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论

从本草纲目的[集解]中，我们可以不加材料，只把[集解]的言语、按着现代的矿物描述次序排列起来，已经是相当详细的矿物各论了。上面的一些叙述，主要是采取这种方式。第一本本草的出现，差不多是在公元九十年，直到十六世纪的本草纲目中间经过一千五百年。累积了许多珍贵资料，经过李时珍的整理，虽然不是全部矿物学上的内容，也可以看到一般概况了。但是山海经上所列的七十三种矿物，有很多在本草纲目上还没有看到。这当然是本草一书受了性质的限制，另外也可能有好些矿物到后来都不认识了。也有些把名字和矿物脱离开丁，造成一些混乱。梁陶宏景所说的九种盐，到了宋朝、苏颂已经说现在都不能全认识了。这是年代相隔不远的情况，比起山海经来，那就相距更远，更不认识了。这正是李时珍所叹惜凝水石的情况，所谓“自唐宋以来，相承其误。……此千载之误也。……非时珍深测，恐终于绝响矣！”李时珍所以慨叹的、是把药用错了，经验良方就会不灵。很宝贵的经验，就会完全没有用途。虽然这样，还不可能避免错误不传下去。例如“自然铜”是黄铜矿还是黄铁矿的问题，代赭石是赤铁矿还是褐铁矿问题，以及矾石是叶蠊还是毒重石等问题，……都须要很仔细的来解决，然后才能发挥中药最有效的作用。如果药用错了，难道也能治好病幺？但是这种错误确实存在，而且存在了很久，远在李时珍以前已经存在了！

为了认识矿物，就不能不抓住矿物的特征，作为鉴定的特征。在十六世纪的本草纲目[集解]上，已经有了很多鉴定方法。本草纲目上、认为玉类矿物的特征是有“猪膏”的光泽，对着灯光来看，内部发红，颜色和初升的太阳一样。这种半透明物质的荧光性质，可以说是我国知道得最早！我们常听说卞和向楚王献璧，玉工说不是，便给事制楚王砍去一条腿。他还再献，又被砍去一条腿。他那里来这么大的勇气？一定是掌握了辨别玉的方法，肯定不会错，才敢一再的去献。终于“和氏之璧”成了当时的奇宝。除了玉有萤光现象以外，最特敏的方法是听声，说玉的声音“舒扬远闻”。也是根据这些条件，肯定“栗玉”不是玉，刀可以刻得动，“少润泽”，声音不“清越”。其他鉴定矿物的方法，还有很多。如以胆矾磨铁，铁作铜色。最有趣的、是以看“热条痕”的办法来区别雌黄好坏。即在烧热的熨斗上划上一条线，成赤黄线者好。试验矾也用这种办法。当然，也注意到矿物碎粉的颜色了。但是“热条痕”的方法，现在矿物学书上都还没有提到。对我们来说，还是值得继续研究的方向。

用颜色来区辨矿物成分，恐怕也是最早的发现。如金的成分和颜色关系有：七青、八黄、九紫、十赤等的区别。我们常说赤金，就是此处所指的“十赤”了，这是足金的颜色。当然青、黄、紫等色，还可以受其他杂质的影响。但是如果想到这是十六世纪以前的事情，就会感到极不容易。不仅观察金本身颜色，也看到成分对于金性质的影响。如“和银者性柔，试石则色青。和铜者性坚，试石则有声”。这里所说“试石”，就是在试金石上来看金的条痕颜色，如青色者含银。硬磨不动，自然要发生声音，这是含铜的情况。

用化学方法来研究矿物、也提到了好些，如“胡粉得雌黄而色黑”等，现在矿物学上都还未见有这样记载。可以在矿物鉴定的粉末法上，添上这一项。这是又精确又省事的方法。可以来作砷和铅的相互试验。不仅用作这样试验，而且也有鉴定矿物的实用价值。公元九百多年时的梁陶宏景，记载出镀铜的方法、是“鸡粪矾”加上热铜，和铁放在苦酒里，铁上就镀了一层铜。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镀铜方法。这种方法到了宋朝，发展成为利用天然矾来炼铜了。按照张端义的贵耳集所载：“百万斤铁浸矾二十万斤铜”。文献通考载“二斤四两铁可炼铜一斤”。这种炼铜方法，世界上是少有的，而我国是在1219年已经实际来用了。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我国知道得很早。但在外文书中读到，才觉得新鲜。如黑辰砂¹）[注：Metaci

