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谦斋医学讲稿

四、种种退热治法

读

这次有机会到西安,能和同志们相叙一堂,商讨学术,感到荣幸。现在抱着抛砖引玉的心情,就内科常用的种种退热治法谈谈我个人的体会。谈得不够深透或有错误的地方,请补充指正。

有人说中医擅长治慢性病,不会治急性病,少数中医同志也有认为用中药治疗急性病效果比较慢。这里所说的急性病,一般指发热证,因为发热证以急性病为多见。此风一长,近年来中医治疗的大多是年深月久的慢性病,即使慢性病上出现发热,也往往不用中药。我认为这是不正确的看法,也是中医的绝大损失,必须把这风气扭转过来。事实证明,中医不但能治慢性病,而且向来擅长治疗急性病。过去所有伤寒专家、温病专家等,都是以治疗发热著名。目前有很多所谓原因不明的发热患者,包括新病和久病,经过中医辨证施治,也多数收到明显效果。为此,我们在医疗上必须重视中医退热治法,不能自暴自弃,特别是在党的中医政策指引下,要负起继承和发扬的责任,进一步加以研究。

退热的治法甚多,先谈十四种。

(一)发汗退热法

发汗退热适用于外感发热,在临床上最为常用。因外邪发热病在于表,称为表热,用发汗来疏散表热,也有叫做“疏表法”或“解表法”。外邪的种类不一,性质不同,发汗仅是一个基本法则,具体应用上必须诊断是哪一种外邪,然后选用哪一类方剂。一般分辛温发汗和辛凉发汗两类,就是把有发汗作用的辛味药物里兼具温性或凉性的药物,取其发汗中有祛寒或清热的功效。故前者用于感受风寒,后者用于感受风温,两者包括伤风感冒及伤寒、温病初期证候。风寒和风温的鉴别诊断是:风寒为发热,恶寒,无汗,头痛,周身肌肉关节疼痛,舌苔薄白,脉象浮紧而数;风温为发热,恶风,自汗出,头胀,口干,舌苔薄黄,脉象浮滑而数或两寸独大。并因表证与肺脏有密切关系,故不论风寒或风温之邪,均有喉痒、咳嗽和鼻塞流涕等呼吸道感染症状,但风温不似风寒的严重,且鼻孔常有热感,咯痰不爽利,或觉咽喉梗痛。

辛温发汗剂如麻黄汤、香苏饮,辛凉发汗剂如银翘散、桑菊饮。这类方剂里并非单纯用辛温或辛凉性质的发汗药,而是配合止咳、清头目等药物在内,如辛温用麻黄、紫苏和辛凉用豆豉、荆芥、薄荷发汗外,还用了杏仁、陈皮、牛蒡、菊花之类,故汗出以后多数症状随着消失,易于恢复健康。同时也用了一部分解毒、和胃药,对肠胃没有副作用,不致引起食呆、恶心等不良反应。

外邪中还有湿邪、暑邪和秋燥之气,也能引起发热,虽然性质和临床表现不同,用药有所区别,因其同属表热,治疗原则亦不例外。例如湿邪发热,多因感冒雾露之邪,伴见头胀如裹,胸闷,一身烦疼,可用神术散;暑邪发热,皮肤如蒸,伴见头痛头重,倦怠,烦渴,可用加味香薷饮;秋燥发热,热势不甚,伴见鼻干,干咳,口唇枯燥脱皮,可用桑杏汤,均不离开辛温和辛凉两大法。此外,温热性质的外邪变化最多,还能引起多种伴有发热的病证,如痄腮的耳前后漫肿疼痛,乳蛾的咽喉红肿,咽饮梗痛,赤眼的目红,迎风流泪,牙痛的牙断肿痛化脓等,都有不同程度的发热。治疗时由于发病的部位和症状之特殊,住辛凉解表的基础上分别使用了柴胡葛根汤、甘橘射干汤、洗汗散和泻黄散等。于此可见,掌握发汗退热的原则,再根据具体病情灵活运用,是一个重要问题。假如见到感冒,不分风寒和风热,选择方剂也不分辛温和辛凉,或者把某些成药当作特效药,显然是不对的。

