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脉理宗经论
窃思《内经》一书，为治病之源。即脉理一宗，虽四诊之末，实医学之首务，关乎生死之要枢也。何后人不尊经训而自立议论，致使寸关尺之步位①[注：犹部位。下同。]、五脏六腑之分配宫位②[注：此指脏腑对应位置。]悬殊，于《内经》不合，则歧路分驰，茫无所适。俗遵《脉诀》左心小肠肝胆肾，右肺大肠脾胃命，后人以为法守。彼岂不知大小肠反列寸口上焦，盖误在心肺与大小肠相为表里也。蔡西山③[注：即蔡元定（1135—1198），字季通，学者称西山先生，建宁府建阳县（今属福建）人，蔡发之子。南宋著名理学家、律吕学家、堪舆学家，朱熹理学的主要创建者之一。在医药方面著有《脉经》（亦称“脉书”），系取《内经》《难经》、张仲景、王叔和及孙真人诸家脉书为基础编成。原书已佚，据考尚存残文。]、戴同父、滑伯仁、李士材俱非之，始以左尺里候前阴、小肠、膀胱之属，右尺里候后阴、大肠之分，诚至当也！故以《内经》脉要诊法摘录于前，长沙公脉解随录于后，复依《内经》部位编明于左，则无所差池。《内经》分配左心、膻中、肝、膈、肾、前阴，右肺、胸中、胃、脾、肾、后阴。其不及胆者，以胆附于肝也；其不及命者，以命门列于二肾之中，如坎④[注：八卦之一，代表水。]二阴一阳，阳居中而二阴分左右也。盖左阳右阴，天之常也；左水右火，地之理也。故左尺主肾之真阴，右尺主肾之真阳，则知左右皆肾水，而命门居中，不得谓右为命门也。孰知命门统夫两肾者也！
《内经》三部脏腑图
寸关尺者，从鱼际至高骨却有一寸，故名寸；从尺泽至高骨却有一尺，故名尺；寸阳尺阴，高骨为阴阳之关界，故名关。从关至寸口，《经》云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也。从关至尺，《经》云下竟下者，少腹①[注：原作“小腹”，据《素问·脉要精微论》改。下同。]腰膝股胫足中事也。又云尺内两傍，则季胁也。肋骨尽处为季胁，以其近肾，故尺脉主之。
经云：尺外以候肾，尺里以候腹中。李士材云：尺外前半寸，尺里后半寸。
按：左右手三部俱系肺经太渊穴，肺统十二经之气，故诸经皆如此而诊焉。
足少阳胆甲木，足厥阴肝乙木，手太阳小肠丙火，手少阴心丁火，足阳明胃戊土，足太阴脾己土，手阳明大肠庚金，手太阴肺辛金，足太阳膀胱壬水，足少阴肾癸水，手少阳三焦相火，手厥阴心胞相火。
此十二经阴阳表里天干分配，惟三焦心胞无配，配以相火。云水只一而火有二，视此则火有五焉。
太阴肺脾少心肾，手太阴肺，足太阴脾，手少阴心，足少阴肾。厥属心胞肝为近，手厥阴心胞、足厥阴肝。小肠膀胱三焦胆，手太阳小肠、足太阳膀胱、手少阳三焦、足少阳胆。阳明大肠胃堪认。手阳明大肠、足阳明胃。
按：人受气于谷，谷入于胃，散精于脾。脾为胃行其津液，以灌溉四旁，脏腑皆得受其气。其气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行脉中，卫行脉外，周于身而不息，五十度而复大会。其气每从中焦寅时传肺，卯时传大肠，辰时传胃，巳时传脾，午时传心，未时传小肠，申时传膀胱，酉时传肾，戌时传心胞，亥时传三焦，子时传胆，丑时传肝，周而复始，循注入①[注：原作“如”，据文义改]肺。循环无端，转相灌溉，故脉先见寸口，以处百命而决生死焉。又云时之所主，不可妄施针烙。
十二经分配时候歌
子胆丑肝寅时肺，卯主大肠辰主胃，
巳脾午心未小肠，申系膀胱酉肾寄，
戌属胞络亥三焦，时辰脏腑从此配。
三阴三阳王时
少阳旺于寅卯辰，太阳旺于巳午未，
阳明旺于申酉戌，太阴旺于亥子丑，
少阴旺于子丑寅，厥阴旺于丑寅卯。
此仲景六经王时，欲解必因其时。诊病因其时，则知病在何经。
十二经皆有动脉，独取两手寸口动脉以定十二经之证治。夫两手寸关尺，即肺太渊穴动脉，系手太阴经，何以能知十二经之证治乎？盖胃为五脏六腑之海，其清气上注于肺，肺气从太阴而行之，太阴注手阳明，阳明注足阳明，太阴以次相传余经，昼夜循环无端，以成度数，会于寸口，变见于脉。盖以肺统诸经之气，而十二经之脉气皆于肺脉一经而见兆也。不然胡为乎诊一肺脉而能知诸经之脉乎？且诸经之症，不诊于本经之动脉，而必于肺脉一经而诊之乎，书此以释凡疑。
《脉诀》一书，谓非叔和所著，乃高阳生假托其名。彼以大、小肠列于寸口，已言之矣，而又以三焦、命门列于右尺，而膻中不与焉。《灵枢》云：宗气出上焦，两乳之间。营气出于中焦，卫气出于下焦。上焦在于膻中，即心胞。中焦在于中脘，即中州。下焦在于脐下阴交。卫气根于肾。故寸主上焦以候胸中，关主中焦以候鬲中，尺主下焦以候腹中。三焦已有所属，而竟列于右尺，不亦谬乎？命门，《内经》并无明言，已于前论详言矣。李士材曰：肾有两枚，皆属于水，初无水火之别。《仙经》曰：两肾一般无两样，中间一点是真阳。两肾中间穴名命门，相火所居也。李时珍曰：命门为藏精系胞之所，其体非脂非肉，白膜裹之，在脊骨节七节两肾中央，系着于脊，下通二肾，上通心肺贯脑，为生命之原，相火之主，精气之腑。人物皆有之，生人生物，皆由于此。《内经》所谓七节之旁，中有小心是也。以相火能代心君行事，故曰小心。汪讱庵曰：男女媾精，皆禀相火以结胎，人之穷通①[注：困厄与显达。]寿夭，皆根于此。乃先天无形之火，主云为②[注：变化。此言化育，亦即指人的生理变化。]而应万事，蒸糟粕而化精微者也。无真阳之火，则神机灭息，生气消亡矣。观诸所言，则命门断不得列右尺明矣。第相火有三者，何也？命门之相火，水中之火也，龙火也，真火也。心胞之相火，手厥阴之阴火也。三焦之相火，手少阳之相火也。惟命门相火，一身之阳赖之以生。若心胞阴相火，三焦阳相火，乃邪火也，贼火也，伏则无事，动则多愆①[注：过失]。一身两傍，及颈项耳后胁肋之疾，多由于此。《东垣十书》言之详矣。吴鹤皋云：相火发于三焦，则从阳化，相火发于心胞，则从阴化，而实一而通之也。以是知三焦心胞皆主于相火，而系于肝胆也，惟其从化，所以多生诸病，无怪东垣谓其贼火邪火也。
