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宋徽宗圣济经

卷之十 审剂篇

读

因药以制剂,犹设官焉。因剂以疗疾,犹分职焉。人足以任官,官足以称职,则政治①[注:治理国家所施行的一切措施。《周礼》:‘掌其政治禁令。’]举矣。调药之剂,讵可苟耶!《圣经》于此,所以欲致其审而不忽也。

气味委和章第一

五运六气,天所以命万物。五脏六腑,人所以法天地。屈伸呼吸,皆消息盈虚之数。资物气味,成生载形,析有余以补不足,岂能外天地之至理。物有气臭,有性味,合之则一,离之则异,交取互用,以为虚实补泻之法。

五运相袭,六气分治,万物于此受命焉,此之谓天所以命万物。五脏为里,六腑为表,有阴有阳,即天地之阴阳也,此之谓人所以法天地。屈伸有往来之理,呼吸有敛散之宜,皆天地消息

盈虚之数也。资物气味,成生载形者,天产为气,地产为味。食天地之气味,以成其生,以载其形也。析有余以补不足,则以平为期,是乃天地之至理也。物有气臭者,言天产。有性味者,言地产。观①[注:清抄本作“觉”,误。]此而冥焉,合之则一。知此而辨焉,离之则异。精食气,而形不足者,温之以气。形食味,而精不足者,补之以味。五味五气,各有所损,各有所益。益之而虚者补,损之而实者泻。此之谓交取互用,以为虚实补泻之法。

故春夏温热,秋冬凉寒,气之常也。法四时之气以为治,则治寒以热,治热以寒,逆之以治其微。寒因热用,热因寒用,从之以导其甚。上焉以远六气之犯,中焉以察岁运之化,下焉以审南北之宜,合气之机不可失也。

阳始于春而盛于夏,阴始于秋而盛于冬,故春夏温热,秋冬凉寒,气之常也。气既不同,疾亦随异。斯有法四时之气以为治焉。治寒以热,济其寒也。治热以寒,济其热也,此之谓逆之以治其微。方寒之微,而热治之,治之不已,则寒格热而益加,故因热而用寒。方热之微,而寒治之,治之不已,则热格寒而益加,故因寒而用热。此之谓从之以导其甚。《至真要大论》曰:微者逆之,甚者从之。此之谓也。天有六气,阴阳异也。中有岁运,五纪异也。地有南北,方域异也。远其犯,察其运,审其宜,则寒热之治尤不可苟。通天下一气,则天也,运也,地也,无适而非气,气之机日运不已,其不可失者如此。

木酸、火苦、金辛、水咸、土甘,味之成也。合五行之味以为治,则以阴阳未尝偏废。故骨欲收,酸可以养骨。筋欲散,辛可以养筋。脉欲软,咸可以养脉。气欲坚,苦可以养气。肉欲缓,甘可以养肉。察味之宜,不可妄也。

风生木,木生酸。热生火,火生苦。燥生金,金生辛。寒生水,水生成。湿生土,土生甘。五味之养,缺一不可。此所谓阴阳未尝偏废。生物者气也,成之者味也,此奇生则成而偶,以偶生则成而奇。风之气散,故其味可用以收。燥之气收,故其味可用以散。寒之气坚,故其味可用以软。热之气软,故其味可用以坚。土者冲气之所生也,冲气则无所不和,故其味可用以缓而已。骨收则强,故酸可以养骨。筋散则不挛,故辛可以养筋。脉软则和,故咸可以养脉。气坚则壮,故苦可以养气。肉缓则不壅,故甘可以养肉。味之所宜者如此,庸可妄乎!

乃若臭生于气,气化为臭。木化而臊,火化而焦,土化而香,金化而腥,水化而腐。其臭恶者,又有不食之戒。如牛夜鸣则庮①[注:庮(yóu尤):朽木的臭味。《周礼》:“辨腥、臊、膻、香之不可食者,牛夜鸣则庮。”注“庮,朽木臭也”。],羊冷毛而毳、膻,犬赤股而躁、臊,鸟鹐色而沙鸣、狸,豕盲视而交睫、腥,马黑脊而般臂、蝼。圣人特致其辨焉。