凡是外邪引起的发热表证,初起均有恶寒,即使热势甚炽,仍然怕见风寒,不欲揭去衣被。此时以发汗为主,不可见热就清热。如果清凉抑遏,反使表邪不易透达而传里。故《内经》上说:“体若燔炭,汗出而散。”但是必须注意,发汗也能损伤津液,并且过分发汗能使汗出不止,造成亡阳等不良后果。所以一方面应掌握适当剂量,一方面须考虑患者的体质。《医学心悟》论汗法,提出了当汗不汗,不当汗而汗,当汗不可汗,以及汗不得法等,说得相当具体。

(二)调和营卫退热法

调和营卫是《伤寒论》治疗伤风发热的一种方法。《难经》上说:“心者血,肺者气,血为营,气为卫,相随上下,谓之营卫,通行经络,营周于外。”卫分受了风邪,引起发热,鼻塞,自汗出,形成卫强营弱的现象。在这情况下,必须把发病的主因风邪祛除,才能营卫和谐,所以调和营卫的目的实际上也是在于解表。只要看它的典型方剂桂枝汤,服药后须喝热稀粥和盖被安卧,助其出汗,便可理解。不过桂枝汤用桂枝祛风,又用白芍和血,用生姜发表,即用红枣补中,两两结合,与发汗剂的专仗发汗退热,显然不同。我意味着调和营卫是增强本身功能来祛邪外出,宜于体弱邪轻的患者。如果对一般伤风发热证,放弃发汗而强调调和营卫,也是不惬当的。

正因为桂枝汤的祛风退热不同于一般的发汗剂,所以不适应于外感无汗的表实证,同时用量也要适当配合。据桂枝汤原方桂枝和白芍的分量相等,假使桂枝重于白芍或白芍重于桂枝,便为桂枝加桂汤及桂枝加芍药汤,均能变更其作用。也因为主要功能在于调和营卫,故经过加味以后如小建中汤等,并可治疗虚弱证候,这是突出的一点。我对偏向阳气虚弱,平时畏冷,疲劳后微有低热的患者,依据“劳者温之”的治则,常用桂枝汤酌减桂枝用量,加入党参或黄芪或当归之类,温养气血以退虚热,效果亦佳。

(三)清气退热法

清气退热法,用于邪热入里,不在表而在气分。其证多见高热,不恶寒,反恶热,口渴,汗出,烦躁,脉洪大或滑数,舌苔黄燥。 清气法有轻重之分:轻者用辛凉清气,如白虎汤(石膏、知母、甘草、粳米),治阳明气分热盛;重者用苦寒清热,如黄连解毒汤(黄连、黄芩、黄柏、山栀),治三焦火毒炽盛。

清气法必须注意两点:一是邪未入气分,不可早用,以免冰伏其邪;二是气分热盛而兼有津液伤者,应在清热中加入生津之品,如白虎加人参汤,即于白虎汤内加人参,益气生津。

(四)通便退热法

伤寒和温病邪传中焦,胃中热盛,势必消耗津液,影响及肠,大便秘结。此时非但发热不退,而且热势蒸蒸,有增无减,日晡更剧,严重的出现烦躁不宁,神昏谵语,舌苔黄腻而糙,或生芒刺。治疗宜下法通便,譬如釜底抽薪,水自不沸。

