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谦斋医学讲稿

十一、运用中医理法治疗西医诊断的疾病

读

我想大家都会有这样的体会。患者急于治愈病,有时请中医看过再去找西医,或者请西医看过再去找中医。因此,会遇到这样情况:当中医大夫问他有什么不舒服?患者首先回答的往往是“我是溃疡病”,“我是肝炎”,“我是神经衰弱”……临床上遇到这些经过西医诊断的疾病,中医如何来正确的对待并进行适当的治疗,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也是大家经常议论的一个问题。有人要我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现在就谈一点初步意见。

我对这问题的看法很简单:中医治疗西医诊断的疾病,必须根据中医的理法进行辨证,重新作出中医的诊断;西医的诊断可供参考。理由也很简单:既然是要用中医中药来治疗,就一定要以中医的理论为指导;既然经过西医诊断,作为参考也无害处。

中、西医是两个理论体系,目前还没有汇通。因此,在现阶段,中医治疗必须根据中医的理论进行辨证施治,正如西医的治疗必须根据西医的理论作出确切的诊断后才能进行。中医绝不能按西医的诊断用药,也正如西医不可能按中医的诊断用药一样。比如西医诊断是原发性高血压病,根据这个诊断用西药,那自然是可以用降压药物治疗;反之,如果按这个诊断要用中药,那简直无从下手,因为中药里哪些是降血压的呢?这是目前存在的事实。不少实例证明,中医治疗了不少西医诊断的疾病,谁依据中医理论运用辨证施治的效果就好,谁不从中医理论运用辨证施治的效果就差。

中医能不能参考西医的诊断呢?我认为患者既然已经经过西医检查,有的已经作出了明确的诊断,又何尝不可作为参考,问题在于是否正确地对待。若能正确地对待西医诊断,有时候可以帮助中医深入一步对某些疾病的性质、发展及转归的认识。例如,西医诊断的溃疡病与某些早期胃癌患者的症状极为近似,但这两种病的发展和预后有很大差异,只从临床症状上分析是有困难的,这时如果参考西医诊断,就能提供一定的方便。当然这不是说中医看的患者必须经过西医诊断,否则中医就无法判断疾病的性质和预后,中医在治疗上,不依中医的理论去分析客观存在的脉证,便依照西医的诊断用中药,是肯定不合理的。比如听到肝炎就用逍遥散,或者用西医的病名将中药配制成药。不难理解,西医诊断一个疾病不那么简单,难道中医中药就这样简捷,可以不辨病因病机了吗?

在参考西医的诊断时,还应该防止另一种偏向,即似是而非的去理解西医的一些术语。例如西医诊断为癌肿,便认做毒瘤,用攻毒、解毒的治法;遇到炎症,便用银花、连翘清热。再一种情况是,找中医治疗的患者中,有不少疾病是西医认为预后很坏的,若一味听从,结果会被弄得束手无策,对治疗失去信心和勇气。诚然,这些例子都是个别的,但关键在于必须正确地对待西医诊断及正确地运用中医理法治疗。特别是对有些经过西医诊断认为缺少治法或预后不良的病证,既要参考西医诊断而又不受其束缚,要有信心和勇气使用中医理法进行治疗。

这里所说用中医理法来治疗,就必须有充分的理论根据,恰当的治疗法则。在西医诊断的疾病中,有不少与中医的病名相同,也有是一种综合征而散见于中医各门病证里,从中医看来比较熟悉。但是理论和治法并不一样,不能生搬硬套,含糊地依照一般病名施治。也就是说中医从来没有根据病名来治疗,总是分析不同证候,在同一证候里又分别年龄、体质和发病经过等予以适当的处理。此外,引证中医文献的时候,也要了解一个病的发生和发展,通过自己独立思考,注意逻辑性和科学性:才能说明道理,指导临床实践,并为总结经验作好基础。总之,中、西医学术之汇通,将来自会水到渠成,目前不必强求结合,但是中医治疗西医诊断的疾病可以阐发自己的学术见解,而且必须用中医的理法方药来治疗,来总结经验,才能反映中医的特点,互相促进。假如因为已经西医诊断,就根据西医办事,不再探讨中医理法,或者只想找到些有效中药,都会对继承和发扬中医学带来损失。说得严重一点,会走向废医存药的道路,这与党的中医政策是格格不入的。

必须声明,中、西医团结合作是十分必要的,通过几年来的实践深深体会到党的方针政策是完全正确的,今后必须进一步加强团结合作。问题是放在中医面前的西医诊断的疾病,中医在临床上如何取得疗效,提高疗效,从而找出一套治疗规律,就必须有正确的态度和方法。

我治西医诊断的疾病没有什么心得。临床遇到的又往往是顽固的、严重的疾患,只看一次或几次,这就更难作系统的介绍。下面随便举几个疾病来谈谈,主要是借此说明一些具体问题,同时也借此交换些意见。

(一)溃疡病

西医诊断的溃疡病亦称消化性溃疡,大多数位于胃或十二指肠。用中医的辨证来分析,它的主要症状为上腹部疼痛,疼痛的性质可轻可重,多在食后一二小时或饥饿时发生,进食后常使痛暂缓解,并且疼痛愈后多反复,在寒冷季节尤易引发,这是溃疡病疼痛的特点。除了疼痛之外,可以伴有恶心、呃逆、嗳气、吞酸、饱闷等症状。这些临床表现都属于中医的胃脘痛范畴。但胃脘痛的范围较广,原因复杂,临床表现并不完全相同,因而有必要进一步分析哪些原因引起的胃脘痛与溃疡病最相符合或最为近似。

根据中医的胃脘痛,从原因分为寒痛、热痛、气痛、瘀痛、虚痛等,各有特殊的临床表现。总的辨别方法是:暴痛多实,久痛多虚;拒按多实,喜按多虚;恶食多实,能食多虚;喜冷多热,喜温多寒。如上所述,溃疡病的疼痛多属久痛,发作在食后或空腹,得食痛减,天冷容易发作,倘然把这些特征联系起来,可以认识到溃疡病的疼痛多属于胃脘痛中虚寒的一种。

中医与西医对疾病观察的角度有所不同,在临床实践中从中医的角度来观察溃疡病,除有上述一些痛的特点之外,还具有疼痛喜按、喜温,面色较为萎黄不华,全身疲倦,比常人怕冷,手足不温,口淡或多清水,口不作渴,渴亦不能多饮,饮喜热汤,舌质较淡等突出症状。如将这些症状结合痛的特点,更能清楚地认识到溃疡病按中医辨证分析,基本上或是说主要的是一个脾胃虚寒证。另一方面,溃疡病的患者又往往伴有不同程度的食后作胀,嗳气吞酸,大便干燥等症状,类似食痛、气痛或热痛等。但从整个病情结合起来全面考虑,那么这些症状的出现可能与脾胃虚寒,运化不健,胃失和降有关。这就是说溃疡病可以挟气、挟食、挟热,但从整个病情来考虑,这些因素都不居主导地位,主要的病因病机在于脾胃虚寒。

