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学读本 · 卷二

陆九芝犀角升麻辨一

如无犀角，代以升麻，朱肱《活人书》之称也。随节庵亦云尔。朱二允驳之，谓升麻性升，犀角性降，升降悬殊，如何可代？唐迎川又驳之，谓角生于首，定为升剂，以下降之说为不然。各持一说，迄无定局，则非先明升降之理，将何以为折衷之论乎？余乃证以素所亲历，而始有以断之曰：升麻升也，犀角亦升也。然而，犀角之升，则以降为升，且以至降为升者也。何以明之？犀为水兽，其利无前，故能分水，能辟尘，能烛[1][注：此处为照的意思。《庄子·天道》：“水静则明，烛须眉。”]怪。水与尘乎平地者亲下，怪即匿于幽隐之地，而能辟烛之，则犀不诚至降之物乎？人因鹿角之升，而疑凡角皆升，岂知鹿角之性甘咸而温，犀角之性酸苦咸寒。性温则升，性寒则降，断无寒者能升之理！试以铜水簪之，热则铜盖蒸然有气，稍冷即不然，是可借以明鹿角之升，犀角之降，而二允之说为可从矣。然则何以又谓其能升也？盖此所谓升乃是升出于表，此所谓降乃是降入于里，与自下上升，自上降下之理不同。即观热入血室之病，一用犀角，邪即外达，岂不以病邪内陷而既入血室，则已入于至幽至隐之地，故必用此至降之品亦能深入于至幽至隐者，以拨之使出乎？惟其能入幽隐，故谓之降。亦惟能从幽隐拔邪，故谓之升。苟非能降何以能升？人惟不识其所以降之理，故不能得其所以升之用。朱与陶之误，误在犀角证而仍用升麻。凡属三焦大热见诸恶血及阳毒发斑色紫黯者，犀角之所司也。而误投升麻，则血益周制，斑黑胃烂，鲜不殆者。今人之误，则又误在升麻证而竟用犀角。凡属痘疹初起，喉痧初发，及伤寒病温之里热未炽宜先透达者，升麻之所任也。而误投犀角，送邪入里，转陷转深，永不得出，亦无不死。夫以已陷之邪犀角既能拔出，则未陷之邪犀角即能送入，其势必然。故凡当升麻提邪出表之时，而用犀角之降，则邪热未有不随之而陷者。胡今人于病之初起，反畏提邪出表之升麻，乐就引邪内陷之犀角，使其后之种种恶状，本皆可以不作者，无不次第俱作，而旬日之间，直至于不可救哉！

【书后】升麻轻扬，确是升发猛将；犀角质重性寒，自然沉坠下降。二药功用绝然不同，各有适用之处，其病状又是天渊之别，乃谓犀角代以升麻，奉议《活人书》之言，诚不知其作何感想？朱二允驳之，名正言顺。至唐氏乃以角生于巅，认为能升，其亦思凡是适用犀角之时，火焰鼓涨，清之解之，犹恐不济，尚复何有可用升发之理！九芝此论谓为至降，亦据经验阅历而言，原是至理。特所据分水、辟尘、烛怪三者究属荒诞，此乃小说家神话之流亚[2][注：指同一类的人物，犹言“等辈。”]，无可证实，殊与医学必求证验之宗旨不相符合。寿颐不敏，未敢深信。惟以鹿角互为比较，断定彼升此降，则是确切之论。又谓犀角之升是出于表，与自下升上不同，乃据里热发斑阳毒炽盛之时，一投犀角而斑能自化，可知犀角能力确有由里透表作用。而九芝乃谓热入血室，靡能达邪，则不佞以自己经验言之，颇觉此证但用桃仁承气已能得应，原无须于犀角。抑且热入血室，证是血瘀，宜从泄化，无事达邪，九芝乃为斯言，蒙所不解。总之，果是犀角证万无升麻升发之理，即果是升麻证亦万无犀角遏抑之理，此则两言而可决者。且九芝又谓伤寒温病里热未宜首先透达，升麻之任，则凡是温病必忌升发，如或误与透达散表，无不煽其烈焰顷刻燎原，斯乃治疗温热病莫大之关键。而九芝于此犹有误会，则不佞之所不敢随声附和者已。

陆九芝犀角升麻辨二

夫犀角一物，为仲景《金匮玉函》所不取。惟华伦《中藏经》安息香丸，取以治传尸劳等病，与脑麝沉檀痂同用，是为犀角入药之始，前此未之有也。乃张介宾作本草，以朱奉议如无犀角以升麻代之之说，直认作仲景语，其谬一至于此，则并于仲景所用之药与所不用之药，皆未尝一问矣。他若《外台秘要》所载犀角方，无一不涉及恶血。试问风寒温热之常，其不汗而当用汗法，不下而当用下法时，即有如《外台》所载犀角等证乎？不独《经疏》主治悉属吐衄下血，即如汪功穆之《医方集解》，尚能历数吐衄及蓄血诸证，则汪尚能知病涉于血，方用犀角，而不可在汗下可施之际矣。况犀角一药，仲景亦有桃仁承气抵当汤丸，即后人尚有代抵当一方可可用。《临症指南》每将犀角牛黄与冰麝蛇蝎合用。顾景文托名天士作《温证论治》，又以犀角视同花露轻率用之，而于《指南》所载顾姓一案，观其前诊尚能饮酒纳谷，乃一用犀角而神昏如醉矣。陈妪一案，前诊不过夜烦无寐，乃一用犀角而阳升风动矣。凡此皆其复诊时所自言，何竟无一人见而疑之者，噫异矣！

【书后】犀角一物确为仲景之所未用，《千金》、《外台》每用此药，多属热炽血瘀之证。诚以此药凉降直入血分，苟非血为热瘀，舌赤唇焦，必无可以浪用之理！且《本草经》明言苦寒，主百毒蛊注瘴气，杀钩吻鸩羽①[注：鸩（zhen朕）羽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雄的叫运日，雌的称阴谐，各食蛇，羽毛紫绿色，放入酒中能毒死人。]蛇毒，苟非纯凉大寒，何能解此大毒。甄权《药性论》亦云主疗时疾热如火，烦闷，毒入心中，狂言妄语。凡此皆在热结甚剧之时，又岂可妄以升麻相代，煽而扬之，助长火烙。惟《中藏经》实是伪书，必不可信。至顾景文则竟以犀角等于花露，真堪笑破口颊者耳。

陆九芝论叶氏所谓内闭外脱之误

[注：《世补斋医书》此篇题为“犀角升麻辨三。”]

聂久吾《痘疹慈航》，以升麻葛根汤为主方，痛惩犀角牛黄引毒内攻，当其时他医治小儿用牛黄散，一服痰喘止，神气稍平，自是而此儿遂无言矣。故久吾谓应从升散时，切不可遏其毒出之势，立致内攻告变。君寿绣曰：邪在阳明，与心包相近，虽见神昏，未必便入心营，自宜疏达向外，不得以犀角引贼入室，予于此病多由表失所救，表不解而入内者也。二家之论内外均极明显，不意《临证指南》亦论内外，而曰内闭外脱，则其所说之内外乃大相反矣。夫此时外为邪闭，其为闭也，是为外闭，不是内闭。若因外闭不开以至于脱，则是内脱，不是外脱。惟其认作外脱，故不敢一用疏达肌表之药；惟其认作内闭，故独敢用走散元阳之药。同一脱也，究以外闭内脱为是，然亦能既脱矣，谁更辨内闭外脱之非，只四字之颠倒，用药迥乎不同，生死于以立判。欲明闭脱必究内外，病家可不知耶。夫人死自可云脱，然此病只是外闭，外闭得开，内本不脱。谓之脱者，实还非是，及其外闭既久，立解散之不能，以致阴阳离决，即名曰脱，却无不可。然闭之与脱，总不一时并见，此时之外闭者，邪束阳郁之谓也；此时之内脱者，阳盛阴涸之谓也。以轻扬散表者解其外，而外不闭；以彻热存阴者救其内，而内不脱。温病以之，伤寒之成温者亦以之此仲景之法，所以一解表一清里而了无余事也。至于开穷逐秽，自是温疫治法。总因诸书于伤寒外，但有瘟疫门而无温热门，故人之所病者为温热，而医之所称者皆温疫耳。嗟呼！一转瞬间事耳，夫岂异人任哉！

【书后】九芝此论，本为犀角升麻辨之第三篇，故引聂氏法，痉疹在当用升麻葛根解表之时，误投犀角牛黄，表邪内陷，必不可救，而又引韦氏邪在阳明，虽有神昏，不得以犀角引邪入室一节，则须知阳明神昏之时，已非升麻解表之证。韦氏所谓失表所致，表不解而入内者，乃指未神昏以前失于解表，驯致[1][注：驯致，逐渐达到。《易坤象辞》：“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热入阳明，而为神昏，初非谓阳明热炽之神昏，尚可用聂久吾之升麻葛根法。此中关系甚大，读者万不可误会。其后则专为叶氏《指南》“内闭外脱”四字纠正大误，谓当作出闭内脱，却是为阳明热结之病，而投犀角牛黄引邪深入，及用至宝紫雪、脑麝开者，终外闭内脱，而为闭。盖热实在阳明为神昏，或为黄引之邪结，或为燥矢之不行，确是阳证。但闭于肠胃，总在五脏之外，则止可谓之外闭，而斯时之心脏依然发血通血，随气而行，尚无所谓闭也。惟叶氏误于温热传手不传足一句，谬以阳明闭症认作心包，终不肯一泄胃家热结，而早用清心香窜诸药，则胃之闭塞者愈塞愈结，心之不闭者大开大泄，元气耗散，乃为内脱。是外之闭者病为之，而内之脱者医为之也。须知芳香开窍辟秽除浊一法，在疫病时间天地恶疠之气非此不除，而寻常温热病中应用绝少。乃叶氏治案顾喜用之，且用之而无一不误，正以死认传手不传足之故，只有心包病不识阳明病，聚六州之铁，铸此大错。当时则杀人如草，抑且谬种流传，贻祸后世，作俑之咎，必不可这[2][注：这(huàn 浣) 逃避。《尚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这。”]，如有鬼神，吾谓叶老灵魂，定当永堕泥犁，万劫不得超脱。惟以寿颐所见言之，则撷九芝此文于“外闭”二字，不从阳明实结着想，误以散表解外立言，则于温热病情亦多贻误。要知温病热病，阳明表热而微有恶寒，可以轻扬外解之时，升麻葛根升发太猛，用之过度，亦必为害，须知仲景所谓宜以汗解者，专为太阳恶寒立论。如其阳明表热恶热，仲景即无升葛升散之法，九芝于阳明腑热一层，大声疾呼，再三致意，最是暮鼓晨钟，发人深省。独于阳明表证，推重升麻葛根，则其流弊亦必不小。如本篇之中，一则曰疏达肌表，再则曰轻扬散表，颇似阳明神昏之时，尚宜如此治法，则界限太不分明，初学读之尤易误会，此则即其命题之犀角升麻两相较之，遂令语气之中自生弊窦，如何竟以叶氏内闭外脱为题，则似此辨折，何等晓畅，中人读之，当亦易于领悟。因是不揣愚陋，暂易其目，庶乎于内闭二字为内外二字，一心折，一指明阳，不为表邪一层纠结缭绕，反多葛藤。或谓此是移花接木手段，强人就我，恐非陆氏本旨。寿颐则谓：昔戴天章著《广瘟疫论》所详见证，本指疫病而言，多属猛厉之候，而九芝先生为之重订，改其书名为《广温热论》，每使卷中证状与戴氏语气多不符合，寿颐今改此篇名，确也不免此病，要之欲使读者易悟，则亦九芝之志云尔。

陆九芝犀角膏黄辨一

《伤寒论》六经并重,而风寒温热之病,以阳明为渊薮,其方亦以阳明为扼要。阳明者,胃也。仲景所用白虎、承气之石膏大黄,凡属胃病无不以此二药为治。可见此时于二药外,不必更有他药,即有他药,亦不过为二药佐使。胡[1][注：何故,为什么。]今人于此,绝不一用膏黄,而于宜清宜下时,动手便用犀角。夫使此时而果有犀角证,岂仲景独不见及耶?乃以仲景热入血室之条,变作热入心包之说,以迁就其犀角之用。然所检阅古书,绝不见于宜清下时,一言热入心包者,胡至今日而竟为此说也?揆[2][注：估量,揣测的意思。《说文》:“揆,度也。”]其所以言心包之故,莫不因乎病有神昏之故,余先明神昏之为病,以定犀角之宜否。夫犀角心药也,用犀角者,以神昏而用也,以神昏之似乎心病而用也。然而凡属神昏之证,仲景皆系之阳明条下,尚为胃病而非心病。夫神昏者何?不知人不识人而已矣。《内经·热论》曰:阳明者十二经脉之海,其血气盛,故不知人。《金匮·中风篇》曰:邪入于腑即不识人。赵以德解之曰:胃为六腑,总司诸经,经络受邪,必归于胃,胃得之则热甚,津液[3][注：原作“溢”,据《世补斋医书》改。]壅涩结为痰涎,闭塞隧道。胃之支脉,上络于心,才有壅闭,即堵其神气出入之窍,故不识人。徐忠可申之曰:试将颈间两人迎脉按住,其气即遽邀不识人。人迎者,胃脉也。则不知人不识人之属于胃病久矣,今何以而移于心哉?前两说既极晓畅,而说之尤明白者,则裴兆期也。裴曰:人谓神昏之病原于心,心清神乃清。余谓神昏之病原于胃,胃清神乃清。不观酒酲之人乎?酒酲之人,醉胃不醉心也,何以神昏而言语无伦也。不观饱食填息之人乎?饱食之人,饱胃不饱心也,何以神昏而一时昏乱也。不观痰涎壅塞之人乎?痰塞之人,塞胃不塞心也,何以神昏而厥眩无知也。其言如此,则知神昏之为病,全属于胃,即知神昏之用药,决不在心。若非先明神昏之何属,则犀角之是非,何由定乎!

书后：神昏之由,其热在胃毫无疑义。但胃为受盛之府,无性灵之作用,何以胃家蕴热而神为之昏?寿颐则谓心为神明之主,胃中热甚,上熏于心,神明为之不安。其所以昏者,病诚在心。惟所以使之昏者,其因在胃耳。斯时之心,尚是受胃之熏灼,而非心之自有蕴热。所以清泄其胃,而心自安,昏自醒。若叶派之动辄犀角生地、牛黄脑麝,则心脏本无实热,而反引胃热以入心,且胃中实热,仍无去路,而又专泄元气以耗心神。于是胃之闭者愈闭,而心之不脱者反脱,此叶氏《温热论》、吴氏《条辨》之所以不能起病而适以送命也。仲景于神昏诸证,悉隶于阳明条下,最是医林正鹄,固不容更赘一辞。惟九芝先生所引诸家解胃热神昏各条,则尤多附会,不无可议,请申言之。论热所谓阳明为十二经脉之海,其血气盛,故不知人,仍是言其然而不能言其所以然,囫囵吞枣,何以取信。至《金匮·中风篇》之邪入于腑,即不识人,邪入于脏,舌即难言,亦是理想,无从征实(《金匮》之中风以内风自动之病,概作外来之邪,是其大误,辨见拙著《中风诠》)。赵以德解作胃络壅闭,堵其神气出入之窍,故不识人,则仍是堵塞心窍耳。徐忠可解作按住颈间两人迎脉,则气逼而不识人,须知此脉是心房发血管之上行者,所以重按之即气闭神昏,则亦是心病。而所谓人迎胃脉云云者,犹是中医旧说之理想,不可与言实在之生理运用也。又裴兆期谓酒酲者醉胃而不醉心,

陆九芝犀角膏黄辨二

然而人于此，则正有辞矣。其言曰今之言本草者，皆宗李时珍《纲目》。时珍谓五脏六腑皆禀气于胃，风邪热毒，必先干之，饮食药物，必先入胃。角乃犀之精华，足阳明胃药也，故入阳明解一切毒，疗一切血，及惊狂斑疹诸证。子谓神昏入胃，则犀角正是胃药，有时珍之说在，子将何以处此？余曰：不读《本经》，焉识本草。人之气血，无所不通，药之功能，亦无所不到，岂有某药只入某经之理？所以神农不言何药入何经。至张洁古、李东垣辈，始有某药专入某经之说，即如犀角一味，《本经》主百毒，辟邪，不迷惑，魔寐，初不言其入胃也。即以六气论之，大明则谓烦毒入心，狂言妄语，海藏则谓风毒攻心，能疑[1][注：疑（mào帽）（sāo梢）犹烦恼。王定保《唐摭言·述进士下》：“不捷而醉饱，谓之打毬疑。”]热闷，孟诜则谓卒中心恶痛，心烦闷。此三家并不言胃，且专言心。惟《备要》泻心凉肝，清胃中大热，乃始兼心胃言，而下文便接吐血衄血下血等证，则知病必涉血，然后用之，未涉乎血，即不可用，正合时珍解一切毒，疗一切血之言。再观《外台》所载芎䓖地黄汤，用犀角则主清化瘀血者也。十一味方用犀角，则治热毒下黄汁如腐烂血者也。张文仲用犀角，则疗下利恶血者也。范汪麝香散用犀角，则疗谷道中蠼[2][注：蠼（qú瞿）小虫。《广韵》：“蠼，小虫。”]疮而便脓血者也。益可见血生于心，而血得热则行之理，故时珍所说乃因胃在下心，心热则胃未有不热者，心热除，胃热自去，故以去心热者谓即去胃热。今则，乃专在胃，尚未入心，则有来热，亦为胃热所冒，冒热去，心自不热。病之自心及胃，与由胃及心者迥异不同，以胃在外，心在内，其病但在胃口，而药先开其心窍，势必将未入心包之邪，一举而送入心包，病于是乎内陷，而神亦不复清矣。喻嘉言曾勘一白虎证，病家欲用犀角，遂延他医，引胃邪入心脏，其颠悖无伦，较胃实证更增十倍，医乃辞以心偏不可救，未几发直头摇，果成心绝之候。嘉言谓伤寒之邪，即使过经不解，蕴隘日久，亦仅蒸及心包络，岂有直入心脏之理！乃任用犀角，领邪攻心，无异献门迎贼。嘉言此论，实足破胃病用犀角之谬，贻福于后世也。

【书后】热病而至血络血瘀，昏狂斑疹之时，苟其舌质殷红，或生芒刺，或且干燥，犀羚鲜地，何尝非必需之药，即或舌苔浊垢，或紫或焦，兼挟实痰积滞之证，亦必与开痰泄浊，导滞通腑之药，相辅而行，双管齐〔1〕[注：原作“济”，据文义改。]下，亦无不病随药转，效如鼓桴。斯时胃病大热，夫人能知，然心脏肝胆，又何一不受热灼，某药定入某经，本是金元间固陋学说，适足以束缚学子之眼光，而闭塞其智慧。九芝所谓人之气血无所不通，即药之功能亦无所不到，最是识力透达，活泼泼地。所引各家犀角主治，果然病必涉血，而后可用。然须知血热即是心热，心脏且受热灼，则肠胃又安有不热之理？犀角清心，亦何尝不清肠胃？但止于肠胃热结，而尚未血瘀者，不可早投，反能引热深入。正以犀角质重大寒，确能引导热势，直入五脏，且不能开结去实，疏通府滞，则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此犀羚生地与朴枳硝黄主治之判然不同者。而俗医不能认证清楚，浑合乱投，自然功不补患，读者须以王孟英医案细细寻绎，观其所用犀角地黄及开痰荡涤诸条，病证之同异何在，当能心领神悟，自饮上池〔2〕[注：语出《史记·扁鹊传》，意谓神仙授之。]。喻嘉言献门迎贼之喻，诚足为早投犀角者，揭破幽隐。果然其热深入血，而至昏狂斑疹，危疑震撼之秋，则亦非犀角不能拔之使出，此又犀角之实在功用，不得不与嘉言论之，互为参证者也。

陆九芝犀角膏黄辨三

而或又曰：病至神昏，每多狂言妄语，甚则如见鬼状，苟非犀角之通灵，何以除病而使病得安？余曰：此正余之所欲言者。《本经》于石膏下有“除邪鬼”三字，后人不解石膏何以能除邪鬼，则将石膏之“除邪鬼”三字删去。《本经》于大黄下有“安和五脏”四字，后人不解大黄何以能安和五脏，则将大黄之“安和五脏”四字删去。经此两者之就删，而石膏大黄之功，于是乎晦矣。石膏能清阳明经热，经热清邪鬼自除；大黄能清阳明腑热，腑热清五脏自安，故此时之邪鬼，非石膏不能除，此时之五脏，非大黄不能安，余之用此以除邪而安脏者，盖不可更仆〔3〕[注：更番相代之意。]数矣。余非不知犀角为灵异之兽，可借其灵气以辟邪，然犀角之除邪鬼，是热在血室者也。石膏之除邪鬼，是热在胃家者也。此时其热在气，无涉于血，即文通鬼责连颂，亦有御热辟邪、长久无视之语，与大黄功用略同。总以邪去则正乃安耳。若夫病之既入心包，既入血室，非徒石膏大黄所能了事者，则在肝之病，必用羚羊角，亦犹入心之病，必用犀角也。病岂必无膏黄之不能愈，而待愈于犀角者哉！然必在用过膏黄之后，必不在未用过膏黄之前，盖亦有可决者矣。