臭生于气,则气者臭之始。气化为臭,则臭者气之终。五行皆气也,故化而为臭。然腥、臊、膻、香,可以供膳馐。自牛之腐至马之蝼,则腥臊膻香之不可食者,盖天地阴阳之戾气,钟乎羽毛者也。圣人建内饔①[注:周朝的官名,天官的属下,掌管王、后、世子等的饮食和宗庙祭祀。]之职,所以特致其辨焉。

世之人知药为真,不知谷畜可以为食治。知性味为本,不知气臭自有致用之异。而又寒热温凉,收散缓急,同谓之性。观芳草之气美,石药之气悍;兰草治脾痹,鲍鱼利肠中,均以气臭专达,岂概以性味论欤。况司岁备物,天地之专精也。苟非司岁,则其精散,质同而异等也。古人原气味之生,必察六气所孕,则措诸治保力化之用,岂无多少浅深之别哉。烛理②[注:洞悉,通晓事理。]之士,又当审此。

五药之可以治疗,人所同知也。然五谷为养,五畜为益,或作阳德,或作阴德,而世之人,莫知其可以为食治焉。五味之可以有节,人所同知也。然化气为臭,则腥臊膻香,不独可食,而亦可以已疾,世之人亦莫之知也。芳草之气美,故能重盛于脾。石药之气悍,故能滋益其热。二者急疾坚刚,非缓心和人不可以服。兰草治脾痹,其气足以除陈气也。鲍鱼利肠中,其臭足以通瘀血也。凡此皆以气臭专达,而不特用其性味尔。至若专精所钟,六气所产,是皆天地阴阳之和,而非所谓戾气③[注:又名疠气、疫病之气、毒气、异气、杂气,指一切具有强烈传染性的病邪。]也,可不审耶!

表里深明章第二

流变在乎病,主治在乎物,制用在乎人,三者并明,则可以语汤醴散剂,疾徐缓急之用,夫岂循常守数,以徇①[注:古通殉。顺从、曲从。《史记·项羽纪》:“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世俗之耳目哉。古今异习,情有醇薄;容色异见,气有浅深;经络之别,候有表里;腑脏异同,形有内外。荡涤浸渍,先后之序也。发散收敛,阴阳之辨也。清浊高下,缓急之意也。多寡轻重,久新之证也。要在去邪辅正,以平为期。循名责实,未可以一概论。

失阴阳之和,则病之传也无已。有病矣,必因物而治其病。有物矣,必因人而用其物。三者并明,则人足以用物,物足以治病。推而明之,变而通之,故可以语汤醴散剂,疾徐缓急之用,夫岂循常守数,以徇世俗之耳目也哉。上古之始②[注:清抄本作“世”,互参。],汤醴以为备尔,民情之醇也。中古以来,汤醴以为服焉,民情之薄也。此所谓古今异习,情有醇薄。其色见浅者,汤液主治,而疾已之期近;其色见深者,醪醴主治,而疾已之期远。此所谓容色异见,气有浅深。至若候有表里者,表为阳。里为阴。形有内外者,内主脏,外主腑。汤液之用亦各有异,荡涤为先,浸渍为后,是为先后之序。发散为阳,收敛为阴,是为阴阳之辨。以其治有缓急,故为之清浊高下之节。以其病有久新之证,故为之轻重多寡之权。凡若是者,皆所以去其邪,辅其正,以平为期而已。循名责实,未可以一概论,在夫能适事之宜尔。

故内治者自内以达外,汤醴丸散丹之类,见于服饮者是也。治外者由外以通内,膏熨蒸浴粉之类,借于气达者是也。夫汤液主治,本乎腠理。凡涤除邪气者,于汤为宜。伤寒之治,多先于用汤者如此。醪醴主治,本乎血脉。凡导引痹郁者,于酒为宜。风痹之治,多专于渍酒者如此。散者取其渐渍而散解,其治在中。久病痼疾,剂多以散者,理如此也。丸者取其收摄,而其治在下。腹中之病及不可散服者宜用丸也。至于成丹,则火力烹养,有一阳在中之宜①[注:清抄本作“义”,互参。],金石之类多取焉。