统辨《脉诀》之误
喻嘉言曰：叔和以心与小肠同诊，肺与大肠同诊，有识者咸非之，只以指授无人②[注：谓未有更精妙的脉学著作将新的认识传于后世。]，未免姑仍③[注：暂且沿袭。姑，姑且，暂且。仍，因袭，沿袭。]其陋。陈修园以寸尺皆可配，似无定论。黄元御谓当配于寸，不配于尺，毋亦以心肺与大小肠脉络相续、相为表里耳，视此亦似有理。究之，心移热小肠，肺移热大肠之类，以之论病机则可，若以定步位而同诊，则不可也。有辨。部位之分，当求详于《素问》《灵枢》。步位一定，茅塞顿开，指下精微毕透。
《素问》谓：尺内两傍则季胁也，尺外以候肾，尺里以候腹中。中附上，左外以候肝，内以候鬲，右外以候胃，内以候脾。上附上，左外以候心，内以候膻中，右外以候肺，内以候胸中。前以候前，后以候后。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也；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又谓下部天以候肝，地以候肾，人以候脾胃之气。中部天以候肺，地以候胸中之气，人以候心。上部天以候头角之气，地以候口齿之气，人以候耳目之气。此头面手足、上中下三部九候脉也。只以六腑茫无所属，以叔和之《脉经》显明，是以自晋至今几千百年河江不返也！不知大小肠即尺里以候腹中，已尽其义，而又申以上竟上、下竟下之文，则彰明且著矣。故喻氏谓小肠当归右尺，以火从火也；大肠当归左尺，以金从水也，与景岳意同。吾谓当依濒湖，小肠配左尺，大肠配右尺，上下分属为妥也。盖左尺属癸水，膀胱属壬水，与小肠丙火正相配，而无寒凝滞患。又手太渊穴左手一脉，小肠与心络相连续，若云右尺则不相连贯矣。右肾为相火，虽曰两肾一般无两样，中间一点是真阳，然前肾皆以右尺主相火矣。相火为火，大肠庚金燥金也，以燥金而处于极阴之地，应与相火比配，则顽金亦有生化。又手太渊穴右手一脉，大肠与肺相连续，若云左尺则不相连贯串矣。且心肺居上焦清净之源，大小肠居下焦浊阴之地，阴阳悬绝，不啻①[注：不异，和……一样。]天渊②[注：喻相隔极远，差别极大。]，而关隔阴阳，上清下浊，不能混淆。若云同诊，岂浊阴之气而上干清阳之地，其可得乎？
又谓三焦属火，候于右肾。吾谓三焦当分诊于寸关尺，何也？经曰：上焦如雾，中焦如注，下焦如渎。想像部位，乃无形可拟之辞也。然虽无形可拟，而部位犹可想像。《经》又曰：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上中下满腔热气布护，通调水道者也。上焦不治，则水泛高源；中焦不治，则水流中脘；下焦不治，则水乱二便；三焦气治，则脉络通而水道利矣，则上中下三焦各有脉络也，明矣。又膻中为心主，乃臣使之官，代心君而行事，主相火而为阴。三焦乃相火之阳，为膻中之腑。膻中代心君而行事，则三焦亦膻中出入之道也。膻中与心同候，上焦亦应候于寸，明矣。
《内经》虽未明言其部位，于经文历历可考，人自不察耳！推其理，上焦应候于寸，中焦应候于关，下焦应候于尺。若独主右尺，何云三焦？盖言一焦可乎？不可。
陈修园云：大小肠经无明训。其实尺里以候腹中，则大小肠、膀胱俱在其中，又谓王叔和心肺与二肠相表里之义也。张景岳：左尺大肠，金水相生，右尺小肠，火归火位之义也。李濒湖：左尺小肠，右尺大肠，上下分属之义也。俱有至理，惜未画一①[注：统一。]。但云当以病症相参，如大便秘，右尺宜实，若右尺反虚，左尺反实，便是金水同病也。小便热淋，左尺宜数，若左尺如常，右尺反数，便知相火炽盛也。或两尺如常，而脉应两寸者，便知心移热小肠，肺移热大肠也。进考其论，脉多与《内经》相符，乃竟委婉其辞而不归于一，其遗恨岂鲜哉？若以病症言之，随证变迁，五脏六腑相克相侮，相生相传，不一其证②[注：其病证不一。]。如此，则不但大小肠无定位，而脏腑俱无定位矣！有是理哉？
修园又云：右肾属火，即云命门亦可。三焦鼎峙二肾之间，以应地道之大转，即借诊于右尺，亦何不可？此说更属不经③[注：不合经典，没有根据。]！命门已有明辨。三焦有辨，请再言之。马玄台云：三焦空处，有名无形，此不得为三焦，而割右肾为三焦之腑。拘拟脏腑有定位，独不明肾为脏，何得割右肾脏为三焦之腑乎？焦而曰三，本上中下三部，何得居于右肾乎？又脉书以三焦候于右肾，以火从火也。夫三焦阳火可候于右肾，盍并心胞阴火亦候于右肾乎？何乃缺而无所诊也？姑置勿论。彼三焦之分上中下，亦犹胃脘之分上中下，似同而实不同。胃脘从咽直贯而下，水谷所行之路而无着落。三焦从上直下，所谓满腔热气通调水道，而无着落。夫三焦既曰上中下，则上竟上、下竟下，《内经》教人诊法也。病从此分，诊从此见也，则三焦定以寸关尺为诊也。
分疏十二经大意
