林玉露:即《鹤林玉露》。崔,古同“鹤”。《读书杂志·战国策》:“引之曰:崔与鹤同。”],罗硕,字大经著。

李南金谓当用背二涉三之际为合量,此真赏鉴家言。而罗崔林惧汤老,欲于松风涧水后,移瓶去火,少待沸止而瀹之,此语亦未中窾。殊不知汤既老矣,去火何救哉?《茶解》

【评曰】《茶经》定汤三沸,《茶录》酌沸三辩,通人尚嫩,伯渊贵老,崔林别出手眼,高君因以驳之。各有同异,各取当机,三沸而往,三辩随之,老去嫩来,无有终时。

又评:定汤谈说似易,措制便难。急即鼎沸,怠则瓦解。须具燮阴阳、调鼎鼐,山中宰相始得。三至七教,待汤建勋,谁其秉衡,跋石眠云。

九、点瀹

未曾汲水,先备茶具,必洁必燥。瀹时壶盖必仰置磁盂,勿覆案上,漆气食气,皆能败茶。《茶疏》

茶注宜小不宜大,小则香气氤氲,大则易于散漫。若自斟酌,愈小愈佳。容水半升者,量投茶五分,其余以是增减。《茶疏》

投茶有序,无失其宜。先茶后汤曰下投;汤半下茶,复以汤满曰中投;先汤后茶曰上投。春秋中投,夏上投,冬下投。《茶录》

握茶手中,俟汤入壶,随手投茶,定其浮沉。然后泻以供客,则乳嫩清滑,馥郁鼻端,病可令起,疲可令爽。《茶疏》

酾不宜早,饮不宜迟。酾早则茶神未发,饮迟则妙馥先消。《茶录》

一壶之茶,只堪再巡。初巡鲜美,再巡甘醇,三巡意欲尽矣。余尝与客戏论,初巡为婷婷袅袅十三余,再巡为碧玉破瓜年,三巡以来绿叶成阴矣。所以茶注宜小,小则再巡已终。宁使余芬剩馥,尚留叶中,犹堪饭后供啜嗽①[注:啜(shuò 受):饮。《文选·孙绰〈游天台山赋〉》“啜以华池之泉”。吕向注:“啜,饮也。”]之用。《茶录》

终南僧亮公从天池来,饷余佳茗,授余烹点法甚细。余尝受法于阳羡士人,大率先火候,次汤候,所谓蟹眼鱼目,参沸沫浮沉法皆同。而僧所烹点,绝味清乳,是具入清净味中三昧者。要之此一味,非眠云跂石人,未易领略。余方避俗,雅意栖禅,安知不因是悟入赵州耶?《茶寮记》,陆树声,字与吉著。

凡事俱可委人,第责成效而已。惟渝茗须躬自执劳,渝茗而不躬执,欲汤之良,无有是处。《茗笈》

评曰:法四气三投,度众寡器宇,此点渝之尝则,因人以节缓急,随时而制适宜,此又点渝之变通,还得具有独闻之聪,独见之断,乃可以尽人之性,尽茗之性,尽水火之性,正不在守已陈之迹,而胶不变之柱。

十、辨器

镬以生铁为之,洪州以磁,莱州以石。瓷与石皆雅器也,性非坚实,难可持久。用银为之至洁,但涉于侈丽,雅则雅矣,洁亦洁矣,若用之恒,而卒归于银也。《茶传》

山林逸士,水铫用银尚不易得,何况镬乎?若用之恒,而卒归于铁也。《茶笺》

贵则金银,贱恶铜铁,则磁瓶有足取焉。幽人逸士,品色尤宜,然慎勿与夸珍炫豪者道。《仙牙传》,苏廙。

金乃水母,锡备刚柔,味不咸涩,作铫最良。制必穿心,令火易透。《茶录》

茶壶往时尚龚春,近日时大彬所制,大为时人所重。盖是粗砂,正取砂无土气耳。《茶疏》

茶注、茶铫、茶瓯,最宜荡涤燥洁。修事甫毕,余沥残叶,必尽去之。如或少存,夺香败味。每日晨兴,必以沸汤涤过,用极热麻布向内拭干,以竹编架覆而庋①[注:搁置。]之燥处,烹时取用。《茶疏》

