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宋徽宗圣济经

卷之七 守机篇

读

万物皆出于机,入于机。是机者,万物之本原也。揣其本,斯可以齐末;探其原,斯可以知流。圣王体是以达阴阳,明造化,推其绪余,及于治疗之至要,以见康济之备也。

通用时数章第一

天一在脏,守元气以立始也。天五在腑,围冲气以成终也。自道生一,积数为五,阴阳配而奇偶著矣。巨包天地,细该万物,故能成变化而行鬼神,在人得之脏气所以法时。故水生于一,肾得之为六。火生于二,心得之为七。木生于三,肝得之为八。金生于四,肺得之为九。五者土数也,土常以生,故脾数以五,而不以十。人非五行不生,非冲气不成,虽有金木水火之气,必得土数以成之,然后尽生成之终始。

肾藏天一,元气属焉。人非天一,无以立本。而金、木、火、土皆得此一以生,此守元气以立始也。胃为天五,冲气属焉。人非天五,无以立命。而金、木、水、火皆得此五以成,此圉冲气以成终也。数起于一,成于三,备于五。奇为阳,偶为阴,以奇生者成而偶,以偶生者成而奇。天地之大,以是而施覆载之功。万物之微,以是而由出入之机。变化待此以成,鬼神待此以行,人之脏气,亦待此以生焉。是故水生于一,肾得之为六者,一得五而成六也,火生于二,心得之为七者,二得五而成七也。木生于三,肝得之为八者,三得五而成八也。金生于四,肺得之为九者,四得五而成九也。杨雄曰:一与六共宗,二与七共朋,三与八成友,四与九同道,与此同也。至于五,则曰五与五相守。盖五者天数之中,土常以生,天地人物,无非待此以成终以成始也,必得土数以成之,然后尽生成之终始者然也。箕子①[注:商代贵族,纣王的诸父,官太师。曾因劝谏纣王而被囚禁,周武王灭商后被释放。《书·洪范》记述箕子对答周武王的谈话录。]之陈洪范,吕氏②[注:指吕不韦,战国时期濮阳人,大商人,精心策划而成秦始皇登基的相国,称为“仲父”。阴谋败露后被贬,组织宾客撰《吕氏春秋》,后畏罪自杀于成都。“月令”见于《吕氏春秋》十二纪中,记述每年十二月的时令及其相关事物。]之纪月令,言五曰土,其数五,则生成之终始,本于五数,抑又昭然矣。

盖五行四时,还相为本,各得其时而后王③[注:古通“旺”。下同,不再注。]焉。王则我生者相,生我者废,胜我者囚,我所胜者死。土寄王于四季,以成四时之功。故五特为天之中数,以此视死生,则不过于五气、五声、五色之变动。以此为疾病之养,亦不出于五味、五谷、五药而已。和平之时,顺四气以调神,推五运以明化,相生以相继,相克以相治,所以致中和。

五行播而为四时,四时运而成一岁者。木王于春,则我生者火,火为之相,方来者贵也。生我者水,水为之废,已用者贱也。得时而王,则胜我者不得骋,故金囚。我所胜者受其制,故土死。还相为本,不主故常,推此则余可知矣。土寄王于四季,成四时之功,故其辰则辰戌丑未,其数得天之中焉。以此视死生,则望之以五气,听之以五声,视之以五色,疾之变动,可得而知也。以此为疾病之养,则五味以养其精,五谷以养其形,五药以疗其病,人之腑脏,可得而理也。以气、色、声视死生,不过于五。以味、谷、药养其病,亦不过于五。则以更王、更相、更废、更囚、更死者,不出乎五故也。顺四气以调神,若发陈之时,以使志生。蕃秀之时,使志无怒之类是也。推五运以明化,若厥阴司天为风化,太阳司天为寒化之类是也。木火土金水为序者,相生所以相继也。火水木金土为序者,相克所以相治也。以四气调神,以五运明化,相生有母子①[注:原书作"子母",误,今据清抄本改。]之道,相克有夫妇之义。是谓和平之时,而大本于此建立,达道于此周流,所以致中和也。致中和,则天地所以位,万物所以育者在是矣。