心为火脏，其色赤，位居南离①[注：指南边。《易》离卦位在南，故称。下文中东震、西兑、北坎分别指东方、西方、北方。震、兑、坎皆指卦位。]丁火，为手少阴经，在时为夏，在脉为芤、为钩、为洪。其脏为神，其主为血，其恶热，其液汗，神明之合也。《经》曰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其合为脉，其荣②[注：原作“萦”，据《素问·五脏生成》改。]为色，其音为征，在声为笑，在变动为忧，在味为苦，在志为喜，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开窍于舌。又云心无窍，与肾同窍于耳，心与小肠为表里。
肝为木脏，其色青，位与东震乙木，为足厥阴经，在时为春，在脉为弦。其藏为魂，其主为风，其恶风，其液泪，营血所藏也。《经》曰：将军之官，谋虑出焉。其合为筋，其荣为爪，在音为角，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味为酸，在志为怒，其华在爪，其充在筋血，开窍于目。俗云木克土，肝无补法，宜凉宜伐，肝盛则可。《经》云：木得土而达③[注：按本句“达”引申指穿透，为木克土的拟景。作者相关论述拘于“达”的常义，未妥。]。为东方生发之气，宜调养，宜疏畅，宜条达畅茂，栽培不暇，伐云乎哉④[注：作者意谓木欲达而不可伐。]！
脾为土脏，其色黄，位居中州己土，为足太阴经，在时为长夏，又分属四季，在脉为缓。其藏意与志，其主为燥，其恶湿，其液涎，纳水谷，助胃气而化精也。《经》曰：谏议之官，知周出焉。其合为肌肉，其荣为唇，在音为宫，在声为歌，在变动为哕，在味为甘，在志为思，其华在唇，其充在肌，开窍于口。脾喜燥而恶湿，又曰脾为孤脏。
肺为金脏，其色白，位居西兑辛金，为手太阴经，在时为秋，在脉为毛浮也。其藏为魂，其主为气，其恶为寒，其液为涕。水谷之气化精于脾，上输于肺而化气焉。肺与大肠为表里，故大肠为魄门。《经》曰：相傅之官，治节出焉。其合为皮，其荣为毛，在音为商，在声为哭，在变动为咳，在味为辛，在志为忧，其华在毛，其充在皮，开窍于鼻。肺统诸经之气而见肌表。《经》曰：形寒饮冷则伤肺。不得概以火克金而用苦寒也。又曰肺为娇①[注：原作“桥”，据文义改。]脏。
肾为水脏，其色黑，位居北坎癸水，为足少阴经，在时为冬，在脉为石沉也。其主为骨，其恶为燥，其液为唾，其藏精与志，为一身之主宰，乃命性之根也。《经》曰：肾为作强之官，伎巧出焉。其合在骨，其荣在发，在音为羽，在声为呻，在变动为栗，在味为咸，在志为恐，其华在发，其充在骨，开窍于二阴，又曰开窍于耳。
心胞即膻中，为阴相火，为手厥阴经。又云：心主，以其代心君而行事，卫相火而行于厥阴之分也。《经》曰：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出焉。又曰：心胞发病，喜乐不休，其为心主，故亦以脏名之，合之则六脏矣。
以上六脏皆阴也，手三阴、足三阴是也。以下六腑皆阳也，手三阳、足三阳是也。
胃属戊土，脾之腑也，为足阳明经。脾阴胃阳，故胃以清为补。胃体阳，其用则阴，上受下与，多主浊降，使肺亦随之而降，金能生水也。脾体阴，其用则阳，游精化液，多主清升，使肝木亦随之而升，木能生火也。《经》曰：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水谷入昧，游液精气于脾，上输于肺而生气，入心肝而生血，下入肾而生精，周达四肢，布护周身，所谓脾胃灌溉四旁是也。
大肠属庚金，又曰燥金，为手阳明经，为肺之腑，相为表里，故亦有相为病者。《经》曰：大肠者，传导之官，变化出焉。
小肠为丙火，手太阳经，为心之腑，相为表里，故亦相为病者。《经》曰：小肠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丙火克庚金，故有小肠移热大肠之症。
胃纳水谷，脾气化而上升，二肠则气化而下降。肠喜畅达，畅达胃中之气也。肠胃通畅，则为平人，否则病。
三焦属阳，相火，手少阳经，为手厥阴心胞之腑。《经》曰：上焦如雾，中焦如注，下焦如渎。又曰：决渎之官，水道出焉。三焦非同诸腑有形可见，虽有上中下部位而无着落，满腔热气布护，通调水道者也。上焦不治，则水泛高源；中焦不治，则水流中脘；下焦不治，则水乱二便；三焦气治，则脉络通而水道利矣。
胆为甲木，肝之腑也，足少阳经，无出无入，为清净之腑，不宜汗吐下，只有和解一法。《经》曰：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十二经皆取决于胆，人之勇怯邪正于此詹①之，故胆从詹。[注：占：似通“占”，占验；观测。]
膀胱为壬水，为肾之腑，为足太阳经。《经》曰：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陈修园云，膀胱藏津液，气化清者出而滋润脏腑筋骨皮毛，其浊者出而为溺也。其源本三焦决渎，乃热气布护水道，下出二便焉。吾非谓①[注：疑当为“谓非”。“非膀胱气化”一语与下文“非三焦通调”句相对。]膀胱气化，则涓滴难下；非三焦通调，则化源不清。如治水必清其源，而流自顺矣。
经有十二，络有十二，十二经得十二络，又有脾之大络，阳跷有阳络，阴跷有阴络，故络十五焉。士材则有任督二络，无阳跷阴跷二络。士材与《内经》相合，当以此为正。
奇经八脉
十二经外又有奇经八脉。有阳维、阴维、阳跷、阴跷、冲、督、任、带之脉，此八脉不拘于常经，故曰奇经。