经过辨证分析,溃疡病多数是属胃脘痛中的虚寒证,因而基本治法应该是温养中焦。我曾经选择了“黄芪建中汤”为主方,根据不同兼证加减,收到良好效果。黄芪建中汤的组成以桂枝汤为基础,用黄芪、桂枝、白芍、甘草、姜、枣、饴糖。桂枝汤的作用在于调和营卫,加重白芍为桂枝加芍汤,治太阴腹痛;再加饴糖为小建中汤,治虚劳里急;再加黄芪便是黄芪建中汤,进一步治疗虚劳里急诸不足。必须说明,黄芪建中汤系脾病方剂,为什么选用于胃痛呢?这里有两个理由:中医以脾与胃为表里,两者一阴一阳,一升一降,性质不同,但作用是统一的。并且惯常把肠胃病中热性、实性的病变属于胃,虚性、寒性的归于脾。这样从中医观点说来,溃疡病不仅统属于胃,而且着重在脾。其次,所说溃疡病属于虚寒,系指脾阳虚弱,是在阳虚的基础上所产生的内寒,不同于外来的寒邪伤胃,所以用药也偏重在脾脏。这两点十分重要,因为中医治胃和治脾的方法有很大出入,一般治胃主通,治脾主补;治寒邪和虚寒也不同,治寒邪主温散,治虚寒主温养。为此,我对溃疡病总的看法是:大多数病例属于胃痛中的虚寒证,主要病机为脾胃虚寒,治疗原则以温养中焦为主,适当地照顾兼证。

临床上用黄芪建中汤加减治疗溃疡病,我院积累了一些病例,疗效比较满意。我院药理教研组也作了一些动物试验,初步证明黄芪建中汤对溃疡的愈合是有促进作用的。在使用本方时,应结合溃疡病临床表现的某些特点及可能发生的变化和兼证加减。比如:生姜辛辣,刺激性较大,可改用炮姜炭,取其温中不暴,并能止虚寒出血;饴糖本为主药,对泛酸有影响,有痰湿兼证的更不相宜,可少用或暂时不用;甘草补中,亦能壅气,如遇胀满饱暖,亦当少用或停用。在这基础上,如血虚可加当归;出血可加阿胶,亦能补血;气短疲乏明显,可加党参;足冷或全身特别怕冷,可加熟附片。此外,因感寒或食生冷引起复发,可加重桂枝,或加苏梗、乌药;因脾虚生湿生痰,可加半夏、陈皮,湿重亦可加苍术;因恼怒痛剧或胁痛,可加青皮、郁金;因多食消化不良,可加神曲等。

以上所谈,系指西医诊断的一般溃疡病的辨证施治。对伴有溃疡穿孔、出血及幽门梗阻等合并证的病例,其临床表现有很大不同,中医的诊治亦不同,不能混为一谈。又:从中医辨证,溃疡病常见弦脉,有似“木克土”的现象。但弦脉在肝病、痛证、阴寒证等均能出现。同时肝病犯胃克脾,可能成为溃疡病原因之一,在已经形成之后,便是由肝到胃,由实转虚,由这一阶段转变到了另一阶段,也不能因为脉弦而仍与木克土混为一谈。

另一问题,溃疡病除虚寒症状外,也能伴见其他复杂症状,要不要分型呢?我认为溃疡病从中医辨证看来,主要是属于胃脘痛中的中气虚寒证,既然是从胃脘痛中提出来的,它的本身就是胃脘痛的一个分型了。例如胃脘痛包括气痛、瘀痛、食痛、虫痛、寒痛、热痛、虚痛等证候,如果在溃疡病也分为气滞、瘀血、食积、虫积、胃寒、胃热和气虚、阳虚等类型,并对每一类型订出一套方药,结果仍与胃脘痛的治疗方法没有多大差别,实际上指导意义不大。并且临床证明,同一溃疡病可以兼见其他病因和不同症状,不少患者常受情志、饮食和气候的影响。也有这几天腹胀、嗳气较明显,过几天便减轻或消失,再几天又可能出现。疼痛也是如此,这几天可能有针刺感,过几天又是隐隐作痛。假使从类型来分,在同一病例里既可归为气滞型,又可归为瘀血型,也能归为虚寒型,就是一个患者能按上几个类型,究竟是哪一型呢?因此,我初步认为中医诊断溃疡病,主要的病因病机是脾胃虚寒,在某一阶段或某种因素影响下,可以挟气、挟食、挟热等,而出现这些兼证,与主要病因病机并不矛盾。治疗时可以随证加减,必要时还可暂且先治标证。总之是掌握本质,分清主次,区别它的一般性和特殊性。

(二)神经衰弱

西医诊断的神经衰弱,是神经证的一种。它的临床症状错综复杂,西医认为都是大脑皮质的兴奋过程和抑制过程的不平衡,或者由于这些过程有某些不协调所致。从中医的理论来分析这些临床表现,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身体消瘦,极易疲劳,面色不华,筋惕肉𥆧,脉象细弱——肝血虚。

头胀头痛,面部轰热,手足心热,潮汗,舌质红,脉细数——肝热。

头晕,偏头痛,眼花目干,泛漾欲吐,脉细虚弦——肝阳。

四肢麻木,颤抖,头晕欲倒,脉沉细弱或浮弦无根——肝风。

头胀,胸闷太息,胁肋胀痛,腹胀腹痛,嗳气矢气,脉弦——肝气。

头昏,胸膈不畅,多疑善感,忧郁不乐,食呆寡味,脉沉弦或细涩——肝郁。

头脑胀痛,口苦口干,急躁激怒,大便秘结,舌苔黄糙,脉弦数——肝火。

心慌心悸,健忘惊惕,思想不易集中——心血虚。

心烦闷乱,不易入睡,睡则易醒,多梦多汗——心火旺。

耳鸣,腰膝酸软,遗精早泄,咽喉干痛,手足心热,小便黄赤,脉象细数——肾阴虚,相火旺。

怕冷,手足不温,性欲减退,阳萎,小便频数清长,脉沉迟无力——肾阳虚。

消化迟钝,脘腹饱闷,大便溏泄,脉濡缓——脾阳虚。

纳食减少,嗳腐恶心,脘腹腹痛——胃气滞。

神思淡荡,困倦无力,心悸,失眠,胸烦,足冷——心肾不交。

就上面分析,可以看出神经衰弱所出现的一系列临床表现,从中医理论来讲,病因方面,应以七情、劳倦为主,与体质和大病、久病后也有一定关系;在脏腑经络方面,多为肝、心、肾和脾胃的病变。总的来说,属于内伤范围。进一步从这些症状的主和次、多见和少见及各脏之间的相互关系来分析,其中肝的病变又占着重要位置。因肝同心、肾和脾胃有生克关系,当肝有病变时往往影响到这些内脏,而这些内脏有病也多影响到肝,这就会出现许多复杂的症状,特别是肝症状最为多见亦比较突出。因此,从中医理论来探讨神经衰弱的发病机理,我的初步意见是,以肝为主。