其或不得其平,亦以消息之数治之。若肝病,愈于夏,而甚于秋,持于冬,而起于春。则以己所生而愈,己所不胜而甚。至所生而持,自得其位而起,五脏皆然,则间甚②[注:间,病微、病轻;甚,病重、病危。]之时,死生之期也。若肝受病于心,而传于脾,舍于肾,而死于肺,则以受气于其所生,传之于其所胜,气舍于其所生,死于其所不胜,五脏皆然,于以分昼夜,占死生之早暮也。

五脏皆为阴,六腑皆为阳,内外雌雄,表里输应,一失其平,疾疢随之,将欲致治,在察夫消息之数而已。若肝病,愈于夏,以木生火,火生则木废,故以己所生而愈。甚于秋,以金克木,金甚则木伐,故以己所不胜而甚。持于冬,以水生木,至所生,则借其养而持。起于春,以自得其位,在脏之本,不足以参应在春之木,故起也。五脏皆然,举此则他可知矣。明乎此,则四时推迁,或间或甚,死生之期也。木生火,故肝受病于心,受气于其所生也。木克土,故肝病传于脾,传之于其所胜也。水生木,故肝病舍于肾,气舍于其所生也。金克木,故肝病死干肺,死于其所不胜也。天下之理,穷则复本。故心病肝受之,肝病舍于肾,以所生为本也。己所胜则乘①[注:原书作“弃”,误,今天据清抄本改。]之,己所不胜则受其制。故肝传于脾,死于肺也。五脏皆然,举此则他亦可知矣。明乎此,则一昼一夜,咸五分之,死生之早暮也。

脏病主冬而取井,色病主春而取荥②[注:原书作“荣”,误,今据《灵枢经》五输穴(井、荥、输、经、合)改。以下同,不再注。]。时间时甚,主夏而取输。病或变音,必主长夏而取经。病生于味,必主秋而取合。同为经络,有五时之异刺。木郁则达,火郁则发,土郁则夺,金郁则泄,水郁则折。同为气郁,有五行之异治。凡以病之变化,不可胜穷,守此至数之要,不过于五故也。

五脏所出为井,所流为荣,所注为输,所行为经,所入为合①[注:所出为井……所入为合:此句出自《灵枢经·九针十二原》]。冬者水始,治肾方闭,其病在脏,故取井以下阴逆。春者木始,治肝气急,其病在色,故取荣以实阳气。病在时间时甚者,主夏而取输,泻阴邪也。病在变音者,主长夏而取经,绝分腠也。病生于味者,主秋而取合,虚阳邪也。同为经络,有五行之异刺者如此。五运之在岁,为司天所胜,则运抑而不申,是生郁闭。木气之郁病,宜吐而达之。火气郁之病,宜汗而发之。土郁则夺,夺散其壅滞也。金郁则泄,泄解而利之也。水郁则折,折抑其冲逆也。同为气郁,有五行之异治者如此。人之生也,喜怒不节,寒暑过度,疾乃生焉。风动、热肿、燥干、寒浮、湿泻变化不穷,将欲致治,不出五行之理而已。守此至数之要,不过于五者以此。

昔之语五行者,或谓之《洪范》,欲其范围而不过。或谓之盛德,欲其守德而不悖。或谓之五节,欲人知之以远害。言虽不同,其欲明时数之消息则一也。

箕子语五行,其书必曰《洪范》者。盖洪者共而大也,范者未离乎形,而器出焉。五行在天地间,其用皆大矣。非有所范,则生者无自而成,敛者无自而散,迭相范围而不过,则已用者贱,方来者贵,变化之所以不穷也。吕氏纪时令,其论必曰盛德者,盖四时五行,用事者王,春则盛德在木,不得不生。夏则盛德在火,不得不长。盛德在金而收,盛德在水而藏,守是德而不悖,则因时施宜,不紊其自然之序也。医和②[注:春秋时期秦国的名医,与名医医缓,后人合称“和缓”,为良医的代名词]之论蛊疾也,有曰:天有六气,微为五声,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是以有阴寒阳热之疾。凡欲因五行而各有节,则足以远害而已。三者不同,然阴消阳息,丽乎时,制于数者,其道一也。凡役于阴阳之运者,孰能逃哉!