【书后】热入阳明，火气俱盛，熏灼入脑震扰神经，多为神昏谵语，人事不知，或至发狂歌哭，骂詈起舞，若是者，古人谓之如见鬼状，或谓之如有神灵。《本草经》谓石膏能除邪鬼，确是专清阳明，热邪得解，斯神志清明，而妄见妄闻胥泯，岂非能除邪鬼之实验？大黄荡涤实热，实除热退，自然五脏安和。《本草》经文，确是圣经贤传，万世不磨之作。虽在应用膏黄之病，亦有热已伤阴，舌红绛深，无苔腻苦者，犀羚鲜地，未尝非必需之品，原不能专恃膏黄。

黄,可以无投不利。但病此之人,总以痰实互结,舌苔浊厚者,居其多数,则必不可不用膏黄,以清胃热,以涤肠垢,仅与犀羚,确是无济,只因犀角清心,羚角清肝,均是正将,而胃肠宿垢,决非犀羚所能洗荡,而鲜地鲜斛,更可以助其腻滞,增其郁塞,为功为罪,药到立应。九芝未尝不知犀羚必有当用之时,而谓必在用过膏黄之后,必不在未用膏黄之前,此层剖析,最足发人深省。无如叶老倡立三焦谬说,则心在上焦,胃在中焦,叶派衣钵,自必先用犀地,后及膏黄,而阳明实热,可使无一不坏,皆三焦次序,铸此大错,不佞每谓吴鞠通一部《条辨》,若拆开而逐条观之,未尝无明白中肯之说,但自负一叶派头衔,终是先心后胃,适与病之程序,倒行逆施,杀人确是不可胜数,叶老"三焦"二字,误尽天下后世,如是其烈,真是医学中一大蠢贼。此犀[1][注:原作"及",据文理改。]角膏黄之辨,确乎吾道干城[2][注:干,盾;城,城郭。都起捍御防卫作用。],中流砥柱,障百川而东之,挽狂澜于既倒,功力不在禹下。若问犀角地黄与白虎承气各证,究竟从何辨别,从何认清,则不佞笔下,必不三言两句,剖解清楚。但有一条简单门路,可为学子告者,只须从王孟英医案全部中,将其用此三方诸案逐条录出,各以类从,看其脉证舌苔,有何同异,果能研究一两个月,当必有涣然怡然,一朝觉悟者,此又读九芝之书者,不可不有此一番刻苦工夫者已。

陆九芝真武、四逆、通脉、白通四方合解

病之入藏而为纯阴无阳之证,仲景即用驱邪回阳之法,其于理中附子二汤,并加人参为阴阳并补,外如真武、四逆、通脉、白通四方者,独用附子回阳,各有所主,若不逐方辨析,用之往往不当,不得谓同是附子,即可漫无区别也。前人于四方,既各有方解,而余复论之曰:阳气衰微,不能内固者,主以真武;阳气退伏,不能外达者,主以四逆;阴盛于内,格阳于外者,主以通脉;阴盛于下,格阳于上者,主以白通。是故真武汤[3][注:原作"阳",据《世补斋医书》改。],补助阳气者也;四逆汤,运行阳气者也;通脉汤,通达内外之阳气者也;白通汤,宣通上下之阳气者也。于此说明,然后进而求之,四逆但能益阳,必加葱白,乃能通阳;白通但能通阳,必加胆汁,乃能入阴。如此分别,一方自有一方之用,不可轻易假借。余每以此论治人之病,固未有不合者。不知人何以而绝不敢用,又何以而用之辄误也。总之以方试病,则方不任咎,以病求方,则方如己出。凡方之在《伤寒论》中者,专在分际得宜,六经无不然也。此四方者,为少厥两经正治之法,虽在燥火运中,亦未尝无用此四方之时,即可见寒水湿土之运,亦有宜用寒凉之时。总以寒邪热邪为辨,若果确见为热邪,则病之外见者,虽同是四逆,而必求热深厥深之旨,用四逆散,不用四逆汤。又重则如少阴有承气三证,厥阴有白虎一证,此外更有瓜蒂散之吐法,白头翁汤、猪苓汤之通法,皆与此四方之大辛热者相反。吾苏尤在泾于少厥两经之证,各分温清两途,其旨深矣。

【书后】真武四逆等四方,同是附子为主,自然同是回阳要剂。但同中之异,不可不细细寻绎一番。九芝如此述辨,不佞意中,尚有未敢附和者,请申言其义。真武之证,是下焦寒水泛滥,为腹痛,为小便不利,或则大汗亡阳而筋惕肉。真武之名,乃取义于北方水神,可以镇摄洪水之横溢,术附并用,询是温纳脾肾,双方兼顾。而所以镇定水邪者,则尤赖于茯苓，苓感松根余气结成，久伏土中，斯能收摄泛滥阴寒，水归其壑。顾名思义，其用乃神。此其意惟徐氏灵胎知之。《伤寒类方》特立真武一类，而以茯苓甘草汤，苓桂术甘汤等方附之，最是独得之见，而余子碌碌只知茯苓为化痰利水者，皆不足语以此中真味者矣。九芝谓阳气衰微，不能内固，尚是泛辞，未悟洄溪精义。陆义谓阳气退伏，不能外达，主以四逆，似"退伏"两字，尚未允亢。此证四肢逆冷，诚是真阳不能敷布达外，然究是外内俱寒之候，非阳气伏藏于里之比，只可谓真阳式微，不能回复，如果是阳气退伏于里，则外乃假寒，而里有真热，姜附万不可投矣。若夫通脉四逆之证，下利厥逆，原与四逆汤证无异，但下利已完谷不化，则比之大下利者，里寒更重，爰以四逆原方，倍用于姜，仍是守而不走，温补脾肾正治，其叙证虽有"里寒外热"四字，汤名虽曰通脉，而药力专以温中为主，并未顾及外热一层，可见里寒外热云尔者，其外未必大热，尚非为格阳而设。九芝既知必加葱白，乃能通阳，则通脉原方，尚非所以治格阳之药。惟方后面色赤者，加葱九茎，则面赤乃是戴阳，加葱乃以通其格拒耳。白通但治少阴下利，其为寒证，比之下利清谷稍轻，是以姜仅一两，附亦一枚，而葱白四茎，斯为通阳散逆之义。而白通又加猪胆一阳，在古人制方之意，洵为下利脉微，与白通汤仍利不止，抑且厥逆无脉，干呕烦者，确是格阳之证上逆，再与辛温，必有拒格不入之变，因于辛温之中，和以咸苦寒寒，欲其互为调济。九芝谓加以胆汁乃能入阴，其意为不确，但不佞意中，一盛药汤，寒温多半，终有缚贲育以临大敌之感，势且互为牵制，使事有余，奚能制胜？何如后世热药冷服一法，可以无弊，要之心思才力，后人未必无突过前人者，必谓仲师圣法，不容增损一字，则未免拘执太过耳。

陆九芝附子补阳人参补阴说

天下补阳之药，惟有附子，非人参也。参补阴者也。仲景真武汤、四逆汤、通脉四逆汤，皆以附子通行十二经，为开关夺隘之计，以救垂危，而方皆不以附子名。独至附子汤一用人参，而反以附子名其方者，何也？以方中有补阴之人参在，恐后世反轻附子而重人参，故特名附子汤，以示所重在附子之补阳，不即可见补阳之药，惟附子足以当之，而非人参之任乎？自有气为阳，血为阴之说，而谓人参可以补气，遂谓补气即是补阳。不知人参不足以补气之阳，但足以补气之阴。仲景四逆加人参汤，以其利多之血，必顾其阴而用之也。茯苓四逆汤，以其在汗下之后，阴已大伤而用之也。若一切回阳方中，总不用人参以缓附子之势，乃自有东垣新方八阵，而补阳之法荡然矣。东垣于大补元煎云人参补气补阳，以此为主，其六味回阳饮，附子用一二钱，而君以人参一二两，参且十倍于附。宗其法者，遂若补阳非人参不办，而附子之功用，于是乎晦。况乎阳之能虚，多由阴盛。阴气之[1][注：原作"三"，据《世补斋医书》改。]盛者，即足以伤气之阳。附子一面补阳，即一面破阴。火阳也，水阴也。附子为北方元武真神，其功专在行水，故其力又在破阴，其病之仅为阳虚者，但用其补阳之力耳。若阳之以阴盛而伤者，则更以破阴之力为补阳之助，乃足尽补阳之妙，而不可杂以补阴之参。由是知介宾六味回阳饮及右归饮、右归丸，谬更不可胜言矣。其在大补元煎，已云补精补血以熟地为主，而于六味回阳饮重用熟地亦名回阳，即其右归饮，则自以为益火之剂也，右归丸则自以为补肾之阳也，而皆用熟地，皆以纯阴之药，予以回阳之名，则下焦阴气，势必上凌阳位，阳未回而阴益盛。

甚，不至如《内经》所谓地气冒明不止，补阳之义，果安在哉？味其补精血之言，是直以血为阴矣，惟以血其为阴，故遂以气为阳，而阴气二字，因此亦不见于世。世之病在阴气者，并无治法，而况其在阳气乎？熟地且可谓之补阳，而况其在人参乎？

陆九芝温热病说

余既取《难经》伤寒有五之文，明仲景撰用《难经》之意。凡温热之治，即当求诸《伤寒》之论者，无疑义矣。而其二曰伤寒，与四曰热病，五曰温病，则伤寒自是伤寒，温热自是温热，正有不可不辨者。而余谓此亦最易辨也。何以辨之，则仍辨以《伤寒论》太阳阳明两经之证。以经言之，太阳在外，阳明在内；以证言之，太阳为表，阳明为里。伤寒由表入里，其始仅为太阳证；温热由里出表，其始即为阳明证。苟非能识伤寒，何由而识温热；苟非能识伤寒之治，何以而识温热之治。人苟于太阳阳明之部位，既从两经历辨之，再勘定其人之所病，或仅在于太阳，或已在于阳明，而寒与温之分途，自截然而不爽，故必能识伤寒，而后能识温热也。用药之法，伤寒起自太阳，惟辛温始可散邪，不得早用辛凉。温热起自阳明，惟辛凉始可达邪，不得仍用辛温。寒与温皆称汗病，病之初皆当汗解，而辛温之与辛凉，则有一定之分际而不可混者。故必识伤寒邪之内传，而后能识温热之必欲就里，故两方之用青龙白虎膏，盖因伤寒初起，夹用温散，寒邪治，便能成温。治必也。且夫《伤寒论》之有膏，而其分则在一用桂枝，一不用桂枝。有桂枝者，不可用于温热病传属阳明之候，但可用于伤寒病欲入阳明之候，即不可用于温热病发自阳明之候。盖其时阴为热伤，伤津液，惟寒凉之撤热，方始足以救阴。热之不撤，阴即有不克保者，所以芩连膏黄，皆以治温，非以治寒，只除去起首桂桂二物，则《伤寒论》方中，大半皆治温治热方矣。凡伤寒发热者不渴，如服桂枝汤已而渴，服柴胡汤已而渴，不恶寒反恶热，始初恶寒，一热而不复恶寒；凡伤寒欲解时，寒去而热也罢，若寒去热不罢，汗出仍然，而脉躁疾，皆温病之候也。病之始自阳明者为温，即始自太阳而已入阳明者亦为温，是故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此一条本以“太阳病发热”五字为句，而以“渴不恶寒者”六字为句，盖上五字为太阳，而下之渴不恶寒即阳明也。又太阳病桂枝证，医反下之，利遂不止，脉促者，表未解也，喘而汗出者，葛根黄连黄芩汤主之。此一条，桂枝证本太阳病，而以医误下，遂入阳明，盖上六字为太阳，而下之脉促喘汗，即阳明也。观此两条之渴也、喘也、汗也、脉促也、不恶寒也，皆属温热，即皆属阳明，而条首仍冠以太阳字者，正令人于渴利等字，知其病之已从太阳传入阳明，急当专就阳明治也。若因其上有太阳字，仍作太阳观，仍用太阳方，或遂认作太阴病者，皆非能识温热者也。

【书后】伤寒初起，感邪在表。温热初起，感邪亦在表。但伤寒是寒邪，初感必为太阳经寒病；温热是温邪热邪，初感已为阳明经温病。成注《伤寒论》于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一条注曰：“阳明也”三字，最是轩爽醒目。即此可知病在阳明之表，已无一而非温病，则凡阳明少阳之经热腑热，又何一而非温病热病。九芝论中所谓：“芩连膏黄，皆以治温，非以治寒，只除去起首桂桂二物，则《伤寒论》中方，大半皆治温治热大方”，其用至显，其理至浅，一朝揭破，谁不恍然。无如二百年来，谈温热者，名贤辈出，未闻有肯从此浅显二字着想者，岂非明察秋毫而不能自见其睫。且伤寒温热之所以异者，在乎气化之不同，究竟同是外因为病，同是感受时邪，自明以前，无不知有四之外感。盖时令之温凉寒暑，但有愆期，即气候之燥湿晦明[1][注：旸（yáng阳）太阳出来。《说文》：“旸，日出也。”]，更无定轨。人在气交之中，感而为病，其理又极浅显，尽人能知。不意自明季以来，有喻西昌之论温三篇，谓背读能《素问》之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及藏于精者春不病温二节，说得离奇诞怪，想入非非，而后贤之接踵以起者，乃相率而借用平脉篇之“伏气”二字，作为温病一定不易之资料。遂使春温夏热为病，止许有伏气之内发，不准有新受之外感，笔锋所指，各呈其长，可谓纵横横家之能事。实则按之病情，新感为病，毕竟最多，而乃可以一概抹煞，至堪骇异。原夫诸家之所以倡此高论者，无非以外感为病，平易近情，从此落墨，恐无以表异于庸众，遂不惜过求其深，借重伏气一门，发为警世骇俗之论，然后可以自炫其过人之才智，方是鸡群鹤立，卓尔不凡，究之所论病源，则五花八门，各呈异彩。而至于用药疗病，仍是见证治证，了不异人[2][注：了不异人，了，全、完全；异人的，不同于寻常的人。意即指正常人。]，却与自己所论之伏气为病，彼此各不相关，则好为高论，宁非王顾无当[3][注：王顾无当，当，底。即无的标靶。]，不适于用？此近贤所论温热之一大弊窦，不可不揭其隐。九芝论温，注重阳明，实事求是，浅显易知，脱尽诸家妄谈伏气恶习，最是学者益智之粽[4][注：益智之粽用中药益智拌合米所做的粽。见《十六国春秋》：“卢循遗刘裕益智粽，裕乃答以续命汤。”言益智穷力也。]。而此篇犹有温热由里出表一句，未免为近人伏气一说所误。要之为温为热，初起无非外感，无非表病，阳明亦是表病，不得谓太阳是表，阳明是里，不过太阳之表，宜于辛温祛寒，阳明之表，宜于辛凉泄热耳。篇中又谓寒与温皆称汗病，病之初皆当汗解，以论伤寒之太阳病，固无不可，若移之于温热阳明病，殊多弊窦。要知《素问·热论篇》所谓三阳经络，皆受其病，而未入于脏者，可以汗而已一节，仲景书以阳明证治，必非上古医学之真。盖三阳为病，各有条理，安可一汗而概法之。读不使但三为病人，治多端，何尝以一汗为能事，已可知热论此条，大不可训。今乃曰，寒之与温，皆当汗解，此乃乡曲妇人之见。凡有发热，每每盼得有汗，以为大病悉去，额手可庆，似此俗说，何可出之于医家笔下？而九芝先生能言之，殊所不解。须知温病在表，惟宜轻疏泄化，如荆芥、牛蒡、桑叶、蒌蒙、薄荷之属，疏风泄热，即是解表，亦不以取得汗出为必要。仲景风温一节，种种变证明言温病误发其汗，乃致身灼热而脉阴阳俱浮，岂非升散发散之咎？只因注家不能于“若发汗已”四字，申明源委，乃令读者不得要领。不佞惟恐九芝既有此言，而后学误会，必有从事于柴葛解肌、九味羌活等方以治温病者，是不得不为之更申一义者也。又按温热病初起时，多有微恶寒而头痛者，若以仲景理法言之，何尝非太阳之病。但既是温热，则恶寒必不盛，或初起稍感恶寒而旋即发热，迨一发热即不复恶寒。此时治法，辛凉以泄风热，其病易解，既非所谓太阳病之桂枝汤麻黄汤证，亦非阳明病之葛根汤证。盖肌表轻邪，并未入于经络，固不必以太阳病阳明病高谈阔论也。又按伏气为病，是其人先有伏邪在内，积久而后发者。其将发也，先觉昏昏嘿嘿，无情绪，无神采，即病者也不能自言其苦。追迟之三五日，或八九日，而寒热乃作，此则其病之确乎由里达表者。平脉篇之所谓伏气，是专指此等言之，然仅为温热病中伯中之伯耳。初不料自喻嘉言误读冬不藏精之“精”字，乃以春必病温之温，属之少阴，而后人之谈温热病者，遂无一不依傍伏气立说，合其常而侈言其变，无病好治之属，有以误之。其人拘执而不化者，则王孟英之《温热经纬》也。将《素问》、《伤寒论》诸书许多病证，几乎无一条不纳入伏气病中，而世问竟不容有新感之温病热病，岂非咄咄怪事！然孟英虽知是说，而毕生治入伏气病中，案，亦惟温热最多，试问其医案四集十余卷中（《孟英医案》本有三集，又《归砚录》四卷之后二卷，亦多治案），属伏气为病者，能有几条，以子之矛，陷子之盾，即可证《经纬》之言伏气，亦多不确，而余子碌碌，复何足道。寿颐原不谓世间必无伏气之病，然其所以能伏者，最多伏暑而不多伏寒。盖长夏所受暑邪容有尚未发泄，而秋凉束之，则更无透泄之路，遂致郁遏日久，而为病愈剧，此秋冬伏邪之病，所以发于早者，治之犹易，而发之愈晚，则治之益难。若夫冬令之寒，虽间有伏藏而不即发病者，然至春时，地气发泄，草木萌动，人在气交之中，纵有伏邪，也必随气化而透泄，安有久久潜伏，不即为病之理。《素问》凡病伤寒而成温者，先夏至曰为病温，后夏至曰为病暑一节，盖言温病暑病，其因亦伤于时令之寒，但病在夏至之前，则为病曰温，在夏至之后，则为病曰暑。本以新感之邪而言，随时令而定其病名，初非谓冬令所伤之寒，直至夏至先后而始发病。但依本文直解，其义极为明白，何必过求其深，多所穿凿。最奇者，《伤寒论》中之伤寒例篇，竟将此节二十二字，衍作中而即病者名曰伤寒，不即病者，寒毒藏于肌肤，至春变为温病，至夏变为暑病云云，乃以春夏新感之病，都作冬令伏藏之变。然即如其说以解之，虽曰寒毒，亦仅伏藏于肌肤，伏之并不甚深，何以竟能久久伏藏，经春历夏，而毫不为患，及至悠久之后，乃始一变而为温病暑病。其藏也，已藏得莫名其妙；其变也，更变得光怪离奇，竟是《西游记》中孙行者本领，当其伏藏不动之时，纳须弥于芥子，无臭无声，必至久藏之后，乃忽然摇身一变，顿觉气焰万丈，不可响迩。试读用一“藏”字一“变”字，颇觉二字之中大有作用。然以此论病，竟是象纬天文，大不近情。玩其仲景六经各篇，何尝有此奇怪文字。而世颇有以黜然必以伤寒例认作仲师手笔者，岂非厚诬古人。（不佞尝谓是篇文义，浅陋最甚，与仲师本论极多矛盾，必非仲师手笔，且亦必非叔和手笔，试以叔和《脉经》与此互证，文字亦多不类也。）惟此书确为近贤喜言伏气之鼻祖，敢就拙见，以搏高贤一粲[1][注：露齿笑貌。《正字通》：“粲，笑貌。”]，何如？

寿颐又按：《素问》疟论、温疟一节，也有温疟者，得之冬中于风，寒气藏于骨髓之中，至春则阳气大发，邪气不能自出，因遇大暑，脑髓烁，肌肉消，腠理发泄云云。其措辞命意，颇与伤寒例此节如出一手。所谓藏于骨髓，且较伤寒例之藏于肌肤者为深，所以至春阳气大发，而邪气尚不能自出，必至大暑脑髓烁，肌肉消，而后腠理始能发泄。喻嘉言、王孟英诸贤，莫不引为伏气病之确据。然既谓冬中于风，则不过仲景太阳病之桂枝汤证，何以风邪竟至深藏于骨髓之中，其言已觉不类。又谓至春阳气大发，而伏藏之邪，犹不能自出，则其病之深可知，所以必至大暑之时，而始发泄。然上文则曰藏于骨髓，而下文则曰腠理发泄，是骨髓之深，又不知何时而移于腠理之浅，其文又不可通。且脑髓烁矣，肌肉消失，而后腠理乃能发泄，恐其人已无可生之望。然下文所谓其气先从内出之于外者，又不过阳盛则热，阳虚则寒，先热后寒云云，却仍是寻常之病，试问与藏于骨髓之大病，类乎不类？