肝以血为体,气为用,血宜充盈,气宜条畅。如果受到某种原因而使血分亏耗,一般称为肝虚;若是气分横逆和郁结,称为肝气和肝郁。所以肝病总的表现可分为气和血两个方面,在血多虚,在气有虚有实,而以实证居多。肝血也可发生瘀结,但据临床观察,它在神经衰弱中比较少见。肝的病变,若因血虚而生热,便为肝热;因肝热而阳升,便为肝阳;又因阴不敛阳,则为肝风;气盛化火,则为肝火。同时肝阳能发展为肝风,肝郁亦能转化为肝火,肝血虚能引起肝气横逆和肝火旺盛;反过来,肝气横逆和肝火旺盛也能损害肝血。为此,肝病上产生的多种症候,都是肝脏的体、用失去平衡所致,并且相互影响而形成了复杂现象。另一方面,由于肝和心是母子相生,故肝血不足,相生不及,可以产生心血虚,肝火旺也能影响到心,产生心火旺盛,因而引起心神不安等现象。肝和肾为子和母,肝脏须赖肾水滋养,肝虚而肾阴亦虚,便成水不涵木。并且肾为水火之脏,无论肾阴和肾阳不足或肾脏相火偏旺,均能影响肝和脾胃,成为火不生土、阴虚阳亢现象。至于脾胃又最畏木横克土和木不疏土,产生功能障碍,引起一系列消化失常的症状。

事实上,神经衰弱患者所出现的临床表现很少属于单独一个症候,往往是几个症候错综出现,但是通过上述的分析研究,就不难分清哪些是主证,哪些是兼证,从而给立法处方指出明确的方向。比如说,一般用于神经衰弱的方剂很多,有逍遥散、归脾汤、补心丹、人参养营汤、驯龙汤、香砂六君丸、柴胡疏肝散、黄连阿胶汤、六味地黄丸、交泰丸、金锁固精丸、左归饮、右归饮等等。那么多的方剂,在临床应用时如何具体掌握呢?我以为首先从内脏病变了解它的基本治法,然后再依具体病情适当地将这些基本治法结合起来,参考成方加减。本病基本治法,根据上述辨证分析,大概可以归纳为:养肝血、清肝热、平肝阳、熄肝风、疏肝气、降肝火、补心血、安心神、清心火、滋肾阴、温肾阳、清相火、补脾土、和胃气等十四个。由于神经衰弱的临床表现往往不是单一的而是错综复杂的,所以实际治疗时这些基本治法也多结合起来运用,如:养血清热法,养血潜阳法,养血熄风法,养血调气法,疏肝理气法,清肝降火法,养血安神法,滋肾清心法,交通心肾法,滋补肝肾法,温肾扶阳法,温补脾肾法,滋阴降火法,调养肝脾法,调养心脾法,疏肝和胃法等。这些治法,也就是复方的组成法则。

通过辨证,掌握基本治法灵活运用,便不难选方用药了。例如:养肝血是神经衰弱属于血虚的基本治法,单纯的肝血不足便是养血补肝,因血虚而引起的肝脏其他病变及兼有其他内脏症状时均可与之结合。所以适用于消瘦疲乏、不耐烦劳等血虚证外,凡是肝热手足心热,肝阳头晕眼花,肝风四肢麻木颤抖,肝气胸胁满闷,以及心神不安,肾阴不足,脾土虚弱等,只要与血虚有关的都不能离开这个基础。具体地说。养肝血的常用药物有当归、白芍、首乌、阿胶等,如果肝热可加丹皮、山栀,肝阳可加菊花、牡蛎,肝风可加羚羊、天麻,肝气和肝郁可加青陈皮、香附、柴胡,心神不安可加枣仁、茯神,肾阴不足可加生地、枸杞、脾胃虚弱可加白术、茯苓等等,这样就成为养血清热、养血潜阳、养血熄风、养血调气、养血安神、滋补肝肾、调养肝脾等复方了。

顾名思义,西医诊断的神经衰弱似乎是一种虚弱证。中医认为有虚有实,也有虚实夹杂,因而从各方面来调整其偏盛偏衰,有多种不同的疗法,可以看到辨证施治的重要性了。

(三)慢性型传染性肝炎

传染性肝炎西医分为若干类型,我在临床上遇见的多为慢性型传染性肝炎(以下简称肝炎),现在只对这方面来谈。

肝炎的临床表现相当复杂,从中医理论来分析,大致可以归纳为两类。①属于肝的:右胁部隐隐胀痛,遇劳则痛加剧,或有较明显的疼痛,头痛头晕,潮热或头面、掌心热,或自觉轰热而体温不高,失眠,易出汗,小便黄,皮肤偶有瘙痒或落屑,月经不调等。②属于脾胃(包括肠)的:纳食呆钝,厌恶油腻,泛恶,嗳气,腹胀肠鸣。便秘或便溏,消瘦,倦怠无力,精神不振,黄疸等。从病因病机来说,在肝症状方面,有虚实、气血之分,其中包括气虚和血虚,气滞和血瘀,并由于气血不和,出现偏寒、偏热现象;脾胃方面的症状多由肝病引起,其中有因木旺克土而使脾胃薄弱,也有因木不疏土而使肠胃壅滞,更因木与土之间存在此胜彼负的相互关系,在脾胃不和的情况下又能使肝症状加重。为此,西医诊断的肝炎,从中医来诊断也是以肝病为主,但在治疗上认为不能单治肝脏,而且也不是单用乌药;兼见黄疸的加茵陈等。

这是肝炎的一般治法,由于肝和脾胃有密切关系,并且肝炎经常出现肝和脾胃的错杂症状,必须分别主次,全面照顾。遇到特殊情况,也能用黄芪、首乌、当归补肝,桃仁、三棱、莪术破瘀。此外还有很多疏肝理气和中药,如香附、香橼、荔枝核、白蒺藜、藿香、蔻仁、佛手、鸡内金、六神曲等,均可选用,不受限制。总之,掌握原则,根据临床表现辨证施治,不要受肝病的拘束,也不能忽视肝脏体用的相互影响。正因为此,中医治疗肝炎取得了一定的疗效。但对没有症状和症状已经消失,仅凭化验结果肝功能不正常的患者,如何进行治疗,是一个新问题,有待今后研究。