是以在昔论人之生,自十至百,貌象声色,无日不移,趋走坐卧,随时殊好。积幼而至四十,则五脏血气既盛而极,有衰之道焉。自五十而肝气弱,至百岁而五脏之气俱虚。不知乎此,则与造化推迁,知其衰而致所养,则却老全形之道,斯有术数以御之。故能制数,而不制于数也。

散于专精而孕气,范于大巧而凝形。婴孩尔,俄化为少壮;少壮尔,俄化为老耄,皆未能离乎形气者也。故人之生也,自十至百,貌象声色,腑脏盛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惟超乎气者,不与气为消息。出乎形者,不与形为成亏。察水上火下,而二者以济。知七损八益,而两者交通。却老全形之道,有术数以御之,故能官天地,御六气,上与造物者游,下与无终始者为友,制数而不制乎数,其有在于是乎。

知极守一章第二

定而存生谓之形,动而使形谓之气,形立气布,斡旋于中谓之神。神在肝为魂,在肺为魄,在脾为意与智,在肾为精与志。合而论之,以心为主。心藏神,是谓君主之官。以统内外,以养生则寿,以为天下则大昌。是故恬淡之世,邪不能深入。志意治,贼不能害。其神无却,物无自而入也。

形者生之舍,一定而不可易,故曰:定而存生谓之形。气者体之充,运转而不停,故曰:动而使形谓之气。形之所立,有强弱焉,必有役其形者。气之所布,有消息焉,必有御其气者。役其形而形无疲尔,御其气而气无忿戾。求之于①[注:原书作“子”,误,今据清抄本改。]内,其一神之所斡旋乎。天三生木,在人为魂,魂从神也,故神在肝为魂。地四生金,在人为魄,魄者有魂而后从之也,故神在肺为魄。火生土,故神或在乎脾,其在脾也,有所感触而生意。脾,天五之气也。天一为之本,故脾又有智,与冲之字从水同义。水曰润下,火欲下而济水,故神或在乎肾,其在肾也,悭以有守则为精。心有所之,神实运焉,故在肾又为志。夫神无方也,无往而不存,亦无存而不可,在肝、在肺、在脾、在肾,无非神也。

《圣经②[注:即本书《圣济经》之尊称。]》曰:五脏皆有神。原于离二,为阳中之阴者此也。神无不在,合而论之,以心为主。心之为物,恍惚足以经纬万方,俯仰足以潜平天地,心之然者神而已,故心藏神也,是谓君主之官。以统内外者,以神而已。观形立气布,而神斡旋于中,则统外可知;肝肺脾肾而神无不在,则统内可知?黄帝之养生也,三月内视,住心一神。盖舍于心,发于目。内视,则神不达于外。住心,则神获安其舍,此神所以一而不变也,以养生则寿者如此。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神道设教,而天下大服,以为天下则大昌者如此。恬淡者天德之自然,故恬淡之世,邪不能深入,况能害乎!惟志意治,则邪不能害尔。志言天一,意言天五,原始要终,神实在焉。然志意治,则未至于其神无却。其神无却,物无自入也,尚何贼邪之害哉!

若乃抱神之静既摇,逐物之情滋起。神伤于思虑而肉脱,意伤于愁忧而肢废,魂伤于悲哀而筋挛,魄伤于喜乐而皮槁,志伤于盛怒则腰脊不可以俯仰。怒则气上而不降,喜则气缓而不收,悲则气消而不息,恐则气下而不升,思则气结而不散。惟形与气俱运于神之枢机,是以忧恐悲喜怒不以次入,五脏之气相乘而为病。盖以情动于中,非若外邪之轻且缓也。