督脉者，总督诸阳之经，行于背，为诸阳之海。起于下极之俞，并于脊里之上，至风府发际，入属脑后。士材云，至顶齿缝中龈交穴。
任，妊也，为阴之任，行身之前，为阴脉之海，乃生养之本。脉起于中极会阴，注脐下四寸之下，以上至毛际，阴毛。循腹里，上关元，脐下三寸。至咽喉，上颐，循面，入耳络舌。
冲，直冲而上，为诸经之海，总领诸经。脉起于气街，并足阳明胃经，侠脐上行，至于胸而散，为十二经之根本。
督任冲三脉，皆由极阴始于气冲，一源而分三歧。
带，如人束带，总束前后诸脉，使得调和。脉起于季肋，肋骨尽处章门穴。回绕一身如带，故名。
督脉，尺寸中央俱浮，直上直下。督脉为病，主外感风寒之邪。脉循脊而上，病则脊强而厥逆，可灸身柱一穴。《内经》云：实则脊强，虚则头重。叔和云：腰背强痛，不可俯仰，大人癫病，小儿风痫。
任脉，寸口脉紧细实，长至关，又曰寸脉如丸。任脉为病，脉由毛际循腹而上，病则腹里若结不通，男子为病七疝，一厥、二盘、三寒、四症、五附、六脉、七气。女子为病，内作瘕聚，多因停血所致。瘕名有八：蛇瘕、脂瘕、青瘕、黄瘕、燥瘕、血瘕、孤瘕、鳖瘕是也。聚者，聚结成块而无常处。叔和云：小腹绕脐引阴中痛，又主腹中有气，如指上抢心，俯仰俱急。
冲脉，沉，尺寸中央俱牢，直上直下。冲脉为病，脉起于气街，循足少阴，病则肾气不足。伤于冲脉，逆气不上行，里急而腹痛胀。又云，冲脉渗灌毛肤，生毫毛，故女子脱血，不营于唇，故不生须；宫①[注：指用宫刑。]去宗筋，亦不生。又云冲督用事，则十二经不朝于寸口，其人若恍惚狂痴。
带脉，关部左右弹。带脉为病，脉起季肋，周身病则肚腹膨满，腰间缓慢畏寒，故浴浴②[注：腰间寒冷懈怠貌。]若坐水中。《明堂》曰：女人带脉不固，小腹痛，理③[注：当作“里”。]急，症瘕，月事不调，赤白带下。洁古云：带脉，太阴所主。仲景云：太阴病瘥后，腰以下有肿气，牡蛎泽泻汤主之，若不已，灸章门二穴即效。
阳骄，阳骄为阳之捷径。主一身左右之阳脉。起于足跟中，循足外踝，由腿外行背侧，循胁上肩，夹口吻至目，极于耳后，入风池。穴在顶后发际陷中。
阴骄，为阴之捷径。主一身左右之阴。亦起于足跟中，循足内踝，照海穴。由跨①[注：当作“胯”。指股间。]内行腹侧，上行至咽喉，交胃冲脉，极于目内眦睛②[注：原作“精”，据文义改。]明穴。
阳𫏋脉，寸部左右弹，紧急也。阳𫏋为病，乃诸阳脉盛，散入于阳𫏋，病在阳而不在阴，故阴缓而阳急。缓无事，急有事。阳𫏋脉循足外踝而上行，病在外踝上急，病在阳。而内踝上缓。阴无事也。洁古云：阳𫏋在肌肉之上，通贯六腑，主持诸表。阳病则寒，其治风池、风府，宜汗。病主腰背痛，癫痫僵仆，恶风偏枯，痛痹体强。
阴𫏋脉，尺部左右弹，紧急也。阴𫏋为病，乃诸阴脉盛，散入于阴𫏋，病在阴而不在阳，故阳缓而阴急。阴𫏋循足内踝而上行，病在内踝上急，病在阴。而外踝上缓。阳无事也。洁古云：阴𫏋在肌肉之下，通贯五脏，主持诸里。阴病则热，其治可灸照海穴，且在里宜下。病苦癫痫，寒热，皮肤淫痹，小腹里急，腰痛及阴痛，男阴疝，女漏下。
阳维主一身之表，维持诸阳之脉。阴维主一身之里，维持诸阴之脉。二脉淫溢积畜于经络，不能循环周流，灌溉于十二经之中。故阳维起于诸阳之会，发于足外踝下一寸五分，循膝上髀厌③[注：指股骨大转子部位。]抵小腹，循头入耳，至本神而止。阴维起于诸阴之交，发于内踝上五寸，循股入小腹，循胁上胸至顶前。苟阴阳不能维持，则神志不爽，怅然而失志也，有如溶溶然不能自收持。士材云：阳维脉尺内斜上至寸，故阳为卫而主表。卫气受病，不在里而在表，故作寒热。叔和云：肌肉痹痛不仁，手足相引，甚不能言。士材云：阴维脉尺外斜上至寸，阴为营而主里。营血受邪，不在表而在里也。心主血，病则苦心痛。叔和云：癫痫僵仆，失音，肌肉痹痒，汗出恶风。又曰：脉沉大而实，主胸胁满痛，脉如贯珠，男子腰胁痛，女子阴中痛或疮。
士材云：阳维主一身之表，阴维主一身之里，以乾坤言也。阳跷主一身左右之阳，阴跷主一身左右之阴，以东西言也。督脉主身后之阳，任冲主身前之阴，以南北言也。带脉横束诸脉，以六合言也。张紫阳①[注：张紫阳：北宋道士、内丹学家，原名伯端，字平叔。著《悟真篇》。]云：冲脉在风府穴下，当是督脉。督脉在脐后，当是冲脉。任脉在脐前，带脉在腰，阴跷脉在尾闾前阴囊下，阳跷脉在尾闾后二节，阴维脉在顶前一寸三分，阳维脉在顶后一寸三分。凡人有此八脉，俱属阴，神闭而不开，惟神仙以阳气冲开，故能得道。八脉俱先天大道之根，惟阴跷为先，以脉才动，诸脉皆通。
持脉法
《脉经》曰②[注：脉经曰：此段文字在王叔和《脉经》中未查得，应出于后世脉书。]：欲持其脉，令仰其手，男先取左，女先取右。医者覆手以中指切至高骨，定其关位；次下食指切关前，以定寸位；再下无名指切关后，以定尺位。叔和曰：切脉宜相病人长短肥瘦，人长臂亦长，指下宜疏；人短臂亦短，指下宜密；瘦人肤薄，持之勿重；肥人肤厚，持之勿轻。《机要③》[注：机要：似指《脉诀机要》。旧题王叔和撰、通真子（宋医家刘元宾）注。原书已佚。以下引文又见于滑伯仁《诊家枢要》。]曰：持脉之道有三，轻手循④[注：循：通“据”，抚摸。]之曰举；重手取之曰按；不轻不重，委曲求之曰寻。初持脉时，宜先轻手举之，以察其浮，如脉浮肤上，阳也，腑也，内应心肺；再重手按之，以究其沉，