病之内外,常相应也。治内者必达于外,治外者必通于内,此表里之符也。纳之腑脏之中,所以治内,故有汤醴丸散丹之类,见于服饮者焉。施诸肌肤之间,所以治外,故有膏熨蒸浴粉之类,借于气达者焉。夫汤液烹煎而成,以取其清而不污。其主治则本乎腠理,盖流行而至于腠理也。醪醴酝以稻米,炊以稻薪,其主治则本乎血脉,盖发散而至于血脉也。故凡涤除邪气者,于汤为宜。伤寒之治,多先于用汤也。导引痹郁者,于酒为宜。风痹之治,多专于渍酒也。散之于汤为稠而浊,故其治在中。丸之于散为会而聚,故其治在下。至于成丹,则火力烹养,热所蕴焉,一阳之所藏也。若此者所谓见于服饮者也。

膏取其膏润以祛邪毒,凡皮肤蕴蓄之气,膏能消之,又能摩之也。熨资火气以舒寒结,凡筋肉挛急,顽痹不仁,熨能通之也。蒸言其气之熏,以发腠理,烧地为之,所以启元府也。浴言其因于汤浴,以泄皮肤,而利肌肉也。粉则粉密其空隙也。

以膏之泽,而其治也浅而缓。故皮肤蕴蓄之气,膏能润之,又能摩之。以熨之热,而其治也深而达。故筋肉挛急,顽痹不仁,熨能通之也。蒸以发之,故腠理玄府①[注:汗孔]由是开焉。浴以涤之,故皮肤肌肉由是泄焉。至于粉则有所闭,是谓粉密其空隙。若此者所谓借于气达者也。

夫内外之法固如此,然必先明乎物,然后可以明乎人。明乎人,然后可以明乎天。病在上焦者,先食后药,使气上而不下。病在下焦者,先药后食,使气下而不上。在四肢血脉者,空腹在旦,其气可以旁达。在骨髓者,饱满在夜,其气可以深入,此明乎人者也。春宜吐,夏宜汗,秋宜下,冬宜温剂,此明乎天者也。天人兼明,是谓知道。

上文所言,内外之法也。然物之制用因乎人,人之受命因乎天。故先明乎物,然后可以明乎人。明乎人,然后可以明乎天也。病在上焦者,先食后药,食下而药上,故使气上而不下。病在下焦者,先药后食,食上而药下,故使气下而不上。四肢血脉者,空腹在旦。旦趣乎动,而又空腹,此气之所以旁达。其骨髓者,饱满在夜,夜伏乎静,而又饱满,此气之所以深入。上下动静者人也,故谓之明乎人。春为发陈,故宜吐。夏为蕃秀①[注:《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夏三月,此谓蕃秀。”王冰注:“阳自春生,至夏洪盛,物生长以,故蕃秀也。蕃,茂也、盛也;秀,华也、美也。”],故宜汗。秋之宜下,与木皆落也。冬之宜温,惧伤严凝也。春夏秋冬者天也,故谓之明乎天。人则有为,天则无为。天人兼明,则无季真接子之蔽,其于道也庶几焉。故曰知道。

致用协宜章第三

物生之初,气基形立,而后性味出焉。审剂之初,专性味而失气体之求,是未尽阴阳之道者焉。

天以阳降其气,地以阴成其形。物之生,无不囿于形气也。然气基形立,必有温热凉寒之性,咸酸甘苦之味出焉。然则形气者,性味之本。性味者,形气之末。工之审剂,齐其末而不知其本,故专性味而失气体之求,是岂知禀受气形,盖有一阴一阳之道焉。

且苦,火味也。或以燥,或以泄。则燥者为阳,而泄为阴。辛,金味也。或以散,或以润。则散者为阳,而润为阴。徒分金火阴阳,不知一体之中,阴阳兼备,偏而用未免为曲士之蔽。况人气周流,通于昼夜;膻中臣使,归于权衡。一或升降不平,冲气离隔,必资在物,气体以抑扬损益,则殊质异禀,岂易明耶。

火位丙丁。丙,阳火也。丁,阴火也。味而为苦,得丙丁之气焉。故苦之为燥者,应阳火之丙。味①[注:清抄本作“苦”]之为泄者,应阴火之丁。金位庚辛,庚,阳金也;辛,阴金也。味而为辛,得庚辛之气焉。故辛之或散者,同阳金之庚。辛之或润者,同阴金之辛。世之人知阴金阳火,立为二物,而不知一体之中,又有阴阳之辨焉。苟泥于阴阳,而不知阳中有阴,阴中有阳,是未免为曲士之蔽也。人之受命赋形,不离阴阳,而二气周流于一身,通乎昼夜之道。膻中者,臣使之官,归于权衡。取其平而不偏,固不待于外物以为治也。奈何一或升降不平,冲气离隔,阴阳之气有戾,可不资在物,有气体者以治之乎。以中和之物,致中和之用,抑过而扬不及,损有余而益不足,则彼殊质异禀,可不明乎!