静者神之本,情者心之妄。抱神之静既摇,则离其本也益远。逐物之情滋起,则溺于妄者益深。五脏皆有神,惟不能以自守,则妄情之伤缘类而至焉。神,火也。思,土也。神伤于思虑,则土盛而火废,故其病为肉脱。意,土也。忧,金也。意伤于忧愁,则金盛而土废,故其病为肢废。肝虚而肺气并之,是以悲哀动中而伤魂,魂伤则筋挛,肝主筋也。肺虚而心精并之,是以喜乐无极而伤魄,魄伤则皮槁,肺主皮毛也。志,水也。怒,木也。盛怒不止,则木盛矣,是以水废,而其病为腰脊不可俯仰。或偏盛而有所废者,夺其气也;或偏胜而有所并者,竭其气也。怒则气悖,故上而不降。喜则气舒,故缓而不收。悲则心系急,故气消而不息。恐则精却,故下而不升。思则心有所存,正气留而不行,故气结而不散。惟形与气,俱运于神之枢机,而神之在人者既摇。是以忧恐悲喜怒不以次入,五脏之气相乘而为病。惟神既摇,而情滋起,情动于中以拔其本,是病之作也,非若外邪之轻且缓也。

治病之道,必观其态,必问其情,以察存亡得失之意,其为治也。告之以其败,语之以其善,导之以其所便,开之以其所苦。其或拘鬼神而恶针石,又不可以至德至巧语者,盖以神受则意诚,意诚则功倍故也。夫色脉、祝由、针石、药饵,时为用也。然揆度奇常,必通于神明。移精变气,本于精诚之交感。针石之道,非神不使。药饵气味,非神不应。《内经》论:诸痛皆属于心①[注:诸痛皆属于心:《素问·至真要大论》病机十九条中为“诸痛痒疮,皆属于心。”]。亦以谓痛之微甚,出于心之躁静,非专于气血之通塞也。

观其态,得于容貌之外。问其情,得于志意之内。外内两得,以之察存亡得失之意可谓至矣。告之以其败,与夫开之以其所苦,使知畏而避。语之以其善,与夫导之以其所便,使知顺而从。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故必神受然后意诚,意诚然后功倍。彼或拘鬼神而恶针石者,神不受而意不诚也,故不可以至德至巧语之。或视其五色之著,或诊其六脉之候,或祝由以禳之,或针石以泻补之,或药饵以治疗之,以时为用,不执于一也。有奇有常,揆度其源,而幽通于神明。移其精,变其气,本于精诚交感,而神运于不测矣。针石之道,攻其外也。药饵气味,攻其内也。针石以神而使,药饵以神而应,则知神也者,非惟无乎不在,亦将无乎不为。盖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利用出入,民咸用焉故也。《内经》论:诸痛皆属于心。则心者神之舍,一失其平,则诸痛之作,岂特气血通塞使之然耶。

其微其甚,盖心之或躁或静以致之尔。

是以荣卫精华,有形之所同也。失轩冕之势,有至于脱营。违富足之欲,有至失精。怀离绝之情,有至于血气离守。工不能知,诊之而疑,是谓治过而术疏。圣人所以审气行著,必观人之勇怯。治病有五,必本人之形志。盖明治神为先也。

荣卫周于百体,精华本于五脏。百体者,发为神明之容。五脏者,蕴为五神之宫。此有形之所同也。形全者神全,神却者形却。奈何权势不宠,则夸者悲,故失轩冕之势,有至于脱营。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故违富足之欲,有至失精。思怀与安之败名,则怀离绝之情,有至于血气离守。脱营者,虽不中邪,精神内伤。失精者,五气留连,病有所并。血气离守者,闻所亲而魂游,断所爱而意失,此无他。神者不自许,而其中耗竭也。粗工诊之,方且致疑,皆受术不通,人事不明也,故谓之治过而术疏。夫勇者难感,怯者易伤。难感者则病行而已,易伤则气着而病。是以审气行著,必观人之勇怯。观其形,察其志,以究其苦乐之情。是以治病有五,必本人主形志。凡若是者,皆所以明神之不可不治也。

推原宗本章第三

合天地之气,肖天地之形。视听食息,无非冲和之域,然六气偏胜,斯有风动、热肿、燥干、寒浮、湿濡泻之病。五物偏处,斯有山瘿、林躄、泽肿、陵狂、高风、湿气、雾瘴、水疟之病。虽皆腑脏血气,然俱本于阴阳之沴。水有本,故能洊①[注:再、重。]至;草有本,故能洊生;病有本,故变化无穷。治病不求其本,无以去深藏之患。故掉眩、收引、瞋郁、肿满、诸痛痒疮,病皆根于内。耳聋、目瞑、汗泄、骨痹、色夭、脉虚,又皆津液气血之脱也。

