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辨十篇
[注：十篇：原无，据目录“脉理正义目录”补。]
辨诘
脉学之不明久矣。丹源子穷搜博讨，殚精研思而为集脉理，或见而诘曰：医之为道，实宏且深，其神圣在识病，其工巧在用药。至于脉理，尤称玄微，所得在心手之间，所辨在毫芒之际，匪②[注：匪：不，不是。]口耳之可传，字句之可尽也。所以近来作书者，或阐经，或究病。症治既明，脉理亦显，子如嘉惠后学乎？何不为详症治而专言脉？丹源子曰：惟脉难言，予故不得不集也。夫人未有不能详脉而能详症治者。韩子不云乎？善医者，不视人之肥瘠，察其脉之病否而已；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今观纪纲之理乱，虽不在条约，然条约不立，纪纲不可得正也。脉理之明晦，虽无关论叙，然论叙不备，脉又岂得明哉？若夫症治之说，诸家颇详尽矣。吾正惧人之详于症治而略于脉，故为一集之。而子又何讥焉？况古之诊法有四，今仅存其一矣，奈何一法而又不能详乎？最可憾者，高阳生之谬撰《脉诀》，而假托王叔和，不知叔和所撰乃《脉经》，非《脉诀》也。《脉诀》出而《脉经》隐，鄙俚之歌，家尸户祝①[注：家家户户都崇拜]；圣贤之旨，雾闭尘封。所以然者，盖缘《脉经》浩衍，浅学难窥，而又更于林亿之诠次，不无谁误，不若《诀》之易习耳。自戴起宗出，而《诀》之谬始彰；滑伯仁出，而《经》之理始著。但其间有未周悉者，予故重缉而备论之，使后学得明乎脉，而益无惑于症治焉耳。
辨七表八里九道之谬
或曰：凡论病情，先分表里，表阳里阴，七八之数出焉，九道相通，条而不紊矣。《诀》虽出于高阳生，以质叔和，宁无当耶？曰：高阳生于医林，初未知名，作歌虽托名叔和，而实未窥叔和一二。夫脉有阴阳，《灵》《素》中已常分之矣，叔和作经而不立表里诸名者，盖以脉非有表里，以病之表里见也。病在表则脉必浮，至表之为病不同，则为浮亦不同，而非可以七定；病在里则脉必沉，至在里之病不一，则为沉亦不一，而非可以八拘。然则可定为表里者，只浮沉二字耳。今乃以阴阳之故，七之八之。阳阴固可分七八，七八岂可尽阴阳乎？而刘元宾②[注：字子仪，自号通真子。北宋医家，约生活于11世纪。精通方脉，著有《通真子补注王叔和脉诀》《通真子续注脉赋》《脉诀机要》《脉要新括》《诊脉须知》《通真子伤寒诀》《伤寒括要》《神巧万全方》等]复谬为解曰：七表八里，阴阳正脉，外有九种相通而见。夫脉之所谓正者，如春弦秋毛，无病之脉也。既已病矣，又何云正？至所云相通者，乃《难经》一阳二阴，一阴二阳，沉而滑，浮而涩之义也。夫惟相对者，不可相通，如浮则不沉，沉则不浮。其凡不相对者，皆可相通，而以九尽之，不亦诬乎？且如缓与涩与迟，《诀》之所谓八里也。仲景云：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中风也。又云：何以知汗出不彻？以脉涩故也。又云：阳明病，脉迟，汗出多，微恶寒者，表未解也。是缓与涩与迟，亦常主表矣，滑与弦与紧，《诀》之所谓七表也。仲景云：伤寒脉滑而厥者，里有热也。又云：脉双弦而迟，必心下硬。又云：脉大而紧，阳中有阴也，可下之。是滑与弦与紧，亦常主里矣。仲景云：脉浮而芤，浮则为阳，芤则为阴。而《诀》以芤为表为阳，此何说也？仲景云：大、浮、滑、动、数，此名阳也；沉、涩、弱、弦、微，此名阴也。《诀》乃以动为阴而属九道，以弦为阳而属七表，遗大与数不叙，又何说也？大抵脉有阴阳，只宜以对待言。《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如浮者阳则沉者阴，数者阳则迟者阴，而况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必求其数而分之，宁不失之凿耶？