故郁而不散为壅,必宣剂以散之,如痞满不通之类是也。留而不行为滞,必通剂以行之,如水病痰癖之类是也。不足为弱,必补剂以扶之,如气弱形羸之类是也。有余为闭,必泄剂以逐之,如瞋胀脾约之类是也。实则气壅,欲其扬也,如汗不发而腠密,邪气散而中蕴,轻剂所以扬之。怯则气浮,欲其镇也,如神失守而惊悸,气上厥而瘨疾,重剂所以镇之。滑则气脱,欲其收也,如开肠洞泄,便溺遗失,涩剂所以收之。涩则气着,欲其利也,如乳难、内秘,滑剂所以利之。湿气淫胜,重满脾湿,燥剂所以除之。津耗为枯,五脏痿弱,荣卫涸流,湿剂所以润之。举此成法,变而通之,所以为治病之要也。

病有不同,剂亦随异。以无方之剂,足以应无穷之病者,凡以制而用之,各有宜焉。五脏之气,欲通而不闭也,故郁而不散则为壅。壅得宣而发,故必宣剂以散之,如痞满不通之类是也。胃满则肠虚,肠满则胃虚,更满更虚,是为平气。痞满不通,则其气无自而升降矣,宣剂以散之,岂不宜哉。五脏之气,欲运而不止也。故留而不行则为滞,滞得通而达,故必通剂以行之。如水病、痰癖之类是也。水生于肾,病流于体。痰因于饮,癖聚于胃。水病、痰癖,则其气无自而流转矣,通剂以行之,岂不宜哉。气弱而不胜其食饮,形羸而不见其充盈,若此之类,不足为弱也。必补剂以扶之,则不足者壮矣。支满膈塞,腹为脓胀,浮涩相搏为脾约。若此之类,有余为闭也。必泄剂以逐之,则有余者却矣。实则气壅者,外闭而中满,如汗不发而腠密,八风客于玄府也。邪气胜而中蕴,五气伤而淫胜也,若此者轻剂以扬之,则实者泄矣。怯则气浮者,本虚而末盛,如神失守而惊悸,则心不持而恐惧乘之,气上厥而癫疾,则阳不降而首疾作矣。若此者重剂以镇之,则怯者宁矣。滑则气脱者,内耗而外越,如开肠洞泄,则风伤于肠胃。便溺遗失,则肠虚而不制。若此者涩剂以收之,则滑者止矣。涩则气着者,其气附而不散,如乳难而不下,内秘而不通。若此者滑剂以利之,则涩者决矣。湿生土,土生脾。湿渍于脏,气浮于四肢,腹大而体重,津竭而少气,是为湿气淫胜,肿满脾湿之病。若此者,治以燥剂,所以除其湿也。或从汗出,或从呕吐,或消渴,水道数利;或便难,驮药数下,是为津耗为枯,五脏痿弱,荣卫涸流之病,若此者治以湿剂,所以润其燥也。凡此十者,治病之成法也。举此成法,变而通之,所以为治病之要。以此为要,则推而广之,以致其详,万举万当之 道也。

昔人语药,必谓①[注:原书作‘为’,误,今据清抄本改。]之情。盖至理所寓,必欲探索。观其任能,有独用专达之法;相须相济,有君臣赞助之义。或增或损,又随病机变态之宜。至于畏恶忌避,激发制摄,亦有时而取用者,岂执一而废百哉。

一物具一性,一性具一理。药之为用,苟能穷至理所寓,探其颐,索其隐,然后制而用之,则无施而不宜矣。昔人语药,必谓之情者以此。观其任能,有独用专达之法。古方谓之单行,独用一物,专达一病也。相须则相得而良者也,相济则相得而治者也。若此者,古方谓之相次。为君为臣,为赞为助,相治之道也。或增者益而与之多,或损者减而与之少,悉随病机变态之宜而已。其间有畏恶避忌,宜不可同用。若激发制摄,有时而取用者,岂可执一以废百战。得圆机之士,始可与语此。

本章完
寻一味本草,读一页经典

试试:伤寒论、黄芪、桂枝汤 Esc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