但大承气证具备燥、实、坚、满现象,病情极为危殆,并且体实者才能使用,体弱者亦难接受。因此,后来对于发热证用通便法,有很大发展。

《温病条辨》里引用了大、小承气和调胃承气汤外,特别订立了增液汤,认为阴分大虚不能用承气汤的时候,当寓泻于补。同时依据具体病情,指出了承气汤和增液汤的加减应用,如承气合小陷胸汤、增液承气汤、护胃承气汤、牛黄承气汤和新加黄龙汤等。他以大黄、枳实、芒硝、厚朴、生地、玄参、麦冬为基本药,结合黄连、半夏、瓜蒌、丹皮、知母、当归、牛黄丸,随机应变,给予后人很大启发。

通便是退热的重要治法之一,在一般发热证上,可以结合其他治法使用。我在临床上最赏用凉膈散,因其具有清热和通便双重作用,对一般比较严重的发热兼便秘患者,有相当疗效。轻浅的表邪传里的发热证,见到大便困难,也应考虑到后果,先与瓜蒌之类润肠,可以减少热盛伤阴。前人有“伤寒下不嫌迟,温病下不嫌早”之说,这是从寒邪和温邪的性质及伤寒易于伤阳、温病易于伤阴而言,事实上邪入中焦以后,都能化热促使便秘,因便秘而热势更盛,即都以通便为主要治法,正不必焦头烂额,延为上宾也。

成药中有很多有效的通便药,能不能用来退热呢?我认为可以适当地选用,如脾约麻仁丸本治伤寒便秘。问题在于发热证用通便法,目的是使通便后退热,所以兼有清热、解毒、护阴、生津等作用,与一般通便不同。至于热邪挟湿,不需要而且不宜用柔润助湿,则可选用更衣丸通便。

(五)催吐退热法

发热证心中懊侬,或曾经下后身热不退,心下结聚作痛,张仲景曾用栀子豉汤催吐。后来此法少用。有人认为此方不是吐剂;也有将方内生山栀改为焦山栀,根本上变成了辛凉解表法。我以为催吐虽有发散意义,主要是涌泄胸中邪热痰浊壅结,故不用于一般发热表证。《内经》上说“其在皮者汗而发之”,又说“其高者因而越之”,指示得很清楚。并且用吐法往往使患者有不愉快感觉,在体质薄弱的患者,吐后更易引起汗出、气促等不良反应。但因此而畏用吐法,对有些发热患者,挟有胸膈痰浊,胃中停滞,本来呕呕欲吐,可以一吐为快,却用降下之剂,也能逆其性而发生变化。我尝治一患者,发热五日不解,初起自服银翘解毒片,继增胸闷泛漾,改用汤药,亦以银翘散为主,加入黄连、枳实等。我诊其脉滑数,舌苔黄腻板滞,身热不甚高,口不渴,大便秘结。经考虑后,认为痰滞内阻,复感外邪,遂使浊阴不降,不同于表邪化热入里。既有泛漾欲吐,可因其势而利导之。愈用清降,更难疏散。即以栀子豉汤加厚朴、橘红化痰通滞,桔梗、枳壳调畅胸中气机。服头煎后,觉胃中松动,随即吐出痰涎宿食;再进二煎,得大便,身热亦退。

(六)和解退热法

发热证中有忽寒忽热,一天内可以数次发作,称为“寒热往来”。系外邪由表传里,界于半表半里的少阳经,故《伤寒论》称为“少阳病”。凡邪在表为恶寒发热,在里为但发热不恶寒,只有在半表半里为寒热往来,因而辨证上认为少阳病的特征,同时伴见胸胁痞满,心烦呕恶,口苦咽干,目眩耳聋等证。正因为邪不在表则不宜汗,不在于里则不宜下,便采用了小柴胡汤的和解法。所说和解,是和其里而解其表,和其里不使邪再内犯,解其表仍使邪从外出,含有安内攘外的意义,目的还在祛邪。所以小柴胡汤用柴胡,黄芩清热透邪,又用人参、甘草和中,佐以半夏、姜、枣止呕而和营卫。这方法不仅用于外感发热,内伤杂证出现不规则的寒热往来,也能用来加减。

