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九 药理篇
物均有材，材均可用。五药之性不同，因其材而用之，皆足以已人之疾。盖一物具一妙理，王者能穷理尽性，而至于命也，则因药之理而明之，特余事焉。推余事以示斯民，然后养生治疾之旨，昭然明于天下矣。
考经式训章第一
伏羲、神农、黄帝书，谓三坟，言大道也。孔子叙书，断自唐虞以下。而后世以三坟书阔略于世务，间有崇尚，亦与六经为两途。殊不知伏羲观象画卦，神农教民稼穑，尝药疗疾，黄帝正名百物。先圣后圣，若合符节，惟能使判而复合，然后知三坟六经，皆济民用，防患于未然者，夫岂有彼时此时之异哉。
天下无异道，有异时；圣人无异心，有异迹。以迹而趋时，则世之相后也。时数有多寡，地之相去也。道理有远近，未尝同也。因心以会道，则生虽先后，越宇宙而同时。居虽相去，异天壤而共处，未尝异也。自伏羲、神农、黄帝，以至唐虞三代，圣人之以迹而趣时，因心以会道，莫不皆然。三坟之书，言大道也。五典之书，言常道也。孔子之叙书，断自唐虞以下，以其道之常，而应世之迹尤著，斯可得而叙焉。后世以三坟书阔略于世务，间有崇尚，亦与六经为两途，是岂知孔子之意哉！是岂明圣人以迹而趋时哉！不明夫趋时之迹，乌足与语会道之心乎！殊不知伏羲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神农教民稼穑，而民得粒食，尝药疗疾，而民无夭殇。黄帝正名百物，而民资物以养。以三坟之书，与六经为两途，则文王何以重易爻，后稷何以播时百谷，医师何以列之周官。黄帝之明民共财，何以载之祀典！非特此也，孔子系《易》，于伏羲则曰盖取诸离①[注：卦名，象火。]，于神农则曰盖取诸噬嗑②[注：卦名，震下离上。]，于黄帝则曰盖取诸乾坤③[注：卦名，乾卦，天也；坤卦，地也。乾坤又属宇宙、阴阳范畴。]。而三坟之书，在周官则外史④[注：周朝官名，掌管宣布京都以外地区的王令、四方方志等。]掌之，在春秋则左史⑤[注：周朝官名，掌管记帝王言行。]倚相⑥[注：春秋时楚国官名，同左史。]读之。凡若此，则知自伏羲以至三代，先圣后圣，若合符节，不可以差观殊。不明乎道，斯有两途之蔽。历数百千载，然后判而复合，则知三坟六经皆济民用，防患于未然者，夫岂有彼时此时之异哉。得其无异，此天下所以复见天地之大全，古人之大体也。
观其演易说卦，推阴阳之赜，究物性之宜，大或及于牛马，微或及于果蓏，潜或及于龟蟹。盖以谓禀气而生，不离阴阳。惟其不离阴阳，故无一不协于理，而时有可用者矣。
此言《易》之所载，无异于三坟也。因九六以推阴阳之迹，因六爻以究生物之宜，大或及于牛马，所以象坤之顺，干之健者是矣。微或及于果蓏，所以象艮之阳，成实于上者是矣。潜或及于龟蟹，象离卦德之神气之燥者是矣。禀气而生，不离阴阳，则协阴阳之理矣。因其理而远之，则皆有可用者焉。
类于《九畴①[注：《洪范》中篇章，记载禹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畴，品类。]》，则若初一曰五行，则系之以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是也。列之天官，若食医掌和六食，则系之以食羹酱饮之剂，必眡四时，以至春酸、夏苦、秋辛、冬咸，调以滑甘，无不备也。