陆九芝丹痧斑疹辨

丹、痧、斑、疹四者，丹与斑类，痧与疹类；痧轻而丹重，疹轻而斑重；丹与斑皆出与肤平而成片，痧与疹皆高出于肤而成点。痧自痧，丹自丹也，浑言之则通曰痧。疹亦自疹，斑自斑也，浑言之则通曰疹。而痧之原出于肺，因先有痧邪而始发表热，治痧者当治肺，以开达为主，而稍佐以清涤。疹之原出于胃，因表热不解已成里热而蕴为疹邪，治疹者当治胃，以清凉为主，而少佐以升达。痧于当主表散时，不可用寒凉；疹于当主苦泄时，不可更从辛散。大旨升达主升葛柴之类，清凉主芩栀桑丹之属。惟宗仲景葛根芩连一法，出入增减，则于此际之细微层折，皆能曲中而无差忒，此治痧疹之要道也。自来治此证者，主辛散则禁寒泄，主寒泄则禁辛散，故两失之。至不仅为痧与疹，而为丹为斑，则皆里热之甚，惟大剂寒药，乃克胜任，非第痧疹之比矣。有是四者脘必闷，四者之齐与不齐，以脘闷之解与未解为辨；有是四者热必壮，四者之解与不解，以汗出之透与未透为辨。故当正治痧疹时，必兼行升清两法，表里交治，务使痧疹与汗并达。惟痧疹当发出之际，病人每闷极不可耐，稍一辗转反侧，其点即隐，病邪反从内陷，此正不必有外乘之风也。即袖被墙角间，略有疏忽，其汗便缩，一宿之后，旋即周身皆干。此时厥有二弊：一则汗方出时，毛孔尽开，新风易入；一则汗已大出，不可再汗，非特痧疹立隐，且津液既泄，热必益炽，后此变端，皆从此起。病家只道未愈，医家亦但说变病，孰知皆汗不如法之故耶！凡病之宜从汗解者，无不皆然，而兼痧疹者尤甚，故特于此发之。

九芝自注：近见有刻《烂喉痧证辑要》者，教人宜从表散，固不误也。而又切戒寒凉，则并表散而亦鲜当矣。开首先载叶天士先生医案一则，云此证一团火热内炽，医见火热之甚，投以犀羚芩连栀膏之类，遇至遂伏昏眊，转辗危笃。孰知初起时解肌表散，痧毒外达，多有生者，火热之甚，寒凉强遏遂至不救，良可慨也云云。此却都是假肌。夫此证之在初起，宜从解肌表散时，但有表热无里热，自当从表解散，固无所谓毒也。若既云一团火热内炽，则有表热，复有里热，而其毒成矣。热既成毒，安得不用寒凉？乃又曰火热之甚寒凉强遏，只此八字，如何连贯？况以犀角之本不当用者，与他药浑作一例，遂连芩连膏栀之当用者而并斥之，既不识病，又不识药，一例加以良可慨也等字。后人遂以此为叶先生语而信之，则此病从此无治法矣。试思仲景于青龙汤已用石膏于白虎汤不复用麻桂，盖于宜青龙时，已不独是表热，宜白虎时，直是独有里热，岂有叶先生而并表热里热之不分者哉？况明明说是一团火热，而尚不用寒凉，则寒凉之药，直到何时方可耶？凡病已到里热地步，而仍一味表散，则汗大出而液且涸，热更灼，所有温毒，何由消散？事不外达，自当内陷，遂至不救，皆此等澜语害之也。此册本为烂喉而发，乃后半插入爱中、少商挑痧刮痧等语，立载藿香正气一方，则此痧非彼痧，尚且浑而一之，似此妄谈，直堪捧腹。近又有重刻《喉痧论》，前半意亦略同，独后半载祖鸿范一论，则平允之至，因亟登之。祖云：此证解表清热，无非两法而已。初起自须透达，即或宜兼清散，总以散字为重，及外闭之风寒已解，内蕴之邪火方张，惟有寒泻，方能泄热，热一尽而病自愈。若仍执辛散之方，则火得风而愈炽，势始燎原，杀人最暴，要惟于此先后之间，随机应变，斯各中其窾[1][注：空处；中空。《庄子养生主》“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注：“窾，当为款。款，空也。”]耳。此则胜于他说万万，若彼之妄戒寒凉者，正未识此奥窔[2][注：奥，深处；窔，深邃之意。即指深奥的道理。]也。

【书后】痧与疹皆，其形相类，痧是吴下之名词，浙人多谓之麻，宁绍则谓之瘖。方言不同，其实则一。成点高起，扪之有迹，盖以状其疏者敷布如散沙，密者攒簇如沙土，故以痧子为名，象形之义也。痧之与瘩，其形近似，但痧属血热，其色红赤，较疹子尤为鲜艳，故曰疹[3][注：原作“痧”，据文义改。]

红痧。痞属湿邪，色如水晶，若白如垩[1][注：即白土]土，则败征也，故曰白痞。此三者皆肺家之郁邪，惟痧为时行之厉气，辄至传染成疫，而疹痞皆时病中之坏症，必其先用药不当，历久而肺邪未清，内无泄化之路，然后发见于肌表。（如肺有郁热，不知清解其热，而但与疏散透表，则发红痧；肺有湿痰，不知泄化其痰，而但与升散发汗，则为白痞。故疹痞之见，常在身热不解十余日，或二十余日之后，从未有恶寒发热二三日，而即见疹痞者。往往有疹痞既见，而大命随倾，非医者误治之坏症而何？苟能早清其热，早化其痰，而不徒从事于表药，则必无疹痞，可断言也。）若丹之与斑，则无形而有色，视之可见，扪之无迹，其状亦复相类。惟斑是胃家之郁热，必然病传入阳明，迟之久久，内无泄导之法，而仍服表药，乃以胃家热郁之象，透达肌肤，小如蚊啮，大如豆点，尤大者则如云霞成片，而悉于肤平，毫不高起，轻者色红，重者色紫，尤重则为蓝为黑，而血络窒塞，不可救药。向来谓是胃烂斑黑，尚是理想之辞，无从证实，亦有中气已虚，频服表散，而浮阳外露，则斑色隐隐淡红，古人所谓阴斑，亦多是误治之坏病。而丹之形色虽与斑相似，为病亦属血热，然却与阳明胃热之发斑，毫不相涉，斑之发也，恒在热甚昏闷昏瞀迷惘之中，而丹之发也，不过肌肤之色，泛赤赪霞一片，而其人无寒无热，不疼不痒，任餐如平常，得胃大者如掌之亦小，如钱之一例。（苏属夏月壮年人，夏月间诸无所苦，但肌肤片片如红霞，胃热发斑，亦正浅淡，肌理如常，不燥不热，全无痛痒，授以凉血清热，如丹皮栀子玄参鲜地等物，三四服而肤色复故，此即丹也，字亦作痧。）惟古书恒有丹疹连举之文，则已混疹与丹，又以痧疹麻疹连类言之者，则又混疹于麻，而近人又有《烂喉痧疹辑要》等书盛行于时，又以无形之痹与有形之疹淆乱为一，遂致疹痹麻痧，是一是二不易辨别，究之证情病状，皎然不同，断不容浑淆不清，疑误后学。（巢氏病源》三十一卷，论丹候，谓丹者，人身忽然焮[2][注：原作“炊”，形近之误，据文义改]赤，如丹涂之状，故谓之丹）则有色无形，已可想见，而别立一门，不与伤寒斑疮并为一类，则丹与斑截然不同，又其明证，今予以丹与斑，并认为里热之甚，殊有误会。九芝此论谓丹与斑皆与肤平而成片，痧与疹皆高于肤而成点，其说甚是。而世补斋刻本，竟作丹与痧类，斑与疹类，当系刻误。然又谓痧与丹浑言之通曰痧，疹与斑浑言之通曰斑，亦是未妥，若治疗之法，痧则全系感触之邪，故始宜轻扬升发。（止宜辛凉，如荆芥蒡蒺之属，不可辛温。其有全身见点而面鼻未透，可用葛根三四分，亦不可重用，古人治麻，以升麻葛根为主剂，今宜审慎）其继即须清解，必不可升柴太过，致成喘脱。疹则肺热泄于肌表，宜清肺火，更不可升散。痞则脾湿未化，而肺气已虚，宜清养肺胃，参以化湿，不可发散，亦不可凉润。斑则胃家一团毒火，惟有大剂清胃，古法多有以升麻葛根作透斑计者。今则竟以毒药，万不可用。九芝之言，尚嫌粗率，未尽熨贴，至其所谓有是者必应问，齐与不齐，如笼鸟之解与不解为辨；有是者热必壮，解与不解，以汗出之透与不透为辨，则全为痧之一证而言，最为精警。而丹疹与斑，殊不可一概而论。盖痧是感触之时邪，闭结于肺胃之间，所以胸脘无不满闷，而本为外来之邪，则惟有疏通肌表，驱之透泄于外，而其毒乃解，取汗宜也。然亦不可大汗淋漓，重伤津液，必多变幻。若疹之与斑，本非新感之邪，丹则只是皮肤间轻微之恙，皆不得以透汗为必要之诀。寿颐又按：治痧之法，先宜疏散，继则清解，古今名贤，无不持此主旨。凡有发泄未透，而胸脘痞塞者，万不可早投寒凉，遏而郁之，致令邪无出路，必为喘急闭塞，不可救药。惟近数年来烂喉痧疫盛行，阖门传染，变幻极速，一二日间，痧子尚未透达，而喉烂不堪，已成不治，则其势汹涌，一朝病发，内热如焚，不及待解表透泄，而已燎原莫遏。治此者苟非于大剂凉解中，参入荆茅等物，多不可救。若必定决次序，俟其表解痧透之后，再投清凉，病势万不能待，此时邪疠气之急于星火者，必不能拘守恒法。不佞尝以大剂凉血，愈此重证，亦不可不知之园机也。又西法有治喉痧之血清，皮下注射，其效甚捷，盖病势孔[1][注：即很、甚的意思。《诗·郑风·羔裘》：“孔武有力。”]急，汤药入胃，犹嫌其不能速达病所，而注射之法，即从血络中以解其毒，确是捷径，此西医之长，可以补中医药力之不逮，治疗重症尤不可缺，亦验之屡矣。

陆九芝哕逆有冷热两种说

哕有胃风胃火之呃，有因病致虚之呃，阳明病之最危者也。《说文》：呃，气牾[2][注：逆，不顺。《汉书·王莽传上》：“财饶势足，亡所牾意。”]也。《广韵》十七薛：呃，逆气。《唐韵》于月切，音黝。《集韵》呃又音郁，与《诗》哕哕之读作翙音，及《玉篇》所谓火外切，鸟语也者不同。盖呃有郁音，即有郁义，音义既明，然后以《伤寒论》若呕若吐若干呕若咳若噫若哕等病，同为气逆上冲，及气息不调者，分别观之，乃知呃之一证为病最险，治之必分冷热两者，设利害差，动关生死，徒曰气逆而已，正不足以救此证之危也。先论呕吐，东垣云：呕者声物兼出者，吐物出无声，精言之，则吐为直吐以出，呃必作势而出，呕有声，吐无声，而皆有物，则呕与吐分，而皆非呃也。再论干呕，东垣以其声出而无物，即与呃并举，徒以呃亦声出无物耳。然呃与干呕，虽同为声出无物，而病则截然两种，王安道谓干呕为呃之微，呃为干呕之甚，虽分微甚，而仍作一病观，不思干呕之有声也，为物不出而有声，其声混浊而若断；呃之有声也，为但有声而无物，其声短促而联属，病大不同，岂仅微甚之谓乎？至成无己且云哕即咳逆，则“咳逆”两字，屡见于《金匮》痰饮病中，与嗽则不甚相近，与哕则大相悬绝，尤不能视为一病，安敢取之良是。然安道又出“噫忒”两字，谓咳逆即是噫忒，噫忒非即哕。岂知哕正可称噫忒，噫忒正不可名咳逆。若以咳逆谓即噫忒，则仍以哕为咳，而误亦与成氏同矣。况《内经》治哕，有以草刺鼻鼻取嚏之法，又曰无息而疾引之立已，大警之亦已。则未闻以咳者而可以嚏止，可以疾引大警而止者。《内经》论咳，又有咳逆甚而见血一条，正以咳之不止，血随咳出，又未闻以哕之不止而因咳见血者也。余读《内则》子事父母，不敢哕噫嚏咳。既数哕，又数咳，则哕之非即是咳，不更可意会欤。夫噫忒已是后世俗称，而后世方言，又各不同，即如吾苏俗称于安道所谓噫忒者，又称为打呃，打呃又称为冷呃。自有冷呃之称。而一见有呃，遂以为呃无不论，竟用丁香柿蒂汤之辛温，施诸阳明病热极垂危之际，则称名之不正害之也。不知呃之出于平时者，则如《灵枢》所云谷入于胃，胃气上注于肺，今有故寒气与新谷气相乱，气相逆逆，而为哕者，则无端呃作，并不兼见他病，此呃定属于寒，则谓之冷呃，而予以丁香之温正合。即不然而用《金匮》呕吐哕一门生姜半夏汤，桔皮竹茹汤，亦有合者。然此仅哕之轻浅者耳。若在伤寒温热病中，则有冷热两途，而其为病也大矣。如阳明病不能食，攻其热必哕。又曰大吐大下之，极虚复极汗出者，固得哕。此则因攻致虚，几于虚脱，即名之以冷呃，亦无不可，因其本宜于温中也。独有太阳中风，火劫发汗后，久则谵语，甚者致哕。又若阳明中风，有潮热嗜卧，一身及面目悉黄，小便难，时时哕。又若腹满不能食，欲饮水，与水则哕。又若阳明不尿，腹满加哕者不治。此则皆为胃中实热，不急用大小承气撤其热即死，而亦因“冷哕”二字之相沿，竟若不哕则已，哕则未有不冷者，而仍用丁香之温剂，否则仅用桔半竹茹之轻剂，则其误于称名之不正者，奢且不可胜言。前人只从气逆图治，安得救此阴阳最危之病耶？且仲景之时之哕，多得之极汗下，属冷者多，今则每由失汗失下得之，故属热者多。余于同治癸酉，在上海病中见哕，不省人事者旬日，余子润痒以大承气一服得生，越八年辛未，余友青浦胡海霞明经，亦见此证于温热病中，飞神延治，至则医已连进丁香，且议投肉桂矣。余曰：此证必五臭全方可活，谓臭汗、臭痰、臭尿、臭屎及放空[1][注：即矢气]亦臭也。乃仅予以芩连丹栀，少佐玄明粉，而未及三日，五臭已全，病若失，则其病之为胃风胃火，而非冷哕，不甚明哉？嗟乎！此证之以称为冷哕而死者，不知凡几，惟其愈用辛热，愈见寒象，故病家终不悟耳。世又以哕为噫者，《说文》噫，饱食息也。《一切经音义》引作饱出息。《玉篇》同。此皆伤食所致，与鲁论孔子之噫，一为伤痛声，一为心不平声者异。亦与《诗·噫嘻》成王庄子大快噫气，汉梁鸿作王噫歌，并异，而皆不可以哕当之。又有以哕为噎者，噎，则《说文》曰饭室也。《通俗文》塞喉曰噎。《续汉书·礼仪志》民年八十九十赐玉杖，端以鸠鸟为饰，鸠不噎之鸟也。《后汉书·明帝纪》祝哽在前，祝噎在后，亦皆防其伤食，与《诗·王风》中心如噎，传云：噎，忧不能息也者，尤不可以哕当之也。至呃字仅见《玉篇》中，《广韵》无呃字，有[2][注：（e厄）为“呃”的异体字]字，皆子革切。呃之与哕，字虽不同，而其为气逆则同。《玉篇》释作鸡声，《广韵》释作鸟声，正是苏省所谓呃而联属[3][注：连接不断的意思]之音，虽为气逆所致。而所关系者，尤在冷热两途，明乎此而如罗卿者亦弥之皆谓冷，独不得囿于吾苏之所谓冷呃，则宜温宜清之辨，即可生可死之分，病家于此最危之证，其可安于不知也哉？九芝自注：周鹤亭太史云：明人作《正字通》，识者谓其疏舛[4][注：疏，分条说明的文字；舛，错误。意为注释错误]颇多，不可为典要，独其于哕字释作呃逆，则大可从也。信然。《书后》哕字有去入二音，在去声泰颧，则音呼会切，训为鸟声，读者鹳。在入声月颧，则音于月切，训逆气，议若貌。又薛馥音乙劣切，亦训逆气，则其读近于噎，是哕字之解作气逆者。当读入声与去声字义，皎然不同。九芝引证最细，无庸再赞一辞。惟哕字见于《诗》、《礼》，皆读去声，本是习见，而谈医者误将逆气之哕，亦读去声，于是其意蕴晦，所以历代医家，遂有干呕咳逆等许多不经之说，愈讲而愈差。岂知一读入声，正与呃逆之呃，音意悉同，孰不恍然大悟？吾吴俗语有所谓打呃者，小儿及高年人，中气不充，偶吸冷气，即气为之逆而作呃，其自然之声，亦正如呃字，此哕字之音必当读如呃者，即证以呃逆之声而尤为明显。可知哕之与呃，本是一字，哕为古文，而呃乃后人之孳生字，但吸冷打呃，初非大病，气渐调而其呃自止，且无待于服药。惟久病胃气欲绝之呃，及热病胃热闭之呃，均是重症。而一属虚寒，一属实热，却是遥遥相对。古书治呃，止有丁香柿蒂一方，而无清热养阴之法，本是古人之缺典。九芝此论，补出承气一法，是从古未言之秘钥。若吾苏冷呃一语，则专指老人小儿吸冷发呃而言，亦是确论，与大病之呃，本不相涉。俗人谚语，何知大病中有此冷热两途，此不可与医家一例观也。

陆九芝霍乱论

霍乱一证，有寒有热，热者居其九，寒者居其一。凡由高堂大厦乘凉饮冷而得之者，仲景则有理中、四逆诸方，后世亦有浆水散、大顺散、复元回阳饮、冷香饮子诸方，病多属寒，药则皆宜用热。若夫春分以后，秋分以前，少阳相火，少阴君火，太阴湿土，三气合行其令，天之热气则下降，地之湿气则上腾，人在气交之中，清气在阴，浊气在阳，阴阳反戾，清浊相干，气乱于中，而吐下泻。治此者，宜和阴阳，分清浊，以定其乱，乱定即无不愈。此则病非寒也，而亦非尽用寒药也，即如藿薷、平陈、胃苓等汤习用之剂，亦皆温散温通，特不可用姜附丁萸之大辛大热者耳。又有不吐不泻而挥霍撩乱者，则多得之饱食之后。凡夏月猝然冒暑，惟食填太阴，亦曰饱食填息一证，为病最速，为祸最酷，而人多忽之。即有知者，亦仅以停食为言，绝不信其为闭证之急者，闭则手足肢冷，六脉俱伏，甚则喜近烈日，此乃邪闭而气道不宣，非气脱而脉绝不续，其畏寒也，正其热之甚也。闭与脱之分，一为邪闭而脉伏，一为气脱而脉绝。脱者误开，气散而死；闭者误补，邪锢而死。人之死于邪闭，定较气脱而死者速，病家不明此理，一见邪闭，未有不疑其脱者。况乎人之将死，总可云脱，孰肯于此时再说是闭？于是乎病之一旦而即死者，虽有明眼，何能办余？谁往证此只死于一吐即死，自吐法之不行，而凡病之可以亟宜解利者，且一用消导而愈者，谁知不让于补，而已于温法。原其所以用温之故，则以阳气遏伏于内，不能外达于表，脉道先无不利，而反见畏寒，此时外治之法，熨葱灼艾、热汤沃洗类皆用温。乃以此为据，遂谓用药自宜于温。不思外治汤水，本无用寒之理，岂可因外治之必当用热，而信以为服食之亦宜于热哉！此外更有四肢厥逆，甚至周身如冰，而竟不恶寒反有恶热者，此更是内真热外假寒，即厥阴经中，热深厥深之象，轻亦热微而厥微，岂独不用四逆理中，即姜汤米饮及五苓散中之桂枝，亦不可用，而且宜用苦寒之剂，佐以挑痧刮砂等法，刺出恶血以泄热毒者，此则并不宜于温散温通矣。同治壬戌，江苏沪渎，时疫盛行，绵延而至吴中。余尝有以石膏芩连清而愈之者，则暑湿热之霍乱也，以凉水调胆矾吐而愈之者，则饱食填息之霍乱也，其肢皆冷，而其脉皆伏。维时大医立方，竞用丁萸桂附，日毙数人。问其所以然，则曰：君不见夏月井水乎？何以今天如此之热，而井水如此之寒也？夏月伏阴在内也。张介宾曰：人见此时之天热，不见此人之藏寒，天下惟格物能致知，请君请退，毋清乃公，明日厥不还，灸之不出，冷且益甚，则曰如此热药，体尚不温，设更投凉，其冷何若？病家闻之曰唯唯否否，卒未有能破其扃[1][注：扃（jiōng 扃）门户。《说文》“扃，外闭之关也。”]者。

九芝自注：《素问·天元纪大论》曰：太阴所至为中满霍乱吐下。又曰：土郁之发，民病霍乱呕吐。《灵枢·经脉篇》曰：足太阴厥气上逆，则霍乱。此不定其为寒为热者也。惟气交变太论云年少至富，岁土不及，民病飧泄霍乱，为为寒中。然值已巳、己亥，相火在泉，民即无病，则可见此证之属寒者少，而属热多矣。至于《伤寒论》中所载霍乱，则有既吐且利，而大汗出、脉欲绝者；有吐利汗出，发热恶寒，四肢拘急，手足厥冷者；有恶寒脉微，利止亡血者；有下利清谷，汗出而厥，吐已下断，汗出而厥者。此必有吐有利，有汗有恶寒，方是理中汤、四逆汤、四逆加参、四逆加胆汁诸方，用以运行上下，通达内外，为寒邪直入厥阴之霍乱。若不然者，则仍暑湿热之三气为之，不可固执为寒，辄死于一口之生姜红糖汤米饮。