邪正不并立,不是正气胜邪而病退,便是邪胜正气而病剧,根本不能协调。故和解退热法主要用于外感内伤错杂的证候,用调和的方法来解除外邪。比如藿香正气散治外感风寒,内伤湿食,呈现寒热、头痛、呕恶、胸膈满闷等证,用藿香疏散和中、兼治表里为主药,苏、芷、桔梗散寒利膈,帮助发表,朴、夏、陈、腹化湿行气,帮助疏里,再用苓、术、甘草补益正气。

这里说明了凡是具有安内之力及攘外之能的,都属于和解的范围;至于调和肝脾,调和肠胃,虽亦不离和法,但作用不同。

(七)表里双解退热法

表热当汗,里热当清当下,这是大法。假如发热时表里证俱见,或传变后表证未除,又见里证,可以疏表清里或汗下同用,称做表里双解法。例如三黄石膏汤治表里、上下均热,脉象洪数,用麻黄、豆豉解表热,石膏、山栀、黄连、黄芩、黄柏清内部上中下三焦之热。再如上面提到的凉膈散,用薄荷、山栀、连翘、黄芩疏表清热,又用硝、黄攻下,都是表里双解。比较复杂的如刘河间的防风通圣散,治疗寒热,目赤,鼻塞,口苦口干,咳嗽,咽喉不利,便秘溲赤等证,用麻、防、荆、薄、桔梗宣肺散风,芩、栀、翘、膏、滑石清里热,硝、黄泻实通便;又因饥饱劳役,气血怫郁,加入归、芍、芎、术、甘草等调肝健脾。此方用药较多,牵涉面较广,总的说来也是以祛除表里之邪为目的。所以双解不同于和解,和解是双方兼顾,重在邪正,双解则着重在清除表里之邪;虽然防风通圣散亦用了调养气血的药,但主力仍在散风、清热、通便。附带说明,人参败毒散和参苏饮均治外感发热,于散风祛湿,宣肺化痰内用人参助正气而鼓邪外解,也属解表剂,不能看作和解或双解。

一般对于外感发热,依据《伤寒论》分为三个阶段,最初是太阳经,其次阳明经,再次少阳经,每经均有主证主方。然在传变过程中往往两经同病,便须同时处理,例如太阳阳明合病用葛根汤,少阳阳明合病用柴胡升麻汤。这种两经同治,也可称为双解法。

(八)清化退热法

清化退热法用于湿热证,湿为阴邪,热为阳邪,性质根本不同,但是一经结合,不易分解。发热证中常见的湿温病,治疗时往往如剥茧抽蕉,去了一层,又来一层。湿温发热的特征是,身热上午较低,午后增加,两足不温,伴见头痛、自汗、心烦等热证,及胸闷、恶心、舌腻等湿证,又有口干不欲饮,饮亦不多,且喜热汤等矛盾现象,严重的出现神昏,亦时明时昧,不同于纯热证的狂躁不安。因此,治疗湿温必须清热化湿兼顾,并考虑温邪偏胜或湿邪偏胜,斟酌轻重而用药,同时结合宣透、舒郁、淡渗、缓泻等方法,来分解病势。常用方如三仁汤,用竹叶、滑石的清,厚朴、半夏、蔻仁的化,杏仁的宣,通草、苡仁的利;甘露消毒丹用芩、石、连翘的清,蔻、藿、菖蒲的化,薄荷的轻宣,木通、茵陈的清利,再结合川贝、射干化痰利咽。其他如杏仁滑石散、黄芩滑石汤、薏苡竹叶散等,如果加以分析,均不离此原则。即使到神昏阶段,用神犀丹而不用紫雪、至宝,也是取其清热安神之中兼有化浊开窍作用。总之,随时注意到湿和热两个方面。