类于《九畴》，言书之所载，无异于三坟也。北方阴极而生寒，寒生水，水生成，故润下作咸。南方阳极而生热，热生火，火生苦，故炎上作苦。东方阳动以散而生风，风生木，木生酸，故曲直作酸。西方阴止以收而生燥，燥生金，金生辛，故从革作辛。中央阴阳交而生湿，湿生土，土生甘，故稼穑作甘。列之天官，言礼之所载，无异于三坟也。食剂眡春时，取其温也。羹剂眡夏时，取其热也。秋之凉，酱剂眡焉。冬之寒，饮剂眡焉。风气散，其味宜收；热气软，其味宜坚。故春夏多酸苦。燥气收，其味宜散；寒气坚，其味宜软。故秋冬多辛咸。滑以利之，甘以缓之，利之缓之，所以调之也。
记之所载，于春则曰味酸臭膻，夏则曰味苦臭焦，秋则味辛臭腥，冬则味咸臭朽。以至荐鲔于春，尝麦尝黍于夏，尝谷尝稻于秋，尝鱼于冬，乃所以见授时之至也。诗之所赋，若食郁及薁①[注：野葡萄古名]，烹葵及菽。剥枣、获稻、食瓜、断壶②[注：瓜名，即葫芦。《诗·七月》：“七月食瓜，八月断壶。”]、献羔、祭韭。或介眉寿③[注：又称“介寿”，后称祝寿。《诗·七月》：“九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而为酒，或达阳气而凿④[注：打孔、穿通。《诗·七月》：“二之日，凿冰冲冲。”]冰，乃所以见化民之笃⑤[注：忠实、厚实]也。
记之所载，诗之所赋，皆合于三坟者也。曲直作酸，炎上作苦，故味酸味苦，见于春夏。从革作辛，润下作咸，故味辛味咸，见于秋冬。著见于外为阳臭，闭塞于内为阴臭。膻为阳臭，故言于春。腥为阴臭，故言于秋。焦，炎过矣，至阳之臭也，故言于夏。朽，不泄矣，至阴之臭也，故言于冬。荐鲔于春，迎阳而先至者也。尝麦尝黍于夏，尝谷尝稻于秋，尝鱼于冬，言时物也。凡此所以见授时之至也。六月食郁及薁，七月烹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此皆甘旨，非农夫所常食。七月食瓜，八月断壶，瓜也，壶也，庶人之所常食，而老壮共之也。四之日其蚤⑥[注：古通“早”]，献羔祭韭者，荐时物也。羔也，韭也，微物也。必以其蚤者，谨时也。或介眉寿而为酒者，所以养老也。或达阳气而凿冰者，达其闭塞也。凡此皆趋时而不失，兹其所以见化民之笃也。
不特如此，萍氏几酒，莽草①[注：木兰科植物狭叶茴香的叶。辛，温，有毒。]薰蠹，嘉草②[注：蘘荷之别名，姜科植物蘘荷的根茎。辛，温，有小毒，有消肿解毒之功用。]攻毒，牡鞠③[注：菊花。]杀鼃④[注：青蛙。]，芣莒⑤[注：车前草的古名，其种子名车前子。一说：“芣莒，木也。实似李，食之宜子。”]有子，椒⑥[注：花椒。芸香科植物花椒的果皮。辛，灭，有毒。]气下达，虻除结懑，萱草⑦[注：百合科植物萱草的根，甘，凉，无毒，又名忘忧草。]忘忧，藑穷⑧[注：川芎之别名。]可以御湿，毅⑨[注：食茱萸之别名，芸香科植物樗叶花椒的果实。辛，苦，温，有毒。]可以去邪，皆以至理寓焉。盖天之生物，不离五行。五行之附著，虽散殊区别，率可观省。惟斯民由之而不知，必待圣人尝之以知毒，夫然后养生治疾之旨，昭明于天下。后世百王有作，莫能加焉。然则三坟六经有以异乎。
萍氏⑩[注：古官名，掌管酒汛。见《周礼·秋官·萍氏》。]几酒，周人建官。几酒，以察其微也。莽草薰蠹，周人建官⑪[注：此句见《周礼·秋官·翦氏》：“掌除蠹物，……以莽草熏之。”]。除蠹，以莽草薰之也。嘉草攻毒，见于庶氏⑫[注：清抄本作“庶民”，误。庶氏，古官名，掌管除毒蛊盛。见《周礼·秋官·庶氏》。]。牡鞠杀鼃，见于蝈氏⑬[注：古官名，掌管除蛙类动物。见《周礼·秋官·蝈氏》。]。芣莒有子，见于和平之什。椒气下达，见于椒聊⑭[注：《诗·唐风》的篇名。椒的子实蕃衍，用以比喻子孙众多。]之咏。陟彼阿邱，言采其虻，欲除结懑也。焉得谖草⑮[注：萱草之别名。]，