如脉沉肉下，阴也，脏也，内应肝肾；又不轻不重，中而取之以察其中，如脉行于血肉之间，中和之应也，内应脾胃。若浮中沉俱不见，则委曲而求之。若隐若见，三部皆然，则为阴阳伏匿之脉。此为三部合诊。又有三部分诊之法。先以食指持之，于浮中沉始得上焦之应；次以中指持之，于浮中沉始得中焦之应；再以无名指持之，于浮中沉始得下焦之应。以前合诊法，于此分诊，合参其来去上下至止，则阴阳消长，指下豁然矣。《经》曰：上下来去至止六字，脉之神机也。上来至，三者为阳，下去止，三者为阴。上者自尺部上于寸口，阳生于阴也。下者自寸口下于尺部，阴生于阳也。来者自骨肉之分，出于皮毛之际，气之升也。去者自皮肤之际，还于骨肉之分，气之降也。应曰至，息曰止也。《经》谓平脉一呼再至，一吸再至，不大不小为平。盖呼者心与肺，因阳而出，吸者肝与肾，随阴而入。
五脏平脉歌：金浮涩与弱，木伏紧弦知；水沉并濡滑，芤洪实火基；土微迟而缓，即此是玄机。与此相反，太过不及，皆病。
诊脉宜得其大纲。左手为阳，主外；右手为阴，主内。关前为阳，主上；关后为阴，主下。浮取为阳，主表；沉取为阴，主里。数燥①[注：燥：当作“躁”。]为阳，迟慢为阴。有力为阳，无力为阴。长大为阳，短小为阴。知此乃脉之大端②[注：大端：主要方面。]也。故约而言之，浮沉迟数而已，博而考之，即三十脉犹未尽其精详也。《经》曰：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此之谓也。按脉于皮毛相得者，肺也；血脉相得者，心也；肌肉相得者，脾也；与筋平者，肝也；按之至骨者，肾也。
秦越人云：男生于寅木，阳也；女生于申金，阴也。三阴从地长，三阳从天生，谬之甚也！丹溪起而辟①[注：反驳]之，足惊千古之聋耳！惟男寸盛尺弱，女尺盛寸弱，此其常也。反此，男得女脉为不足，病在内；女得男脉为太过，病在四肢。右得之病在右，左得之病在左，随脉应之也。孕妇分男女：则男抱母，女背母；溺则男面覆，女面仰。男命系肾，衰自下始，故小腹先垂；女命系乳，衰自上始，故乳房先枯。
《经》曰：行气相得者生，三五不调者死。士材云：诊当以形气为定。如老人脉濡而缓；幼者脉数而急。肥壮者气实，气居乎表，常带浮洪；赢瘦者长大，气敛于中，常带沉数。性急五至为平，性慢四至亦为热。北人多实，南人多弱。酒后常数，饭后常洪，远行必疾，久饥必虚，室女常虚，婴儿常数。老者脉宜缓弱，若过旺者，病也。壮者脉宜充实，若过弱者，病也。或老者脉旺而非燥，此禀之厚，寿之征也；如燥极有表无里，谓之孤阳，死期近矣。壮者脉细而和缓，三部同等，此天禀清净，秀逸之士也；若细而劲疾，前后不等，非吉兆也。
春夏天气在上，人气亦在上，其时为男，其脉寸盛而尺弱。秋冬天气在下，人气亦在下，其时为女，其脉寸弱而尺盛。此为因时之平脉。《素问·热论》云：三日以前当汗，三日以后当下。春夏秋冬四时同。
人迎主外，气口主内。人迎在左关前一分，胆肝脉也。肝胆主风，故人迎紧盛，伤于风。气口在右关前一分，胃脾脉也。脾胃主食，故气口紧盛，伤于食。
诊脉来去以分表里，疾迟以分虚实。来者自骨肉之分，出于皮肤之际，脉气之升也。《经》曰：来者为阳，主表。去者自皮肤之际，还于骨肉之间，脉气之降也。《经》曰：去者为阴，主里。疾者脉数，疾为有余也，为实。迟者脉徐，迟为不足也，为虚。出来疾，入去迟，为表实里虚，阳太过而阴不足也。出来迟，入去疾，为表虚里实，阳不足而阴有余也。寸迟尺疾，阳不足阴有余也；尺迟寸疾，阴不足阳有余也。知此表里虚实，脉之大关键，病之大纲领也。节庵云：持脉以浮沉迟数分表里阴阳，有力无力分虚实而已。寸部者，经脉之应也；尺部者，络脉之应也。寸部热满，尺部寒涩，此络脉不足，经气有余也，秋冬死，春夏生。寸部寒涩，尺部热满，此经脉不足，络气有余也，春夏死，秋冬生。滑伯仁曰：三部大小浮沉迟数同等，尺寸阴阳高下相符，男女左右强弱相应，四时之脉不相戾①[注：违背，逆乱。]，命曰平人。然病者何说？《经》曰：独小者病，独大者病，独疾者病，独迟者病，独热者病，独寒者病，独陷者病，此为七诊。独者，诊其独异于诸部，而知病之所在也。
脉有阴阳相乘。阴脉不足，阳往乘之，阳脉不足，阴脉乘之。如寸脉微，阳气不足也，阴气上乘阳中，则洒淅恶寒。尺脉弱，阴不足也，阳气下陷阴中，则发热。此二者内伤不足，阴阳相乘，其恶寒发热有休止也。若脉紧无汗，洒淅恶寒发热者，是伤寒也。脉缓有汗，洒淅恶寒发热者，是中风也。此二者外感风寒内伤营卫，其恶寒发热无休止也。阳脉浮而无力为脉濡，卫气衰也，卫衰则气虚，证则恶寒汗出。阴脉沉而无力为脉弱，营气微也，营微则血微，证则发热筋急。此二者营卫不足之脉证也。《金鉴》曰：营卫皆胃中谷气所生，其气之清者为营，营即血中之精粹。浊者为卫，卫即气中之慓悍也。故以定位之体而言，则曰气血，以流行之用而言，则曰营卫。
诊脉之道，今医不问证即为诊脉，非法也。李谪仙云①[注：李谪仙即李白。但以下引文当出苏轼文《求医诊脉》，原文作：“吾平生求医，盖于平时默验其工拙，至于有疾而求疗，必先尽告以所患，使医者了然知患之所在，然后求之诊。”]：吾苦病而问医，为病也，非试医也，当先告明病因，而后诊脉。俾医一一明了而用药，始无所误。士材云：为医者必先望闻问，三者详悉一切，而后诊脉以合之。如脉不合，再于望闻问而审察详明，或再为诊脉，务得其中之理而便于用药。如是四诊皆尽其道，而不得其病情者，鲜矣！盖治病以性命为重，不可谓我知医知脉，遂以一诊为能也。况一脉主病多端，即浮主表、沉主里、迟主寒、数主热，此人所易知也。而究其中之千条万理，所主有奇有正，常变不一其道，所以古人以切为四诊之末，非无谓也。