湿热证的治疗相当复杂。假使以发热为主证来说,不仅只从清化考虑,还应结合如何退热。大概湿热证清热不难,化湿较难;如果不先化湿,很难使热清解。为此,对一般的湿热证,我主张在清化的治则上侧重化湿,也应结合宣透,用藿朴夏苓汤为主,参考其他成方。因为本方的主要组成是苦温芳化,佐以淡渗,分解表里之湿,在这基础上加入清宣之品,使湿去而热无所依,自然易解。也就是说最忌见热清热,不仅热不能清,反使湿愈凝滞,造成缠绵的局势。吴鞠通医案有化邪法,用豆豉、荆芥、青蒿、桔梗、杏仁、郁金、连翘、银花,治身热面赤,肢微冷,舌苔满布,口反不渴。在芳化清解内重用宣透,可以取法。

必须重复,湿热证以清化力主,在发热证上不能单靠清化,尤其初起多挟表邪,应兼宣透疏解。薛生白《湿热病篇》里指出:“湿热证恶寒发热,身重,关节疼痛,湿在肌肉,不为汗解,宜滑石、大豆卷、茯苓皮、苍术皮、藿香、荷叶、通草、桔梗等味。不恶寒者去苍术皮。”又说:“湿热证初起发热,汗出胸闷,口渴舌白,湿伏中焦,宜藿香、蔻仁、杏仁、枳壳、桔梗、郁金、苍术、厚朴、草果、半夏、菖蒲、佩兰、六一散。”充分说明了清化是一种原因疗法,使用清化来退热,必须结合具体症状。假如湿去热留,或湿热蕴结肠胃,或化热而伤阴耗血,治法也当然要变化了。

(九)清营解毒退热法

温邪或温毒或伤寒化热传入营分发热,须用清营解毒。清营和清气是退热中的两个重要治法,应当清气而早用清营,反使邪郁不解;应当清营而仍用清气,亦使邪热燔灼滋变。如何辨别邪入营分?最明显的为舌尖红,渐至舌质俱绛,伴见心烦、神昏、出血和斑疹等。常用方如清营汤、清宫汤,主治药如生地、玄参、麦冬、赤芍、丹皮、丹参,结合黄连、连翘、银花、竹叶之类。吐血、衄血严重者用犀角地黄汤,神昏谵语者用紫雪丹、牛黄清心丸等。

发斑发疹亦由热入营分引起,身热不解,肌肤出现红点红斑,一般用银翘散去豆豉、荆芥加生地、丹皮及化斑汤,严重的亦用犀角地黄汤。小儿麻疹的病因病机,同样由于时邪侵肺,传入营分,多用竹叶柳蒡汤加减。必须指出,清营解毒并不专恃凉血,因为邪入营分大多由气分传入,已经传入营分之后犹可望其转入气分,如果一派凉血清血,反使愈陷愈深。故化斑汤即在甘寒清胃剂内加入血分药,竹叶柳蒡汤亦从辛凉解表剂内加入清泄血热之品。当然,这是指一般而言。倘然热邪深入营分,甚至动血,只需凉血清血,无需再用清气。

温毒之邪传入营分,发病较速。如大头瘟证,初起发热微恶风邪,数天后即口干舌燥,咽喉肿痛,头面红肿,目不能开。宜普济消毒饮。方内薄荷、柴胡、牛蒡清泄风热外,用黄连、黄芩、连翘、玄参、板蓝根等重点泻火清营解毒。我尝治一患者,因食不知名的野菜中毒,发热,头面红肿,身上兼现红斑,溲少便秘,舌苔黄腻质绛,脉大而数,曾用诸药治疗无效。因其类似温毒,亦用普济消毒饮加炒大黄,两剂后即热退肿消。

(十)舒郁退热法

郁证发热,在原因以七情为主,在脏腑以肝胆两经为多。症状是午后低热,或忽寒忽热,或心情不舒畅即觉浑身轰热,伴见急躁、恼怒,头胀、耳鸣,睡眠多梦易醒,妇女月经失调等证。《内经》上说“木郁则达之”,治宜疏畅肝气而散郁热,用化肝煎加减。因肝病而影响脾胃,兼有食呆、嗳恶、大便不调等症状者,可用丹栀逍遥散。