言树之背，欲忘忧闷也。《左传》曰：有山鞠穷乎。释云：欲使无社，逃于泥水中，则鞠穷可以御湿明矣。《神农书》曰：蘧逐风邪，根杀三虫。记有曰：三牲用蘧，《尔雅》谓之椴，则蘧可以去邪明矣。此皆六经所载，至理寓焉者也。天之生物不离五行。五行之附著，虽散殊区别，率可观省。此言物不离于五行，而人禀之者，亦五行而已。因物致用，咸有裨益也。惟斯民由之而不知，必待圣人尝之以知毒，然后以之养生，则其生不夭；以之治疾，则其疾不作。其旨昭明于天下，然后百王有作，莫能加焉。盖先圣后圣，其道一也。观此则三坟六经有以异乎！
制字命物章第二
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字书之作，包括象数。物物妙理，可得而推，况本乎地者味自具，本乎天者气自彰。其谷、其果、其畜、其菜、其药，动植之间，有万不同，而气味自然，率不过五，凡以象数寓焉。
见乃谓之象，物生而可见，是谓有象。有象矣，则因象而滋益①[注：原书作“溢益”，误今据清抄本改。]，是谓有滋。物之滋而日蕃，则一二三四之数，自此而始矣，是谓有数。字书之作，有象可见，有数可推者，无不包括。一物具一性，一性具一理，具理之妙，其可即此而推焉。本乎地者味自具，所以作阴德而养形。字书之于五味，无不该也。以至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五药为疗。动而有能，植而有生，品汇万殊，不出乎气味。气味滋荣，不逃乎五行。制字命物，咸有妙理。即象数所寓而求之，无余蕴矣。
且味者，土也，物成之时也。物成而后有味，故五味皆生于土。而甘苦咸酸辛，又皆本于淡。淡者一也，口入一而为甘，甘出十而为苦。木作酸也，始于敷播，卒乃收聚。辛九数也，物穷则变，故辛甚则反甘。甘十数也，物极则反本，故甘甚则反淡。炎上作苦，苦生甘也。然火无正体，体草木焉。润下作咸，卤自咸也，亦有感于煎烦①[注：烦：清抄本作“吹”，误。]而咸者焉。此五味自然之理也。
辰戌丑未皆土也，故土旺于四季之末。然土由火生，月令言旺于季夏之后，则未为土之正矣。此未所以为土也。戌合癸，而癸位于子丑之间，则戌潜于午未之分。午未之分，丁之位也。戌亲未而土旺，故能出而藏丁。戊出藏丁，则未土为物成之时也明矣。物成而形质充盈，味可尝也，是谓物成而后有味，味出而物之成②[注：物之成：原书作“物成之”，误，今据清抄本改。]，物之成因于土，故五味皆生于土。于是穷于甘，化于苦，感于咸，作于酸，变于辛，然皆以淡为本。淡者，水也。水得一焉，是谓淡者一也。口入一而为甘，言甘能入淡。甘出十而为苦，言苦能出甘。木之作酸，曲直者也。始于敷播，言其生。卒乃收聚，言其成。木成而有味，故木作酸，酸主收。辛金成而有味，故得九数。九，阳之穷，阳穷能变，故辛甚则反甘。甘土成而有味，故得十数。十，阴之极，物极则反，故甘甚则反淡。淡者，其本之谓也。火之本不苦也，其味则苦。苦生甘者，火生土也。然火为至神，缘薪显照，榆柳取之在榆柳，枣杏取之在枣杏，是以火无正体，体草木焉。水之本不成也，其味则咸。卤自咸也，若郇①[注：周文王庶子的封地名，今山西省临猗县西南。]瑕②[注：古姓氏。]氏之地沃饶而盐是也。亦有感于煎烦③[注：清抄本作"吹"，误。]而成者，若管仲④[注：名夷吾，字仲，颍上人，春秋初期政治家。辅助齐桓公成春秋第一霸主，任命为卿，尊称"仲父"。著《管子》八十六篇。]焉，煮海之利以富齐国是也。凡此皆五味自然之理，见于制字者也。