辨命门
或曰：《刊误》削命门，其果宜耶？曰：十二经中原无命门。考之《内经》有曰：太阳经，根起于至阴，结于命门。《灵枢》有曰：命门者，目也。他无一语。《明堂铜人图》有命门穴，在脊中行第十四椎下陷中，界两肾之间，督脉所发也。《黄庭经》①[注：黄庭经：道教经典。包括《黄庭外景经》和《黄庭内景经》，据说为南岳魏夫人（魏华存）所传。该经以古道经中人身脏腑各有主神之说为本，结合古医经脏腑作用理论，以七言韵文形式，阐述道教内修医理根据，强调固精炼气，提示长生久视要诀。]云：前有幽阙，后有命门，正指此。盖其穴与脐相对也，从未有以命门属右肾者。惟《难经》有曰：五脏各一，肾独有两，左为肾，右为命门。亦未常②[注：常：通“尝”。《裴》楔子赵野鹤白：“长老，小子相人多矣，未常有这等一桩事。”]言命门有脉在右尺也，而高阳生独创言之。夫脏腑各有经络，故形于诊。肾形虽二，经络则一。使命门而可分列于诊，则必另有一经乃可，岂有是哉？且右肾为命门之说，《素》《灵》初无正论，越人亦是臆言。观《明堂》③[注：明堂：即《明堂孔穴》，是现知最早的针灸经穴专著，自晋代皇甫谧据以编集《针灸甲乙经》以后，原书渐趋散佚。]名穴，以肾腧名左，亦以肾俞名右，可知矣。虽以马玄台④[注：马玄台：即马莳，字玄台或元台（一说字仲化）。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明代医家，约生活于15~16世纪。著有《黄帝内经素问注证发微》及《黄帝内经灵枢注证发微》各九卷，对后世较有影响。]之博通，犹惑于肾独有二之句，尊命门以立论。夫心阳而肾阴，阳奇而阴偶，心之一，奇也，肾之两，偶也，乌有画一偶而分二，假为二物者乎？戴子削之卓矣。间有敏者，明知右尺为手厥阴，手少阳之位，又指心包络为命门。总之重视命门二字，不忍舍去耳。
辨右尺为心包络三焦
或曰：《刊误》削命门，宗《脉经》也。子既宗《脉经》，而却改右尺为心包络三焦，何也？曰：《内经》之配十二经也。曰：手少阳与心主为表里。心主即包络，越人之定三部也。曰：手心主少阳火，生足阳明太阴土。由此观之，则十二经有自然之配，有一定之位。心主配三焦，正《素问》表里之常；同居右尺，正《难经》生土之义。叔和、起宗偶忽于此，遂以两尺皆属肾、膀胱，亦智者之一失也。夫肾形虽二，经络则一，膀胱止一，何亦分二？将心主三焦、二经之病，遂无可诊耶。又有不学者，将右肾合三焦，列之右尺，而以心主之脉，并居左寸。夫手少阳三焦与心主为表里，未常与肾为表里，何得同部？且每部各二经，何左寸一部则列三经，而肾之一经乃分两部耶？叔和复起，当不易斯语，马玄台亦常见及此矣。然只曰右尺有心主三焦之脉，终不能舍右肾而立说，吾无取焉。陈无择①[注：即宋代医家陈言（1131—1189），字无择，号鹤溪道人。青田鹤溪（今景宁县鹤溪镇）人。著有《三因方》。]论脉，亦言右手尺中，属手厥阴心包络，与三焦手少阳经合。
辨三焦非无形