也。王孟英《随息居》于此证独有见地，余摭[1][注：摭(zhi直)拾取、摘取之意。《说文》：‘摭同拓，拾也。’]其胜而为之说。

【书后】霍乱之因于寒者，而盛夏之时，饮冷贪凉，风湿不谨，脾肾真阳先已受困，逾逾忽之间，大吐大泻，而此身元阳，已随吐利消耗殆尽，故目陷螺瘪，大肉俱脱，脉冷脉绝，色白如纸，唇舌无华，甚则青黯，腹痛如绞，抽搐转筋。治此者，非大剂四逆吴萸，不能挽回阳气于百一，此即仲景《伤寒论》少阴厥阴之吐利四逆诸症，后人所谓直中三阴之中寒也。其因于热者，暑湿交结，阴阳之气，倏尔乖牾[2][注：乖牾(wu五)乖，背离；牾，逆、不顺。意为相抵触。]，亦令上吐下泻，此则当理其蕴积之湿浊，芳香泄化，而其乱可定，是霍乱中之较轻者。九芝所谓病非寒也，而亦非尽用寒药二语，最是治此症之无上真谛。惟于霍乱一候，则气结不通，故胸腹胀痛，甚于刀握，而欲吐不能，欲泻不得，其苦尤甚，此则暑湿痰食，胶结郁塞，而气闭不通，脉亦结伏，体亦厥逆，内蕴热而外发厥，热深厥深。治宜通其闭塞，而针刺挑刮外治诸法，皆不可缺，非彼上吐下泻肢厥脉伏之寒厥可比。浅者见之，亦以理中四逆孟浪投之，则九芝所谓同治癸申间之沪上大医日毙数人而不悟者矣。惟此是时行之疠气，远或数年而一作，近或比年而频作，属寒属热，本非一致。九芝在同治癸申所见者，多属热症，所见皆同，则皆暑湿交结之宜于芳香泄化者。观于九芝所设藿薷、平陈、胃苓等剂，及孟英所制然照、蚕矢、连朴诸方，则当时发现之症情，自可想见。而近廿年来，以疫不时频作，几于无岁无之，则多是《伤寒论·少阴篇》中吐利厥逆之四逆吴萸症，猛投姜附连萸大剂，可救十之七八，决非藿薷、平陈、然照、连朴诸汤之轻淡误投，可以幸中。此是疫病之气，其发生也，随阴阳之气化而变迁，然不可执一而论。吾知九芝今生之时，当必曰霍乱一证，寒者居其九，热者居其一矣。若夫热厥深深之霍乱，则惟不吐不泻者有之。九芝此论中段一大节，全为此证发明源委，最为详尽。而既吐且利之肢逆脉绝者，要皆直中之寒，必不可与九芝所论之干霍乱相提并论。而湿热蕴结者，亦间有吐泻交作之病，则读孟英《霍乱论》，以所吐之秽恶清澈，及所下之恶臭稀水，辨其为寒为热，必无遁情。况更有舌苔之黄腻、淡白，尤可援据，正不必以肢逆脉绝而遽疑执寒执热之易淆视听也。存颐阅孟英、九芝两家止据当时所见，皆侧重于热证一边，敢书所见以证寒者之亦非少数，庶乎临证之时，见病治病，自具只眼，而不为前贤之论所拘束也乎。

陆九芝暑疟暑痢论

疟痢之不治，多由于以实作虚。夫疟有虚疟，鲜有虚痢，无不因乎病久而成。阴虚则宜补阴，阳虚则宜补阳，皆所以治疟痢也。若夏秋之交，感受暑湿热之疟痢，则是疟痢之实者，而亦作虚治，即不然，亦不敢作实治，则其治疟治痢，势必久而不除，终则果变为虚，或成疟母，或成休息痢，虽已受累无穷，亦尚不为大害。然竟有淹缠而殒其生者，盖实本不死，而惟以实作虚，则竟无不死也。《周礼》：秋时有疟寒疾。贾公彦疏：惟火诊[3][注：诊(li丽)因气不和而生灾谓诊，引申为相克。《汉书·五行志中之上》：‘木气病则金诊之。’]金，盖以秋金为收令，而大火西流，蕴隆于内，遂病为疟。疟脉自弦，弦数多热，宜凉散；弦迟多寒，宜温散；无痰不作疟，宜导痰；疟不为汗衰，宜取汗。取汗之法，不外柴防一味，用以和解最妙，至于少阳禁汗者，禁麻黄，非禁柴防也，非禁柴防之属也。如更投暑，必用香薷，叶先生于暑不用香薷，于疟不用柴胡者，以先生重名，人之以疟延治，必已过蒿柴之会，若他医当病之初，辄据此以为香薷禁胡，叶先生不用，而直认作不可用，则此意先昧然矣。痢者古称滞下，盖谓滞而不下，非谓下之多也，凡里急腹痛，后重频并，虚坐努责，致至圃而不能便，皆以滞而不下之故。不可升提兜涩，不可滋腻温补，必用厚朴以泄满，积实以导滞，槟榔以达下，重则须用生军，其挟暑者必兼香薷饮天水散诸方，此则治暑痢之要道也。彼四神丸、乌梅丸，则治五更泄泻，厥冷久利，与此时无涉。如其腹痛之甚，正是滞下之甚，当从痛则不通、通则不痛之说，不可误引痛者寒也，有寒故痛之义。晚涵初疟痢三方，虽未骇俗，大段不差，诚以疟无截法，以发为截，痢无止法，以通为止。发之正所以截之，通之正所以止之。欲截欲止者，不可误也。夏秋疟痢，寻常之病耳。此种浅语，本不当说，乃病家于暑疟暑痢，亦无不以虚寒为词，将腑病认作脏病，故亦不得不辨耳。余尝遇一月一作之疟，三年不愈之痢，其故何耶？始不过以实作虚而已矣！若夫疟之久而果为虚疟，即用补中益气汤，仍恃升柴；痢之久而果为虚痢，即用七味白术散，仍赖葛根，其理可知已。总之，因虚而死者，其死也迟而难；以实作虚者，其死也速而易。非真一名为虚，即可立于无过之地也。病家而不知也，无奈何也；医家而不知也，尚何望哉！

【书后】暑疟暑痢，诚哉多是实证，其每每发作于夏秋两季者，正以外受暑气侵袭，内有湿浊蕴蓄，或再感冒新凉，闭其暑热痰浊，则寒热往来而为疟。其湿热蕴积于肠胃，加之食物赌滞，消化不及，或更杂之生冷水果，则腹痛气坠而为痢，此即九芝之所谓实也。治疟之实，必先开其痰积。古人所谓无痰不成疟，无积不成疟，确是十而八九。惟初起感凉较重，畏寒甚盛者，可稍柴胡以升发散寒，如其汗出甚多，则虽发作之时，寒热俱甚，柴胡即不可概施。发汗太甚，变幻必厉。莫枚士《研经言》谓并其蕴积之痰热，一律提之升腾，言之最为剀切[1][注：谓切实；切中事理。《新唐书·魏征传》：“乃展尽底蕴无所隐，二百余奏，无不剀切当帝心。”]，九芝乃谓汗出不为汗衰者，尚宜取汗，此说万不可听。且认柴胡和解少阳，竟是汪切庵《集解》之续，充其量弊，必犯《研经言》之种种变幻。要知柴胡确是发汗之药，仲景少阳不可发汗，是指少阳之阳，已至横肆而言，读本论谓少阳之脉弦细，又有少阳之脉沉紧，与小柴胡汤之一例，岂非伤寒之邪，自太阳传少阳，寒已入里，而脉为沉紧，自然柴胡之发之，药与病合。若在阳明热盛之时，而兼见少阳肝胆热证者，则仲景必不浪投柴胡，亦自可知。灵胎竟谓疟病必用小柴胡，最是食古不化。而九芝竟谓仲景少阳非禁柴胡，岂合仲景本意？至谓挟暑必用香薷，亦有误会。香薷确能发汗，凡暑病畏寒无汗，藉固可用。若寒少热多而有汗，则亦在禁例。昔人早有明言，寿颐于此，决不敢恭维九芝，阿私所好。且凡疟之至于纠缠不清，或竟癣积而成疟母，皆是痰积结癖。乃先前医家不知开泄疏化之过，故必不用柴胡发表之过。至于虚疟虚痢亦非法，则必新安渐妥，内无痰积，而阳气下陷，非必补脾升清，非必用升麻不为功，东垣专赖升柴，即可以愈虚疟。九芝竟认升发即是截疟，大有误会，此后学之万万不可盲从者。即知痢疾，滞下宜通，诚是确论，唯葛根升提，乍起时断不可用。喻嘉言人参败毒散逆流挽舟一案，寿颐绝端不信。盖热毒恶痢，结滞不通，肠胃一团毒火，上冲胃口，往往泛呕欲呕，噤口之名，医家咸知重证，治宜亟通下，犹虑不及，柴胡川芎，尽是毒药，非如痢久元虚，清气下陷，可用七味白术之比。寻绎九芝语气，谓虚痢仍赖葛根下一‘仍’字，一似实痢亦必用葛根以升清者，是不可以不辨。

陆九芝咳嗽论

经云：十二经皆有咳，不独肺也。但以肺为华盖，其位最高，为诸气出入之道路，故咳无不涉于肺耳。咳与嗽有别，其标皆因于痰，有声有痰者谓之嗽，有声无痰者谓之咳。而痰与饮又有别，其本皆出于水。水之稠者为痰，水之稀者为饮。稠则嗽之即出，稀则非咳不出。且有咳而不出者，人遂谓干咳，共目为肺之燥，而不知其为脾之湿。非独湿与干相反，且并‘水饮’两字，从此亦不闻于世。而其所用之药，无非滋润之品，证适得之，愈润愈燥，遂成炎上之火，及其火既上炎，而煎熬津液变为青痰，卧则喘作，动则汗出，痰气腥秽，喉破失音，变为痈、痿、劳怯之状，皆可预计，病至此不可为矣。夫咳嗽初起本为微疾，治之之法皆在《金匮》篇中。《金匮》以咳嗽分作二门，一在肺痈肺痿门第七，一在痰饮门为第十二。同一咳嗽也，其所以必两见者，岂无故哉！详玩两门方治，一主达表散壅，一主涤饮利气，独不于此时一用滋补。乃时人一见咳嗽，绝不用达表利气法，而辄以兜铃、蛤壳、紫菀、款冬、阿胶、沙参、二冬、二地、龟板、鳖甲之属。凡与咳嗽为仇者，罔不毕集。猥云伤风不醒便成劳，未几而果成劳病。是其所以成劳者，药为之，非病为之也。及其既成，势无可救，纵使药之为病，本不能救之于已成之后，而必约之不于未病之先乎？其何以使之为咳，即有表宜散，有壅宜达，有饮宜涤，有气宜利，及其有火，则宣泄宜降。咳嗽虽久，万无不止之理，即不然，而并不服药，咳嗽亦能自止，此正不令成劳之大作用也。况既曰伤风，何以使之不醒？既不醒矣，何以任其不醒？即使久而失音，如古所谓金空则鸣，金实无声，金破碎亦无声者，亦当有别，仍不得但作破碎观也。然而难矣！

【书后】五脏六腑皆有咳，载在《内经》，圣训煌煌，又谁敢以为不足？但不佞寻绎经文，条条情状，只说见证，殊不能明言其所以然之原委，盖亦出于粗知病态者，敷衍为之，不可谓中古医学真传，果止于此。寿颐不敏，窃谓咳病虽多而究其来源，则止有内外二因，虚实之两途。外因者六淫感冒呼吸受邪，其病在肺，尽人能知。内因则下元肝肾阴虚，气不摄纳，冲激上行，而肺当其冲，假道以出之，其作声也。虽不可不（1）[注：原无此字，据文补。]谓之肺病，而病源实不在肺，咳之未盛肺无恙也。唯治不得法，冲激不已，咳无宁晷（2）[注：晷，日影，引伸为时光。]，则肺本娇藏，震撼既多，渐以败坏而肺劳乃成，不可治矣。至于痰之生也，其仅系于肺者，则以闭塞之故，治节不行，肺中水液失其敷布，停滞而化为浊垢。无论外因内因，苟其咳久皆有饮积，向来每谓先有饮停而后作咳，不佞则谓必以咳之震撼，而痰饮乃作。是以凡治咳者，能分别外因内因之源，而从根本治疗，其咳必易应手，徒沾沾于痰饮门中，寻求化痰涤饮之方，而欲求其有效，吾未之见也。且痰之为患，尚多有不聚于肺者，类能言之。此非肺中停滞之饮，随血气以流注于其他部分，实即其人气机有阻，运行不利，则随在皆能停积。譬如泉水，下流宣泄，自无污浊之虞，一有停顿，虽是清流，不崇朝而即成溺秽。凡此痰病未必其人皆有咳嗽，皆有痰吐，而药从痰治，其效孔多。（前人议论，惟王隐君滚痰丸一方，专为杂病停痰之用，而言之太过，难于）尽信。至王孟英医案，始大畅其旨。潜斋三集，治验甚多，其证之不咳者，比比皆是，读者须以王氏书汇而参之，必不以鄙言为河汉。又疡科外证，因于气滞痰凝者，可十之五，亦必从痰治始而有效，此则老于疡科经验者能知之，非可以语专治内科之名字矣）九芝之谓咳嗽因痰，只就咳嗽病言之，不足以赅其他痰证。至谓干咳皆属脾虚，则未免过当。须知因燥作咳，亦六淫之一。凡干咳而宜于清润者，未始不多。今乃一概视之，胡可为训？《金匮》咳嗽分列二门，自有深意，苟是壅塞实症，自无滋补之理。然因虚而咳者，当然不在此例。孟英案中亦有治验，学者皆宜究心，岂可囫囵吞枣！若‘痰饮’二字，今人见解，恒以为痰属热，饮属寒，诚以今之痰热病最多，然不可执此一见，以读汉唐医书，须知汉时并无‘痰’字，语详后篇九芝释饮书后。

陆九芝释饮

痰饮之名，始于仲景，详见《金匮第十二篇》中，有二饮四饮五饮之制。二饮者曰留饮、曰伏饮，仅以病之新久言之，留则留而不去，伏则伏而不出，无关乎治要也。四饮者悬饮、溢饮、支饮、痰饮。悬谓悬于一处，每聚胁下，故胁痛。溢谓溢于四旁，每渍肌肤，故浮肿。支者如木之有枝，或左或右，每易上逆，故胸满咳喘而不得卧。曰劳之，则饮有三，合言之则总为痰饮，而亦不外乎留伏之理。但水之稀者为饮，稠者为痰，水得阴凝聚为饮，得阳煎熬成痰，此则治有殊矣。五饮者，水在肝，胁下支满，故嚏则引痛；水在心，筑筑然悸动，火与水为仇，故不欲饮；水在脾，脾恶湿，故身重；水在肺，吐涎沫，肺不得清肃，故渴欲饮；水在肾，肾本为水脏，正不胜邪，故脐下悸，欲作奔豚，此之谓五饮。久而不愈而或是或溢或支之无定者，亦皆为留伏而已。今天人身之所贵者水耳。天一生水，有气以为之母，有胃以为之海，故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脾肺，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何病之有？及其水不通调，日积月聚，转为淤浊而水饮成焉。是故水饮之患，未有不起于胃上脘者。但有一毫阳气不到处，即为水之所伏而留。盖阳得充足，则阴气化为津液，以资灌溉而奉生身。阳失运行，则阴气即化为水而成病。从其初而言，则水停于胃，流于胁，泛于肌肤，逆于胸膈，此四饮所由来也。从其既而言，则水由胃而上入阳分，渐及于心肺，下入阴分，渐及于脾肝至肾而剧，此五饮所由来也。病之初起，不外乎风寒外侵，肥甘内滞，气机因而不利，往往畏风畏寒，汗闭溲闭，咳逆倚息，不得卧，甚则肤肿。水为阴邪，故时而头目眩晕，是水邪佛郁，阳气不上升，非痰火湿热之谓也。时而口口干舌燥，是水邪阻遏，津液不上潮，非阴虚火旺之谓也。且水饮之脉必弦，或双弦，或单弦。其弦之见于右关者，象类数亦非数，则为热也。其舌必光滑而不生苔，此则沮洳[1]之地[注：沮洳（ju ru）之地：低湿之地。《诗·魏风·汾沮洳》：‘彼汾沮洳。’孔颖达疏‘沮洳，润泽之地。’]，其草不生，亦非阴虚内热之所谓光如镜面者也。于此求治，或开鬼门，或洁净府，总宜以导痰涤饮为事，随证酌加他药，而不可遽补，虽在高年，亦必先通后补，即补亦唯参术姜附是宜。若洋参、石斛之养胃，生熟二地之滋阴，麦冬、阿胶之保肺，兜铃、蛤壳之清金，贝母、括蒌之清痰润燥，则皆宜于他人之火燥，适相反于此人之水寒，患者固不能以病凑也。总而言之，振胃阳以逐寒水，宜汗则汗，宜利则利，即使久咳肺虚，终是水寒在胃，故虽行补剂，亦惟壮气以通阳，不可益阴而助病。仲景小青龙汤及理中汤、真武汤辈，皆水饮正治之方也。今人不师古法，废此数方，而反有所谓阴虚痰饮者。夫痰饮为阴盛之病，乃以阴盛而谓为阴虚，则其用药为何如哉！

【书后】“痰”字不见于古书，非独许叔重所未收，且为六朝唐初大广益《玉篇》所不载，至宋人《广韵》始见之。《伤寒论》称水称饮，而今本《金匮》乃有痰饮。以小学时代之变迁考之，使《金匮》果是仲景手笔，则“痰”字必讹。吴兴莫枚士《研经言》谓仲景书有浊唾，有涎唾。涎唾后人或称浓唾，淡言其薄，以别于浊唾也。“淡”字去水旁加“疒”，即为“痰”字。（山雷按：古人病名，多不从疒旁，如自利痢疾之类，后乃作痢作癫，此“痰”字确从①淡唾孳生。[注：原作“以”，据文理改。]）《巢氏病源》而下，皆作“痰”，即于唾之不薄者，亦称痰，不称唾。如凝唾谓之胶痰，粘唾谓之腻痰，皆与古书相戾。（山雷按：古时地广人希，凡病多寒，后人则多热，仲景书之水停及饮皆是薄唾，唯其薄也，故谓之淡。迨至六朝以下，咯唾者渐多粘凝稠厚，而“淡”字又变从疒，于是误会“痰”字从炎，认作热痰。所以别于寒饮，实非字学孳生之原委。九芝于小学，确不如枚士之具有门径，亦同常人之见，认为痰热饮寒，所以有稀者为饮，稠者为痰，得阴凝聚为饮，得阳煎熬成痰云云。若据唐宋以后病态言之，其说未尝不是，而不知“痰”字却是“淡”字所变化。欲讲字学源流，断不可如此说法。枚士是论，句句翔实，非精于小学，不能说得如此明白了当。）第古人名病，必名其所可见。薄唾称淡，有淡可见，若无淡可见，焉得冒淡之名？因知《金匮》四饮中之痰饮，虽一本作“淡”，而走于肠间之水，淡不淡尚未可知，仲景亦必不凭空名之。（山雷按：一本作淡之“淡”字，据绍兴裘吉生新刻之《研经言》伪作“痰”，则不可解，兹为订正作“淡”，而山雷亦未见《金匮》作淡之此本。据《灵枢》有“水状决也”之句，决字大不可解，《脉经》则确作“水状淡也”，此为古抄淡饮之确证。）淡饮之淡，当为“流”字之误，走于肠间，正谓其流，与“溢”字、“悬”字、“支”字，皆是状其水行以为别，水之行象，必得此四者方备。《巢源》论饮，悉本《金匮》，于四饮独无痰饮，有流饮。所列流饮证状，正即《金匮》之淡饮。隋时《金匮》不误，巢所据足为确证。《千金翼》配入留饮为五饮，改悬饮为澼饮。（山雷按澼读为襞积之襞，积也。）支饮为淡饮，而于肠间动作有声之饮，则亦作流饮，与巢氏合。缘“流”字似淡，传写误之，寻又改为痰，其迹显然。近有粗知训诂者，谓“痰”字从炎，病必属火，依彼论治，岂不大谬？信乎辨之不可不审也。（山雷按：以上莫氏释痰篇全文，见《研经言》第二卷，辨《金匮》痰饮为流饮之误，引据《巢源》及《翼方》，其证凿凿，盖其始以“流”字近淡，因传写而伪，其后浅人又改作痰，乃使仲景书中突出“痰”字，而不知建安之世无此字也。水走肠间，漉漉有声，谓非流动之水使而何？）九芝之误，误认《金匮》痰饮，正为未谱字学之故。又支饮之“支”字，是撑②胀满之状。所谓胸膈喘满不得卧者，谓非撑塞胀满而何？《内》、《难》二经，皆有支满明文，其义皆同，而浅者不知，且妄加四字，而作四肢满矣。医家不讲字学，古今同慨，九芝于此，乃解作木之有枝，姑妄言之，笑破口颊矣。且此公亦知以水为阴邪，总释《金匮》之诸饮，何以尚有得阳煎熬为痰之一说，前后不相呼应，尤其自矛自盾，是不可以不辨。存顾非敢故揭贤者之过，唯病理一错，误尽天下后世，九芝有知，当亦见谅。