附带说明,中医文献关于肝脏部位的记载,因《内经》上有“肝生于左”的字句,有人以为根本不对头。其实《内经》这字句出在《刺禁篇》,是指针刺的禁忌部位。它的原文是:“脏有要害,不可不察:肝生于左,肺藏于右;心部于表,肾治于里;脾为之使,胃为之市。”如果认清题目,不将文字割裂来看,意思是十分清楚的。故张景岳《类经图翼》里指出:“肝之为脏,其治在左,其藏在右胁右肾之间。”中医治病从整体出发,往往不固执于本脏的部位,而就其生理作用和经络部位治疗。例如《医学正传》治左胁痛用枳芎散——枳实、川芎、甘草,《得效方》治右胁痛用推气散——枳壳、姜黄、肉桂、甘草,《医宗必读》和《医学心悟》里治胁痛,均以左为肝气不和,右为肝移邪于肺,并指出“凡治实证胁痛,左用枳壳,右用郁金”。他们对于左右的部位都区别甚清。我以为不妨从前人的观点来深入探讨,不要粗暴地一笔抹杀。

(四)心绞痛

西医诊断的心绞痛,以冠状动脉硬化最为普遍,由于冠状循环功能不全,引起心肌供血不足所致。从中医临床观察,其主要症状为心前区部位疼痛,常放射至左肩和左臂。多属骤起的阵发性掣痛,每次发作时间常只数分钟,短者数秒钟。痛时多半伴有胸部痞闷和窒息感觉,也有经常胸宇不畅,兼呈心慌心悸,自汗盗汗,疲劳乏力。睡眠不佳等证。四诊方面,面色不华,剧痛时呈苍白色,舌质或淡,或尖部嫩红起刺;脉象或细或大,或弱或紧,或迟或数,或促或结,在活动后变化更多。

依据心绞痛的临床表现来引证中医文献,《内经》上说:“心手少阴之脉……是动则病嗌干,心痛,渴而欲饮,是为臂厥,是主心所生病者。”又说:“心病者,胸中痛,胁支痛,膺背肩胛间痛,两臂内痛。”关于心脏病理,《内经》也指出:“忧思则心系急,心系急则气道约,约则不利。”又指出:“手少阴气绝则脉不通,脉不通则血不流。”于此可见,前人对于心痛的认识亦属心脏病变,它的发病机制,主要是气血不利,不通则痛。因为心主脉,脉为血之府,血液充盛,循行脉内,周流不息。而血液的循行有赖于心阳的鼓动,如果心阳衰弱,便使功能障碍,血行不利。所以心脏以血为体,以阳为用,心血和心阳偏衰,均能发生病变。我认为心绞痛的症状,有心血不足的一面,也有心阳衰弱的一面,在治疗上必须两面兼顾。也就是一方面补养心血,一方面加强心阳的功能,促进血液的循环顺利。

但是,临床上不能笼统使用,尤其是已经发生障碍,必须在养血扶阳的基础上消除障碍,才能使症状迅速改善。因此我的初步体会,成方中的复脉汤治脉象结代,心动怔忡,用生地、麦冬、阿胶养心血,人参、桂枝扶心阳,切合于心痛的发病机制,可以作为基本方。由于心藏神,汗为心之液,因本病常伴心悸,多汗,睡眠不安,故可参考养心汤和归脾汤,酌加当归、远志、枣仁、五味子、茯神、龙眼肉、柏子仁之类,但不能以养血安神作为主治。另一方面,必须注意到本病的主证是疼痛,疼痛的主因是气血循行不利,如何促使排除障碍而血行通畅,是其中重要的一环。我以为可从活血及祛瘀生新考虑,初步采用了丹参饮为主方。本方原治心胃疼痛,兹取丹参入心与心包两经,能通血脉;檀香散胸中气滞,而无香燥耗散的流弊。此外也用了手拈散中的五灵脂、延胡索、乳香等,入血止痛。但临床证明,除丹参最为和平外,三七、西红花温通活血,散瘀定痛,效果良好;郁金入心,系气中血药,兼有破宿生新功能,亦为常用要药。

在心绞痛用养血、扶阳和活血,有相互联系,主要是加强心脏功能,促进血液循行通畅。但须根据具体病情分别主次,同时也要注意与本病有关的一切证候和因素,给予适当的处理。比如虚弱比较明显的,养血扶阳为主,佐以丹参、郁金;疼痛比较频繁的,活血为主,佐以生地、阿胶;在巩固阶段又可用人参和三七研粉常服。扶心阳以桂枝为主,结合人参;如果受寒痛频,可酌加细辛温经。也有胸闷连及中脘,或饱食后心痛易作,宜稍入薤白、瓜蒌和中;或胸闷室塞,气短欲绝,亦可加旋覆花、香附。兹录病例数则如下。

【病例一】男性,三十九岁。心前区刺痛,间断性发作已有十二年。近来发作较频,痛时放射至左肩胛,特别表现在两手臂内侧肘腕之间有一线作痛,伴见胸闷心悸,睡眠不安,脉象细数,舌苔薄腻。初拟和心血,通心气。处方:丹参、红花、郁金、旋覆花、菖蒲、远志、枣仁、橘络。服半个月后,疼痛次数减少,程度亦轻,接拟养心为主,佐以调气和血,用人参、生地、麦冬、桂枝、远志、枣仁、丹参、西红花、血竭、郁金、香附、乳香、檀香、三七粉等,随证加减。服至八个月后,据患者自己总结,心前区疼痛由原来每日十多次减为一二次;原为刺痛,现在是隐痛,亦不放射至肩臂;以前疲劳即发,须卧床数日,近两个月来工作较忙且上夜班,亦能支持;其他面色、睡眠均佳。当服药三个月时,因肘腕间掣痛不减,曾用大活络丹协助和络,每日半丸。连服十余天后痛即消失,亦未复发。

【病例二】男性,四十七岁。心前区痛一年,痛时不放射至左手臂,但觉胸闷不舒,左乳头内侧跳动不宁,脉象滑数,舌苔黄腻。拟从心脏调畅气血,用丹参、五灵脂、郁金、蒲黄、远志、枣仁、云苓。因兼有胃病,酌用枳壳、陈皮、神曲等。治疗四个半月后,疼痛减轻,接予党参、生地、丹参、桂枝、远志、枣仁、龙齿等调养心气。又四个月,病情基本上平稳,单用人参粉、三七粉各三分,每日分两次开水送服,连服一年。据患者自述,过去心前区刺痛连续至数分钟即觉难受,现在已不复发;过去每次痛一二秒钟的一天有二十多次,现在亦仅四五次,程度也轻得多了。