aber]、从本草纲目的资料中，已经知道含汞多。但是在外文书籍里，对这样有经济意义的事实，连达纳矿物学²）[注：Dana's Textbook of Mineralogy, 3rd edi, 1922, p.364]第三版（1922）还没有记载出黑的原因。直到最近，才知道黑辰砂所以黑的原因是含汞多[38]。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到，我国人民在十六世纪时已经知道了。外文的新材料、还可能是从本草纲目译本中取得的。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考虑这个问题。类似的问题可能还有许多。如人造玻璃和天然玻璃的不同，“制制者有气眼而轻”。这当然是石英和玻璃的区别。近代宝石学上也用这种区别方法来区别人造宝石和天然宝石。但是这种方法，也是早在十六世纪时已为我国人民所应用了。

现在结晶学的新方向是研究人工晶体，而且设法来制造。如现在解决石英缺乏问题，就是用人工方法来使石英结晶。但是这种方法，在宋朝已经为制药的人所应用了。把粗的胆矾放在锅里煮，加上硝石，可以得到大块透明的晶体。同样方法也用来提炼硝石。可以说在十三世纪以前，已经用在制药生产上了。不能不说是世界上最早的人造晶体。

对于地球化学分区的现象，已经有了初步概念。提到好些产地不同的矿物，其性质也不同。如本草上说东南金色深；西南淡。赤铜出川、广、云、贵诸山中，白铜出云南，青铜出西番等。更有“南水晶白，北水晶黑，信州、武昌水晶浊。”当然、这里有些事实可能不太正确。但在试求矿物性质和地面分布关系方面，已经有了清楚的概念，已经企图寻找这些规律。

更有意义的是草汞。所谓草汞，是从细叶马齿苋中提炼出来的。并且知道十斤马齿苋可炼得汞八至十两。这样珍贵资料，值得很好注意。汞的地球化学是一门很新的科学，但是我国人民在很久以前已经用马齿苋来炼汞，谁肯相信呢？按萨乌可夫着的汞的地球化学(中译本)说，斯托克在1926年，才注意汞在生物圈中的情况，和汞的中毒现象[33]。但在我国很久以前已经有了治疗汞中毒的方法，对汞的开采，那就更早了。不仅知道马齿苋含有可提炼的汞，而且也知道在蒿子里面提碱，和竹灰里面提盐。(在本草纲目[集解]中都可以看到)。当然，这些方法知道得还要早。续文献通考第十九卷说泰和“七年十二月，定采黄穗草烧灰淋卤者，亦杖八十。”这是1207年的事情。既然不许人民烧灰取碱。那么，知道烧碱的方法当然还要在禁止以前。曾记得法人罗布兰烧灰制碱的方法，曾经轰动一时，看看我国在这样早，就有这么多的发现创造，就会感觉到我国人民是极善于钻研和创造的，是值得我们自豪的。

对于找矿标志，很早以前已经有人注意了。远在战国时候(公元前二、三百年)，大政治家管仲就记载了好些关于找矿标志的东西。他说“上有铅，下有银”；“上有陵石，下有赤铜”；“山土有赭，其下有铁。”“山土有丹砂，其下有鉼金。”可以说，他对于金、银、铜、铁的矿床，已经有深刻的了解，也掌握了寻找的方法[34]。现在看来，这些现象可能不够精确。但是若从战国时候的情况来考虑，确实是很了不起。地镜图也是一本这样的书，本草上引用的，有下列几个找矿标志：“山有慈石，下有金若铜”；“山有葱，下有银”；“草青茎赤，其下多铅。”不仅只看上面矿物，来推测下面是什么矿。而且已经用植物来作找矿标志了。这样记载还有很多，如“阴平铅出剑州，是铜铁之苗。”不仅以铅来作找矿标志，也可以看出矿脉的带状分布来了。

更有意义的，是一些矿物产地可以作为将来普查找矿的依据。例如，现在都知道浙江的矾矿，但很少人知道“白矾出晋地”。如果要找新的白矾(明矾)产地，那么、山西还是可以找一下。当然金、银、铜、铁的产地很多，不能在此详述。这里也引出在汉、魏时，新疆有火山喷硫黄的记载，如果找硫黄，也可以去试试。