郁证不一定发热,但郁证出现发热,大多病史较长,体力较弱,尤其发热起伏不定,能使气血暗枯,肌肉消瘦,妇女月经闭阻,形似虚劳,而且亦能成为虚劳。此时既不宜苦寒泻火,亦不宜滋腻峻补,当用微苦泄热,微辛理气,凉润以滋燥,宣通以散郁。叶天士医案里曾说:“五志过极皆火,但非六气外来,芩、连之属不能制伏,固当柔缓以濡之,合乎肝为刚脏,济之以柔,亦和法也。”因而他对郁热之证,常用生地、天冬、白芍、阿胶、女贞子、丹皮、郁金、薄荷梗、钩藤、夏枯草、橘红之类。后来费伯雄有解郁合欢汤,用合欢花、郁金、当归、白芍、丹参、柴胡、薄荷、山栀、沉香、柏子仁、橘饼,治所欲不遂,郁极生火,身热而躁,心烦意乱,系偏重于心肝两经。对郁证发热,均有心得。

(十一)祛瘀退热法

发热出现狂证而不是热入心包,兼见小腹急结,小便自利的,《伤寒论》称为“蓄血”,用桃仁承气汤。又妇女患少阳证寒热往来,适值月经来潮或经行方净,忽然谵语,胁部和脐腹部疼痛,称为“热入血室”,陶节庵以小柴胡汤加减,用柴胡、黄芩,半夏、生地、丹皮、桃仁、山楂、甘草。这些伴有瘀血的发热,不是单纯的退热药所能收效,必须结合祛瘀。我尝治数例新产发热患者,已经用过多种退热药,神情极疲,又似昏糊,小腹结痛,诊断为瘀血未净,用失笑散加味,随下血块甚多,热退

神清。

我的体会,中医对于气血,在生理上十分重视,在病理上也极其注意气郁和血瘀,认为能使功能障碍,产生多种疾患,发热是其中之一。因而在理气和祛瘀的指导下来退热,不仅属于蓄血一类,凡是气血阻滞如外科肿疡引起的发热,亦惯用和营消散,不以清热为主治。

(十二)消导退热法

消导退热法用于肠胃病,因饮食不节引起呕吐或泄泻,同时身热随起,用保和丸消运食滞,热自低降。又如痢疾发热,多因肠有积滞,用枳实导滞丸泻下,热亦随解。如果不兼外邪,均不用清疏退热。

因泻痢引起的发热,一般不以发热为主证,本病清除,热亦自退。倘然久泻久痢不止,不因外感而续增发热,多数由于伤阴所致,不仅无须疏散,而且禁用消导,《内经》上说“下利身热者死”,便是指这类证候。我尝取阿胶连梅汤加减,用阿胶、黄连、乌梅、白芍、扁豆、葛根、甘草,效果良好。

小儿疳积证,形体日瘦,面色不华,肚腹胀满,最后亦起潮热。主要由于饮食不慎,损伤肠胃,初起可用消导和中。既有发热,即宜健运中佐以清热,仿肥儿丸标本兼顾。但小儿疳积至潮热,多数由于营养不良,故口渴闹饥,常欲引食,手足心灼热,烦躁不安。我治数例,均用生地、麦冬、石斛、花粉、山药、玉竹、鳖甲、地骨皮等甘凉滋养,并嘱给予适当食物,切勿过于禁制,一般在半个月后,热势渐淡,腹胀渐消。这一点,前人虽曾提到,认为小儿疳证即大人劳证,但说理用药,不够明确。因而个别的固执疳积的名称,及肚腹膨胀的症状,不敢放弃消导,促使阴血愈伤,烦热加剧;也有只见肝火偏旺,用黄连、胡黄连等苦寒泻火,促使肠胃愈伤,膨胀加剧。我认为疳积初起应当消导,然亦不可克伐太过;如果发现潮热,已入劳损之门,必须清养。很明显,钱仲阳曾说:“小儿诸疳,皆因病后脾胃亏损,或用药过伤,不能传化乳食,内亡津液,虚火妄动。”说明疳积的形成,根本上由于脾胃薄弱,因脾胃薄弱而营养缺乏,因虚火内动而肌肤灼热,非但不可再消导,也不能用苦寒。诚然,这不是绝对的,可以在滋养的基础上适当配合,总之不能以消导和苦寒作为疳积发热的主要治法。

