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

郭予章宜刻其《本草汇》成，揖余而前曰：是编之成，惟吾子左右之，子盍为吾叙？余谢不敏。夫良相之宰天下也，择而使之，称位当职，而庶事以理，天下之戴者曰良相之功。匠氏之营室也，亦举而任之，鸠工庀材夏屋就，而荫其宇者曰匠氏之德。斯二者，贵贱不同而同于一道，余于是编，犹乎二也，方不副之是惧，而何叙为？且世之大君子多叙之矣。已而思之，余叙固不足为是编重，而是编之繇①[注：繇（yóu由）：自也，古‘由’字。]创以迄于成，余实任校仇焉，则知郭子之苦心者莫余若也，而能言者亦莫余若也。遂不复辞而叙曰：医之有《本草》，医之祖也，犹儒之祖六经也。黄岐之问答未肇，而炎皇首尝百草以垂世，漏载于《汉·艺文》，始见于梁《七录》。而识者以为上古无文字，元化、仲景辈本所传习以为述，盖得之矣。嗣是而降，隐居《别录》踵以增华；藏器《拾遗》穷其搜剔②[注：剔（yì易）：改也。《集韵》：“剔，通作易。”]；英公、保升，唐、蜀分镳；《开宝》《嘉祐》，刘、掌接武；《证类》上自《大观》，而名符不忝；洁古标以《珠囊》，而取喻无惭。百氏递兴，诸家竞爽。迨东璧出而大成允集，仲醇续而羽翼有加，《本草》似可以无编也，而郭子曷为乎编？曰：勾其要也，汰其冗也，广其义类，而订其异同也；佐以博说，而贯之一理也，取携便也；朱书墨录可以不存，上中下品无容多赘；桐君、雷公之《采》《对》③[注：采对：指《桐君采药录》与《雷公药对》二书。]，古任其劳；《千金》《四声》之分流，今享其逸。有是数者，而本草不可以无编也，是诚活人之书也，编又不可以无刻也。而或疑郭子之儒而非医，则是书可以不编；赞郭子之后者，亦儒而非医，则编不必其尽善，而不知盖有说也。明理之谓儒，而成聊摄之论《伤寒》，亦无加二字之义，则古今惟儒可言医也。虽然，犹有辨曩紫阳之题《脉书》也，曰予未深究；夫子之谢药也，曰丘未达。儒而可人，言医也几何，其不杀人也！然则郭子曷为乎编，而编又曷属校于不敏？曰：郭子固久病成医也，不敏亦以少善病，而愿学乎医也。畴昔①[注：往昔。《礼记·檀弓上》："子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之岁，郭子偕余读书于其家之也园，笔床、药灶分陈座隅，四子之书、三皇之籍，交错几案。一日六时，定四时课艺，二时涉医，也园病感之唫②[注：（yín吟）：通"吟"。引申同病相怜。]，所由唱和也。会念莪李先生来自松，由寓而家栖迟于也园者，匪朝夕而郭子医矣，郭子之友亦窃闻乎医矣。然则是编之成，非不习之儒而漫言者比也，而谓无补于世乎哉？士幸生古人之后，而汇书之全，譬之易太羹而调百味，脱木叶而被绨锦③[注：绨（tì替）锦：厚缯与美锦。]；已精求精，必无有天河、地浆混收草部，棠毬、花粉重见木条；而采杜蘅于及已，求忍冬于络石；舍陟厘而取别藤，退飞廉而用马蓟。前贤所讥，吾知免尔。是书行天下，必有戴良相之勋，而受工师之荫者，郭子之及人大矣。余虽为之仆焉，荣矣。

康熙丙午长夏同学弟紫藤偕卷陈陆坤白笔顿首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