臭各有自，鼻能得之。土臭为香，以夫土爰稼穑，稼穑作甘，故黍稷之芗⑤[注：同"香"。]亦谓之香。火臭为焦，以夫阳炎过矣，不宜复上，故惟焦为至阳之臭。腥虽阴臭，然有日生之者，有肉之腥者焉。膻虽阳臭，然且非至阳，而羊则臭膻焉。木朽而不泄，则朽肉腐而不散则腐朽，腐朽皆至阴之臭，而至阴为闭塞，此五气自然之理也。
臭各有自⑥[注：此段文字原书缺佚，今据清抄本补。]，阴阳之气也。鼻能得之者，由外而单内也。土臭为香者，以夫土爰稼穑，稼穑作甘，冲气尤足，谷之香也。黍稷之芗，亦谓之香者，黍稷于谷为尤香焉。火臭为焦者，以夫阳炎过矣，不宜复上，火之末为焦也。惟焦为至阳之臭，阳至是极故也。有日生之者，阴虚而日气入之；有肉之腥者，于肉有腥焉故也。此腥所以为阴臭。且非至阳温厚之气也，羊则臭膻，自然之臭也。此膻所以为阳臭。木朽而不泄，则郁而朽，肉腐而不散则散，则积而腐朽，腐皆至阴之臭，而至阴为闭塞，盖北方万物之所闭藏也。凡此皆五气自然之理，见于制字者也。
夫凤鸟有文，河图有画，非人为也。制字命物，亦岂私智哉。尝泛论之，桂犹圭也。宣导诸药，为之先聘，若执以使。梅犹媒也，用以作羹，能和异味而合。荜能除臭散滞，则草之有任者。薤能除邪杀虫，则辛之致果者。其气上而疏达，穷治脑疾，故芎䓖有穹穷之义。能益精而定心气，为气之帅，故远志同得志之升。萆薢则治湿痹而解散骨节诸风，薏苡仁则缓其中而随其意。所以甘遂取直达，若夫间之遂。解仓取发敛，若仓庾之仓。桃虽果类，然木所兆，而神所藏。楙①[注：楙（mào茂）：木瓜的古名。]虽瓜名，然实之硕而材之坚。枸杞谓之棭，以其可继而久。菖蒲谓之昌阳，以其得神而昌。析蓂之治，析其冥而启其明也。礞石之治，祛其蒙而发其覆也。囊有攘义，则以除蛊毒。兰有阑义，则以被不祥。芣苢之义，或不或吕。茎猪②[注：茎猪：五味子之别名。]之义，即一即五。莨菪能致狂及治癫痫，乃所以为良。芫花能毒鱼及治疝瘕，乃所以为元，此类者不可偻指。
凤鸟③[注：凤鸟：古代传说中的凤凰，鸟中之王。]有五德之文，天地不能秘其灵。河图④[注：河图：古代传说伏羲氏时，有龙马从黄河出现，背负“河图”；有神龟从洛水出现，背负“洛书”。伏羲氏据“河图洛书”而画成八卦，是《易》书之来源。]有奇偶之画，神明不能藏其象。圣人法是以制字命物，自然之真理，岂人为之私智哉。是故圭而后聘，所以申其信也。桂能宣导诸药，为之先聘者如之，是以桂犹圭也。媒而后合，所以重其别也。梅可作羹，能和异味而合者如之，是以梅犹媒也。荏，苏类也，以除秽臭，以散积滞，非草之可任者乎！藙，茱萸也，以去邪毒，以杀三虫，非辛之致果者乎！辛温之气上达，脑之冷热可除，故芎穷有穹穷之义。精有所益而定志，心有所之而帅气，故远志同得志之升。萆薢以除湿痹，卑之义也；解散骨节诸风，解之义也。缓其中而随其意，所以苡意人是也，字之所以从意从以也。夫间有遂，通其水也，故甘遂若夫间之遂。仓之所蓄，积而散也，故解仓仓庾之仓。木所兆而神所藏，此果之所以为桃。实之硕而材之坚，此瓜之所以为楸。权之可继而久，言引年也。昌阳之得神而昌，言益聪明也。以祈其冥而启其明，故谓之祈冥。以祛其蒙而发其覆，故谓之礞石。攘却邪气而除蛊毒，故有攘义。兰杀除蛊毒而被不祥，故有阑义。苄莒之使人有子，故或不或以。荃蓍之具五味，故即一即五。莨菪能致狂及治癫痫，乃所以为良善之至也。芫花能毒鱼及去疝瘕，乃所以为元善之良也。凡此类不可偻指，皆制字命物，不可以不究其理也。
盖物囿于天地间，虽东西南北之异方，山林川泽之异地，散植显隐之异宜，会而通之，皆有明理，可视而知，可听而思。以之养生而治疾，以之防患而乂①[注：治理。《汉书》：‘保国乂民，可不敬欤！’]灾，贵夫深究而博识焉尔。