【病例三】男性,五十三岁。半年前发现心悸,近三个月又增心前区掣痛,胸部胀闷,兼见腹胀多矢气,脉象滑数,舌苔腻黄。拟调理心气,佐以和胃。处方:丹参、檀香、郁金、砂仁、云苓、枳壳、陈皮、竹茹、佛手,另用三七粉冲服。经过四个月的加减调理,据述治疗前每周痛二三次,也有每天痛几次的,服药三个月后痛即停止,近来停药一个月,仅痛过二三次,心慌心悸亦好转。

【病例四】男性,三十八岁。六年前发现心前区痛,经常发作,痛时放射至左肩臂,两手觉麻,心悸胸闷,食后便觉不舒,头晕,睡眠不熟,脉细,舌苔薄白。拟养心和胃法。处方:党参、丹参、郁金、菖蒲、远志、枣仁、枳壳、陈皮,加三七粉冲服。六剂后心痛即轻减,纳食亦增,手麻减而指尖觉凉,原方去枳壳,加生地、桂枝。在初步好转时,用过阿胶、麦冬,白芍、西红花之类,半年后基本上心痛停止。

【病例五】女性,四十三岁。心前区微痛,胸闷,呼吸困难,头晕,疲劳,睡眠多梦,已有两年,舌净,脉沉细弱。拟调养心气为主。处方:党参、麦冬、阿胶、桂枝、丹参、远志、枣仁、红枣、郁金。六剂后心痛见轻,依此加减,自觉症状均有明显好转。经过四个月的治疗,除特殊原因感到疲劳外,心痛从未复发。

两年来治疗了不少本病患者,他们都经过西医院确诊并按期作了复查,尚待进一步总结。所有病例中,有的停用西药后用中药,有的改用中药后偶用西药。然经过中药治疗以后,症状方面均有不同程度的好转,特别表现在大多数患者能坚持工作,而且从未有过突然发生意外变化。这里说明了中医中药是否能使本病的根本问题得到解决是另一回事,但最低限度反映了能够控制病情的发展,如果中、西医取得更为密切的结合,早期即用中医治疗,可能会收到更好的效果。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但相信用中医养心、通阳和活血的法则来治疗心绞痛,是比较有效而且值得研究的。

心痛的治法,在中医文献上比较少见,原因是以心为君主之官,因而强调心不受邪,心不可痛。然而对心痛的描述甚细致,不能忽视。如《内经》在《厥病篇》里说:“厥心痛,与背相控,善瘛,如从后触其心,伛偻者,肾心痛也;厥心痛,腹胀,胸满,心尤痛者,胃心痛也;厥心痛,痛如以锥针刺其心,心痛甚者,脾心痛也;厥心痛,色苍苍如死状,终日不得太息,肝心痛也;厥心痛,卧若徒居,心痛,间动作痛益甚,色不变,肺心痛也。”又指出:“真心痛,手足清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我意味着心痛证有随时发生骤死的可能,这里所说的真心痛便是指骤死的证候,也就是所谓心不可痛。再因心不受邪,认为心痛的出现多受内脏逆气的影响,不是心脏本身的病变,因而加上一个“厥”字,并据不同兼证区别为肾心痛、胃心痛等。假如将这些症状联系起来作成如下的语译:“心痛的证候,胸痛如针刺,牵引肩背痛,手臂拘急疼痛,四肢不温,胸胁满闷,也有连及脘腹觉胀;平时容易心慌,活动则惊悸,痛更加剧;严重的面色苍白,蜷卧静默,呼吸窒塞,能猝然死亡。”可以看到前人对于心痛证的认识和描写是相当完整的,主要在于正确的批判地接受。至于前人提出的九种心痛——虫心痛、蛀心痛、风心痛、悸心痛、食心痛,饮心痛、冷心痛、热心痛、去来痛,大多不属于心脏本病。正如《医学正传》所说:“夫九种心痛,详其所由,皆在胃脘而实不在于心也。”

(五)白血病、再生障碍性贫血、血小板减少性紫癜

白血病、再生障碍性贫血和血小板减少性紫癜都是相当严重的疾患,目前尚缺乏特效疗法。这几种病同属于血液病范围,虽然各有特征,诊断上必须通过临床化验尤其是周围血和骨髓的细胞形态学检查,才能确诊。中医如何进行辨证及治疗呢?我认为仍然以表现的症状为依据,分析症状来探索其病因和传变。如果表现的症状有出入,治疗的方法便不同;相反,不同疾病表现为相同性质的症状时,治疗的法则基本一致。常说的“同病异治”和“异病同治”,在这几种血液病上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白血病、再生障碍性贫血和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的临床表现各有不同,其中尤以白血病最为复杂,变化也特别多和特别迅速。据我初步观察,急性白血病突出的是发热、感染和出血,慢性白血病以贫血和肝脾或淋巴结肿大为主证;再生障碍性贫血除严重的贫血外,也是容易出血和感染;而血小板减少性紫癜则以出血为主。从总的来看,这三种病有其共同点,即:贫血、出血与发热和感染。

贫血的诊断,西医根据血液检查及临床表现,它的一般症状有面色胱白,心跳,气短,头痛晕眩,耳鸣,以及体力和脑力疲劳等现象。中医还注意到言语低微,自汗盗汗,形寒肢冷,手足心热,腰膝酸软,并观察到脉象多是细弱或浮大,舌质淡红或淡白等。这些表现多属于中医的血虚,中医治疗血虚牵涉到好几个内脏,处方有轻重、浅深。例如一般所见的头晕,目眩,面色不华,疲劳,脉细等症,多从肝脏治疗,用当归、白芍、阿胶、首乌、菟丝子、沙苑子之类。倘见心悸,健忘,失眠,思想散漫等,多从心脏治疗,用人参、当归、枣仁、柏子仁、生地之类。较严重的兼见浑身倦怠,懒言少气,行动喘促多汗,脉象虚弱濡缓等,认为中气不足,应结合党参、黄芪、白术、山药、甘草之类补中益气。进一步见到形寒肢冷,性欲减退,夜尿频数等证,又以先天肾脏为主,用熟地、山萸、肉桂、鹿角胶、补骨脂、紫河车之类。这是治疗血虚的一般方法。在上述这几种血液病中出现的贫血,大多复杂而严重,不仅需要多方面结合,还须考虑病情的发展迎头赶上。