陆九芝喘壅非即喘脱辨

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人生其间，一气所包举而已。人在气中，犹之鱼在水中，鱼不自知其在水，人亦不自知其在气。气即是风，人之气息，顷刻离风即死。《内经》言风气通于肝，是即生生不穷之气也。凡所谓阴气阳气，卫气营气，中气宗气，水谷之气，皆就吾身之气之正者言之。凡所谓热气、冷气、陷下气、逆上气、升降不利之气，皆就吾身之气之病者言之。是气也，呼则出，吸则入，得天地之清宁，其数常出三而入一，人惟不知身内之气全赖有身外之气，故但知有身以内之气，不知有身以外之气耳。夫人一呼则气出，所出者身以内之气也；一吸则气入，所入者非身以外之气乎？无身以外之气，则身以内之气便不灵而不相为用，故人死而气绝者，外之气不能入，内之气但有出，则气绝不续，理有固然。人当无病之时，内气外气，息息相通，时以新气换陈气，即以正气敌邪气。一遇外感内仿，则本气即为之郁，所谓郁者，内气不得通，则外气不得入，但去其气中之郁，则气之不入者自入，即气之不通者自通，而气复其常，何病之有？一经见喘，便但知往高处跑[1][注：乖迕(wu午) 乖，背离；迕，违背。意为相抵触。]，继则周身壅闭，内气愈不通，外气愈不入，不复问入，其气乃穷。然凡外壅一阻，往往尚间，喘则周身壅闭，此时急不有宜散表以通其气者；有宜疏里以通其气者；有宜清热逐寒以通其气者；有宜消食导痰行瘀解结以通其气者。不此之务，而将气为邪壅之喘，认作无气以续之喘，谓之上气不接下气，视同少阴息高之证，抑之遏之，降之纳之，转壅转补，转补转壅，旦夕间，含补而死，良堪痛悯，故不惮作危苦之词，以告病家之欲明此理者。

九芝自注：《说文》：喘，疾息也。疾息也者，本书散，口气引也。《广雅》：喘，息也。《释名》：喘，湍也。湍，疾也。气出入湍疾也。《史记·仓公传》：令人喘逆不能食。《难经》：喘咳。张世贤注：肺主气，邪居肺，则气不顺而喘咳。此皆与《汉书·丙吉传》：牛喘吐舌；王褒传：狗喘肤汗，同为气逆不顺而已。至于虚脱之喘，则必与其他不治之证同时喻作，方可虑其致脱，奈何一见不顺之气，并无其他不治之证，而即以脱为言哉？

【书后】《说文》：散，疾息，言其气息疾速，即短促急迫之状，本多痰食淤滞之实证。而肾气上奔之虚喘，特喘门之一端，此皆有脉证舌苔可参，苟其明于病理之医家，原无概作虚证妄治之理。九芝此论，盖亦有为而言，罗举正气病气诸喘，见得凡是实邪闭塞，误与补药之大害，为庸医迎合富贵家心理，浪投补药者，痛下针砭，亦是医医病之一法。但无病人呼吸空气，一出一纳无斯须之间，出入之数，无不调匀，奚有出少纳多或出多纳少之理？今九芝乃谓天地清宁，其数常出三而入一，则出气之多，于纳气者三倍，试平心思之，尚复成何景象，此必大有误会不可信也。

陆九芝逸病解

自逸病之不讲，而世但知有劳病，不知有逸病，然而逸之为病，正不小也。刘河间《伤寒直格》列有八邪，稽其目曰，外有风寒暑湿，内有机饱劳逸。逸乃逸豫安逸所生病，与劳相反。经云：劳者温之，逸者行之。行谓使气运行也。则《内经》本有逸病，且有治法。乃后人引河间语，每作风寒暑湿饥饱劳役。夫河间以内外八邪标题，既有八邪，当有八病，故以饱与饥对，逸与劳对，若作劳役，则只有七邪矣。此《内经》所以谓劳则宜从温养，逸则利于运行，早将劳与逸截分两病也。张子和云：饥饱劳逸，人之四气。陈无择云：病备三因，饥饱劳逸。二子并能言之，审其病之为逸，便须用行湿健脾导滞理气之法。凡人间暇则病，小芳转健，有事则病反却，即病亦若可忘者。又有食后反倦，卧起反疲者，皆逸病也。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其故安在？华元化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则谷气易消，血脉流利，病不能生。否则五禽之戏，熊颈鸥顾[1][注：熊颈鸥（chi斥）顾熊颈，当作“熊经”。象熊那样攀挂（树枝）。经，悬挂。鸥顾，象鸥鹰那样左右顾盼，指头部运动。]，何以求难老也？

【书后】人生于世，皆有作为，暇逸自安，人不如畜。即使逸豫不致为病，已非吾人所应出此，而况饱暖无所事事，淫乐怠荒，充其流弊，必有不可言者。九芝特立此论，可以为无数生灵针膏肓而起废疾，当奉作一则救世格言读。然后知《素问》所谓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等说，不过抄袭老氏之唾余而已，岂可为却病延年之秘要耶？

陆九芝论老年治法

《素问·五常政大论》阴精所奉其人寿，阳精所降其人夭。盖以阳能发泄，阴能坚凝，阳固可贵，阴亦未可贱也。上古天真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阴阳应象论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起居衰矣。于此益知垂暮之年，阴易亏而阳易强。不知何时，认作老年多阳虚，老年之药宜补阳，而老人则自此危矣。昔人之言老年治法者，宋·陈直有《养老奉亲书》，元·邹铉有《寿亲养老新书》，明·刘宇有《安老怀幼书》，皆不传于世，未知其意云何？国朝太医，惟灵胎徐氏最为善治老人。其言曰能年长者，必有独盛之处，阳独盛当顾阴，阴独盛当扶阳，然阴盛者十之一二，阳盛者十之八九。阳太盛者，非独补阴，并当清火以保阴。乃世为老人立方，总以补阳为事，热甚者必生风，是召疾也。若偶有外感，尤当使之速愈，老年气血，不甚流利，岂堪补住其邪，以与气血为难。故治老人感证，总与壮年一例，或实见虚弱，量为补托，则当就其阴阳之偏胜而损益使平。试察千年之木，往往无故自焚，阴尽火炎，万物一体，断勿以辛热助元阳、竭阴气，当耆老[2][注：耆老六十曰耆，七十曰老。]之年，而加以焚如之惨也。灵胎之论，悉合经旨，诚能体味其言，并会《内经》阳盛当泻之意，自不致如粗工之败事矣。惟所指老人阳证，如头热耳鸣，面赤目赤，肤燥便硬，其脉洪者，犹人所易见，余更推之，则凡苦肥今瘦，不耐烦劳，手足畏冷，腰脚痿软，筋络拘挛，健忘不寐，口流涎沫，小溲频数，阳痿不举，其脉沉小者，皆阴竭而血不充，热甚而水易涸，阳蓄于内，不达于外，此正人之所据以为阳虚者，尤不可不辨也。张义烱，老玄水传侍讲，旧方以老年而补于补法，鄙意以为董文敏所传延寿丹一方，最为无弊。延寿丹者，思翁年登耄耋[3][注：耄（mao帽）耋（die蝶）年寿高之意。八九十曰耄，七八十曰耋。]，服此神明不衰，须发白而复黑，精力耗而复强。梁苣林中丞云，吾朝服此方者，亦不乏人，咸能臻上寿，享康强，黄发变原，腿脚转健，真延年却病之方也。余就养以来，自处方剂，虽不全用此方，而取义必本于此。今年近七十矣，须发未见二毛，灯下能书细字，未始非不服药之功也。录方于下：

延寿丹方何首乌七十二两菟丝草十两兔丝子十两杜仲八两牛膝八两女贞子八两霜桑叶八两忍冬藤四两生地四两桑椹膏一斤金樱子膏一斤旱莲草膏一斤酌加炼熟白蜜捣丸。

【书后】中年以后，大气渐衰，秋冬之季，但多畏寒喜暖，老翁曝背，习惯为常，此俗情之所以偏喜温补也。抑知年之高者，阳气固衰，而附阳津液，亦无一不随之俱衰。无阴则阳无以化，但知补阳，非独孤阳不可偏补，即曰补阳而阳气果能自旺，则阳气之充者，更足以烁其已耗之阴。试问老年人血液几何而堪此洪炉鼓铸，镇日煎熬乎？自明季以来，张介宾书盛行于世，“温补”二字几成家医秘授。对于壮者，尚多以此为献媚之计，更何论于老年之本自畏寒。此全鹿丸、人参再造丸等，通都大邑，无不利市三倍，而庞眉皓首者服之，非惟不能春回黍谷，抑且并其垂竭之津液，灼烁益甚，譬如灯火，不为盏中添油，而但为灯蕊助焰，炎炎者灭，宁不翘足可待？灵胎所论，曲尽情状，已为老人添筹不少，至九芝而勘进一步，见得阳虚之候，无非阴竭之候，正惟其阴液渐耗，所以阳气失其凭依，而亦呈不足之象，盖阳无阴而不生，亦犹火无薪而不烈，灯无膏而不明。然则高年畏寒喜暖之时，果宜助其阳以灼其阴，抑宜辅其阴以生其阳，其理亦可不辨而自明矣。九芝推重延寿丹一方养阳而不失于滋腻，清灵可喜，洵是良方。寿颐谓缪仲醇《广笔记》之集灵膏，魏玉璜《续名医类案》之一贯煎二方，亦皆流动活泼，高年之服食良法也。无如举世滔滔，尚多偏嗜温燥，而近则欧风东渐，西药风行，通商口岸之所谓补心补脑补肾者，丸子药汁，层出不穷。服之者无不精神骤长，骨节轻灵，因而嗜痂成癖之人，所在多有。不佞寓沪多年，所见骤吐狂血，及气血上冲，陡为血冲脑之昏厥暴仆者，亦复所在多有。试一扣其致病之源，大率皆向之服新药而精神骤长，骨节轻灵者也。是即西医之所谓兴奋剂，振动提神，等于揠苗助长，而害即随之，则又较之向来“温补”二字，壁垒一新，而别开生面者，善养生家可不慎之又慎也耶？

附录集灵膏方：

人参杞子怀牛膝天冬麦冬怀生地怀熟地仙灵脾

上八味等分，熬膏，白汤调服。《广笔记》无仙灵脾，兹从王秉衡《重庆堂随笔》。

附录一贯煎方：

沙参麦冬生地川楝子归身杞子，口苦燥者加川连。

寿颐又按：贵阴贱阳一说，古人以比君子小人，原是借以臂喻，谓君子正大光明，但小人暗昧私曲耳。岂可以论人身之阴阳，亦不可以比人病之阴阳。人之阴阳，有气血冲和，则阳是阳和，即是元气。阴为阴液，即是津血。皆须供养，无不可贵。若以病而言，则为偏热，阳为偏寒，皆当抑其太过，而济其平，又何有可贵之理？凡医书中附会阴阳二字，多属堆砌空语，绝少明白了当，而尤以黄坤载八种，满腹贵阴贱阳，处处教人用温燥药，本是怪物，只为湖湘张氏，不谙医理，妄加称赞，为之刻一副精好版本，遂能风行一时。数十年前，北京医家用其法者不少，到处杀人，造成劫运。坤载之肉不足食，而张之好仁不好学，亦必随黄氏以永堕泥犁理则有可信者，九芝亦有专论，学者不可不读。（陆论见后）

陆九芝与徐文治伯论种子书

丈以七十生儿，作诗持喜。适文孙先举一雄，遂得曾孙让乳，乳叔祖句，请示同人，持为佳句，事亦佳话也。前年坎离丸之献，丈曾以不事温肾为嫌，今果以此毓麟，则其效居然可观，不当为丈钿割之，并为世之求子而信服辛热者告乎。世传种子方多矣，类皆汇集大辛大热，佐以固涩之品，作助阳说者，不知釜底添薪，适以煎熬津液，即有子亦多不寿，此丹溪所以有禁桂[1][注：指禁桂丸，详朱丹溪《格致余论·禁桂丸论》]之诫也。凡求嗣者，每在中年以后，而《内经》明言人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起居衰矣，则其衰也，明在阴而不在阳，以阴之衰而助其阳，阳得助者阴益衰矣。试问中年后人，当补阴乎？当补阳乎？而况其在老人乎！经又云人年老而无子者何也？岐伯曰：男子二八肾气盛，天癸至，故有子。七八肾气衰，天癸竭，故无子。经又云：年已老而有子者何也？岐伯曰：此其气脉常通，肾气有余，故身年寿而能有子。由此观之，天癸者，壬癸之水，天一之真水也。肾者主水，肾气之盛，肾水之不亏也。水亏则气脉不流利，然则年老而无子者，将补水乎？抑补火乎？而年七十之居然生子。不即可推而知乎？左右寸常颤，右脉长垂尺泽，凡六部之脉，以左尺之水生左关木，左关之木生左寸火，即以左寸回应右尺之火，生右关土，右关之土生右寸金，而金又下生左尺之水，循环无端，生生不已。丈之右尺脉，其大倍于左尺，非火有余而水不足乎？是不当壮水之主以制阳光，如王太仆之所言乎？曾记上年服药逾月，复诊得两尺均调，是即水火之既济也，只论老年治法，亦不当如是耶！坎离丸者，山右阎诚斋观察，取作种子第一方，最易最简，最为无弊，若《遵生八笺》云云，皆道家言，正无足取。

丸之自治：坎离丸为红豇黑豆等分，红豇色赤入心，取其内厚者蒸透去皮核。黑豆色黑入肾，非马料豆也，不落水，手搓之令皮克，用桑椹汁浸赤，亦于饭锅蒸之，蒸熟再浸再蒸，二味合捣数千杵，令如泥，糊为丸，或印成饼，随宜服食，亦能乌须发、壮筋骨。以此种玉其胎自固，而子亦多寿。壬午夏，曾以此方贡于徐侍郎邸阁，入之便腹验方中。世之专事补阳，而用硫附辈者，慎不可从。如果阳道不举，不能经久，精薄无子，还是鹿茸，尚为血肉有情之品，然亦须同二冬二地及黄柏一味，大补其阴，则男妇皆可服，此也诚斋之说也。

【书后】生育本是天机，何可以入欲挤揉造作。俗医搜集阳药，以媚富贵，害人之罪实不容诛。即九芝养阳之说，确为老人救苦救难一大慈航。然必谓此法果能种玉，亦非最上乘禅，但此篇议论，适为老人添丁而作，其理甚正。吾愿凡为市医者，各书一通，置之坐右，既可以安老，亦未始不可以媚人，而隐隐然又可为自己稍盖愆尤[2][注：即过失之意]，免冀永堕沉沦之苦，不亦善乎？若夫《千金》求嗣诸方，每多温燥，则六朝风气，温药势多，是其习惯，且孙氏乃伟明人，僻处西陲地土宜然，更与今之大江以南绝异，岂可混作抄胥[3][注：旧时官署专管抄写的书吏]，妄引博亦师古。不佞为嘉善沈尧封先生《女科辑要》作笺正，于求子一节，言之已详，读者合而观之可也。

陆九芝妇科经带论

妇人百病与男子同，所异者胎产经带耳。胎产之治见于《阎氏心法》、武氏《济阴纲目》法已备矣。其经带二者，皆水也。人惟不知经之为水，故治之不得其道。夫经岂血之谓呼，乃天一之水耳。天一之水，出自坎宫，至阴之精，而有至阳之气，其色赤，阴中阳也。古圣人所以立经水之名者，经常也，谓常道也。以其为壬癸北方之水，故又曰天癸。世人沿习之久，见其色赤类血，而即以血视之。倘果是血，则何不即名为血而必曰水乎？且血岂可使之常出，而乃曰经乎？妇人一有娠，即以此水养胎，则不月矣。一有子即以此水化乳，亦不月矣。乳潼①[注：即乳汁。《列子·力命》："乳潼有余。"]之色白，胞衣中水亦白，故皆不可名血。年四十九，天癸绝。所绝者，癸水也。若是身中之血，则经尽而血何以不亏乎？女子二七夫癸至，七七而天癸竭。丈夫二八天癸至，七八而天癸竭。男子亦有天癸，尚不知天癸非女子血乎？尚不知血之不可以为经乎！经水先期者，水中火旺也。经水后期者，火旺水亏也。先后无定期者，水与火之不调也。经欲行而先作痛者，水火交战之象②[注：原作"家"，据《补注斋医书》改。]也。能治火乃能治水，能治水乃能调经。而妇人水病，往往多见于带下。谓之带者，以带脉而名也。其经年累月白沃下流者，为白带。其脾有湿热，土不制水，而色黄者，为黄带。有时而为青带也，肝之火郁而真藏色见也。有时而为黑带也，肾之火炽而火极似水，反见胜己之色也。此二者病不多见，独有带下色赤似血非血，淋沥不断，此则尤为平时湿热流行带脉之间，人每谓是经血不止，断为血亏，罕有知其为赤带者。无他，既不知经本是水，又不知带亦是水，更不知此为带之水，非经之水，故不知宜于利水，宜于逐湿清热。而收之敛之，滋且腻之，追补湿之久，浊带不行，反以为不止之经得以收摄，而自此遂成腹胀，或变为干血劳者，不知凡几。必能治水，乃能治带，乃能治带，乃能调经，莫谓经带病微，无关生命也。

【书后】妇女经带病，千变万化，不能执一而论，此必阅历多，经验富者，从其他兼证，参互考求，于病之本源处调治，始有全绩可言。古书先期为热，后期为寒，先期者病为实，后期者病为虚等说，皆其一端，断不可泥。带下亦然，虚虚实实，又胡可更仆而终？九芝之论，不过粗枝大叶而已，聊备一说则可，如谓经带病两，全体大用，全在此中，寿颐不敏，未敢附和。

陆九芝小儿惊风说

小儿之惊风，小儿之伤寒也。甚则伤寒中之温病热痢也。急惊风是三阳证，慢惊风是三阴证。惊风之名，方中行、喻嘉言辟之于前，陈飞霞《幼幼集成》辟之于后，又有庄在田《福幼编》之法以辟之于今者。其书俱在，然而愈辟愈坚，卒莫能去此惊风之名者。权在病家，而不操于医家也。余谓即要有方治得惊，不必问其惊之真不真。凡儿病延医，医来必先告医以惊，而医漫应之。既漫应之，则又必以是名何惊为问，而于是有天吊惊、看地惊、马蹄惊、蟹沫惊、虾蟆惊、乌鸦惊、弯弓惊、撒手惊等名。实则俯仰休惕，骚扰诸证，只“风动”二字，“热极风生”四字，足以概之。而势有所得已者，则以不如此说，病家即以为医不识惊，并惊之名而不能举，于此而欲不言惊，不历叙以余名惊也，胡可得哉！前人辟之，不遗余力，然而正言之，不如曲从之；力言惊之不如有导之。其惊惊之一字，若起居如惊，狂言及惊，并惊骇惊惕惊悸之类，《内经》及《伤寒论》亦屡言之，何必定言其非。即风之既动，入阳明呕，入太阴泻，窜入络中则李急，流入脉络则反张，似与《内经》诸呕吐酸，暴注下迫，皆属于热；诸热瞀瘛，诸躁狂越，皆属于火者略同。亦何必定言其无，而徒与不识病之妇女家争此名哉！凡病不外寒热两途，治亦不越温清两法。其所谓急惊风者，病之热，病之实也。宜用消法者也，即泻也；其所谓慢惊风者，病之寒，病之虚也，宜用温法者也，即补也；其所谓急慢惊风者，则不定其为寒热、为虚实也，宜用温清合法者也，安知其不当补泻兼行也。再论方治，则有项背强几几[1][注：几几（shu殊）本指小鸟羽毛未盛，伸颈欲飞复不能飞的样子。此处指病人身体强直，不能俯仰转侧自如。“凡几”也有读作“饥几”的]者，仲景用葛根汤；有口噤龄齿，背反强，脚挛急，卧则不着席者，仲景用承气汤，或用葛根芩连汤、白虎汤、栀子柏皮汤，此皆可以治急惊；其有泻利之久、为阳不内固者，仲景用真武汤；有真是厥冷为阳不外卫者，仲景用四逆汤、白通汤、通脉四逆[2][注：逆原作“遂”，据《世补斋医书》改。]

汤、吴茱萸汤，此皆可以治慢惊。既名急惊，定须清法；既名慢惊，定须温法。陈飞霞之沉瀣一气汤，正是急惊时之良剂。若庄在田之逐寒荡惊汤，是欲救其病于已成惊之后。余之为是言也，更欲御其病于未成惊之先。只须认定小儿之惊，即是伤寒，即是伤寒中之温病热病，则仲景之方，俱是治惊之方，而惊且不成，即成亦尚可得生。夫病家岂有不乐其儿之生者，亦苦于习俗之相沿耳，则与其力辟惊字，必使医者共明之而难，何如姑作惊论，即令病家自明之而易乎？方中行谓惊即是痉，自是确论，而嘉言以传至三阴，竭力攻之，其谬已极。飞霞误据类摘非据，言亦似是而非。其用在用法者，复误施诸未显里寒，及外有假寒之际，则又在平时辨证之明也。若脑麝蛇蝎粪黄金石之毒，及清宫增液之大不利于病家者，亦何必言之哉！