或曰：三焦有名而无形，此越人言也。夫无形矣，而何以列于诊耶？叔和不列三焦于六部者，意盖宗此也。曰：三焦之诊所以不明者，正以越人有名无形之一言误之也。予宗《内经》，故不敢复徇①[注：顺从，曲从]越人。盖三焦有二，有上、中、下之三焦，乃宗气、营气、卫气之所出，所谓如雾、如沤、如渎者，诚无形也。至若手少阳之三焦，则内具如掌之形，外配三阳之经，其体之厚薄缓急直结，外应皮毛之粗密美恶，其理之纵横，分人之勇怯，备详《灵枢》“本脏”“论勇”诸篇，越人虽偶混而一之，然其诊未常失也。详细越人之书，其有名无形之句，盖同心包络言之，倘亦见包络与三焦同是些小脂膜，不如他脏之坚实者，故云然耳。但惜二三焦之未判，遂传误至今。噫！无形之三焦，犹分尺寸以见诊，而况此列一腑配一经者哉。
辨相火
或曰：今人指右肾为命门者，谓其为相火也。今既削之，则相火之义何居？曰：夫右尺之为相火是也，以相火归右肾则非也。相火者，心包络三焦是也。盖宣行君令而总摄百僚，谓之相，心既为君主之官，则包络为之相矣。《内经》曰：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出焉。王注云：膻中，手厥阴包络之所居，此作相火位，故官言臣使。若神失守位，可刺心包络所流。杨士瀛①[注：杨士瀛：字登父，号仁斋。福州人。南宋医家，生卒年不详。著有《伤寒类书活人总括》《仁斋直指方论》《仁斋小儿方论》《医学真经》《察脉总括》等。]云：心主包络，取象于相火。相行君火之命，一名膻中，正气与子午相为流通。由此观之，则包络为相火，正宜合三焦而居右尺也。左尊也，右卑也；寸尊也，尺卑也。君居左寸，故臣居右尺。且火之令以下行为功，人之用以在右为便，故相火在右尺也。此义不明，后乃指下焦阴火以为相火，遂不复归心主三焦，其原皆误于右肾命门之说。夫相火者，宣行君令，分布阴阳，流通子午，乃人之真气也。所谓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者也。若夫阴火，乃阴精失守而起，与五志之火同为贼；于人者，其为病与六淫之外侵等，所谓火与元气不两立者也。如以当相火而属右肾，不独认贼作子，于相之义无当，将右肾一脏，为人所必不可有之物矣，岂理也哉？敏达如丹溪犹尔执误，宜后人之愦愦②[注：愦愦：昏庸；糊涂。]也。盖越人虽有右肾为命门之说，初未常别为相火，不知后何自分之。夫二肾之在内，犹二睾丸之在外，如其有分将睾丸病癞亦可分偏左者从水治，偏右者从火治欤？
辨三焦所配
或曰：《灵枢》曰肾合三焦、膀胱，又曰少阳属肾。王启玄亦曰三焦上合手心主，下合右肾。则命门配三焦，非独刘元宾言也，子概非之可乎？曰：非敢非《灵枢》，所惜今人过泥《灵枢》耳。《灵枢》此二语，盖从脏腑言，非言经络也。夫经络与脏腑之不可同言也，亦明矣。如必执此语以配经，则“本脏”一篇未言包络，将十二经中可去心主乎？盖言脏腑，则包络与心同体而不分，而三焦乃为孤之府。孤之云者，正谓其独处，不可妄言配也。其又云：合肾者，盖肾水原主闭藏，流行之用易窒。惟三焦居其旁，上无所合，而权可四及，为能温肾水以灌百脉，使得媾阳火而鼓化，故官称决渎，而水道出焉。水者，肾之真；水出，犹宗气所出，营气所出之出，谓生之布之也。《灵枢》见其有功在肾，故以同膀胱言之。若云分配右肾命门，则是火从火耳，何关乎水道？且实有配矣，又何云孤之府也？且“本输”一篇不有曰大肠、小肠皆属于胃乎？今人未常以二肠配胃也。不又曰肾上连肺乎？今人未常以肾配肺也。不又曰三焦者，足少阳太阴之所将，太阳之别也乎？今人未常以三焦分配三经也。正以此数节，不关经络也，而独三焦与肾则强执之，何也？况《灵枢》止言肾合三焦、膀胱，何常有分左分右之说乎？常考之“经脉”篇，心包络之脉，但络三焦，而三焦之脉亦止络心包，又考其流注，膀胱承小肠而交于肾，肾传心主而后及三焦，其配合与《内经》表里之说正符，而三焦之经，初不合肾，然则诊经络者，将何适从乎？王启玄未审脏腑经络之分途，为此磨棱之说，传误千载，诚可惜也。或曰：