这几种血液病的出血,包括了中医的所有出血证候,有吐血、呕血、鼻衄、牙衄、舌衄、尿血、便血及妇人崩漏。病因病机方面,有虚火、实热和气不摄血,对于内脏的关系也相当广泛。为此,治疗上采用一般的止血药如仙鹤草、茜草炭、侧柏叶、蒲黄炭、地榆、藕节之外,必须根据出血部位,分别内脏,结合原因治疗。例如前人分血上溢为阳络损伤,血下溢为阴络损伤,所说阳络指上中焦的阳脏,阴络指中下焦的阴脏。虽然不能这样绝对划分,因为上出血的病因病机很多属于阴脏,同样地下出血也有属于阳脏,但是明确地指出了出血的部位和内脏的关系。因此,用于血液病出血的止血方法,有清肺、补肺、清肝、平肝、清胃、清肠、滋肾等,药如麦冬、生地、石膏、丹皮、阿胶、连翘、银花、黄柏、知母之类,均在选用之列。必须注意,血液妄行多由火动,故一般止血药偏于寒凉,但由于血液病的本身往往存在严重的血虚阴亏现象,苦寒药应当慎用,防止正气败坏。突出的有不少证候还用了益气固摄和引火归原之药,如黄芪、党参、肉桂、龙骨、牡蛎、五味子、升麻、炮姜炭等。

这几种血液病的过程中,常有不规则发热或长期低热。大概有三种性质:一种是单纯的内伤发热,由本身引起的虚热;一种是一时性的外感发热,由外邪引起;另一种是在内伤虚热的基础上兼有外感,属于本虚标实。所以使用退热方法时,应根据不同证候分别用养血清热、滋阴退蒸、扶正疏邪以及甘温除热等,常用药物如生地、鳖甲、白芍、黄芪、地骨皮、白薇、银柴胡、青蒿、升麻、薄荷等,相当复杂。

以上是这几种血液病的共同性的一般证候及其一般治法,当处理这些证候时,还必须注意各个病的特点。例如贫血,在再生障碍性贫血最为顽固。虽然用中药能够控制发展或减少输血,但是血象恢复很缓慢。特别是妇女患本病,往往因每次月经来潮量多,使已经收到的效果重复下降。我曾经掌握患者的月经规律,在每次月经前采取补气摄血法,用黄芪、党参、山药、甘草、阿胶、归身、白芍、炮姜炭、仙鹤草、血余炭、煅龙牡等,再配合西医用肾上腺皮质激素等,收到良好效果。例如一青年女性患者,病程半年,血红蛋白40克/升,红细胞1.39×10¹²/升,白细胞2.5×10⁹/升,中性粒细胞43%,血小板28×10⁹/升,网织红细胞0.2%,骨髓增生减低。每次月经来潮,血流不止,血红蛋白明显下降。由于经前采取积极措施,减少经期出血,血红蛋白逐渐上升至100克/升,红细胞增加至3.5×10¹²/升,白细胞增至4.05×10⁹/升,血小板88×10⁹/升,网织红细胞13%,贫血症状基本消失。

其次,控制一般口、鼻、大小便出血比较容易着手,在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病的皮肤出血点和紫斑,就较为困难。这类皮肤出血在白血病、再生障碍性贫血也有出现,虽然用中药治疗亦曾收到满意的效果,并认识到不能因为出血而用一般的止血剂,总之有待进一步探讨。此外,有些血液病患者伴有眼底出血,表现为视力模糊。这类病例在再生障碍性贫血和血小板减少性紫癜多兼一派衰弱现象,在白血病特别是急性白血病则常有皮肤出血点及发热伴随。中医根据肝开窍于目,给予养肝、清肝,有时亦得到缓解。最严重的为脑出血,多发于血液病晚期,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加上神昏、高热和其他部分出血,显然与中风不同,也不同于温病的神昏谵语,不是用宣窍清热所能收效。

其三,发热与感染方面,在白血病最为复杂,兹先举几个病例来说。

【病例一】女性患者,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热达40摄氏度以上。据述三个月来常有不规则发热,疲劳即发,伴有形寒,咳嗽,头晕,心悸,嗢嗢欲吐,唇燥,脉象细数,汗出甚多。诊断为阴虚内热,挟有新感。处方:生地、鳖甲、黄芪、升麻、青蒿、桑叶、丹皮、前胡等。三剂后热渐退清。

【病例二】 男性患者,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每天傍晚开始发热达40摄氏度,下半夜自汗身凉,大起大落,已有半年。平时手心微热,两足不温,腰以下特别酸痛,大便数日一次。舌苔厚腻,脉沉细无力。诊断为下焦阴阳并虚,中气不振,用黄芪、生熟地、归身、苁蓉、升麻、白术、泽泻等甘温除热,次日晚上热即平静。

【病例三】 男性患者,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急性发作。一个月来时有咳嗽,一周来每夜发热,近三天来又一夜连续发作。发热前先有目赤,胸闷,寒战,身热高达41摄氏度,自汗而解。伴见口干,小便短少,舌苔黄厚黏腻,脉象细滑有力。诊断为体虚受邪,痰湿交阻,不能透泄,即用柴胡、黄芩、半夏、黄连、厚朴、知贝母、橘红等和解清化法。下午服药,晚间寒热即定,次日上午续发一次,热势亦仅达38.5℃。

【病例四】 男性患者,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身热不退,咳嗽痰黏,右胁掣痛。喉痛白腐,舌苔糙腻,脉细滑数。诊断为肺有伏热,气阴两伤。处方:玄参、麦冬、石膏、知贝母、桑皮、葶苈、芦茅根等。逐渐热退咳宁。

【病例五】 男性患者,急性粒细胞白血病。身热,手心热,两太阳及前额胀痛,胸腹痞满,口糜口臭,便秘溲赤,舌腻,脉大滑数。诊断为肺肾阴虚,肠胃湿热积滞。用西洋参、沙参、知母、佩兰、山栀,另服芦荟粉清热导滞。药后大便畅行,胸腹渐舒,身热随平。

从这些病例中,可以看到白血病的发热相当复杂,中医的处理就是随证治疗,尽管这些病的预后多不良,但在这一时期解决了问题。又如白血病外感常合并肺炎,亦用麻黄、杏仁、石膏、桑皮、知母、芦根;肺炎也能转变为肺脓疡,可用赤芍、败酱草、丹皮、桃仁、苡仁、冬瓜子、芦根。白血病中还经常出现口腔咽喉或两侧上腭部分有溃疡病变,这可能与使用西药有关,产生所谓二重感染。从中医考虑,系属口疳和口糜,主要是胃阴受伤,虚火上炎,或因肾阴虚而虚火上浮,初步用石斛、生地、玄参、麦冬,进一步酌加肉桂引火归原,并配合青黛散外搽,清热解毒。