六淫脉法：《经》曰：邪有残贼，脉弦、伤风。紧、伤寒。浮、伤阳。沉、伤阴。滑、伤暑。涩，伤湿。此六者，名曰贼邪，能为诸脉作病也。人病八邪，风寒暑湿伤于外，饥饱劳役伤于内。
脉浮缓为中风，阳浮而滑，阴濡而弱。喻嘉言曰：中风脉必有所兼，兼寒则浮紧，兼热则浮数，兼痰则浮滑，兼气则浮涩，涩，肺脉，肺主气。兼火则盛大，兼阳虚则脉微，兼阴虚则脉数或细如丝。虚滑为头痛，迟缓为营卫衰，虚浮迟缓正气不足，自可补救；急大数疾，邪不受制，必死无疑。若数大未至急疾，尚可救者。
脉浮紧为伤寒，三阳脉浮大，有紧有数，三阴脉浮小，亦有紧有数。而仲景于三阴统以沉细言之，盖沉必重按，脉任紧数，在沉细中见也，不似三阳脉浮大而紧数也。
暑脉浮濡，乃天之气，系清邪中少阴心经，其证多与伤寒相似，但伤寒脉必浮盛，伤暑脉必濡弱，为不同耳。盖寒伤形，表邪外盛，故脉大而有余。暑伤气，元气耗伤，故脉虚而不足。
湿脉濡滞，有风湿、寒湿、水湿、汗湿、食湿、痰湿之别。风湿脉浮疾而濡；寒湿脉浮紧而滞；水湿脉沉滞而滑；汗湿脉浮缓而虚；食湿脉迟实而弦；痰湿脉滑而濡，其发则皮面多黄，形体重而且倦，多见于足太阴脾，治宜兼太阳膀胱，如石水、皮水、风水、正水、黄汗、阳黄、阴黄之类，散见各条。
燥脉迟数，经曰：诸涩枯涸，干劲皴揭，皆属于燥。乃肺与大肠阳明燥金之气也。肝血不足，风热胜而金燥，心火灼肾，消烁肾脂，令肾枯燥。仲景：脉浮而数，名曰阳结；脉沉而迟，名曰阴结；脉结而代，皆燥脉也。
火脉洪长，朱丹溪曰：气有余，便是火。其脉洪大而长，多实热。若虚火外炎，脉浮细而数。虚火内灼，脉沉细而数。脉候于寸口，寸关尺，人所同也。间有反关脉不行与寸口，而脉行于手臂，由列缺络入臂后，手阳明大肠之经也。有一手反关者，有两手反关者，此得之有生之初，非病也。倘有病，医者转手诊之自见。
东垣云：有病之脉，当求其神。如六数七疾，热也，脉中有力即有神矣，宣泄其热。三迟六败，寒也，脉中有力，即有神矣，宜去其寒。若数疾迟败，脉中不复有力，即无神也，而剧泄之去之，神将何依耶？故《经》曰：脉者，气血之先，气血者，人之神也。
人不病而脉病者，外视体象安和，内见真脏病脉。其脉乍大乍小，或至或损，弦紧浮滑沉涩不一，残贼冲和之气。此枝叶未败，本实先拨，而非朝夕之故，当早察其脉气未损之先，而图治之可也。脉不病而人病者，外视形体憔悴精神昏愦，食不忻①[注：通“欣”]美，而脉得四时之从，无过不及之偏。其根本未伤，稍加调理，胃气复，谷气充，自愈。
张会卿曰：脉有疑似，如浮为在表，沉为在里，数为多热，迟为多寒，强弦为实，微细为虚，据理诚然。其间亦有辨，彼浮虽属表，而阴虚血少中气亏损者，必浮而无力，是浮不可概言表。沉虽属里，而表邪初感之深者，寒束皮毛，脉不能达，亦必沉紧，是沉不可概言里。数虽为热，如虚损之症，阴阳俱因气血虚，盛血不营经而脉转数，此当补虚，是数不可概言热。迟虽属寒，凡伤寒初起，余热未清，脉多迟滑，有宜清热者。又凡热病初起，而脉尚迟缓，此热邪内伏而犹未形及经脉，此宜清散，是迟不可概言寒。弦强类实，而真阳胃气大亏及阴阳关格等证，脉必豁大而弦健，是强不可概言实。细伏类虚，而痛极气闭，营卫壅滞不通者，脉必伏匿，是伏不可概言虚。推之各脉中，诊者于疑似间宜真辨焉。
丹田有三，仙经②[注：泛指道教经典]曰：脑后为髓海，上丹田；心为绛宫，中丹田；脐下三寸，为下丹田。下丹田藏精之府也；中丹田藏神之府也；上丹田藏气之府也。邵康节③[注：即邵雍，字尧夫，谥号康节，北宋哲学家、易学家]曰：神统于心，气统于肾，形统于首，形气交而神主于其中，三才之道也。背有三关，仙经曰：脑后曰玉枕关；夹脊曰辘轳关；水火之际曰尾闾关；皆精气升降往来之道路也。若得斗柄之机干运，则上下循环还如天河之转流也。
治法有舍症从脉、舍脉从症。如脉见微弱，外显烦热，必虚火也；脉见微弱而腹胀满，必胃虚也。虚火虚胀，其可攻乎？当从脉之虚，不当从症之实也。如无烦热而脉见洪数，非邪火也。如无胀满，而脉见弦强，非内实也。无热无胀，其堪泻乎？此当从症之虚，不当从脉之实也。盖实有假实，虚有假虚，此可类推。
病有从症不从脉者。如脉浮为表，宜汗之，常也，而亦有宜下者焉。仲景云：脉浮大，心下硬，有热属脏者，攻之，不令发汗是也。脉沉为里，宜下之，常也，而亦有宜汗者焉。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而脉沉者，麻黄附子细辛汤微汗之是也。脉促为阳，常用葛根连芩清之矣。若脉促厥冷为虚脱，非灸非温不可，此又不得谓促为阳盛之脉也。脉迟为寒，常用附子干姜温之矣。若阳明脉迟，不恶寒，身体濈濈汗出，则用大承气，此又不得谓迟为阴寒之脉也。然则切脉而不问证，其误可胜言哉！
病有从脉不从症者。如表症汗之，理也。仲景曰：病发热头痛，脉反沉，身体疼痛，当救其里，用四逆汤，此从脉之沉也。里症下之，理也。日晡发热者属阳明，脉浮大者宜发汗，用桂枝汤，此从脉之浮也。结胸症，常以大小陷胸下之矣，脉浮大不可下，下之则死，是从脉浮而治表也。身疼痛，常宜麻黄桂枝解之矣，然尺中迟者不可汗，以营血不足故也，是浮而尺迟宜调其营矣。苟问症而忽脉，诚仲景之罪人也！
脉症有顺有逆。暴病，脉浮洪数实者为顺；久病，脉微缓软弱者顺，反此为逆。病若有余，脉浮洪紧数为顺；病若不足，脉和缓柔弱为顺，反此亦为逆。