茶具涤毕,覆于竹架,俟其自干为佳。其拭巾只宜拭外,切忌拭内,盖布帨虽洁,一经人手,极易作气。纵器不干,亦无大害。《茶录》

茶瓯以白磁为上,蓝者次之。《茶录》

人各手执一瓯,毋劳传送,再巡之后,清水涤之。《茶疏》

茶盒以贮茶,用锡为之,从大坛中分出,若用尽时再取。《茶录》

茶炉或瓦或竹,大小与汤铫称。《茶解》

鍑宜铁,炉宜铜,瓦竹易坏。汤铫宜锡与砂,瓯则但取圆洁白磁而已,然宜小。必用柴、汝、宣、成②[注:此处借指出自名窑的瓷器。柴,指柴窑,据载创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初年,为周世宗柴荣的御窑;汝,指汝窑,为北宋晚期官窑,与官、钧、哥、定窑齐名;宣,指宣德窑;成,指成化窑,分别为明宣德、成化时期的官窑。],贫士何所取办哉?《茶笈》

【评曰】付授当器,区别得宜,名称其用,各适其性而已,亦不必强以务饰,亦不必矫以异俗。

十一、申忌

采茶制茶,最忌手污①[注:《茶解·禁》作“汗”]膻气、口臭涕唾及妇女月信、痴蠢酒徒。盖酒与茶,性不相入,故制茶时,少有沾染,便无用矣。《茶解》

茶之性淫,易于染着,无论腥秽及有气息之物不宜近,即名花异香,亦不宜近。

茶性畏纸,纸于水中成,受水气多,纸裹一夕,随纸作气尽矣。虽再焙之,少顷即润。雁宕诸山,首坐此病,纸帖贻远,安得复佳?《茶疏》

吴兴姚叔度言,茶叶多焙一次,则香味随减一次,余验之良然。但于始焙极燥,多用炭箬,如法封固,即梅雨连旬,燥固自若,唯开坛频取,所以生润,不得不再焙耳。自四五月至八月,极宜致谨。九月以后,天气渐肃,便可解严矣。虽然,能不弛懈,尤妙尤妙。《茶笺》

不宜用恶木敝器,铜匙铜铫,木桶柴薪麸炭,粗童恶婢,不洁巾帊,及各色果实香药。《茶录》

不宜近阴室、厨房、市喧、小子啼、野性人、童奴相哄、酷热当头。《茶疏》

【评曰】茗犹人也。超然物外者,不为习所染,否则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矣。圣人致严于习染者,有以也。墨子悲丝,在所染之。

十二、防滥

茶性俭,不宜广,则其味黯淡,且如一满碗,啜半而味寡,况其广乎?夫珍鲜馥烈者,其碗数三;次之者,碗数五;若坐客数至五行三碗,至七行五碗;若六人以下,不约碗数,但阙一人而已,其隽永不补所阙人。《茶传》

按经云:第二沸,留热以贮之,以备育华救沸之用者,名曰隽永。五人则行三碗,七人则行五碗,若遇六人,但阙其一,正得五人,即行三碗,以隽永补所阙人,故不必别约碗数也。《茶笺》

饮茶以客少为贵,客众则喧,喧则雅趣乏矣。独啜曰幽①[注:张源《茶录·饮茶》作“神”。],二客曰胜,三四曰趣,五六曰泛,七八曰施。《茶录》

煎茶烧香,总是清事,不妨躬自执劳。对客谈谐,岂能亲莅,宜两童司之。器必晨涤,手令时盥,爪须净剔,火宜尝宿。《茶疏》

三人以上②[注:《茶疏·论客》作“以下”,当是。],止𦶟一炉,如五六人,便当两鼎。炉用一童,汤方调适,若令兼作,恐有参差。《茶疏》

煮茶而饮非其人,犹汲乳泉以灌蒿莸。饮者一吸而尽,不暇辨味,俗莫甚焉。《小品》

若巨器屡巡,满中泻饮,待停少温,或求浓苦,何异农匠作劳,但资口腹③[注:《茶疏·饮啜》作“但需涓滴”。],何论品赏,何知风味乎?《茶疏》

评曰客有霞气,人如玉姿,不泛不施,我辈是宜。其或客乍倾盖,朋偶消烦,宾待解醒,则玄赏之外,别有攸施。此皆排当于阃政④[注:阃(kùn捆)政:妻子主持的家务。],请勿弁髦乎茶榜。

十三、戒淆

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阴采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别也;膻鼎腥瓯,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飞湍壅潦,非水也;外熟内生,非炙也;碧粉漂尘,非末也;操艰扰遽,非煮也;夏兴冬废,非饮也。《茶传》

茶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茶传》

茶有真香,而入贡者微以龙脑和膏,欲助其香。建安民间试茶,皆不入香,恐夺其真。若烹点之际,又杂珍果香草,其夺益甚,正当不用。更杂蔗霜椒桂,麰𪎌①[注:麰,大麦;𪎌,小麦。《尔雅·释草》:“大麦,麰也。小麦,𪎌也。”]酥酪,真不啻一鼓而牛饮矣。《茶谱》