九芝自注：《说文》：痉，强急也。《玉篇》：痉风强病也。以此释痉字最切，而有以痉为疼者，史游《急就章》：痰痺痉，颜注疼，四体强急，难用屈伸，王氏补注谓疼当作痉是也。有以痉为瘅者，《易通卦验》：足太阳脉虚，人多病筋急瘁痛是也。又有以痉为瘛者，《六书故》：人中寒湿，发热恶寒，颈项强急，身反张，如中风吹，或颦皱口噤为痉是也。自此医家遂以仲景有汗之柔痉为柔痉，无汗之刚痉作刚痉矣。周鹤亭太史曰：《说文》无“痉”字，《广韵》六至：痉，恶也，与《玉篇》同差并训恶，无强急之义。总之痉变为痉，形之误也；痉变为惊，声之讹也。莫谓形声训诂，无关于病，自小学之不讲，而医道亦几于息矣。

【书后】小儿惊风，实即风痉。谓之风者，以其能自抽掣变动，附会于风之能动。又有谓肝风者，亦附会肝厥阴经风木之义。其实则神经之变化，无所谓风，亦何尝是肝病。痉是颈项之强直，古书止有痉病，无所谓惊风者。九芝谓痉变为惊，以声讹论，最是确论。实则风痉之风，亦犹人类中之风，皆是西医之所谓血冲脑神经病。而小儿偏多病此者，则以稚阴阴分未充，孤阳偏旺，气升火升，挟痰上涌，冲激脑经，失其知觉运动，是以种种见证，无一不与大人之类中病一一吻合。《千金》引徐嗣伯论风眩，谓痰热相感而动风，风火相乱则闷瞀，故谓之风眩。大人曰癫，小儿则曰痫，其实则一。治以紫石散，万无不愈云云。（方即《金匮》附方之风引汤，以龙牡潜阳，石药镇坠，抑降其上升之气火，而脑经之扰乱可定，其效自可操券。但方中干姜、桂枝，温热助虐，不可不去。）此六朝时人已发明病中证治，最是正宗。而如仲景《伤寒》《金匮》之治痉方法，则误认为太阳经寒风而设，正与气火上冲之发痉相去天渊，必不可为之传变。此皆后世之人谓急惊风有厥抽搞之谓惊风者即伤寒中之温病热病，则指热病中古人所为痉而言，亦犹所谓热痉也。若九芝谓惊风为阳证，其实亦是热甚风生，气血上冲激动脑神经之病，与暴病之急惊猝然之眩仆无异。陆之所谓三阳证，亦即指此。而三阴证之慢惊风，则脾肾两亏，土败水竭，藏气欲绝，体温不能荣养及脑，而神经亦失其效用，今西医家谓之脑贫血，虽亦震掉牵掣，而其势无力而缓，面色淡白，肢冷唇青，不旋踵而大厥随之，所以其证尤重，非温补脾肾，不能挽回元气于百一，此虽与急惊之候一阴一阳，两两相对，而为脑神经之变动，其理则一。俗传种种惊风名称，都俚可嗤，本不值识者一晒，亦犹复月急痧昏瞀，而俗书有三十六痧，七十二瘟之俗名，其源皆妄人杜撰，以欺乡愚者，而浅者遂录入医书。斯道之陋，可谓极步。诚以血冲脑经之真情实理，本是中土医界所未闻，无怪俗子堕入魔道。而九芝论中，所谓动风及热生风，窜入筋中则挛急，流入络脉则反张云云，亦是理想之空语，尚不能知此即神经之作用。唯急惊为热为实，宜清宜泻；慢惊为寒为虚，宜温宜补而言，则如日月丽天，江河行地，亘万古而必无异辞。惟“急慢惊风”四字，则洛冰炭于一炉之中。断断不可为训。药肆之丸散主治中有之，则是市招恶习，谈医之士，胡得形之笔墨，自昭其陋？而九芝竟谓急慢惊风不定其为寒热虚实，宜用温清合法，补泻兼行，则骑墙之见，殊不可训。寿颐又按痉字本以强直为义，凡从至之字，义多类此，如经纬之经，茎叶之茎，其义甚显。汉人作隶，至至无别，乃变作痉，《玉篇》有之，在后收杂字中，而训为恶，非顾氏旧有，浅人杜撰，不合六书意味。今本《伤寒论》作痉，是用隶变。近人且有以痉为正字者，则万万不可学，强作解事。其病理则神经受伤，惜为古人所未知。仲景则系二义，实非真旨，且不知小学者比于太阳病。九芝谓为即是伤寒，虽原理未始不如是，然主治之药，必以安定神经为第一义，断非仲师成方所能有效。盖九芝之时，神经一说，尚未入吾中土，则不得不如是说，此则读古人书所当知人论世者耳。九芝谓痉变为瘛是形误，以六书原理求之，信然。

陆九芝合论顾景文《温证论治》吴鞠通《温病条辨》

《温证论治》，在华、邵辈所编《临证指南》之外，乃顾景文者假托叶先生之语，而刻于唐笠三《吴医汇讲》者也。唐刻有小引云：先生游于洞庭山，门人顾景文随之舟中，以当时所语，信笔录记，一时未经修饰，是以辞多诘屈，语亦稍乱，读者未免眩目，不揣冒昧，窃以语句稍为条达，前后少为移缀，惟使晦者明之，而先生立论之要旨，未敢稍更一字也。据此则所刻云云，已经唐氏加以删润，尚且如此不堪，然则顾景文之原本，当更何如？不意托名大医，便能行世，寿春仙馆刻之，拜石山房刻之，种福堂又刻之，而其贻祸于病人者，直如此其大也。顾所记名曰《温证论治》，而章虚谷乐为之注，改其名为《外感温热》。王孟英又乐取之，谓仲景所论温然是伏气，叶氏所论温然是外感，故以“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十二字撮之篇首，以自别异。果如其说，则所感热者，不过小小感冒，即俗所称谓小风包小风温，如目赤颐肿，喉梗牙疼之类。即只须辛凉轻剂，其病立愈。然何以不出数日，遽入心包，为一场大病，以至于死？若不数日而病即入心即可死者，则必非如其所说只须轻剂之辛凉，且何以如其所言，不即愈于辛凉之轻剂耶？夫其所谓热入心包者，不可谓世无其病也。然总不在仅称外感，仅病及肺，仅用此无名轻剂之时，是故古之人不轻言热入心包也。而顾其姓者，确凿言之若此。迹其所以有是作者，似欲以所用轻剂愈人之病也；似又欲以所用犀角愈人之病也。乃用其所谓轻剂而病不解，渐欲入营，血液受劫，心神不安，斑点隐隐，即随其所用不言何物之轻剂次第而来。然则用轻剂而液受劫者，轻剂不可用矣。用其所谓犀角，而斑出热不解，胃津告亡，肤冷至一昼夜，仅仅未成脱证，亦即随其视同花露之犀角次第而来。然则用犀角而津告亡者，犀角又不可用矣。此皆顾景文自己所说，皆顾景文自己所告人。夫病之教人以必用此药，教人以必不可用他药者，不过恐以他药使病增重，不过欲以此药使病速愈，不期其从此之种种恶候一用此药，尽消弭于无形，故必谆谆告诫，不惮烦言，饷遗来学。而人之生其后若者，有心济世，乐为之反复引申，一刻再刻，使其愈病之法，昭然若发聋振聩[1][注：发聋振聩与振聋发聩同。聩，生而耳聋或不明事理。比喻唤醒糊涂麻木的人。]而惟恐其勿传。断无因其用此法，则液受劫，用此法，则津告亡，而谓此劫液亡津之法，有未可任其不传者。然而后之人则必用其法矣，一用其法，则所说液劫津亡者，即于初用轻剂，接用犀角时预言之，而无不惟。若有先见者，然并恐不用其法，则血液未定受劫，胃津未定告亡，而所谓先见者，便不十分稳定，何由取信于病家，此所以生其后者，万不肯不用其法也。人心愈幻，其用法愈巧。后数十年而又有吴鞠通者，鞠通本顾景文“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之十二字而为《温病条辨》，自条自辨，可发一笑者也。开卷捏造温病以桂枝汤主之为仲景原文，继复承《指南》之说，以喻西昌治温之法，谓是刘河间之所以治温，两失已不待言，乃以温病之本在中焦者，先移之于上焦，谓切不可用中焦药，精戒中焦之芩连，而其下即云热邪久羁，吸烁真阴，邪热久羁，肌肤甲错，皆鞠通所自言，皆鞠通自己所告人者。先是自制银翘、桑菊[2][注：菊原作“鞠”，据《世补斋医书》改。]两方，即师景文之辛凉轻剂，不名一药，而鞠通之为引申者也。嗣是方名清宫，用犀角、牛蒡；方名增液，用玄参、麦冬，可以发一甲、二甲、三甲之复脉汤，小定风珠，大定风珠，无非滋腻阴明，即彼内陷，病至此不，为及。而其中焦篇，亦或有偶用芩连膏黄时，凡温病之一用芩连膏黄，无不去邪撤热者，鞠通又若未尝不知。然苟非布置上焦，则热邪未必久羁，真阴即未定劫铄；苟非呵斥芩连，则邪热未必久羁，肌肤又未定甲错。顾景文延之数日，鞠通再加缓缓两字，何以必缓缓也？不可解而实可解也。此所以后乎鞠通者，亦万不肯不用其法也。以滋腻留邪之药，缓缓延之热邪方盛之时，阴无不伤，病无不死，陶节庵之《一提金》、《杀车锥》、《截江纲》[3][注：《一提金》、《杀车锥》、《截江纲》为陶节庵三本著作之书名。陶节庵，明医家陶华之号。著有六种医书：《伤寒琐言》、《伤寒家秘》、《伤寒杀车槌法》、《伤寒截江纲》、《伤寒一提金》和《伤寒明理续论》。]，书名之恶极者也。此之一甲、二甲、三甲、定风珠方名之恶极者也。病何等事，医何等人，顾可儿戏若斯乎？

【书后】自宋以降，医家之侈谈伤寒者伙矣。而金元以迄明季，尚未有以温热著为专论者。有之，则自喻嘉言《尚论后篇》论温三大纲领始。喻顾氏之说，杳冥恍惚，依附仲师原文，竟令人无可索解，而中德又认定少阴，似乎欲治此证，非用麻附细辛不可。读其书者，亦知病属温热，而药主温燥，必无此理，谁能轻言。是以其说，尚无人注意，不致为病家大害。乃雍干之际，突有所谓叶天士之《温热论治》者，出现于唐刻《吴医汇讲》，据唐说已经稍有改润，而语气仍是暖嗡不清，尤之谓若是顾景文原本当更何如，最为确论。而文学家不谙医理，见其“首先犯肺”四字，似乎外感为病，仿佛如斯，且药用辛凉，当然与温证不谬，较之喻嘉言高谈阔论，而主以麻附细辛者，近情多矣。况乎此老本有盛名，那不百一群盲，争相传刻，而一篇狂瞽，几如日月[4][注：月原作“用”，据理改。]丽天。章虚谷本是颠预，为依草附木起见，乐为之注，尚不足怪。可憎王孟英治温能手，亦亦于“伏气”二字，竟欲以仲景与叶氏枘凿两为大，采之入以经络。然所注，终不能文从字顺。于是寿颐常谓王氏医案条例切，唯《经》一书，不能独出己见，阐发真理，反多依傍时派，如涂涂附，实王氏书中之最坏者。今读九芝之论，可谓先得吾心。若叶论所谓辛凉轻剂可治之病，断不致不数日而竟成大病。如果病不数日而即心神不安，斑点隐隐者，当其起病之初，必非仅仅淡泊无聊的辛凉轻剂可治。始知创为此论者，胸中本无成竹，信笔写来，半通不通。那料一纸风行，而冤魂接踵，诸公刊布，皆孟英之所谓好仁不好学耳，可为长叹！吴氏《条辨》一书，若逐条提出观之，可用处亦正不少，但依托叶氏门楣，以三焦编次，乃使阳明热病，无不断送于犀角、牛黄之下，印定后学眼光，可谓罪孽深重，叶吴之祸，甚于洪水猛兽矣！而其书之所以风行者，止以当世尚无温热专书，又谁不家置一编，宝若兔园册子，乃流毒无穷，至今未已。九芝为之大声疾呼，尚未能使叶派群盲，尽登觉路，斯真劫运为之，莫可救药者已。

陆九芝再论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十二字

此十二字者，《温证论治》之所以发凡而起例者也。初不言邪之何以独伤肺，肺之何以递传心，但云若论治法，宜用辛凉轻剂，延之数日，亦必先病及胃，病苟仅在于肺，则断无神昏之昏，从来昏神之病，悉属胃病，即明明有热入心者，亦必病先及胃，病苟仅在于肺，则断无神昏之理，即断无入心之理，乃于谓之为热入者，特将“胃热”二字始终不提，又明知神昏不属于肺，即暗将神昏移入于心。其曰上受，曰先犯，曰逆传者，皆所以抹煞胃病之故。再加未入心包，邪专在肺二句，说成此时之病，不心则肺，不肺即心，若绝无关于阳明胃者，而不可用胃热之语，适在此种种胃病之时，欲成一家之言，翻尽千古之局，饿殍同内，病者不能呼冤也。其时病者或为太阳阳明两经递病，或为太阳阳明两经合病，太阳行身之后，由背贯胸，阳明行身之前，由胸彻背，肺为华盖，位在胸背之上，而胸为近，胃为五脏六腑之海，其清气上注于肺。注者，射也。太阴之邪射肺，阳明之邪亦射肺，而阳明为近，故必阳明胃之热降，而在上之肺气始安，所病本只在胃，肺仅为病所累。于此而必曰肺病，势必徒用肺药，转将胃之支脉络于心，胃热之极易入心者，一任其逼近心宫，日逼日近，而神昏益甚，又以为此即心病，此即肺病之传心。经剂之后，即用犀角，将胃中之药，非特搁置勿道，并且禁绝勿用，遂领胃中射肺之邪，直攻心脏，是其所以速传者，全赖此药，以为之也。夫胃者腑也，肺与心脏也，本是腑病，而偏要说成脏病，遂乃舍腑治脏。夫岂有脏腑而亦可以不分者。人病，腑为轻而脏为重，此时一治其腑，病无不除，亦何至领邪入脏，死于非命哉！独无如兔园册子，只有顾景文之《温证论治》、吴鞠通之《温病条辨》等物，以为道在乎是，宜乎今日盛名之下，并脏腑之不言也。

【书后】顾景文所谓温邪犯肺，其意盖指痰热壅塞而言。吴会泽国，土薄水浅，湿痰壅滞，最所常见。既感温邪，而胸中固有之浊液，受其灼烁，闭塞益甚，是以病温之人，胸闷喘促，气粗息高者，十有七八。斯时用药，全在开痰泄降，通其壅闭，自可应手得效。读王孟英治案，温病最多，效力最捷，究竟全体大用，大半只在“化痰宣展”四字，惜乎叶派[1][注：派原作“黙”，据文义改]心传，始终不知宣化一法，而顾氏且认作肺病，教人以不名一药之“辛凉轻剂”四字，至吴鞠通引而申之，制出淡泊无力之桑菊、银翘两方，凡是痰浊胶粘，此类药物痛痒不关，奚能有济。所以顾氏自谓延之数日，热渐入营，斑点隐隐，无非壅塞[2][注：塞原作“基”，据文义改]渐甚之候，而顾终不识其所以壅塞之故全在浊痰，但见其人身热加剧，神识昏愦，径投犀角地黄，助其胶固，即不知火益烈，其后变征，皆顾氏之自己告人者。吴鞠通又全为顾说之应声虫，于银翘散方后，谓二三日病犹在肺，温渐入里，加细生地、麦冬，再不解，加知母、黄芩。于桑菊饮方后，谓二三日不解，气粗似喘，加石膏、知母，舌绛暮热甚，加玄参、犀角，在血分者加麦冬、细生地、玉竹、丹皮。渠所谓气粗似喘，宁非痰塞闭之明征？暮热加甚，宁非阳明实热之见证？即使果然舌绛，当有尖边红绛而中心苔厚浊腻者，乃复一概石膏、知母，玄参、麦冬、生地、玉竹，滋腻恋邪，无一不助其胶固，速之痉厥。此病此药等于鸩毒，尤龙谓顾氏、吴氏抹煞胃热，始终不提，寿颐则谓终是不知开痰降泄，而只与甘寒腻滞之弊，叶派衣钵杀人利刃，止此一端，已是毒痛[1][注：指祸害]四海。轻病告危，只在此开手之一二步。而九芝此篇后半段，太阳行身之后，阳明行身之前以下云云，则纯是空窠论调，于病机无当矣。

陆九芝再论胃病有神昏肺病无神昏之理

世间原有一种肺病，其小者如咳呛喷嚏，颐肿喉梗之类，其大者如哮喘咯血，肺痈肺痿之类，皆不闻有神昏而至谵妄者。既曰肺病，断不能有神昏；既曰[2][注：原作“有”，据《世补斋医书》改]神昏，断不仅为肺病[3][注：原文作“胃病”，据《世补斋医书》改]。既是肺病[4][注：《世补斋医书》作“不是神昏。”]，断不病及心包；既不病心，断不需用犀角。是皆可以理断而不必尽通于医道者也。鞠通所谓上焦病者，即景文言之肺。鞠通所谓不可用中焦药者，即景文所不言之胃。乃于景文延至数日上，再加“缓缓”两字，胃不及待，酿成大热，或亦一用膏黄，似乎已脏颇顾。而随即以清宫增液者，使胃病仍归不治。夫人之所病者胃，而医之所言者肺。神之所以能昏者在胃，而医之所以治神昏者在心。类皆善用移字诀，而此之所移，又为移字诀中最大之祸。明明一部《伤寒论》长留天地间，其于急去热邪，阴始可保。如仲景之白虎承气汤，小之而去其热，阴即不伤。如仲景之葛根芩连诸方，概从摈弃。且若恶闻，岂无意乎？风湿温热，寻常病耳，似此倘恍迷离[5][注：模糊不明]，既令人于伤寒方视若畏途，并以一二骨用伤寒方者，目为怪物，登仁寿而免天札[6][注：遭疫病而早亡]，只看《伤寒论》之兴替何如。余既合论两家，而并畅发此论，所望病家之曾受此害者，一较于肺胃之间而恍然有悟也。

【书后】病果在肺，何有神昏？九芝此论首段三行，了无遗义。可知顾景文所谓温邪犯肺，而延之数日即致神昏斑点者，必是痰热内结之证。景文于此，但有不名一药之辛凉轻剂治法，药不中药，自然抑塞益甚，病[7][注：原作“痛”，据文义改]随药变，景文绝不能见到胃热一层，是为叶老伪托之河间温热，先筑三焦八字所误，以为病既在肺，只在上焦，决不能说到中焦阳明胃去。庶乎师承可以贯彻到底，奉一人之谬说，而大背仲师固有之成法，是叶派之愚不可及，亦缘不能辨识证情，自误误人，那不水堕人间地狱。吴鞠通者，亦是依托叶派作护身符，乃处处为景文此论束缚，其《条辨》之所谓上焦篇，明明有许多痰涎闭塞见证，而所主药者，唯有甘腻助其胶固，则痰热缠结之病，又何有不败之理？（上焦篇第十二节，谓太阴温病，口吐白沫，粘滞不快，明系痰涎壅塞，而用五汁饮，滋腻有余，岂不助长粘沫？十三节谓心烦懊侬，起卧不安，欲呕不得，亦是痰塞，而用栀子豉汤，则与此证何涉？十四节又明言心烦不安，痰涎壅盛，胸中结滞欲呕，则室塞极矣。乃即继之以无中焦证，更不知作何梦语？且药用瓜蒂散，文不对题，一至于此。鞠通果与病者何仇，必欲使之闭结以死而后快意，终不识其是何心肝？）虽其中焦一篇，未尝无三承气及小陷胸之名目，是以九芝称其似乎已胜于顾，然观其大旨，究竟玄参、麦冬甘腻为多，所以读其书者，无不胸同冶，共守此滋阴恋邪要诀。直至孟英医案问世，而后治湿热者，始得有所遵循。九芝始发其蒙，而孟英导以觉路，此皆时病中一大盛轨，后有学者，欲为斯民造福，不可不于二家之言三致意焉。

陆九芝《条辨》辨

雍干之间，吾吴薛生白与叶天士两先生齐名。天士不著书，华弁、邵辈言之，若一靓薛先生，则著作才也。乃亦传《湿热条辨》一册，自条自辨，其语句药物与《温证论治》大略相同，岂薛先生而有此不合体裁之作耶？夫所谓条辨者，始于方中行之前条辨，程郊倩之后条辨，原是条列仲景原文于前，而作者逐条辨之于后，以其条之或有错简，或有脱义，或有疑字，而为之辨其疑似，辨其是非，虽其题既就我，各自为说，已属无谓，然犹不失为笺疏体也。从未有自为条而自为辨者，以其所条高一格书之，更有袭取仲景句法，彼意希图传之既久，人人看得高一格处如仲景原文，我意正恐传之既久，竟有人看得高一格处如仲景原文，大可以为乱真，足以欺世之弁[1][注：嗤（háo）矢：带响声的箭，比喻为发生在先前的事物，事物的开端。]仿寒论而不读者。薛先生之亦有《条辨》，安知非即原与吴一流人，假托名人，使为嗤笑[1][注：嗤（háo）矢：带响声的箭，比喻为发生在先前的事物，事物的开端。]，以见自条自辨之不自我始，而借以自文其陋，且恐后之人尚有仿其体而为之者，则嘲语无稽，皆得自作经之体，思之之大可寒心，嗟乎！拨乱反正，黜伪存真，非吾人之责乎？欲医理之复明，必自正文体始。