六脉有表无里，名曰孤阳。如濡脉之类，此名脱阴。又曰尺寸皆阴，阴极无阳，阳去而阴不独留，阴故脱也。六脉有里无表，谓之下陷。如弱脉之类，此名脱阳。又曰：尺寸皆阳，阳极无阴，阴绝而阳不独留，阳故脱也。六脉表里暴绝，此阴阳俱脱也。阴阳俱脱者，危。《经》曰：脱阴者目盲，脱阳者见鬼。又曰：尺寸皆阳，谓之重阳；尺寸皆阴，谓之重阴。重阳者狂，重阴者癫。
当考伪诀。七表者，浮芤滑实弦紧洪；八里者，微沉缓涩迟伏虚弱。九道者，长短虚促结代牢动细。以七表主左，八里主右，九道者，合天九星，合地九州，合人九脏而配八卦。其说混淆不达于理，无足责也。惟《难经》一书，脉理精微，难于穷究，虽有微疵，宜辨正焉。篇中有论。
关前为阳，阳位九分，脉当浮。关后为阴，阴位一寸，脉当沉。苟太过不及，阴阳偏胜，以本位言也。若脉过于本位，则为覆溢，而见关格之症焉。关前脉上出鱼际为溢，此阴气太盛，遂溢于上而阳气不能荣夫阴，为外关内格。此阴脉乘阳，阳外闭而不得下，阴内出以格拒，而无人之理也。故其为病，外热而液汗不通，内寒而胸满吐食。关后脉下入尺为覆，此阳气太盛，遂覆于下。阴气不能营于阳，为内关外格，乃阳脉乘阴，阴内闭而不上，阳外入以格拒，而无出之由也。其为病，内热而大小便闭，外寒而手足厥冷。
脉与色有相生相胜之理。如面色青，其脉当弦而急；肝木。色赤，其脉浮大而散；心火。色黄，其脉中缓而大；脾土。色白，其脉浮涩而短；肺金。色黑，其脉沉涩而滑；肾水。此色脉相应无差池也。假令色青，肝色。其脉浮涩而短；肺脉，脉胜色矣。脉大而缓；脾脉，色胜脉矣。脉浮大而散；心脉，色生脉矣。脉沉而滑。肾脉，脉生色矣。余脏相生相胜，可以类推。
声色臭①[注：气味的总称]味，与脉有相生相胜之理。声呼而色青、臭燥而味酸者，肝也。声笑而色赤、臭焦而味苦者，心也。声歌而色黄、臭香而味甘者，脾也。声哭而色白、臭腥而味辛者，肺也。声呻而色黑、臭腐而味咸者，肾也。有是证，当有是脉，是谓脉证相符。假令脉弦而急、色白多哭，好辛喜腥，是肝脉而肺症，不相应而相胜，故曰病也。凡病可以类推。
色臭味声液，五脏有专主，各分见于五脏，而生养病患见焉。木为风，风主肝，其色青，肝为色之主，故入心赤、入脾黄、入肺白、入肾黑。肝之为病，多中风而色青，身热胁下满痛，其脉浮大而弦。
暑为热，热主心，其臭焦，心为臭之主。故入脾香臭，入肝臊臭，入肺腥臭，入肾腐臭。心之为病，伤暑而恶臭，身热而烦，心痛谵①[注：同“谵”。因病寐中妄语。]妄，其脉浮大而散。
土为甘，甘属脾，其味甘，脾为味之主。故入肝为酸，入心为苦，入肺为辛，入肾为咸。脾之为病，由于饮食劳倦，身热体重嗜卧，四肢不收，脾主四肢。其脉浮大而缓。
金为燥，燥属肺，其声哭，肺为声之主。入肝为呼，入心为言，入脾为歌，入肾为呻。肺为病，身热，洒洒恶寒，甚则喘咳，其脉浮大而涩。
水为湿，湿属肾，其液唾，肾为液之主。入肝为泣，入心为汗，入脾为涎，入肺为涕。肾之为病，身热，小腹痛，足胫寒而逆，其脉沉涩而大。病有正经自病。忧愁思虑则伤心，形寒饮冷则伤肺，恚怒气逆、上而不下则伤肝，饮食劳倦则伤脾，久坐湿地、强力入水则伤肾。有五邪为病，曰中风、曰伤暑、曰饮食劳倦、曰伤寒、曰中湿。
至脉增多属阳，而阳胜于阴，其脉一呼三至曰离经；一呼四至曰夺精；一呼五至曰死；一呼六至曰命绝，阳亢极矣。损脉减少为阴，而阴胜于阳，其脉一呼一至曰离经；二呼一至曰夺精；三呼一至曰死；四呼一至曰命绝，阴亢极矣。故至脉从下而上，先病肾也。损脉从上而下，先病肺也。
损脉为病，一损损于皮毛，皮聚而毛落。肺病。二损损于血脉，血脉短少，不能营于脏腑。心病。三损损于肌肉，肌肉消瘦，饮食不为肌肤。脾病。四损损于筋，筋缓不能自收持。肝病。五损损于骨，骨痿不能起于床。肾病。损病从肺而下，至骨痿不能起于床者，死。至脉从肾而上，至皮聚而毛落者，死。
治法：损其肺者益其气，损其心者调其营卫，损其脾者调其饮食、适其寒湿，损其肝者缓其中。《经》曰：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损其肾者益其精。
肝脉弦而急，或脉浮大而弦。其外症①[注：《难经》卷二皆作“证”，下同。]，善洁②[注：当作“絜”，通“瘛”，筋脉瘛疭病。]，面青善怒。其内症，脐左有动气③[注：搏动。]，按之牢若痛，其病四肢满闭，淋溲便难，转筋，肝病也。
心脉浮大而散，或浮大而实。其外症，面赤口干，喜笑。其内症，脐上有动气，按之牢若痛，其病烦心，心痛掌中热而哕④[注：同“啰”。干呕。]，有声无物。心病也。
脾脉中缓而大，或浮大而缓。其外症，面黄、善噫、善思、善味。其内症，当脐上有动气，按之牢若痛，其病腹胀满，食不消，体重节痛，怠惰嗜卧，四肢不收，脾主四肢。脾病也。
肺脉浮涩而短，或浮大而涩。其外症，面白善嚏，悲愁不乐，欲哭。其内症，脐右有动气，按之牢若痛，其病为喘咳，洒淅恶热，肺病也。
肾脉沉涩而滑，或沉涩而大。其外症，面黑，善恐欠。其内症，脐下有动气，按之牢若痛，其病逆气，小腹急痛，泄如后重，足胫寒而逆，肾病也。
九窍，诸家皆以上阳七窍，下阴二窍。洁古云：耳二、目二、鼻孔二、口一、舌一、喉一，其九窍也，后人遵之。目为肝窍，耳为肾窍，鼻为肺窍，舌为心窍，口为脾窍，喉为三焦窍。病者闭目不欲见人，肝病。脉当得肝脉强急而长，反得肺脉浮短而涩者，死也。《经》曰：目受血而能视。目闭则肝病，肝病得肝脉者生，肝病得肺脉死者，金克木也。
病若开目而渴，心下牢者，心肝病。脉当得紧实而数，肝心脉。而反得沉濡而微者，肾脉。死也。水克火也。
病若吐血，复鼽①[注：鼻窒]衄血者，脱血则脉虚。脉当沉细，阴也。而反浮大而牢者，阳热。死也。火胜金衰，水枯而血病盛矣。