茶中着料,碗中着果,譬如玉貌加脂,蛾眉着黛,翻累本色。

花之拌茶也,果之投茗也,为累已久。唯其相沿,似须斟酌,有难概施矣。今署约曰:不解点茶之俦,而缺花果之供者,厥咎悭。久参玄赏之科,而聩老嫩之沸者,厥咎怠。悭与怠,于汝乎有谴。《茗笈》

【评曰】 茗犹目也,一些子尘砂着不得,即掌中珍果,眼底名花,终非族伴,亟宜屏置,敢告司存。

十四、相宜

煎茶非漫浪,要须人品与茶相得,故其法往往传于高流隐逸,有烟霞泉石,磊块胸次者。《煎茶七类》,陆树声著。

茶候凉台净室,曲几明窗①[注:《茶寮记·煎茶七类》作“明窗”],僧寮道院,松风竹月,晏坐行吟,清谈把卷。《七类》

山堂夜坐,汲泉煮茗,至水火相战,如听松涛,倾泻入杯,云光滟潋。此时幽趣,故难与俗人言矣。《茶解》

凡士人登临山水,必命壶觞。若茗碗薰炉,置而不问,是徒豪举耳。余特置游装,精茗名香,同行异室,茶罂铫钲,瓯洗盆巾,附以香奁小炉,香囊匙筯。《茶疏》

茶熟香清,有客到门可喜;鸟啼花落,无人亦自悠然。可想其致。《茗笈》

宜寒宜暑,既游既处,伴我独醒,为君数举。《茗笈》

【评曰】人由意合,物以类从,同异之门绝,偏倚之形化矣。大凡攻守依乎区域,向背视其盛衰。若无畛可分,谁附坚瑕之敌?无膻可逐,谁开去就之场?任曲直于飘瓦虚舟,藩篱何妨孔道;等爱憎于浮烟飞沫,渣滓不得太虚。转从前执滞之枢,于人何所不容;留尺寸安闲之地,于力何所不有。吾宁降心以循物,物或适理以从类矣。

十五、衡鉴

茶有千万状,如胡人靴者蹙缩然,帮牛臆者廉檐然,浮云出山者轮菌然,轻飙出水者涵澹然。有如陶家之子,罗膏土以水澄泚之。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经。此皆茶之精腴。有如竹箨者,枝干坚实,艰于蒸捣,故其形簏簁然;有如霜荷者,茎叶凋阻,易其状貌,故厥状萎萃。然此皆茶之瘠老者也。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叶卷者上,叶舒者次。《茶传》

茶通仙灵,然有妙理。《茶解》

其旨归于色香味,其道归于精燥洁。《茶录》

茶之色重、香重、味重者,俱非上品。松萝香重,六安味苦,而香与松萝同。天池亦有草莱气,龙井如之,至云雾则色重而味浓矣。尝啜虎丘茶,色白而香,似婴儿肉,真精绝。《茶记》

茶色白,味甘鲜,香气扑鼻,乃为精品。茶之精者,淡亦白,浓亦白,久贮亦白。味甘色白,其香自溢,三者得,则俱得矣。近来好事者,或虑其色重,一注之水,投茶数片,味固不足,香亦官然,终不免水厄之诮。虽然,尤贵择水。香似兰花上,蚕豆花次。《茶解》

茶色贵白,然白亦不难。泉清瓶洁,叶少水洗,旋烹旋啜,其色自白。然真味抑郁,徒为目食耳。若取青绿,则天池、松萝及芥之最下者,虽冬月,色亦如苔衣,何足为妙?莫若余所收洞山茶,自谷雨后五日者,以汤薄浣,贮壶良久,其色如玉。至冬则嫩绿,味甘色淡,韵清气醇,亦作婴儿肉香,而芝芬浮荡,则虎丘所无也。《岕山记》

熊君品茶,旨在言外。如释氏所谓“水中盐味,非无非有”,非深于茶者不能道。当今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茗笈》

肉食者鄙,藿食者躁,色香味品,衡鉴三妙。

评曰

蹙缩者靴,牛臆者帮,昔之精腴,今之瘠老矣。宁复能礼明月当空,睹芝芬浮荡者哉?