清浊殊分,天地之气也,人则孕元以合焉。圆方异位,天地之形也,人则凝形以肖焉。一视听,一食息,无非囿乎冲和之域也。然运乎上者,天之六气。处乎下者,地之五物。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湿胜则濡泻,天之六气有偏胜也。山之为瘿,林之为躄,泽之为肿,陵之为狂,高风湿气,雾瘴水疟,地之五物有偏处也。六气偏胜,五物偏处,皆非阴阳之中和,故病虽皆腑脏血气,然皆本于偏阴偏阳之有沴也。水有本,故源泉混混,不舍昼夜,能洊至焉。草有本,故萌而明,茁而出,能洊生焉。病有本,故或舍、或传,而流变无穷焉。治病不求其本,何以去深藏之患邪。是故诸风掉眩属于肝,诸寒收引属于肾,诸气瞋郁属于肺,诸湿肿满属于脾,诸痛痒疮属于心,若此者皆根于内。以至耳聋而其听不聪,目瞑而其视不明,汗泄之发越,骨痹之体重,五色或夭,六脉或虚,又皆津液气血之脱根于内。与夫津液气血之脱,则非特邪气外袭之类也。

温热生于寒,痰疟生于风,痿厥诸痛生于寒热。风客淫气,精乃亡也。因而饱食、大饮、强力,斯有肠澼、气逆、肾伤之病。冬或按𫏋,阳气扰也,因有四时经络之病。膏粱之过,因为消瘅。仆击、暴忧所致,因为隔塞闭绝。苟循迹求之,疑若不胜治,惟得其所以病,则治极于一。故察病之本,得治之要,变化酬酢,巧发奇中,由此道也。

寒伤于体,感温而发者为温,感热而发者为热,此之谓温热生于寒。暑蕴于中,汗空疏,腠理开,遇风而痁疟作,此谓痁疟生于风。寒热相薄,为痿、为厥、为诸痛,此之谓痿厥诸痛生于寒热。风气生于肝,风薄则热起,热起则水干,是以肾气不营,而精源决绝,是谓精乃亡也。因而饱食,则筋脉横解,肠澼为痔。因而大饮,则肺布叶举,气逆上奔。因而强力,则肾气乃伤,高骨乃坏。冬者闭藏之时,或按𫏋,则手足举动而筋骨疲劳,故阳气不藏,为之烦扰,于是春有鼽衄之病,夏有胸胁之病,经秋而风疟生,至冬而痹厥作。消,内消也。瘅,伏热也。膏粱之过,味爽于口,是以有消瘅之疾。心勿平则忧愁生,忧愁生则气郁结,是以有隔塞之疾。苟循迹以求之,则治道不同,疑若不胜治,自本观之,则治极于一。知治极于一,故察病之本,得治之要,优游于望闻问切之间,而变化酬酢,巧发奇中,无施而不可也。

是以药石、针焫、导引、按𫏋之法,本四方之异宜,而原其所从。察强弱之异体,而观其所耐。审五脏之邪气,而当其所可。非识病之情,不足以臻此。

上文所言,皆病之情。自此以下,皆治之法。砭石来于东,毒药来于西,灸焫来于北,微针来于南,导引按𫏋始于中央,此则当本四方之异宜,而原其所从,是为治病要。察强弱之异体,而观其所耐,因其形而治之也。审五脏之邪气,而当其所可。

可,因其邪而治之也。非识病之情,不足以臻此者,上文所言病之情,今此所言治之法。施治之法,称病之情,斯无失矣。

盖自黄帝标本之论,后世学者阐以兼治之术,故能智明而功全。若痼病有疾,兼以痼疾医。耆艾①[注:六十岁曰耆,五十岁曰艾,合为老人的通称。《荀子》:“耆艾而信,可以为师。”]有疾,兼以补养医。少壮有疾,兼以通泄医。妊娠有疾,兼以安胎医。伤欲有疾,兼以节止医。其在癫狂,治则兼心。其在乳产,治则兼血。其在邪气疟忤,治兼鬼神。其在消渴,治兼脾胃。自非探元立本,索其受病之基,遽以治法投之,邪气未攻,真气受弊,一举而两失矣。可不戒哉,可不慎哉!

