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

世传《神农本草经》三卷，读之者往往以为伪。嗟夫！神农之书，辽绝荒远，未有能传之者，即欲辩之，亦乌从而辩之？或者仅以其风气不类，故伪之耶？然秦之焚书也，独医药、卜筮、种植之书皆不废，则本草而有《经》也，宜有存者，而何至传其伪哉？而不知夫神农氏无书也。尝据子家所传，盖亦征伐而有天下，多雄略，作纲罟、耒耜等事。然其时不尚文字，无记载，为之则已。故尧舜之朝已，莫有一言及之者，而独传《本草经》哉？此不辩而知其伪也。虽然，余固不恶夫《本草经》之为伪者也。凡伪之宜辟者，盖皆托古人之辞，以肆其猖狂叛道之谈，而妄或信之，则其为害无穷，故君子恶而辟之。而《本草经》者，反是者也。且夫天下之可以戕虐生人者，疾痛亦其甚也。而是《经》之为道，将取五方之物，以别其刚柔之性，而理其阴阳之气，使夫沉痼炫乱之人服之者，多得全而已，不与其功，则又非圣人不能作也。何伪之有？妹倩①[注：女婿。《说文·人部》：“倩，人美字也。从人青声。东齐婿谓之倩。”]郭子章宜，固儒者而喜通方药之说，尝以其数年之力，汇诸家《本草经》注解而集之，广诸梓，以问序于余。余固不识是道，然尝闻之是书之最著者，李东璧之《纲目》也。及考其自汉至宋，为是说者奚啻数十家，而每一书成，辄有辩正，而方名亦辄增数十种，至李东璧乃增至三百余种。订讹者，亦数十事。自李东璧至今，又百余年，则其所宜辩晰、增益者，将安有穷？是知天地之功曰起，非笃志研极者，何以继之？是所贵夫后起者也，郭子其是欤。尝窃怪郭子以名家子出其学问，可以取功名于天下，而顾独肆力于兹，以自见其意，郭子其有取欤！夫人之处世，孰不欲期有利于物，而乃期之有而待，则亦蓄缩私叹以自愧。若夫医者意也，所谓以意利天下者也，无待焉者也。故惟医之为仁，较易于他术，郭子任之矣！余有望也夫，余有望也夫。

时康熙五年季夏赐进士出身前日讲官内翰林编修加一级沈世奕①[注：沈世奕：字韩伯，江苏吴县人，赐进士出身，任清朝初年日讲官、内翰林编修，曾为江南奏销案文献《抚吴疏节》撰文。]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