经络即脏腑之经络，而谓有不同，何也？曰：此内外体用之别也。譬之天地，缠度行于外，犹之经络；疆域界于中，犹之脏腑。缠度之有分野，所以配疆域也。鲁分徐州，在地为正东，在天缠降娄之次，当娄宿之十二度，为戌垣，则西北矣；吴越扬州在地居东南，在天缠星纪之次，当牛宿之七度，为丑垣，则东北矣。大抵体用之别，自有不可强同者。即如心在脏为阳中之太阳《藏象论》，在经不又为少阴乎？究其异处，原不碍同，若必执同，则反成异耳。乃马玄台又以少阳三焦，形在右肾之下，地位至近，故合之，此亦不然。夫脏腑配合，各有神脉，岂论地位哉？且如心肺在上，皆以在下之大小肠为配，抑何远也？噫！片语稍歧，而圣贤大旨遂昧千古矣，岂予之好辨耶？
辨人迎气口《内经》《脉经》所称不同
或曰：《脉经》曰：关前一分，人命之主，左为人迎，右为气口。夫关前一分，则是寸口后一分也，乃《内经》何以有人迎大三四倍于寸口、寸口大三四倍于人迎意者？寸口、气口《内经》常通称之，则三倍四倍之大，盖左右偏盛之说乎？曰：不然。《内经》之人迎，结喉两旁之脉也，而寸口则两手之通称也。其右为气口，左为人迎者，乃《脉经》之法，与《内经》不同也。《内经》曰：三阳在头，三阴在手。王启玄注云：头为人迎，手为寸口。庞安常①[注：庞安常：即北宋著名医家庞安时（1042—1099）。庞氏，字安常。蕲州蕲水（今湖北浠水）人。著有《伤寒总病论》。]亦曰：何谓人迎？喉旁取之。考之《铜人明堂图》，喉之旁有人迎二穴焉。今取候之动脉应手，此《内经》之人迎，初不指左手也。《灵枢》不云乎？脉口人迎应四时也，上下相应而俱往来也。夫使是左右手，其何言上下相应乎？但寸口之说，《内经》或言气口，或言脉口，而总之通指两手言。其曰气口者，以可候气之盛衰；曰脉口者，以可候脉之虚实；曰寸口者，以其部法取同身寸之一寸也。古法既远，王叔和乃题左关前为人迎，而气口之名始专归右关前矣，寸口之名乃对关尺言矣。人迎之法既改，寸口气口亦分，必欲合之，不愈远乎？常考《内经》之法，人迎候阳，寸口候阴，通乎四时，尽乎内外，所概甚广，初不止言外感内伤也，但是“人迎盛坚伤于寒，气口盛坚伤于食”二句与《脉经》同，后人乃至相混而不能辨，甚至有非毁《脉经》为悖古者，而不知其又一法也。吁，《内经》所载古之诊法有四，叔和《脉经》但得其一耳。不特人迎气口之说不同，凡三部九候七诊之称俱各不同。想叔和因古法失传，故将各诊名目尽收拾于气口，成寸一法中耶？今之医人，于此一法而尚茫茫莫辨，又安在其进求于古而为此烦称也？吾愿与世人同守《脉经》，而勿失可也。至于朱奉议人迎气口在颈，法象天地要会始终之门户，乃一时讹语，不必深辨。夫气口何常在颈而有门户哉？
户之说耶？
辨大小肠经脏之别
或曰：子亦见汪心谷①[注：即明代医家汪宦。字子良，号心谷。安徽祁门人，生活于嘉靖万历年间。著有《医学质疑》《统属诊法》。]质疑徐春甫②[注：字汝元。安徽祁门人。明代医家，生活于16世纪中叶。著有《古今医统》《内经要旨》《妇科心镜》《幼幼汇集》《痘疹泄秘》等。]辨妄乎？彼以大小肠膀胱属在腹下，宜以两尺后半部分左右候之，小肠从心，列左尺，大肠从肺，列右尺，膀胱与小肠相通而同其诊，引《内经》“尺里以候腹中”之句为证，而指《难经》《脉经》以寸诊大小肠之为谬，此亦前人所未发也。子弟尊越人、叔和其如《内经》何？曰：予惟尊《内经》，故越人、叔和不可悖也。汪、徐二子正皆不知《内经》耳。按“脉要”③[注：篇名，即《素问》第十七篇“脉要精微论”。]