这几种血液病,症状复杂,变化迅速,容易反复,特别是白血病大多后果不良。我在中、西医合作下,抓住本质,随证施治,收到一些效果,尚待积累经验。

(六)脊髓痨

西医诊断的脊髓痨,是一种晚发的神经梅毒,侵害脊髓后根及后柱的病变。它的主要临床表现是:神经根痛,以下肢为多见,疼痛多是阵发性电击样或刀刺状,持续数秒钟或数分钟;步态不稳,走路时两腿抬得很高,两脚叉开特大,步与步之间的距离不等,步伐颠摇不稳,蹒跚如醉状,目光注视地面和腿足,在夜间或黑暗处不能行走;踩地有棉絮感;闭目两腿并立则摇晃欲倒;感觉障碍,在躯干的一定水平上有如腰带束勒的感觉,痛觉及触觉减弱或消失,有麻木或蚁走感;跟、膝腱反射减弱或消失;肌张力减退;瞳孔不规则,对光反射迟钝或消失,视力减退或失明;性欲减退,阳萎;小便不易排出,尿不成流,尿潴留或失禁;大便秘结或失禁等。

这些表现,用中医术语来表达,主要是:两足痿弱无力,轻则行立不正,重则不用;肌肤麻木不仁,或如虫行作痒;行痹,筋骨窜痛;胸胁痞闷;眼花,目糊不明;阳萎,性欲淡漠;大小便不利或失禁。此外,从中医辨证对本病进行观察的结果,还有几个值得注意症状:头晕头痛,耳鸣重听,心慌心悸健忘,睡眠不长或多梦,口干不多饮或不欲饮,手冷、足冷或四肢均不温暖,恶寒或脊背怕冷,掌心发热潮汗,腰酸腰痛,脊背沉重,梦遗或滑精,舌质淡或尖红生刺,舌苔白腻,脉象弦紧或沉细无力。

根据中医四诊、八纲来分析这一系列症状,首先可以肯定是一个虚寒证;再从脏腑、经络来分析其虚寒所在,应该属于肝肾两经的疾病。理由是:肝主血主筋,肾主精主骨,肝肾精血亏损,筋骨失其濡养,便使运动受到影响。肝的经脉起于足大趾,沿足背至内踝,再由内踝上至膝弯,沿大股内侧入阴毛,环绕阴器,入属肝脏,上贯膈膜,散布胁肋,上联目系;肾的经脉起于足小趾,斜走足心,沿内踝骨后走足跟,上足胫内侧出膝弯,通过脊柱,入属肾脏,联络膀胱。脊髓痨所呈现的共济失调、感觉障碍以及神经痛的部位,多属这两经循行的范围。肾为水脏,中寄命门主火,命火不足则产生虚风,出现动摇不定现象。且因阳不外护。气化不及,发生恶寒、肢冷、大小便失调等症状。督脉主一身之阳,循行脊内,部分与肾经会合,故督脉阳虚不仅全身无力,脊背沉重,也能引起下肢不仁。至于头晕、眼花、遗精、阳萎等,在肝肾疾病中是常见的症状。

基于上述论据,我对脊髓痨的初步印象为肝、肾虚寒,并与命门和督脉有密切关系。这种虚寒现象不同于一般的虚寒证,挟有虚风、虚阳在内。因此从中医病名来诊断,应属“风痱”一类。风痱是中风的一种,其主要症状为:四肢不能自主地随意运动,痿废麻木,行走及掌握不利(脊髓痨在颈脊髓有病变时,两手的精细动作受限制),甚至不能步履等,与脊髓痨的症状近似。

在治疗方面,我有意识地试用了前人治疗风痱的经验,以滋养肝肾,温补命火为主,结合祛风,活络、止痛等方法,采用地黄饮子为主方,并参考流畅气血、通经活络的独活寄生汤和蠲痹汤。由于脊髓痨系梅毒引起,西医都用驱梅疗法,然而我所使用的方药并不治疗梅毒。这是因为我所治疗的病例大多用过驱梅疗法,为了效果不满意才改用中医治疗,似乎没有再用中药驱梅的必要。特别是脊髓痨呈现的脉证,符合于中医的风痱而不符合于一般梅毒,说明本病的梅毒因素实质上已经起了变化,应该注意目前症状所构成本病的整体,治疗也就不在驱除病毒而在扶养本元,不在针对病的局部而在重视全身修复的能力。因此,决定根据客观存在的脉证进行辨证施治,事后疗效证明,运用辨证施治的原则是对的。

据《河间三六书》记载:地黄饮子用熟地、巴戟、五味子、茯苓、附子、肉桂、山萸、石斛、麦冬、菖蒲、远志、苁蓉,主治内夺而厥,舌喑不能言,两足废不为用,肾脉虚弱。总的功能是滋阴、养血、扶阳、熄风,补而不腻,温而不燥,最适应于精血亏损,阳气衰惫。

温补肾命的方剂不限于地黄饮子,如还少丹、右归饮和加减内固丸等,均有温养下元的作用。所以采用地黄饮子治疗脊髓痨并不是机械的,首先要掌握温补肾命的原则,其次要了解地黄饮子的重要组成部分,有些不适用于本病的药物应当减去,并依病情的复杂和需要加入其它药物。 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〇年,我院曾与中国医学科学院皮肤病研究所及天津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皮肤科协作,先后治疗了 24 例脊髓痨,运用上述辨证施治,均于短期内收到明显效果。一九六三年皮肤性病研究所对这 24 例患者作了追踪观察,除 2 例回复到治疗前的水平和比治疗前有发展外,大多数疗效巩固。他们在分析中指出:临床疗效系中药地黄饮子的作用,而不是驱梅剂青霉素或砷剂的作用。因为 24 例患者在用中药治疗后二周内即见到明显的疗效,这是用青霉素或砷剂治疗过程中很少见到的。并且有 2 例从未接受驱梅治疗,用中药后亦与其他患者一样在短期内获得明显的进步;还有 2 例在各种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未用中药治疗便无效;同时用中药治疗的患者中,停药后有些证状退步,再用中药治疗又见好转,所有这些都足以说明地黄饮子的效果。

用地黄饮子治疗脊髓痨,肯定与驱梅疗法的作用不同,主要是不治梅毒而是温补肝肾,尤其着重于肾为水火之窟,长于温养命门之火。它的疗效,与血清及脑脊液的改变无明显关系,对病情轻重和病期长短亦无明显关系。例如全部病例均系在原有证状的基础上改善,其中有3例病期十二至十五年,一例病期二十余年,治疗后均有明显进步。此外,据皮肤性病研究所的探讨,砷剂或青霉素能使脊髓痨的症状有所好转,血清及脑脊液的改变有好转或阴转,但无助于体征的改变;而地黄饮子不但能使症状轻减或消除,且可使一部分体征如共济运动、被动位置感、浅知觉及音叉感等得到改善。

在这经验基础上,我院又于一九六一年与北京协和医院神经脑髓科协作,治疗了不同原因和原因不明的脊髓炎,同样收到满意的效果。通过这些具体材料,充分说明中医治疗西医诊断的疾病必须运用中医理法,这是取得疗效的最基本问题。