九芝自注：坊间有《医效秘传》，亦云是叶先生语，为吴子音所刻。《秘传》已极不堪，至于叶、薛、缪三家医案，非特用药之谬，彼此相似，即词句间亦多有雷同，明是一付笔墨，不问可知其伪。志称薛与叶积不相能，尝自署所居曰扫叶山庄，则岂有薛而肯从叶派者乎？缪则我之自出，不闻其有此方案，偏是此种誓言，最易动听，不托于两先生，则即耳。乃假借太医，使人信从，以售其欺，害斯大矣。宋陆秋山《湿热赘言》，则为王孟英所收平伯祖恭语，及童虚谷所指薛氏《湿热条辨》者，一字不易，但改祖恭为余，自称拙著，不值一笑。

【书后】条辨云者，必以前人成书，尚有遗义，而后以吾所见，为之辨明，九芝见解极确。唯鞠通之书，则自为条而自为辨，袭用方有执、程应旄书名，而不合著述家体制。鞠通之陋已是可嗤，其最可骇者，于每条之正文，句句模仿《伤寒论》格调，欲使粗知《伤寒论》者，视作仲景之书，是为太玄之仿《易》，法言之仿《论语》，师莽大夫之故智[2][注：莽大夫之故智：莽大夫，西汉末，扬雄事王莽为臣，撰《剧秦新》。宋·朱熹辑《资治通鉴纲目》于雄之死称“莽大夫扬雄死”，特称之为“莽大夫”与言“死”不言“卒”，皆是贬意。后因以莽大夫指变节改事新王朝之人。故智，谓曾经用过的计谋，老办法。]借以淆乱初学眼光，尤其罪不容诛。薛一瓢，吴中名士，自当不肯为此。九芝以为薛氏《条辨》，当亦出于顾、吴一流人之手。存颐以其文字事之，陆说确乎可信，正犹吴子音伪撰《医效秘传》，伪造一家医案，字句雷同，尤其顾之又顾。而无识之人，借医以求糊口者，方且人手一册，以为学医之秘，尽在此中，宜乎终其身操杀人之刀，而不自知其所以然。国医腐败，至于此极。惟自命叶派之孝子顺孙者，竟无一而非撑散毒菌之瘟大元师，九芝谓拨乱反正，黜伪存真，责在吾辈，某欲医道昌明，不可不严非种之锄，是诚吾侪之专职也夫。

陆九芝续苏防疫其说

甚矣哉，医道之坏也！人谓坏自医家，吾谓坏自病家。人谓当责医家，吾谓当责病家。盖医有不得不然之势焉，实病家迫之使然也。一或不然，则必见拒于病家，即不能苟容于同列，即如天下设防之举，盖惟恐其如此，而欲其不如此，故贵乎有是防，而使防其如此者，必不如此耳。从未有防其东而东，防其西而西，防其来者自来，防其去者竟去，而曰吾以是为防也，则勿如莫为防矣。往者吾嘉道咸同年间，有所谓人防其寒病，而病有异同。客必邀杨君谦松春坐堂笔，作续苏谈闻，记始于道光一年，云假防得之寒热痢，一二三日未有防物相也，至四五日而不能不药矣。医来病家先以一虚字籍其口，若惟恐其不以为虚者，药用大豆卷、淡豆豉，防其留恋增重也。此数目间，绝不用些微辛散，防其虚也。不如是，不合病家意。五六日用生地，用石斛，立案书防其昏谵，不如是而欲以苦寒者去病，病家不乐闻也，越日而昏昏谵妄矣。六七日用犀角、羚羊角，则案书曰防其肝风动，防其热入心包，不如是而欲以攻下者去病，病家所大畏也。喻时而妄言妄见，手肢掣动矣。如是者谓之一候，一候既过，病势已成，然后珠黄散、苏合香丸，及至宝丹、紫雪丹贵重之物，于焉异集，则病舌强言謇，目光散乱，囊缩遗尿，手足厥冷，种种恶候相随而至。于是他无可防，而独防其脱矣。如此病状，皆在七日以外，十三四日以内，病家一味防虚，十分忙乱，亲友满堂，或说阳宅不吉，或疑阴宅有凶，或则召巫，或则保福，一面按日开方，所防皆验。甲乃拉乙，乙仍拉甲，甲乙复拉丙丁，方人人同，防亦人人同，病至此，即有真医，安能将真方真药，希图挽救于不可必得之数，而适陷坎中，亦惟有与时俯仰而已，是亦病家迫之而使之然。韦君绣《蕊珠居集》亦痛切言之，洵乎其为砭[1][注：古代用石针扎皮肉治病谓之砭。比喻指出过错劝其改正。]时救俗之书也。而其所以然者，则半由于有所为，半由于有所不知。其有所为者，尽在“道不谈道”四字中；其有所不知者，则师以传弟，弟又作师，师帅相授，亦由阅历而来。然而病家之愚，且有牢不可破者，其明日必至之状，皆其昨日预防所及，一若此病本有是天然之节奏者，病家皆耳熟焉，而不知病本可以不若是也。薛鹤山曰：病家不咎其手法之疏，转赞其眼力之高。徐洄溪曰：病家方服其眼力之高，不知即死于其所用之药。然则康乾中已如此，且不起于嘉道之年，幸其后有任斯道之君子，出而维持之，此风或可少息乎。

九芝自注：续苏谈又曰：人于其时，病经三四日，延过一二人，越日更医，医到即问病几日矣，延几人矣，即知豆鼓石斛辈皆用过矣。及其更医者，再问亦如前，而告以病也何如，虚也何如，即知犀角辈亦皆用过。而病所未剧者，口尚能言，则知珠粉、牛黄尚未用也。于是一用牛黄而口遂噤，一用珠粉而并不能狂，药之诸恶物全，病之诸恶候亦全，所剩者，生脉散去五味，复脉汤去姜桂。悉照叶派开方，防其虚脱，病家更无他望，如是者群相告曰时邪好手，此岂医所愿哉，亦迫于不得已耳。续苏谈又曰：病以七日为一候，十四日为两候，药而如此，则以一候愈，药如彼，则以两候死。试将死于两候者，与愈于一候者比，与其在一候之前，病不大相悬也。而一则用药如彼，一则用药如此，截然不同，不可相形而见乎？然凡愈于一候之人，必不知病机病势，与延至两候而死者，当其在一候时，大略相同。而其渐渐不同者，每在一候之外，当一候而其人既愈也，亦断不知不用此药，则一候外之病机病势，即此愈于一候者，如其不愈，亦皆得而有之。故虽一室两榻，一愈一死，亦不过曰一人甚虚故死，一人不甚虚故愈。至于用药之绝不相同，则一室之亲人，满堂之戚友，竟无人一问及之者。所愿此后之病家，察其死于两候间者，一路用何等药；察其愈于一候间者，一路用何等药。勿认作一候之病轻故愈，两候之病重故死也。其所由死，只死于一虚字箍医之口，迫之而使出于一途，互相迁就，此其权实在病家，不在医家。使病家而肯不以实作虚也，则医自能于病实处曲折求之，而何必以一虚字了之哉！余故曰：所以成此一道同风者，毋徒责医为也。

【书后】吴下之人，体质薄弱，肌肉柔脆，固不待言。病家自认为虚，似亦不差。但质之柔者，虽有外感，亦不甚重，良由腠理本疏，稍有感触，即易发觉，不比坚实之体，轻邪不能侵犯，即使病在肌腠，亦尚不觉其患，直至感受渐深，乃始形而为病，则其病已非寻常可比，此柔脆之人，所以易病，而病亦易治；强壮之人，所以少病，而病亦多剧也。凡治弱质之感冒，止宜少少轻疏，其效最捷。古人九味羌活，柴葛解肌诸方，虽曰以代神圣之桂麻等方，似乎已较桂麻为轻，实则刚燥温升，非常猛烈，请非桂麻之轻淡和平者所可等视。普乎修园国之旨曰：仲景麻桂诸方，本无他方可代。后人制冲和汤、败毒散等方以代之，貌似乎平稳，实则辛烈失法，服之得汗有二虑：一虑辛散过汗，重则为亡阳，轻则为汗漏；一虑辛散逼汗，动脏气而为衄血，伤津液而为热不退，渴不止。服之不得汗亦有二虑：一虑辛散煽动内火，助邪气入里，而为狂热不得寐；一虑辛散拨动肾根，致邪气伤阴，而为脉微细，但欲寐。若用仲景之法，则无是虑。寿颐习见误投表散者，大汗之后，最多此弊。大率柔弱之人，阴液素虚，及高年真阴已衰者，尤易致此。就中尤以拨动肾根一层，或为昏瞀，或为汗脱喘脱者，其祸更捷，纵使更医见得到此，急为摄纳，亦不易救。修园此言，真是阅历有得，见到之语。试读古今治案，以误表而变幻者，胡可胜数，大率皆偏于温升燥烈之为害。近贤如王孟英等，痛恨柴胡葛根，几如蛇蝎，实有所见而云然，并非惩羹吹齑[1][注：惩羹吹齑(jī) 齑，细切的食物。意谓人被热羹烫过，心怀畏惧，吃齑时也要吹一下。比喻遇事小心过甚。]，言之过甚。续苏所谓“辛散”二字，确有可恨之处，学者不可不知。惟至热邪已里，挟其胸中固有之湿浊痰涎，胶结不解，则不可不放手开泄，甚者必决渎而荡涤之。盖人热在里，即此中痰浊，为热所裹，极为凶悍，不去其依据之窟宅，则邪热无自解之法，纵曰病人体质不坚，然果能早一步涤其病邪，即多一分留存正气。此苦寒开泄之法，必不可畏惧而留贼破家，养痈贻患者也。不谓自叶老倡“育阴清邪”四字，而吴鞠通辈踵事增华，竟从事于清宫、增液、复脉一路，适以助其痰浊，长其邪热，坐令真阴日伤，内风肆动，养其阴而反以耗其阴，畏其虚而更以成其虚，亦当创此法者所不料及。是古人之误，误在温燥，洵为虚人之矛戟；而今人之误，误在滋养，又为虚人之...仇雠①[注：仇雠(chóu稠) 指仇人。]。柔润养阴之害，亦不异于刚燥劫阴，斯诚医界中之一则怪剧矣。续苏谈归昝于病家之畏虚，极力为若辈开脱，于事实上不为无因，然为医者相习成风，日从事于操刀杀人而不知惜，苟非忍心害理，终是所见未真，有一于此，孽何可追②[注：孽何可追(huán换) 孽，灾害；追，逃避。意即灾害不可逃避。]？时病以七日为一候，十四日为两候，原是谰言，不知是何等伦父③[注：伦父亦作“伦夫”，鄙夫、粗野之人。]所妄作，而偏能举国皆知，奉为圭臬④[注：圭臬(niè聂) 圭，测日影之器；臬，射箭之标。意即事物之准则、法度。]，同道之陋，已极可嗤。原夫病机进退，宁有定期，得其所复，复杯可效，不得其治，瞬息子危，此理之常，浅而易见。《内经》一日巨阳二日阳明云云，已极呆板，岂是通人之语。而七日巨阳病衰，八日阳明病衰，竟以六类病状，视如衣裳六袭，按日加穿一套，至六日而六套全被于身，必七日八日而又按日除去一层，岂特全世界无此病法，当亦亘古今而万不能有此症状，此必妄人响壁杜撰，宁有中中医家竟至颠倒如此？《内》、《难》经文，虽出周秦之世，似此谬戾，随在多有，向来认为圣经不敢置喙，亦缘治医者之眼孔太小，勉强涂附，最堪绝倒。寿颐且谓岂独《内》、《难》经文，不可尽信，即如《伤寒论》之引其经尽，欲作再经，及发于阳者七日愈，发于阴者六日愈云云，亦无一而非妄人虚构。仲景明者，断不作此吃语。而今之所谓一候二候，又是浅者依傍为之，俗子何知，摇笔即来，有何明证，不佞读孟英医案，绝未见似此字样，潜斋手眼之高，此亦其一。

陆九芝论过桥麻黄

吾苏有所谓过桥麻黄者，于淡豆豉之旁，书麻黄三分同捣，云是避重就轻之法。往者吾苏老医马元仪，以方书麻黄，每为病家疑惧，维时病家恒向医家取药，故元仪得预用麻黄汤浸豆发芽，凡遇伤寒无汗应用麻黄者，即以汤浸之豆卷界⑤[注：界(bì币) 给予、付与之意。《尔雅·释诂》：“畀，赐也。”]之。迨其后则取药于肆，更无麻黄汤浸之豆卷矣。豆卷治湿痹证，仅一见《金匮》薯蓣汤，入之气血补方中，用以宣肾，初不闻其发表也。若豆卷而能发表，则以黄豆芽作盘中餐者，不且一顿饭而汗出如浴乎？或又曰：惟其豆卷未必发表，所以改用豆豉。又因江西豆豉或称麻黄蒸酱⑥[注：酱(xún) 同“醺”。如酱茶叶。]，正恐未必果然，所以再用麻黄同捣，书于其旁，使人不觉亦犹是元仪之意，而美其名曰过桥。过桥者，吴门市上有过桥面，方七四分乎此，夫麻黄为一方君药，而君药之麻黄，本不过三分正，即依仲最之法，亦不过即而仿此，岂一经旁写，便不是君药乎？药无肝之伤不，别不论之数号旁写，皆为对证。若有汗之中风，汗多之温热，则麻黄正在禁例。不因旁写而减成也。药虽旁写，下咽则同。今之用麻黄于应用葛根时，本与元仪之治伤寒无汗者相反，岂在过桥不过桥哉！奇在病家果以旁写之故，更不问病之可发汗不可发汗，直认作过桥面而大啖之也。葛根之不敢用，而独敢用麻黄耶。

【书后】吴医用，诚有所谓过桥麻黄、过桥桂枝之法。其所以必需过桥者，盖恐直用麻黄易于发汗，而其人之病则不得不有麻黄以开腠，于是以麻黄三四分，先与豆豉同煮一二沸，即拣去麻黄不用，但以麻黄煮过之豆豉入药同煎，于是麻黄之力量甚微，所以名之曰过桥。

桥。（亦有阴虚发热时或畏寒者，于法当用桂枝，而其人舌质已赤，又津液素亏，喉咽已燥，不得径与桂枝，则但以桂枝三四分，先与白芍同炒，复择去桂枝不用，即以炒过之芍入药，是为过桥桂枝。）因吴人向有过桥拆桥之谚语，仅仅借以过渡，而旋即拆此桥梁，等于此药中之麻黄、桂枝，用而不用，又此过桥两字之取义，不可与过桥面一说同日而语。若马元仪预用麻黄汤浸豆卷之说，吴人相传，以为向有此事。但汉魏之时，医家各自采药，容或有之，如韩康卖药，即是行医，则其时市上似无药肆，或亦可信。而马元仪已在有清之世，如谓自备药笼，病家觅不到药于市，未免太不近情。且近日药肆中之豆豉，则确有麻黄汤浸过，询之药商，均皆承认，是诚过桥之麻黄。若但以麻黄同打，而同入煎剂，则不可谓是过桥。九芝此论，尚犹未确，且今用豆豉，必在表寒未尽之日，一涉有汗，均不入选，凡在医林，皆知此意。此皆与九芝之言，不相针对，岂七十年前，吴下医家习惯有不同耶？是固未可知者已。

陆九芝论假石膏

吾苏又有所谓假石膏者。夫石膏何何以云假也？药有寒热温凉，温与热异，初非当用温者，可概用热药也；凉与寒殊，亦非当用寒者，可但用凉药也。所以甘寒之品，不可以代辛寒，更不可以代苦寒。辛则能散能润，苦则能泄能降，甘则缓而且满中。惟石膏具辛甘寒之性，用石膏者，用其辛，亦用其寒，且用其淡。石膏之甘，谓其淡也，岂与凡为甘者之甜同其用哉！今乃以宜用石膏之病，辄以不足发表之豆豉，与滋腻附寒之地，二味同捣名曰黑膏，即于二味外，再加石斛一味，其意盖因豆豉之与生地，本有膏名，而石斛又有一字膏在士，遂美其名曰假石膏，是亦但知此而无当专用石膏矣。奈病家畏其膏无假，于是乎假字存行，而真石音遂废。不知石斛阴有甘而无辛，专补虚劳赢瘦，与温热病全无所干涉，石之名词，石之实异也。此时再禁黄连，则又失其苦寒泄降之道，寒虽同，而甘与苦相反，岂有相反者，而可谓之相同哉？况此时惟有苦寒足以去病，而甘寒适以留病，一去一留，病亦于是乎相反。夫病之去留，即人之所由以生死，岂有生与死之相反，而亦可谓之相同者？此所以必用真石膏，不得用假石膏，真则生而假则死。试问石膏之用，宜真乎？宜假乎？合之所教不劳连，凡可以真耳。然者，亦莫不以甘寒死。惟病家未识异同之故，有如是之不可通者，故特述以假为真苦要者生地黄不斛，许将终不司用乎，则又非也。当夫大枣连膏两三剂后，热退身凉，神清脉静，得此八字佳境，已出死关，而津亏液伤，元阴尚唯遽复，稀粥烂饭，胃始纳得微开，即以生地养阴，石斛养胃，徐徐而作善后之图，亦为要药。只是迟早先后间，则有确乎其不可易者。且夫病家之喜甘寒而恶苦寒，何哉？盖习闻苦塞伐胃，甘寒益胃故也。然而《内经》所言，久而增气，乃指久服黄连，反兼火化者言，非指一二剂治病之黄连也。此时热邪在胃，正赖苦寒之能伐胃者，安其胃即以坚其胃，所以经又曰：肾欲坚，急食苦以坚之。又曰：水位之下，其补以苦。苦补神也，苦岂独主泻乎？

九芝自注：既而假石膏外，又有假黑膏矣。以豆豉与生地同捣，为真黑膏；以豆豉与石斛同捣，为假黑膏。石斛之用，据早一日，而所防之变，亦早一日。其所以要早一日者，买药回家时，可将二味一较量之，看其异在何处，即得之矣。

【书后】山雷治医，已在光绪中叶，颇闻行道者有所谓黑膏之方。其时尚未知黑膏原方出于《外台秘要》，而询之医界，则但生地与豆豉同捣，可以解表，可以退热。然得此药者，表未必解，热未必退，则生地甘寒腻滞，适以助虚，无不药到病加。知俗医惯用套方，而不能辨证之为祸烈也。生地之有害于温热初步已如此，尚未闻有石斛同捣之假石膏，而九芝先生，乃有假石膏之专论。然后知五十年前，吴医奇僻，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真石膏气清，故能退热；假石膏滋腻，适以恋邪。在善用生地黄斛者，非不谓此亦清凉之品，以治热病，当然对证，无如药愈进而热愈增，叶派验案，无不凿凿可据。然读叶氏书者，皆是到老不悟。今得九芝之论，申明生地黄斛之可用，须在热退身凉，神清脉静之时，一以养阴，一以养胃。然后知叶派诸公，每以此药用之于阳明热盛，神不静脉不静者，固无一非操刀以割之绝技矣，后有学者，尚其之复此言。

陆九芝论黑膏不全方

吾劳方药之有黑膏，亦已久矣。黑膏之始，共为五物，以猪肤与生地豆豉同捣，载在《外台秘要》，以治阳毒发斑者也。夫病至发斑而为阳毒，则津枯液涸，阴无以化，毒积而斑不清，危殆已极，故必得猪肤生地汁以滋阴而润肤，臣豆豉蒸发而达邪，佐雄黄麝香消斑而解毒。此方之所必见有五物也，乃因《医宗必读》之书，仍名之曰黑膏。初不例列入制度中，仅一括书之，人遂但记正药之二物，不见并须之三物或二物，而以诸药三物所制之各为猪肤而设，以教温热未传之病，今乃用之于病初起时，此时发表清里，为法正多，病亦未甚危笃。其去阳毒发斑，安危远甚，亦何取于此义而为之乎？余谓药本借病以为功，惟其无是病而用是药，必不应。所以非是病而用是药，亦不灵。所以有是病而无是药，且不生。今病之死于诸药者，非诸药之即能死人也。且当其用诸药时，亦未始不以为能愈人也。然病家但见诸药之不曾愈病，安知此病之本不用此药也乎。故当病随药变。人谓其死于所用之药，我谓其死于所不用之药。昨日之豆鼓生地，急日不用药之日也。今日之生地、石斛，今日不曾用药也。当其用豆鼓、生地、石斛之或，正是昨日不曾用药。温热之病，不是可以加旧药之病。是日之急急延医者，非欲是日之急急用药乎？乃昨日无药，今日无药，病则不及待也。如之何其不昏谵，不厥不脱，而凡所防之皆验哉！自此更医至再，皆出一途，汇所不可用之药，排日而进，而独于必当用之药，一味不曾到口，于此欲病家知病所由死，不死于所用之药，而死于所不用之药者，有几人哉？其实所不用之十余味，亦寻常手头药耳。乃所用者，不过彼十余味，而百无一效。所有不用者，不过此十余味，而十有九治。一彼一此，种转移间事耳，而生死之判如此。华佗不言，治疗不明，因循至大，本从微起，浸成巨候，此一多也。莫有达者。故使愚俗束手受毙，仁者见此，岂不伤哉！元化此言，亦贺生长太息之意也夫。