病若谶言妄语，症也。身当有热，病也。脉当洪大，脉症相符。而反手足厥冷，脉沉细而微者，脉症不符。死也。阳病阴脉。
病若大腹而泄者，大则气胀，泄则脾虚。脉当微细而涩，合病。反紧大而滑者，脉不应病。死也。
脉浮结则外有痼疾，脉结伏则内有积聚。若脉结伏，内无积聚；脉浮结，外无痼疾；或有积聚而脉不结伏，有痼疾而脉不浮结，此二者脉病两不相应，死病也。
脉有阴阳相乘相伏之道。脉居阴部尺也而反阳脉见者，为阳乘阴也。脉虽时，沉涩而短，尺本脉。此谓阳中伏阴也。脉居阳部寸也而反阴脉见者，为阴乘阳也。脉虽时浮滑而长，寸本脉。此谓阴中伏阳也。
人身经络，气昫①[注：同“煦”，温暖。]之而不闭，血濡之而不枯；邪侵之则气留止而不行，气故先病而动焉。血行则依于气，气病血亦不得以自行，则壅滞而不濡，血故后病，乃从气而生。
肾脉枯绝，则骨痿髓枯，肉不着骨，齿发俱枯，防戊巳日死。土克水。
脾脉枯绝，则口唇肌肉不荣，肉满唇反，防甲乙日死。木克土。
肝脉枯绝，则筋缩引卵②[注：即睾丸。]舌卷，防庚辛日死。金克木。
肺脉枯绝，则皮毛焦落，津液枯干，声嘶，防丙丁日死。火克金。
心脉枯绝，则血脉不流通，而色泽乃去，面黑如黚，防壬癸日死。水克火。
洁古云：上焦如雾，不和而为喘满；中焦如沤，不利而为留饮；下焦如渎，不利而为肿胀。
七神所藏：肝藏魂，随神往来谓之魂。肺藏魄，并精而出入谓之魄。心藏神，两精相搏③[注：原作“溥”，据《灵枢·本神》改。疑为“抟”（抟）之误。]谓之神。脾藏意与智，心有所忆谓之意，因虑而处物谓之智。肾藏精与志，生形之本谓之精，意有所存谓之志。
肝云二叶，分左有三叶，右有四叶，实七叶也。心有七孔三毛。肺六叶两耳，共八叶。肾即腰子二枚。脾即盐䯗。俗名。七冲门：出入开合有时曰门。唇为飞门，齿为户门，会厌为吸门，即咽门，胃为贲门，太仓下口为幽门，太仓④[注：原作“苍”，据文义改。]，胃名，在脐上四寸，即中脘也。小肠下口、大肠上口，相会为兰①[注：通“阑”。下同。]门，泌②[注：原作“秘”，据文义改。]清别浊。下极为魄门。即肛门，人死魄从此出。外又有溺窍，气化而出为气门，七节之上，中有小心，为命门。耳前为耳门，顶为囟门。
腑病属阳，阳病则热，故欲得寒。阳性好烦扰，故欲见人。阳好动，病故仿佛贲响，上下流行，居处无定。脏病属阴，阴病则寒，故欲得温。阴性好安静，故欲闭户独处，无③[注：当作“恶”。]闻人声，不欲见人。阴好静，病故上而不移，其病不离其处。脏病难治，病深，传其所胜为转克也。腑病易治，病浅，传其所生也，与七传，传其所克故死。间脏传其所生，故生，法同。
脉象比类
浮、中、沉、伏，脉之上下也。浮者为上，中者为中，沉者为下，伏者又其下也。
长、短、芤，脉之盈虚也。长则过于本位，短则不及本位。中间有两头无，曰短。两头有中间空，曰芤，又曰芤如捻葱。
平、缓、迟、数、急、疾，脉之怠慢也。一息四至、五至曰平。一息三至曰迟。较之平脉稍迟，比之迟脉稍速，曰缓，缓脉无病。一息六至曰数。一息七八至曰急。疾脉较数而迳直。
促、结、代、涩，脉动有止息也。脉动数，时一止即来，曰促。脉动缓，时一止即来，曰结。动而中止，不能即来，良久复动，曰代。往来迟滞，似止非止，三五不调，曰涩。
大、洪、强、实、长、弦、紧、牢、动、革、滑，脉之有余也。较之平脉稍大，曰大，大与洪相似，但不十分浮而有力。
又云大为虚脉，较散脉稍有力，似不得为有余。浮大有力曰洪，洪与实相似，但洪重按稍衰。洪大有力曰强。洪而且强，浮中沉三部皆然，曰实。长于本位曰长。长而端直如弓弦，曰弦。弦而急弹如切绳，曰紧。弦紧相似。古人弦取象于弓弦，紧取象于切绳，可知矣。浮洪有力，重按则空，曰革。非无根也，如皮革相似。沉实有力，举之不见曰牢。非无阳也，如牢固然。状如大豆，厥厥摇动，曰动。中指充盈，往来流利，曰滑。
小、短、濡、弱、虚、微、细、涩、散，脉之不足也。小于平脉曰小。短于本位曰短。浮小无力，重按不见，曰濡。沉小无力，举之乃空，曰弱。虚则软而无力，当分表里上下。细则仅存一线，犹有常位可审。微则似有似无，可虞①[注：谓忧虑。]血脉将亡。涩则三五不调，惟见往来迟滞。散则飘飘欲飞，有似浮大。
浮、洪、虚、濡、革、散、芤，皆浮脉之类也。浮于肤上，举之有余，曰浮。洪则有力而大，虚则无力而软。濡兼微小，重按则无。革兼洪大，重手不见。散则似乎浮大，中寻似无根蒂。芤则体原虚弱，重按傍有中空。
沉、伏、弱、牢，皆沉脉之类也。沉于骨间，重按不见②[注：本句与下句“重按不见”相对，当作“重按才见”。]，曰沉。重按不见，推筋寻之始得，曰伏。弱则无力而小，举之不见。牢则有力而实，轻手则无。
按古人以寸关尺候脉，其理盖本诸身心肺在上，肝肾在下，隔膜脾胃在中，此有形之上中下也。阳气在上，阴气在下，中为阴阳之关，此无形之上中下也。寸候上，尺候下，关候中，此候有形之脏腑、无形之阴阳也。然则身之上中下，自头囟以及四末，不即于寸关尺，而得其大概耶？
柳氏①[注：未详。似指元代大儒东阳柳贽（一作"柳贯"），柳贽曾涉足于医术，但未闻有医著。]曰：古人以动数候脉，是吃紧②[注：切中要害。]语，须候五十动，乃知五脏缺。今人指到腕臂③[注：同"腕臂"，此指寸口。]，即云见了。夫五十动，岂一弹指间事耶？故学者诊脉问症、听声察色，斯备四诊而无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