(七)一氧化碳中毒

一氧化碳中毒即煤气中毒。西医认为是由于一氧化碳被吸入肺泡,再进入到血液,与血中红细胞的血红蛋白结合在一起,形成碳氧血红蛋白。在正常情况下,血红蛋白是与吸入的氧气结合成氧合血红蛋白,并将氧输送到各个组织中,以供给新陈代谢的需要。当一氧化碳中毒时,因血红蛋白与一氧化碳结合在一起,这样就减少了能与氧气结合的血红蛋白,结果造成组织缺氧。一氧化碳中毒后,轻者出现头晕、头痛、耳鸣、眼花、心慌、四肢无力、呼吸急促等症状,严重者则很快进入昏迷、惊厥、呼吸不规则、虚脱等症状,最后可因呼吸衰竭而死亡。若是昏迷到二十四小时以上,纵使嗣后神识恢复,由于脑部组织因缺氧所致的严重损害,常遗留严重的后遗证,如智力减退、痴呆、轻度瘫痪、两手震颤等。西医关于本病的治疗有多种急救措施,对抢救患者的生命起到一定作用。但是如何使患者的神志迅速恢复,减少或防止后遗证的产生,还存在着一些问题。

中医治疗本病的机会比较少,我所遇见的是都经西医急救后,血内已无一氧化碳存在,持续昏迷的严重患者。当时的临床表现是:昏迷不醒,身热肤燥无汗,呼吸急促,面红如妆,口唇红如点朱,牙关紧闭,肢体强直,大小便癃秘,脉象细疾有力,舌质红绛,苔黄干燥。这些症状,根据中医辨证,均为热邪充斥三焦,营血受到燔灼。再从短时间内即现神昏等来探讨,接近于叶天士所说"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的证候。因此我对本病的治法,便采取了叶天士的"入血乃恐耗血动血,直须凉血散血"的温病治疗方针。再结合具体症状,以清营汤、沙参麦冬饮和玉女煎等加减,用鲜生地、鲜石斛、沙参、玄参、麦冬、石膏、赤芍、丹皮、犀角、竹叶、青黛等一类药物,取其入心兼入肝、肺两经,清解血分邪热,并有滋肾作用,防止体力衰竭及病情更进一步的发展。浓煎鼻饲送下,多在两剂后逐渐清醒。醒后大多感觉头痛,周身疼痛,口舌干燥引饮,小便微通而短赤,乃除去犀角、赤芍、石膏、青黛,加入益元散、菊花、忍冬藤等,又仿五汁饮意用橘子水或生梨、芦根煎汤频饮。也有个别患者清醒后不能言语,或大汗出,或咳呛痰黏,或两眼动作不灵活,或四肢阵发性抽搐,可随证加入菖蒲、远志、枣仁、浮小麦、川贝母、钩藤、僵蚕、真珠母等。

治疗本病最突出的一次会诊,是在北京协和医院遇到5例同时中毒的重型患者,经急救两天后持续昏迷,而且有的昏迷加深,均用人工冬眠疗法维持。据他们的经验,过去曾用人工冬眠救活过一例昏迷二十多日的患者,但如何进一步提高疗效,缩短疗程,减少或消除后遗证,尚不没有例子。当时我也用了凉血清热的治法,都在二至四日内清醒,大大缩短了疗程,而且避免了任何后遗证,经过两个月的随访仍然健康。诚然,这是中、西医合作取得的效果,不完全是中医中药的作用。但足以说明中医治疗可以参考西医的诊断,而不能无原则地依据西医诊断来处方。如果因为本病由中毒引起而用解毒方法,显然不符合于中医辨证施治,效果也是很难想象的。

小结

如何运用中医理法治疗西医诊断的疾病,我认为是目前一个重要问题。为了具体地说明这问题,特提出几个病例,便于讨论。总的说来,有以下几点。

(1)中医治疗西医诊断的疾病,必须掌握中医的理法方药一套法则。根据本病的客观症状,运用四诊八纲进行细致地辨证,确定中医的诊断和治疗方针后处方用药。在辨证的时候,既要重视西医的诊断,又要避免先入为主。

(2)既然是西医诊断的疾病,有必要了解西医对于本病的认识,同时注意当前的具体病情,不能含糊地依据病名使用一般地治疗。比如诊断溃疡病是中医胃脘痛之一,一方面要了解它的发生和发展及其特征,另一方面找出主治主方之后,仍然需要根据具体病情进行具体治疗。

(3)中医诊断,主要是依据临床表现的症状。在西医诊断的疾病里,如胃溃疡、肝炎和脊髓痨等,有很多症状从西医角度看来无足轻重,而在中医辨证上却认为相当重要,必须细致观察,不能忽视中医辨证的依据。

(4)中、西医的理论体系不同,尽管在诊断上有接近的地方,而治法仍不相同。像中医诊断肝炎亦属肝病,溃疡病中医也认识是胃脘痛,但治法就有很大出入。所以理法方药必须一环扣住一环,绝不容许脱节。假如认为中、西医对于肝炎和溃疡病同样是肝病和胃病,中医也专从肝和胃考虑,便会走向狭窄的道路。特别是有很多西医诊断的病名,在中医早很熟悉,或在临床相沿使用,因而生搬硬套,甚至遗忘了中医的病名,那是更须注意的。

(5)正确地参考西医诊断和进一步参考西医文献,对治疗西医诊断的疾病有好处。然而也要确切的理解西医诊断以及某些术语的含义,不能单从字面上似是而非的去领会。同样地,中医对这些西医诊断的疾病要作出正确的诊断,必然参考中医文献,也要引证恰当,分析明确,更重要的是通过独立思考,提出论点,使理论与实际密切结合。

(6)临床上不可能急切地把西医诊断的某一疾病用中医来全部解决,凡是在某一阶段或某一环节,真能运用中医理法取得确实疗效,便是反映了一定的客观科学性,都要做好记录,等到积累更多的病例,便能说明全面问题。不应当以完全解决为标准,使点滴的成果遭受散失,结果一无所获。

(7)用中医理法来治疗西医诊断的疾病,应该在取得疗效以后再将西医治疗的效果缜密地对照一下,足以说明中医学的优越性,检验中医学理论原则和技术的正确性。但是必须有学通中医的西医同志合作,要有严肃的、严密的和严格的科学态度。

在国家中医政策指引下,近年来,中、西医团结合作,中医对西医诊断的疾病获得了一些治疗经验,今后中、西医合作的机会越来越多,中医将会遇到更多西医诊断的疾病。如何在已经取得的成绩上,进一步运用中医理法辨证施治,提高疗效,是值得重视的一个问题,请大家讨论。

(1964年2月,在北京中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讲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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