(十三)截疟退热法

疟疾的发热比较容易诊断,一日一发,或间日一发,或三日一发,均有规律。发作时先有寒战,然后壮热,伴见头痛、口渴,最后汗出热清,症状亦为明显。一般用常山饮和七宝饮,疗效很好。但必须分辨,前人关于发热有一定时间而热型和症状不一致的,均包括在疟疾之内,如先热后寒、寒多热少和但热不寒称为风疟、寒疟和瘅疟,以及区别六经疟为太阳疟、阳明疟等。这些大多属于类疟,不是正疟。故一般截疟用常山、草果、槟榔等药,类疟多按证治疗,有用桂枝汤、白虎汤加味的。我以为治疗疟疾以达邪为主,同时亦应注意正气的强弱及不同的兼证。比如以常山饮、七宝饮为主方,正气虚弱者可以加党参、当归,寒重汗少表实者可以加羌活、防风。另一方面,疟疾的反复发作,有似寒热往来,故一般亦在和解的原则上用小柴胡汤加减,如清脾饮、柴朴汤和桂枝黄芩汤,均用了柴胡、黄芩、半夏、甘草等小柴胡汤的药物。但是也要认清主病是疟疾,据小柴胡汤适当地加减,不能认为小柴胡汤就是截疟的主方。

疟疾者虐也,最易损伤气血,特别表现在面色萎黄,四肢软弱,也有寒热停止,劳动后即复发。一般对因劳复发的称为“劳疟”,多由病久致虚,不可再用达邪,宜党参、当归、首乌、鳖甲、煨姜、红枣等,仿何人饮法补养气血。这里说明了治疗疟疾有主法,有主方,有主药,临床上仍须辨证施治。

(十四)滋补退热法

用补法退热,上面已经提到一些。单从内伤虚证发热来说,可分三类,即阴虚、阳虚和血虚。阴虚发热多在下午,自觉热自肌骨之间蒸发而出,五心烦灼,盗汗,形体消瘦,脉象沉细而数,常用方如清骨散。这种发热,主要由于肝肾阴虚,因而肝胆之火偏旺,故清骨散用鳖甲滋阴,地骨皮、知母、黄连除阴分之热而平于内,柴胡、青蒿清肝胆而散火于表,成为退阴虚发热的一般法则。此外,如常用于肺劳发热的秦艽扶赢汤,风劳发热的秦艽鳖甲汤,基本上不离这范围。

阳虚发热多在子午之分,即下半夜和上午为常见,伴有形寒恶风,神疲懒言,饮食少味,脉大无力等证。治宜甘温退热,用补中益气汤。凡阳虚恶风最怕门窗隙风,怕冷得暖便减,不像外感的厚衣拥炉仍然凛寒。如果误予发散,则汗出不止;误予清凉,则呃逆频作;或误予滋阴,则神疲昏惯,大便溏泄。我的体会,阳虚证与气虚有密切关系,单纯的阳虚和气虚又不可能引起发热,因阳虚引起的发热大多血分亦虚,相对地,阴虚发热亦能促使阳气虚弱。所以虚证发热虽可分阴虚和阳虚,但不能绝对地偏执一个方面治疗。