东西南北既以异方，山林川泽既以异地，散植显隐既以异宜，疑有睽而不合，乖而不同者。然会而通之，虽蜎蠕之虫、肖翘之物皆有明理。视而可见者，可①[注：清抄本作“于”，误。]以知其形；听而可闻者，于以思其义。以之养生而治疾，则真精保而淫气消。以之防患而乂灾，则祸害止而邪毒除。诚能所究者深，而不泥于蹇②[注：蹇（jiàn建）：难。]浅。所识者博，而不沦于狭隘，则方之形妙外之理，寓诸气味之间者昭然矣。
名定实辨章第三
天之所赋，不离阴阳。形色自然，皆有法象。毛羽之类，生于阳而属于阴。鳞介之类，生于阴而属于阳。空青③[注：空青：系碳酸盐类矿物蓝铜矿的矿石，成球形或中空。甘酸，寒，有小毒。治青盲、雀盲（夜盲症）。]法木，色青而主肝。丹砂法火，色赤而主心。云母法金，色白而主肺。磁石法水，色黑而主肾。黄石脂法土，色黄而主脾。触类长之，莫不有自然之理。
天地之所以橐籥万物者，既不离乎阴阳，则物之所以范形于天地者，亦岂外于阴阳耶。气变而有形，留动而生色，形色自然，法象著矣。毛羽，飞走者也。鳞介，潜伏者也。西方毛虫，三百六十，而麟为之长。南方羽虫，三百六十，而凤为之长。东方鳞虫，三百六十，而龙为之长。北方介虫，三百六十，而龟为之长。或生于阳而属于阴，或生于阴而属于阳者如此。空青，明目而益肝，抑又色青，则属乎木也。丹砂，养神而益心，抑又色赤，则属乎火也。金之色白，而脏属乎肺，白如云母，所以补肺也。水之色黑，而脏属乎肾，黑如磁石，所以补肾也。至于黄石脂者，黄，土之色也。土，脾之属也，故色黄而主脾。触类而长之，则石脂有五色之异，主五脏之不同①[注：原书散佚，今据清抄本补]。是皆理之自然，各从其类者也。资治养者可不察诸！
或质同而性异，或名异而实同。或孕正气，或托异类。或物化之未渝，或物宜之相戾。故芝禀五行之秀，杞备四时之养。菊花异种，因以别甘苦之味。牡蛎异类，因以辨雌雄之体。蜜成于蜂，蜜温蜂寒。油本于麻，麻温油寒，兹同质异性也。硝异名而其性近，姜异名而其质同，附子、乌喙一本也，故气味相类。蜀漆、常山一体也，故治疗相通。芜蘼生于芎穷，蓬蘽生于覆盆，兹名异实同也。腊雪凝至阴之气可以治温，忍冬禀不凋之操可以益寿。牛溲下水，乃土之所胜；豕足逐热，乃水之所胜；蟹骨续筋，乃金之所胜，所谓各孕正气者若此。车前生于牛迹，可以利水。苁蓉生于马沥，可以补中。络石络于石，可以却老。蕈生于槐，可以治风。垣衣生于墙阴，可以疗疽。所谓托于异类者若此。蟹化为石，有情化为无情也。然石蟹之疗漆疮，则与蟹同。稷化为鲫，植物化为动物也。然鲫之补不足，则与稷同。铅丹以其铅之性未变，故可染发。蚕砂以其桑之性未变，故可治风。败席治筋者，以人气之所渍。蓝布解毒者，以蓝性之尚存。由是见物化之未渝。矾石杀鼠，桑蚕食之则肥。庵蔺辟蛇，驼驼食之则仙。马得杜蘅而健，若原蚕则在所禁。羊食钩吻则肥，若踯躅则非所嗜。由是见物宜之相戾。数者虽或不同，要其名定实辨，理之自然，则一而已。夫名者实之宾也，名之不正，实将安辨！昔人有食蟛蜞为蟹者，几以劝学误生。有服老芋为茯神者，几以伪价增疾。实名之不可忽如此。