病之所由生者本也,若逆春气而伤肝,则肝受病。逆夏气而伤心,则心受病之类是也。病之所传者标也,若肝病传于脾,心病传于肺之类是也。病发而有余,本而标之。先治其本,复治其标。病发而不足,标而本之。先治其标,后治其本。不知标本,是谓妄行;知标本者,万举万当。黄帝明是而著书于前,学者阐是而兼治于后,无非标本之道也。若痼疾、耆艾、少壮、妊娠、伤欲、癫狂、乳产、邪气、消渴之有疾,所谓病之本也。若痼疾、补养、通泄、安胎、节止、兼心、兼血、兼鬼神、兼脾胃之为医,则由标探本者也。诚能由标而探本,斯能由本而明标。五脏六腑之盈虚,血脉荣卫之通塞,盖将穷幽洞微,探赜索隐,而知病之变动无毫厘之差矣。若乃昧宗本之旨,惑方说之末,不知索病之基,遽以治法投之,邪气未攻于外,真气受弊于内,一举而两失,是谓伐形之粗工也。外知所戒,内知所慎,抑又探元立本,以察病情,医之为道,无余蕴矣。

治先未形章第四

经络环周,腑脏输应。有形之运,无非血气之使。气为是动,血为所生病。积微至著,至于不胜治者,皆病久而传化。治病不治其传,犹不撤薪以息燎,壅堤以塞溃,未免有燔溺之伤。

经脉十二,络脉三百六十五,如环之运,周而复始。阳腑阴脏,以是而有井、荥、俞、合,迭相输应。若然者,皆血气之所流通,而有形之运,无非血气之使。血为荣,气为卫,邪中于阳,故气为是动。邪中于阴,故血为所生病。气留而不行者,为气先病也。血壅而不濡者,为血后病也。故先为是动,后为所生病。积微至著,则传化他脉也。或传其所胜,或传其所生,而流变无穷。治病不治其传,犹将欲息燎,不撤其薪,斯有燔焫之患矣。将欲塞溃,而不壅其堤,斯有沉溺之患矣。

盖五脏间传,虽病易愈,谓其邪之微。以胜相加,病至不治,谓其邪之贼。自非王不受邪,则各与所不胜而传变。况阴阳相移,内外相通,上下相及,左右相应,自非察近而知远,则失机变之应矣。

五脏之病,有间藏,有七传。间藏者,传其所生也。若心传脾,脾传肺,肺传肾,肾传肝,肝传心,是母子相传,故虽病易愈,谓其邪之微也。七传者,传其所胜也。若心传肺,肺传肝,

肝传脾,脾传肾,肾传心,是以胜相加,故病至不治,谓其邪之贼也。自非王不受邪,则各与所不胜而传变者,若肺病传于肝,肝当传于脾,脾季夏适旺,旺者不受邪,肝欲还肺,肺不受焉,故留结为积。是以知肝病,在季夏戊己日得之,其他可以类见矣。以至阴阳之推迁相移,内外之表里相通,上下之升降相及,左右之动静相应,善医者当察病基之近,以知所传之远,则机变之应得矣。

且洞泄、痰疟、咳逆、温热,四时之病也。先时而取之,不过于风热寒湿之伤。肺痹、肝痹、脾风、疝瘕、心瘾,五脏之病也。自微而取之,不过于风寒皮毛之客。诸痹本于风寒湿之杂至,故先客于腑,久而不已,自可取之于其合也。诸咳本于寒饮食而受邪,故先起于脏,久而不已,自可取之三焦也。