血虚发热和阴虚发热相似,亦以下午为多,其特征为小有烦劳即能引起低热,轻者但觉头面轰热,手足心烦热出汗,体力疲乏异常。治宜调养肝经为主,结合心脾两经,严重的亦当滋肾,用补肝汤加地骨皮,左归丸、归芍地黄汤等均可加减引用。

虚证之用退热法,应以发热为主证,辨清不同的原因,分别标本施治,并不是单纯地阴虚补阴,阳虚补阳,血虚补血。为了进一步说明临床上具体应用,我认为《医醇剩义》上有几个自制方,可作参考。和中养胃汤:治饥饱劳役,正气受伤,阳陷入阴,发热神疲,饮食减少,用黄芪、人参、茯苓,白术、甘草、当归、料豆、柴胡、薄荷、陈皮、砂仁、苡仁、姜、枣。雪乳汤:治血虚脏腑皆燥,火亦随生,毛发衰脱,肌肤枯槁,身热咽干,用生熟地、天麦冬、玉竹、五味子、当归、白芍、山药、人乳、藕汁。益气补肺汤,治肺气大虚,身热气短,口燥咽干,咳嗽吐血,用阿胶、五味子、地骨皮、天麦冬、人参、百合、贝母、茯苓、苡米、糯米。加味扶桑饮:治肝劳阳气佛逆,阴气亏损,身热胁痛,头眩耳鸣,筋节弛纵,用熟地、当归、白芍、川芎、木瓜、枣仁、牡蛎、茯苓、陈皮、甘草、狗脊、续断、桑枝。行健汤:治饮食不调,行役劳倦,四肢倦怠,食少身热,用黄芪、人参、茯苓、白术、甘草、当归、白芍、青蒿、陈皮、砂仁、料豆、木香、姜、枣。来苏汤:治肾阴久亏,水竭于下,火炎于上,身热腰疼,咽干口燥,咳嗽吐血,用天麦冬、生熟地、南北沙参、赤白芍、沙苑子、杏仁、贝母、磁石、杜仲、茜草、牛膝、莲子。这些方剂,分别病因病机,依据成方加减,标本兼顾,对处方用药有一定帮助。

小结

上面提出了十四种退热法,当然不全面的。特别是只限于内科内服药方面,还有渍形和水浴等外治退热,针灸和推拿等多种退热方法,均没有谈到。

这十四种退热法,包括了八法里的汗、吐、下、和、清、温、消、补,八纲里的阴阳、表里、虚实、寒热,以及三因、四诊中的一些重点,说明对发热的辨证施治也要运用一套完整的理法。使用这些治法时,主要是先辨别外感发热还是内伤发热,再从外感和内伤分析其不同原因,从而根据证候的具体情况和患者个体的特殊情况,进行适当的治疗。同时,根据发热的发生和发展使用这些治法,是有联系的,有结合的,尤其在外感发热有一定的步骤,内伤发热常须多方面照顾。

我曾经和学习中医的西医同志们讨论中医的退热法,他们认为:中、西医的退热方法各有所长,但中医的方法比较多,使用同样的方法时,中医方剂的作用也比较全面。例如发汗退热法,在西医临床应用范围较小,常用于一般的伤风感冒,对其他高热疾病偶尔用作减轻症状的办法,于病程无多大影响。而中医的应用范围甚广,不仅能改善症状,并且可以缩短疗程,不作为一般高热的姑息疗法。还认为:发热的后期患者多数体力衰弱,中、西医均采取支持疗法,但中医的支持疗法兼有治本作用,能使维持体力的同时,病理上也得到好转。

这里,不是说中医退热方法尽善尽美,但是不能否认有一定的疗效及其特点。既然有疗效和特点,就没有理由放弃不用,而且有责任进一步整理提高。

(1958年10月在西安市中医学会的讲稿。曾经写作论文,以《中医的种种退热治法》为题,发表于1959年1月《中华内科医学杂志》,因内容略有出入,故仍录存)

本章完
寻一味本草,读一页经典

试试:伤寒论、黄芪、桂枝汤 Esc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