得阴阳之和，彰五色之异，芝禀五行之秀也。食苗叶于春夏，食根实于秋冬，杞备四时之养也。茎紫气香者味甘，茎青气蒿者味苦，菊花之不同也。是谓菊花异种，因以别甘苦之味。以左顾者为雄，以右顾者为雌，牡蛎之不同也。是谓牡蛎异类，因以别雌雄之体。蜜成于蜂，油本于麻，体本同也。蜜麻之温，蜂油之寒，性或异焉，此同质异性者也。曰芒曰朴，硝之异名也，而味皆辛苦，所谓其性近也。曰生曰干，姜之异名也，而出于一本，所谓其质同也。乌喙生于附子，皆辛温而治风，是谓附子、乌喙一本也。故气味相类。蜀漆生于常山，皆辛毒而治寒，是谓蜀漆，常山一体也，故治疗相通。芎䓖之叶曰芜靡，皆可以治脑疾。覆盆之苗曰蓬蘽，皆可以益精。此名异而实同者也。治热以药之寒，故腊雪凝至阴之气，可以治温。延年以药之耐，故忍冬禀不凋之操，可以益寿。牛溲下水，乃土之所胜。牛，土畜也，土能胜水。豕足逐热，乃水之所胜。豕，水畜也，水能胜火。蟹骨续筋，乃金之所胜，亦以筋，木也，以金而胜焉。凡若此者，各孕正气者也。车前，牛迹所生也，而能除湿，是之谓可以利水。苁蓉，马沥所生也，而能益精，是之谓可以补中。络石络于石，其可以却老者，具石之性尔。草生于槐，其可以治风者，具槐之性尔。垣衣生于墙阴，其可以疗疸者，其阴之气尔。凡若此者，托于异类者也。蟹化为石，蟹有情也，而化为石之无情。然石蟹之疗漆疮，则与蟹同者，漆得蟹而散故也。稷化为鲫，稷，植物也。而化为鲫之动物，然鲫之补不足，则与稷同者，气借稷而充故也。铅之色黑，因熬而成丹，而铅之性未变，故可以染发者，资其黑也。桑之性寒，蚕食而成砂，而桑之性未变，故可以治风者，资其寒也。败席治筋，非取其席，取其气焉。是以谓人气之所渍也。蓝布解毒，非取其布，取其蓝焉。是以谓蓝性之尚存也。凡若此者，物化之未渝也。石类之有矾石，甘温之性无变也。鼠食之而杀，桑蚕食之而肥。草类之有庵茼，苦寒之性无变也。蛇即之而却，駏驉①[注：兽名，似马，可供乘骑。又作“巨虚”、“岠虚”。《九宫赋》：“轩辕乘駏驉而先驱。”]食之而仙。杜蘅、钩吻，非补益之良也。马得杜蘅而健，羊食钩吻而肥。原蚕、踯躅，非大毒之尤也。原蚕于马在所禁，踯躅于羊非所嗜。凡若此者，物宜之相戾也。或质同而性异，察其性可也。或名异而实同，究其实可也。或孕正气，则求其所禀。或托异类，则推其所附。或物化之未渝，于以考其本原。或物宜之相戾，于以避其所忌。因于物而辨其理之自然，因自然而用之适其宜，非烛理之士不能也。夫名者，实之所宾也。名之不正，则实将安辨！循名而考实，则名不可以不正。名正矣，则实可以因名而得。昔人有以蟛蜞为蟹者，几以劝学误生，则于所学，不可以不穷其理。有服②[注：原书作“以”，误，今据清抄本改。]老芋为茯神者，几以伪价增疾，则于所卖，不可以不辨其真。此二者不能正其名，故无以得其实，而以误生增疾，名实之不可忽如此。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载之祀典者宜矣。
权通意使章第四
物各有性，性各有材，材各有用。圣人穷天地之妙，通万物之理，其于命药，不特察草石之寒温，顺阴阳之常性而已。以谓物之性有尽也，制而用之，将使之无尽。物之用有穷也，变而通之，将使之无穷。夫惟性无尽，用无穷，故施于品剂，以佐佑斯民，其功用亦不一而足也。
温凉寒热，物之性也。可以去邪御疾，性之材也。因其材而施于治疗之际，材之用也。圣人参于天地，以穷其妙，智周万物，以通其理。草石之寒温，不可不察；阴阳之常性，不可不顺。圣人命药，不特察之顺之而已。物各有性，而性有尽，制而用之，则有尽者使之无尽。材各有用，而用有穷，变而通之，则有穷者使之无穷。交取互用，旁搜熟察，畏恶避忌，激发制摄，不特拘于一物之性味。其性之无尽，用之无穷，以之施于品剂，以佐佑斯民，其功用所以不一而足也。