十六、玄赏

其色缃也,其馨歠也,其味甘,槚也。啜苦咽甘,茶也。《茶传》

《试茶歌》云:木兰坠露香微似,瑶草临波色不如。又云:欲知花乳清冷味,须是眠云跂石人。谢禹锡①[注:上两句诗见于唐·刘禹锡《西山兰若试茶歌》,疑“谢”为“刘”之误。]

饮茶觉爽,啜茗忘喧,谓非青粱纨袴可语,爰著《煮泉小品》,与枕石漱流者商焉。《小品》

茶似翰卿墨客,缁衣羽士,逸老散人,或轩冕中超轶世味者。《七类》

茶如佳人,此论甚妙。但恐不宜山林间耳。苏子瞻诗云“从来佳茗是佳人”是也。若欲称之山林,当如毛女、麻姑,自然仙风②[注:原作“丰”,据《煮泉小品》改。]道骨,不浼烟霞。若夫桃脸柳腰,亟宜屏诸销金帐中,毋令污我泉石。《小品》

竟陵大师积公嗜茶,非羽供事不乡③[注:《陆羽点茶图跋》作“向”。乡,通“向”。《墨子·兼爱下》“即求以乡其上也”孙诒让《间诂》:“乡与向字通。”]口,羽出游江湖四五载,师绝于茶味。代宗闻之,召入内供奉,命宫人善茶者,烹以饷师。师一啜而罢。帝疑其诈,私访羽召入,翼日赐师斋,密令羽供茶。师捧瓯,喜动颜色,且赏且啜曰:此茶有若渐儿所为者。帝由是叹师知茶,出羽相见。董④[注:原作“薰”,据四库本改。]遍《跋陆羽点茶图》

建安能仁院,有茶生石缝间,僧采造得八饼,号石岩白。以四饼遗蔡君谟,以四饼遣人走京师,遗王禹玉。岁余蔡被召还阙,访禹玉。禹玉命子弟于茶筒中选精品饷蔡。蔡持杯未尝,辄曰:此绝似能仁石岩白,公何以得之?禹玉未信,索贴验之,始服。《类林》

东坡云:蔡君谟嗜茶,老病不能饮,日烹而玩之,可发来者之一笑也。孰知千载之下,有同病焉。余尝有诗云:年老耽弥甚,脾寒量不胜。去烹而玩之,几希矣。因忆老友周文甫,自少至老,茗碗薰炉,无时𫏐①[注:同“暂”]废,饮茶日有定期,旦明、晏食、禺中、𫗦时、下春、黄昏,凡六举,而客至烹点不与焉。寿八十五,无疾而卒。非宿植清福者,乌能毕世安享?视好而不能饮者,所得不既多乎?尝畜一龚春壶,摩挲宝爱,不啻掌珠,用之既久,外类紫玉,内如碧云,真奇物也。《茶笺》

人知茶叶之香,未识茶花之香。余往岁过友大雷山中,正值花开,童子摘以为供,幽香馥郁,绝自可人,惜非瓶中物耳。乃余著《瓶史月表》,插茗花为斋头清供,而高廉《瓶史》,亦载茗花,足以助吾玄赏。《茗笈》

茗花点茶,绝有风致,人未之试耳。《茗笈》

【评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矣。诗云:人生几见月当头,不在愁中即病中。明月非无,佳茗时有,但少闲情,领此真味。公案云:吃茶去,唯味道者,乃能味茗。

【参曰】茗谐名。名,自命也,从夕从口。夕者,冥也,冥行无见,从口自名,失自明矣。茗晰而癯,与热脑肥膻反,故常食令人瘦,去人脂,倍人力,悦人志,益人意思,开人聋瞽,畅人四肢,舒人百节,消人烦闷,使人能诵无忘,不寐而惺寂也。聊四五啜,真堪与醍醐抗衡矣。神农氏主瘘疮,瘘疮本在藏,末在胡腋间,膏粱味肥膻变也。亟返其本,逐其末,涤其肥膻,消其疣赘。顾𬤊②[注:审视。顾,《说文·页部》:“还视也。”𬤊,《集韵·纸韵》:“审也。”]其名义,克明其茗德,明行有见,从口自名,皆自明也。

茗谱题辞

仆少而习茗,亦止谓涤烦止渴,醒睡明目,非此君不能策勋①[注:原指记功勋于策书之上,此借指读书写作。]耳。至天台所记,乃云服之可生羽翰,则又未敢轻信也。今读子繇核参评语,而以六义之比体求之,则台记所云,与陶弘景轻身换骨之说大相符合。盖人方在大梦中,令旁一人沃以佳茗,果能清其神魂否?故知子繇之意,正欲先使人涤净烦恼,蠲除心渴,扫却黑暗,远离颠倒。然后如法点瀹,领略瓯牺,两腋生风,岂非羽翰。实以形骸中既空一切,原是轻身换骨之人,茗碗策勋,理实可信。读子繇茶谱者,当作如是观。

丁亥夏五李玄晖漫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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