此节原分内外为言，其曰“外以候肾”“外以候肝”云者，谓肾之经，肝之经也。其曰“里以候腹中”“内以候膈”云者，谓腹之部，膈之部也。其下文曰“推而外之，内而不外，有心腹积也”，则内以候脏腑之位可知矣；“推而内之，外而不内，身有热也”，则外以候经可知矣。然则“尺里候腹中”一句不过言部分耳，其于经虽未明言大小肠所从，然以脏该腑，亦可见矣。且其前节不云乎？帝曰：诊得心脉而急，此为何病，病形如何？岐伯曰：病名心疝，少腹当有形也。帝曰：何以言之？岐伯曰：心为牡脏，小肠为之使，故曰少腹当有形也。观此则小肠脉诊于心部，亦明矣。越人知之，故有五行相生，炎上流下之说“十八难”。而十二经络各以属配一，符《内经》阴阳表里之义“血气形志”篇，叔和宗之，千古莫能易也。汪、徐二子未阅全经，未究理奥，偶识一语，妄议古人，不自知其贻笑，诚可悲也。至谓膀胱与小肠相通而同其诊，尤为谬甚。岂以其同司水道耶？抑知其经络主病俱各不同耶？或曰：泻痢、淋浊、秘结诸病，所主皆大小肠，所候皆两尺中，汪、徐之说不为无据矣。曰：是不然。夫病有在脏腑者，有在经络者。故脉有候脏腑者，候经络者，“脉要”篇内外之说是也。泄痢诸病干在脏腑多，故见尺中耳，且此诸病亦非大小肠所专主。泄属脾，脉见右关；痢属肾，脉见左尺，亦或属脾，见右关；浊属三焦，脉见右尺；淋属膀胱，脉见左尺。若大肠则手阳明也，所主病为齿痛，为颊肿，为目黄，为口干，为鼽衄①[注：病名，指鼻流清涕或鼻腔出血的病证。《素问·金匮真言论》：“春善病鼽衄。”王冰注：“鼽，谓鼻中水出。衄，谓鼻中血出。”]，为喉痹，为肩前臑痛。小肠则手太阳也，所主病为嗌痛，为颔肿，为肩似拔，臑似折，为耳聋，为肩臂外廉痛。凡此诸病乌有不见寸口者，而顾属之尺乎？盖常论之，心脉急为心疝，而少腹有形，肺脉沉为肺有积痰，而病久泄，是寸亦可候下也。肾脉洪数为喘咳逆气，尺脉微弱为头眩目瞀，是尺亦可候上也。不通经络而妄言脉，陋哉！
辨女子尺属心肺之谬
或曰：《褚氏心得》①[注：即《褚氏遗书》，原题南齐褚澄所撰，成书于483年。后人疑唐代萧渊伪托，或疑为宋人所著。全书一卷。载受形、本气、平脉、分体、精血、除疾、审微、辨书、问子十篇。]曰：左手之寸极上，右手之尺极下。男子阳顺，自下生上，故极下之地，右手之尺，为受命之根；女子阴逆，自上生下，故极上之地，左手之寸，为受命之根。于是以女子心肺之脉皆属之尺，而以肾命居寸，且取左右而易之，奇哉斯论！或其然乎？曰：此亦高阳生之遗误也。《诀》曰：女人反此背看之。褚澄不善读，遂附会若此。夫女与男虽分阴阳，而初无顺逆。观之大《易》，乾卦起初九，坤卦亦起初六，九与六虽分，而其起皆不异也。夫自下生上，乃自然之机，圣贤原非臆造，如以有顺逆而反诊焉，将世有上炎之阴水、下之阴火②[注：此处文义不通，疑衍，如“下流之阴火”或“下润之阴火”]耶？或曰：右尺为相火，则亦常居下矣。曰：心火者，火之体；相火者，火之用。用自有变化矣，体岂可更易乎？
按：褚澄，宋武帝甥，尚庐江公主，仕齐为侍中，膏粱子弟。习闻《诀》语，未有规正，遂发此奇论，以为心得，而不自知其诞也。且高阳生命门之说，指右肾而言，褚则认为受命之根；其反此背看之语，指男女尺脉盛衰不同言，褚乃倒装五脏矣。宗高阳而尚未识高阳，又安望其窥经耶？嗟乎！学人立言，将以翼圣经而开后学，必使见者瞩之目而洞然，施诸行而不悖，乃可耳。高阳生以俚语作歌，理既不能合经，词复不能达意，致令后人误中增误，以至于此，谓独褚澄罪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