春伤于风,夏为洞泄。夏伤于暑,秋为痰疟。秋伤于湿,上逆而咳。冬伤于寒,春为温热。故先时而取之,不过于风热寒湿之伤。风客皮肤,寒胜腠理,故毫毛毕直,闷而为热,是以发咳上气,名曰肺痹。胁痛出食,名曰肝痹。肝传之脾,是为脾风。脾传之肾,是为疝瘕。肾传之心,是为心瘾。故自微而取之,不过于风寒皮毛之客。风气胜者为行痹,寒气胜者为痛痹,湿气胜者为着痹。三气杂至,复生五痹。先客于腑,久而不已,即其合而取之。若肝合筋,肝痹,则取其合于筋之类是也。寒气之邪,饮食之过,先入于胃,次传于肺,乘时传变,是为诸咳。脾之久咳,胃则受之。肝之久咳,胆则受之。久而不已,即其三焦而取之。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咳之所起,生于饮食,则水谷之所致。咳之所起,生于寒邪,则气逆之所致也,故自可取之三焦。四时之病,先时而取之。五脏之病,自微而取之。先客于腑者,取之于其合。先起于脏者,取之三焦,此皆所谓治其传者也。

然则寒热生于风,消中生于痟,癫疾生于厥,飧泄生于风之入胃,疠疾生于风之入脉,以至渴积饮而成水,疡留连而成瘘,蓄食不散而成症聚,停饮不行而成痰癖,岂病固然哉!治失其要,无预防之戒也。

《生气通天论》曰:因于露风,乃生寒热,此寒热生于风也。痟,谓湿热也。热积于内,故为消中,此消中生于痟也。厥,谓气不顺接也。阴气下而不升,阳气上而不降,下虚而上实,则变为上癫之疾,此癫疾生于厥也。久风不变,留于胃中,则食不化而泄利①[注:原书及诸本皆作“利泄”,误,今据文义改。],此飧泄生于风之入胃也。《风论》曰:风寒客于脉而不去,名曰疠。此疠疾生于风之入脉也。以至渴饮不已,积而成水。疡不劀②[注:今用作“刮”。《周礼·疡医》:“疡医掌肿疡、溃疡、金疡、折疡之祝药劀杀之剂。”]杀,留而成瘘。以至蓄而不散,是生症聚。症聚,气郁积也。以至停饮不行,是生痰癖。痰癖,胃留涎也。凡此者岂病固然哉!不治其传,而失其要,积日之久,其传化然矣。此无他,不知所谓预防之戒故也。

是以通识之士,知腑脏之传,审气味之损益。如肝病传脾,实脾以甘之类是也。知经络之传,有荥③[注:原书作“荣”,误,今据《灵枢经》改。下同,不再注。]俞之补泻。如肝虚补厥阴之合,实则泻厥阴之荥之类是也。至于阴阳寒热,表里汗下,微甚逆从之法,标本先后之治,皆随气而应,得守神之道尔。

阳腑阴脏,大经小络,其病既有相传之异,其治当适其所传之方。天食人以五气,而气各有补。地食人以五味,而味各有养。肝病传脾,木克土,以所胜而传也。实脾以甘,甘入脾,以所受而益也。俞皆有荥,荥者以所流为言也。俞皆有合,合者以所入为言也。肝之脉起于厥阴。虚则补厥阴之合,补其所入也。实则泻厥阴之荥,泻其所流也。至于阴则热之,阳则寒之;表则汗之,里则下之;或逆之以治其微,或从之以导其甚;或先本而后标,或先标而后本。照之以方寸之神,如水之静,可以烛须眉,如鉴之虚,可以辨妍媸①[注:妍(gān言)媸(chī痴):妍,美;媸,丑。欧阳修诗:“今花虽新我未识,未信与旧谁妍媸。”]。病之来也,随证致用。盖有所谓积神于心,属意勿去者,异乎泥通方,惑勦说,凶凶之粗工也,斯可谓通识之士矣。

夫药饵者,详而后进也。如肝性苦急,则曰急食甘以缓之。针石者,奠而后发也。痈疽之刺,则曰不可顷刻时回。凡以谓内莫重于五脏,外莫先于荣卫,则急食而遽刺之,惧其蔓延难图也。

药饵以治其内,有损有益,其进之也贵乎详。针石以治其外,有利有害,其发之也贵乎奠。肝苦急,缓以粳米牛肉之甘,所以治五脏者当如此也。痈疽之刺,无问其时之闭藏,不迟顷刻而刺焉,所以治荣卫者当如此也。内莫重于五脏而急食之,外莫先于荣卫而遽刺之。斯无滋蔓之难图,而有十全之效矣,尚何传化之患哉。

本章完
寻一味本草,读一页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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