于是有因其性而为用者，有因其用而为使者，有因其所胜而为制者，其类不同，然通之皆有权，用之皆有法也。蝉吸风，用以治风。虻饮血，用以治血。鼠善穿，以消腹满。獭善水，以除水胀。乘风莫如鸢，故以止风眩。川泳莫如鱼，故以治水肿。蜂房成于蜂，故以治蜂鳖。鼠妇生于湿，故以利水道。所谓因其性而为之用者如此。车能利转，淬辖以通喉。钥能开达，淬钥以启噤。弩牙速产，以机发而不括也。杵糠下噎，以杵筑而下也。所谓因其用而为之使者如此。萍不沉于水，可以胜酒。独活不摇于风，可以治风。鸬鹚制鱼，以之下鲠。鹰制狐，以之祛魅。所谓因其所胜而为之制者如此。
蝉趋高洁，惟吸风而不食，故治风者用焉。蛇有三种，皆瞰血于牛马，故治血者用焉。鼠之穴土，善穿者也，以消腹满，盖腹者坤之属故也。獭之捕鱼，善水者也，以除水胀，盖水者肾之病故也。风作而鸢飞焉，故以鸢止风眩，足以胜风，而风不能摧也。川深而鱼归焉，故以鱼治水肿，足以胜水，而水不能溺也。以至蜂房之治蜂螫，鼠妇之利水道，皆因其性而为之用者也。车以辖而运，淬辖以通喉，取其利转也。籥①[注：箱子上安装的环形锁。]以钥而辟，淬钥以启噤，取其开达也。发而疾者，莫如弩牙，故取以速产。筑而下者，莫如杵糠，故取以下噎，皆因其用而为之使者也。周官以萍氏几酒，禁川游者，则萍可以胜酒者明矣。本草谓独活得风不摇，无风而动摇，疗诸贼风，则独活可以治风者明矣。鸬鹚，鱼所畏也。故取其制鱼，以之下鲠，盖鲠本于鱼也。鹰，狐所畏也。故取其制狐，以之祛魅，盖魅本于狐也，皆因其所胜而为制者也。因其性而为用，物各有所治也。因其用而为使，物各有所感也。因其所胜而为制，物各有所服也。三者所取不同，其于已疾，则一而已。
且五谷皆养形也，然豆不可多食。五畜皆养精也，然豚无所补。菜有葵，久食则性钝。果有栗，熟食则气壅。终食之间，不可不慎，有如此者。麻黄发汗，节不去乃以止汗。陈橘消痰，穰不除乃以致痰。石苇，毛能射肺。椒，闭口者杀人。一物之性，不可不审，有如此者。
五谷地产，皆养形也。然豆多食则令人重，故豆不可多食。五畜天产，皆养精也。然豚水畜，而禀赋未盈，故豚无所补。五菜为充，而葵则滑养窍，久食则性钝，故久食者非宜也。五果为助，而栗则厚肠胃，熟食则气壅，故熟食者非宜也。凡此终食之间，不可不慎者也。麻黄之性温，若去其节，则所以发表出汗也。存其节，所以调中止汗也。陈橘之性温辛，用其皮可以消痰去涎也。兼其穰，适以生痰腲①[注：缓]脾也。石苇止烦下气，毛不去则射肺。椒能开腠通血，口不开则杀人。凡此一物之性，不可不审者也。终食之间不可不慎，一物之性，不可不审，则食饮和剂，讵可忽诸！
推是以泛观。根茎花实之异性，草石骨肉之异宜，或相资而相养，或相胜而相制，如是而定君臣，如是而分佐使，如是而别奇偶，如是而审铢两，非达于理而明于权，鲜有不伤人之形者。彼胶于世俗，滞于通方，而曰医在是，果知道也耶！
根趋于下，茎达于上，发而为华，结而为实，所谓异性者也。若果之美，石之悍，骨之强，肉之弱，所谓异宜者也。或相
资而相养，有若母子之道者焉。或相胜而相治，有若夫妇之义者焉。一君二臣，所谓定君臣也。三佐五使，所谓分佐使也。奇数为分，偶数为卑，所谓别奇偶也。积黍为铢，积铢为两，所谓审铢两也。相资者相得而良，相胜者相激而发。君臣佐使，相待而致用。别奇偶而多寡有节，审铢两而轻重为宜。故非逢于理而不蔽，明于权而不执，鲜有不伤之人之形者。彼胶于世俗之浅见，滞于通方之曲说，而曰医在是。则读方三年，谓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无药可用，其于道也，乌足以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