其他地史资料还有很多，不能列举。如龙骨在神农本草经上，已经用作药品。吴普（公元二百余年）说“龙骨生晋地，山谷阴，大水所过处，是龙死骨也。”其他产地有太山，河东等地。对于恐龙死亡，解释得很好，没有迷信意味在里面。但是到后来就有迷信的假说掺进去，如常璩[41]（公元二百六十余年），说龙升到山，“值天门闭。不达，坠死于此，后没地中，故掘取得骨”。虽然解释龙骨来源有唯心成分在内，但是也指出了当时四川也是出龙骨的地方。可以知道当时对于脊椎动物化石已有认识，对于产地也知道一些。要说龙骨是中国发现得最早，并不过分。

从上述各点看来，我国有好多科学发现和发展都是刚刚萌芽，马上就消失了。所以如此，是由于封建帝王的统治，汉时的饮腿法令，使民间不敢炼铁铸器，刚进入铁器时代，就遇上不许炼铁的帝王！萌芽的科学，因而挫折了。科学发展离不开实践，偏偏帝王不许实践，那还不逐渐衰亡下去么！历代帝王都接受了汉朝的‘经验’，愈是‘英明’皇帝，愈是不许人民获得自然知识，封山禁林，要是私自开探、冶炼，那就是大逆不道。有的帝王不但不许人民开探，连说一下，都要犯罪。历史上最会治天下的唐太宗（公元627—649年），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人物。“贞观初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岁可得数百万缗。”这何尝不是富国裕民的办法，可是唐太宗说：“朕之所乏者，非财也。……乃黜万纪还家。”[42]一言获罪，贬职为民！以后自然没有人敢再提了。到了公元八百零七年，“元和二年禁探银，一两以上者，笞二十，逐出本界。州县官吏，节级科罪。”[43]谁为一两银而犯充军罪呢？当然就不敢开探、冶炼了。以后帝王也多如此。不仅是影响金、银、铜、铁等金属开探，也影响了矿物学的发展。文人学士是遵守周公之礼，孔孟之道，视自然知识为雕虫小技，或者是末学杂流，不堪记载！只有在笔记小说里提到一些，又附上迷信故事！唯一略有记载的，又只限于医学上用的几种矿物。用在农业和园艺上的也还有些，那就少之又少了。虽然只有零星片段的记载，已经可以使我们感到历史上的科学遗产是多么丰富啊！我们现在的知识，有好些是很久很久以前已经知道了。现在很多的矿山，也是历史上开了又停，停了又开，不知开过几次，停过几次！同一矿区也有时开金矿，后来开铜矿，有时开铅矿，后来又开银矿铜矿等，矿的种属也变过好几次！虽然在帝王统治压迫下面，但是新矿产地，还是随着时代增加了。有些方法，还值得继续研究。有些地点还值得今后开发时注意。本草纲目在医学上的价值和贡献，用不着在这里来提。这里主要是把本草上用到的矿物，和现在矿物学上的矿物作个简单对比。可以知道现在那些矿物是药用矿物，根据现在已知的各矿物产地，来满足医药上的需要。同时对在本草上提到的我国地质科学遗产，作个初步估价。特别是历史上药用矿物的产地，还可以供我们今后找矿、探矿时的参考。这里有独特的矿物分类，是按生理或药理来分的，也参考了物理性质。水部包括天然的溶液在内，土部主要是松散的物质，金石部是比较硬固的物质，又按着性质分成金类、玉类、石类和卤石类，前三类物理性质很容易分开，后一类是易溶于水的。当然没有现在矿物学上的分类详细。但是我们应该知道，这是十六世纪以前的分类，俱有特征的医用色彩，是本草上的分类，应该和一般分类有所不同。如果和神农本草经上的分类来比，就显得进步多了[14]。

本草是一部极有价值的科学遗产，不仅对矿物有些记载，对于动、植物也有很多记载。特别是[集解]里，总结了前人的许多经验。虽然是偏重在医学方面，不是全部已知的自然材料。也正因如此，还没有受到历代帝王的摧残。只是被涂上了一些唯心主义的色彩，是在唯心的假说下进行了一些试验，医理可能不正确，但是试验的结果——累积的经验——是非常宝贵的。不管如何解释，这里确实记载了一些事实，本草之所以为人重视也在这里。我们自己当然更加应该重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