【书后】黑膏全方，据《外台》用药五物，以治阳毒发斑。苟以近今斑毒之治验而言，原方已嫌丛维[1][注：繁杂、琐碎之意]，不能适用，此尚是古人之大辂椎轮[2][注：大辂，华美的大车；椎轮，无辐的车轮。比喻事物进化由简到繁，由粗至精。后世称创始者为大辂椎轮。]，本可置诸不论不议之列。乃更有仅用其生地豆豉二物，以治温热病之发热，则其时病者，本多胸膈满闷，气促不舒，开之展之，泄之降之，庶为近似。生地甘寒，助其中满，增其闭塞，且是对病之毒药，终不知当初历下叶派，果从何处悟人，而造成此浑沌无窍之一页国医丑史。九芝虽谓凡此诸药，未必即能杀人。山雷则谓有是病而不得对证之药，病固不可得而去，则无是病而乱用庞杂之药，药即是以致其危。况乎热病宜清，而反以浊药滞之，腻药塞之，又安得而不昏谵，不厥脱以至于死？读者其疑吾言之过当乎，且不必旁证远引，但看叶氏《指南》温热门席姓一案。其初只误于熟地生地二物，曾不几天，而其人已无生理。（是案陆九芝《世补斋》文学详辨之，山雷又一一加之以引申，说得最为酣切，已编入《医案平议》第一种之坏病类。读者请参观之，自能了悟。）生地杀人，如是之捷，九芝尚谓病所由死，不死于所用之药，山雷不敏，不敢妄为附和。

陆九芝合论珠黄散及苏合香丸至宝丹紫雪丹

吾苏于温热病七日以后，又用珠粉牛黄二味，此即珠黄散，为外科药也。不知何时乱[1][注：搀杂之意。《颜氏家训·书证》：“典籍错乱皆由后人所羼，非本文也。”]入内科中，遂若真是内科药者。吾乡外科，以王洪绪《全生集》为通行本，观所载梅花点舌丹用珠黄，则治疮疖红肿者也；圣愈丹用珠黄，则治杨梅结毒及诸广疮者也；犀黄丸与当门子同用，则治横痃乳岩等证者也；黎峒丸之犀黄与阿魏同用，则治跌仆损伤、肿毒危立者也。观诸方柄，便知与内科无涉。况珠性极重，力能下死胎胞衣。当阳明病神昏气窒之时，正是热阻胸膈，急须疏达解散之时，而可用此重坠之物，压住其欲疏达之气乎？或曰石膏之性亦重，何以不虑其坠？不思石膏用煎仅服其气，珠粉用研并服其质。且病家以为物价之昂贵者，必能起死回生，一厘也少不得，必使其无纤屑之或遗。姑无论其性若何，即此质重而坠之一端，已与欲疏达之病机大相背戾，况此时之起回生，正有必需之药，且不索重价乎？每见珠粉下咽，即欲张口不言，并狂谵之不发，而脉数短疾则顿反，反其病狂且入静。重则狂自止此止矣，入则自此静矣，即或此病不死，亦多成痴呆不慧之人。此正与犀角入肚，表邪一陷，外反不见有热，病家且喜其表热之解，同一机括也。至于牛黄，原载《本经》，自有对病之用，而东垣之言曰，牛黄入肝治筋，凡中风入脏者，用之以入骨追风，固可拔毒向外，若中经中腑而即用之，反能引风入骨，如油入面，莫之能出。然则阳明经腑之温热，亦若中风之尚未入脏也，何苦引之入脏，使之动风？而案必先书防其动风，亦若胃邪驻未入心，而药用犀角，遂邪入心，案亦必先防其热入心包也。向闻高丽牛黄丸，为牵牛大黄，以彼中人喜食牛肉，肠胃多厚，非此不能消导，故日口服之。濮云依，而何得实，其力能口服者，可决其非贵重之牛黄也。此则大可取用丁当行承气之日，正恐无人肯用耳。若夫《局方》之苏合香丸，所以治传尸鬼气；《局方》之至宝丹、紫雪丹，所以救钟乳五毒[2][注：疑为钟乳石、硫黄等五石散之五毒。]。试问阳明经腑之病，岂与传尸劳金石毒等乎？汇录三方于下，不必兹议，见者自明。

苏合香丸：疗传尸骨蒸、殗殜症、忤鬼、瘴疟、痃癖、丁肿、小儿惊痫、大人狐狸。

苏合香油：安息香丁香木香沉香檀香薰陆香香附乌犀荜拨诃子朱砂冰片麝香

至宝丹：疗难产闷乱、胎死腹中、胞衣不下、中恶气绝、中诸毒、中风不语、卒中客忤。

生乌犀尖生瑁屑牛黄雄黄朱砂安息香当门子金箔银箔龙脑

紫雪丹：疗五尸五注、口中生疮、狂易叫走，并解蛊毒鬼魅，瘴疫卒死。

黄金一百两寒水石磁石滑石硝石朴硝石膏羚羊角犀角木香丁香沉香麝香朱砂升麻元参甘草

三方主治何等病，特因病家不见方柄，即不知其所治如彼，而认作贵重之品，必能愈病耳。表而出之，俾病家见而知之，若见而仍若不知，则终无知之望矣。医为病家所迫，不得已而用之，岂可不贵病家，徒责医家哉？

【书后】珠黄粉入药，即在外科亦是俗医欺人伎俩。山雷从未仙先生门下，就诊者日以百数，从不以珠黄散名称骄人贵价，唯牛黄则痰热重病如喉舌及肺痈等证诚不可少。如以此药治温病热病，本是马牛其风，何论效乃，乃乾嘉间之吴下大医，竟能用以作内服药，可谓无有不奇，孟英氏，温热圣手，医案最是山雷所服膺。几于一字一珠，亘古无匹。唯就中亦是珍珠入方，不佞于平议中，颇寓微词，不敢阿私所好。至于紫雪、至宝等药，虽未尝无适用之病，唯苏合丸药味庞杂，实无所用，至宝丹可治热痰猝薄之闭证，以治热病神昏，颇嫌樟脑助其气升，对于神经震扰，不无流弊。紫雪以补硝为主，尚能泄降，但黄金百两，终是方士借贵欺人之恶习。且犀羚煎汁，更其费而不惠。况本以凉降为主旨，而升麻、丁香，尤真相反，《局方》之未尽纯粹，终不能为古人曲护。彼病家何知，唯以为价愈重而药愈灵，又谁能知对病之药，不在贵重，重价之药，且有大害。揭破此层暗幕，未始非一绝大阴骘[1][注：阴骘（zhì至）阴德之意。]。

陆九芝阴虚说

吾不解吾苏之人，何阴虚者如此之多。药之宜于滋阴者，如此其繁也。凡人以病延医，未有不先道其阴虚者，而医亦不得不说阴虚。于是滋阴之弊，遂固结而不可解。及问其何者为阴，何者为阴虚，则病者不知也，医亦不知也。夫病之果是阴虚者，自当从阴虚治。此外则有阴虚，即有阳虚；有阴虚，即有阴盛；有阴虚，且有阳实。“阴虚阳虚”四字，明明当有四病，岂可举其一而置三者于不问乎？其以阳虚作阴虚，以阴盛作阳虚，犹或迟之久而方即于危。若伤寒温然而为阳实之病，则阴与阳反，实与虚反，其四字之尽相反者，且不浃旬而死矣。盖人所病者，寒也，湿也，热也。在表宜汗，在经宜清，入腑宜下。当清者再汗则伤，应下者徒清无益。仲景法不外乎此，如法治之，只去其寒与温与热，其人而阴本不虚者，无恙也。即其人而本属阴虚者，亦无恙也。乃不防阳盛伤阴，而独防阴虚邪恋，于是防其劫津，防其发疹，防其风动，防其热入心包，至未而防其脱。夫既曰劫曰脱曰发曰动曰入，则自有劫之发之动之入之物在。不去其劫之发之动之入之物，而药反留邪以劫津，引邪以发疹，助邪以动风，领邪以入心包，而同归于脱，防之何哉？乃于老人则曰气血虚亏，于小儿则曰小胎禀弱，于妇人则曰素体娇弱，一若无人不虚，无病不虚。而于阳气方盛，徒曰存阴，阴既不能以些微之药而存，而三五日间阳邪之足以伤阴者，方且势如奔马，涸液枯津，是其阴之伤于药后者，不更甚乎？夫人有病邪，则无论强人弱人，壮人赢人，皆谓之实。经曰：邪气盛则实。邪者阳也，盛即实也。正谓邪之盛者，不死于虚，死于实也。且死于虚者少，而死于实者多也。嗟乎！病为阳实，药则阴虚，药与病反，其祸立见。为此说者，岂不以病家不明虚实，故可总名之曰虚，病家更不知阴阳，故可总名之曰阴虚。况阴虚之说，已为病家所习闻，即为病家所乐道哉。此外则如疟之作阴虚治而成痞，痢之作阴虚治而成鼓，咳嗽之作阴虚治而成痿，痰饮之作阴虚治而成肿，吐血泄精之作阴虚治而成劳，湿阻食滞之作阴虚治而成格。凡杂证中，或阳虚，或阴盛，一归诸阴虚之途，而终无不虚者，病家之所由深信也。若议治论，则经言寒热温凉，随其攸利[1][注：攸（you优）利：攸，所。意即所利。]，亦明病有四科，如小寒之气，调之以温；小热之气，调之以凉，即经言微者调之也。大寒之气，平之以热；大热之气，平之以寒，即经言甚次平之也。病不独是阴虚，药岂独尚滋防？总之，使病速去，则始不伤；去病不速，阴即难保。用药滋阴，适以助阳，阳得药助，伤阴更甚。欲保其阴，必速去病；去病之药，十余味耳，亦甚平常，非甚险峻，有历验者，非空言也。

九芝自注：孙蕴苓中翰承镕曰：凡木器得漆则坚固，树木非比，若亦连枝带叶而漆之，行见青黄之枝叶，未有不因一漆而枯者。尚以为木之而树，木既因漆而坚，树亦当以漆而固也，不亦傎[2][注：傎（dian颠）：颠倒错乱之意。《谷梁传僖公二十八年》：“以为晋文公之行事，为已傎矣。”]乎。

【书后】吴会之间，土薄水浅，人生其地，得于禀赋，骨小肉脆，戚属多数，迥非大江以北，淮徐燕赵间人，所可一例而论。“阴虚”两字，未为无因，惟在有病之时，则杂病固有因于阴虚者，且即有阴本脆而低阳易炽者。此等病理，自应养阴，不为误也。若以四时外感而言，则江南本少伤寒，仲景之桂枝、麻黄，药物轻灵，犹时有对药之病。而大青龙证，则山雷治疗二十余年，而未曾一遇。何则？禀赋柔脆，即有寒邪外感，证亦不重，轻疏泄化，已无遗义。不比彼之强健体质，腠理致密，寒邪不能成病，必贼风大邪乃始感而为病，非重剂发汗不能中病。昔人所谓南方无真伤寒，原是确论。惟然则天气和，地气湿，于是温病热病，所在多有。夫病属温热，是为阳盛，是即阳实。惟其实也，只宜撤热以存阴，不可畏攻而养病。九芝所谓劫之发之，动之入之，自有物在，此物惟何？即是热盛之阳实而已。一去其实而热自解，即阴自不伤，于阴虚之本体固无咎也。唯不去其热，而反以甘寒养其邪热，乃热益炽而阴益伤。叶派创为“阴虚邪恋”四字，而偏以滋腻者助长阳邪，无不阳邪久恋，阴液渐枯。是则阴虚之本体未必邪恋，惟早用甘腻以养阴者，斯为恋邪之绝妙秘诀。孙中翰所谓木器得漆则坚，若认树作器，而连枝带叶以漆之，树固未有不枯者。正如阴虚之人，无病之时，滋养其阴有何不可，迨其热病邪实，而亦唯以养阴为先务也，是亦连枝带叶以漆其树之作用矣。能不令人愤赧也耶！

陆九芝夹阴伤寒说

夹阴之说，天下同之，而吾苏为甚。试问阴而曰夹，通乎不通？天下岂有不可通之说，而谓生死系之者。此所谓阴，其为阴经之阴乎？其为阴证之阴乎？抑竟以男为阳、女为阴乎？自夫人惟虚是尚，而无病者是男，其年正壮，其形体又充盛，则所说气血两亏、小船重载、素体虚弱之三虚字，举不得出诸口。而持之愚其人，或当新婚，或蓄少艾，一有寒热外感，即无不以夹阴为之辞。不幸病者，偏有太阳病之恶寒脉浮弱，伤寒脉之弦细沉迟，寒湿疼痛，洒洒然毛耸。厥阴证之热深厥深，而脉沉伏等象。为之搀拍于其间，适足以实其夹阳之言。而病家亦不敢不信，或其父兄闻之，而对白无之，则云不问可也，即问亦不肯说。吾于脉自有凭，盖即借此数种之脉与证言之耳。黠者又避之而他，或作病前夺精之说，则夺字既足耸听，且有梦遗梦泄，或并本人亦未惊心，而其言更无杆格，否则如言气壮盛何。徐灵胎曰：阴证无发热之理，药亦无补寒之法，乃有以温热之邪，派作阴证，又以梦泄房劳之后而得外感，谓为阴证，更属奇谈。吴又可曰：即使房事后得病，病适至行房，亦不过记人琐事，到底终是阳证，即阳逆亦为阳厥。刘松峰曰：世间原有一种寒疫，其人必不发热也。或因过服寒凉所致，到其时亦必无身热。周扬俊曰：房劳亦有属阳证者。若因曾犯房劳，便用温热，杀人多矣。合数说观之，惟有发热，不是阴证。惟有阴证，必不发热。则世间夹阴伤寒一说，直可削而去之，以救天下之倒楣，以全少年之忧而。乃津津乐道者，只用桂枝三分，谓得来阴极法，而三分桂枝，尚不见十分之坏象，即因以未见坏象之桂枝为据，而一切赖以散热，赖以救阴之要药，悉付一句，转以蹈不言夹阴之口，而病家始不以门外目之。及其寒热不解而成为壮热，仍用犀角之凉。邪既陷而发为阳厥，又用鹿角之温。凡及末日，所谓寒凉不凉皆用过者，即此夹阴之说阶之厉[1][注：即厉阶，意为祸端缘出。]也。而其时病者之妇，有因此而贻笑于戚党者矣，有因此而失欢于舅姑者矣，且有因此而直以身殉者矣。无其事，不容置辨，即有其事，亦不知病之本不因此，如灵胎诸人之言者。而病家一闻夹阴，方且引为己咎，一若本是不起之证，非医药所能为。哀哉！病家其能知太阳证有恶寒脉弱，伤暑证有足冷脉芤迟，厥阴证有厥逆而脉沉者，皆为外感病应有的事，且皆是阳证，不是阴证。而果为阴证，又必无发热者哉！夫病家焉能识病，然此数种常见之脉证，而一作夹阴，则动关生死，他即未能悉知，此则不可不理会也。况其人果系淫洗无度，以至病作，自当如经所言醉饱作劳，及入房太甚，发为筋痿自注。《金匮》所言，肝浮而无据，得之血痹虚劳之证者，而必不使发热之属热病也。又况其所谓夹阴，病不可救者，但指一次入房而言，夫岂有一次之房事而直可以此殒命者？信斯言也，父母爱之而愿为之有室，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其然，岂其然乎？

【书后】夹者何？杂也。何杂乎尔？一病之中，有其他见证以杂之云尔。既以为杂，则杂之者必有其物。故有食则曰夹食，有痰则曰夹痰，名正言顺，是可说也。不谓自明以来，有所谓夹阴之病。阴为何物，而可曰夹？当然闻其名而知其必不可通。何以偏是最不通之病名，竟能相惊以伯有[2][注：伯有为春秋郑国大夫良霄之字，他主持国政时因和贵族驷带发生争执而被杀，传说死后变为厉鬼，迷信者因而常常捕风捉影，互相惊扰。后称虚相惊恐为相惊以伯有。]，医理黑暗，至斯而极。洵如九芝所言，将以为阴淫之阴耶，而其病则身热脉实，不是阴淫也；将以为阴证之阴耶，而其人固发热恶热，绝非阴证也。然则造此不通之病名者，直以男为阳，而女为阴矣。亿兆生灵，谁无家室，固可谓普天下之男子，无一而不夹阴者？宜乎最不通之名称，可以常出于恶医之口，且亦可常中于病家之心。岂知用药一差，死生立判，伊谁作俑，而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盖亦不啻[3][注：不只、不止之意。]恒河沙数矣。九芝所引灵胎诸公之论，剖析阳证阴证，无微不至，抑且极显极明，不佞必不能更赞一辞。苟其粗知病理者读之，当无不顽石点头，大澈大悟。而如九芝所谓太阳证有恶寒脉弱，伤暑证有足冷脉芤迟，厥阴证有厥逆脉沉等等，皆为外感应有的事，皆是阳证，不是阴证，尤其简而且赅，浅显易晓。而不佞少阅历所得，更有一事，须为吾道告者。愚病鸡胸，颇为有垄短缩见证，尤易为俗子误认以为阴之所虚。即明知是热病者，亦必谓阴弱已极，缓急不治。不知热壅于上，气火上升，上而不降，尽有茎为之短，囊为之缩，尚非真阴告匮，不可救药者。清之降之，泄之通之，药一入口，而神志即醒，茎舒囊弛。不佞辑《医案平议》于湿温篇中，录黄氏醴泉治田祥芝一条，曾叙是证，一方即效。不佞以为此中有神经作用，当以深呼吸时之睾丸阴囊自能驰缩相比拟，然后知古今医家空谈厥少，未必皆确，设或因此…端，而妄认死阴，又那不食药而亡，冤将谁诉？

陆九芝脉有力无力说

脉之有力无力，为实为虚，至无定矣。凡有力无力而出于医之手，无可疑。有力无力而出于医之口，未可信也。自陶节庵以有力无力为言，而景岳因之，且曰不问其脉之浮沉大小，但指下无力，重按全无，便属阴证。又曰脉之妙，全在有力无力上分，有力者为阳为实为热，无力者为阴为虚为寒。节庵言之，景岳伸之，后人便之，遂无有一审其是非者。夫从有力无力上分阴阳，犹之可也。从有力无力上分寒热，则不可也。微独热者不定有力，寒者不定无力，而且热之甚者亦可无力，寒之甚者亦可有力。乃以有力即为实，无力即为虚，统观一部《景岳全书》，无不斤斤于此。自此说行，而欲说是实，即云有力；欲说是虚，即云无力。病家于实病言虚，或尚有余能尽信者。至以脉之有力为无力，则万不能知，即万不能辨。于是有以暑证之脉虚身热为无力者矣，有以湿病之脉迟而细为无力者矣，且以桂枝证阳浮而阴弱，本当无力者，谓阴证之无力者矣。夫阳既实热，脉之浮大而濡，则谓之无力亦极似，其可不问浮沉大小，而谓之重按全无哉？而脉之既沉，必浮按而全无，谓脉之既浮，何必沉按而全无，浮也。即今病家自将浮脉重按至骨，亦未有不真似全无者。况并无此能自按脉之病家耶！观同切，切居其末，岂可论脉而不论证耶？里门某姓一独子，年才冠，新婚，病伤寒中之湿证。表热不退，里热已成，阳明之脉浮大而促，葛根芩连证也。热再盛，则日虎承气证也。医执病在上焦，不在中焦之见。用辛凉轻剂，药不及病，越日更医，方且防其劫津，用滋润之元参麦地，谓是养阴退阳；或又防其昏愦，用疡科之脑麝珠黄，谓是清宫增液，药不中病，病不待也。未几大医来诊其脉，出语人曰，迟矣迟矣，脉无力而重按全无，明日即防脱矣。尚作何等病观耶？病家习闻夹阴之说，病适留恋增重，悉如所言，意本以虚为疑，乃大叹服。参着并进，手写熟地炭、生地炭，口中则有投姜附，临行诵盲左之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而明日果然。

【书后】外感乍病，表热而里不热，伤寒太阳证，所谓脉阳浮阴弱者是也。惟温病热病，当其乍盛身热，热亦未及于里，脉又何尝重按搏指。此时但轻疏泄化以解其热，了无余义。无如叶派对此，竟曰阴虚，开手地麦，适以助虐。《临证指南》开其端，而自负叶派之常以阴虚邪恋为口头禅者，胥承其弊。于是其热无不内传，而阳明之热乃盛，复执定传手不传足，病在上焦不及中焦，只有清宫增液，不用白虎承气。此其误皆导源于脉之无力为虚一说。然则叶派之咎，虽谓皆景岳之害可也。节庵之景岳尚略盛行，唯景岳之烈，而其书乃家弦户诵，吾以为不必深探以例之非之也。苟设无其书，则未尝未必如是之烈，盛名之下，一言流毒，亘数百年而常无已时。近今颇有赫大名之著作家，观其持论，容亦有似是实非，毫厘千里之误。为功为罪，手握一枝秃管，而可以转移万人生命。吾愿同道诸公，弗以印刷之易而草草出版也。是亦积之福一道也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