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达道篇
一阴一阳之谓道,殆无往而勿存。降而在人,妙为精神,充为气体,著为声色,无非道也。以道之所寓而昭示天下,岂特使知存形穷生而已。
洞化知体章第一
人之精神与天地相为流通,出入升降,消息盈虚系焉。故耳目手足均一身也,而致用各异。十二经脉皆荣卫也,而多寡不齐。温热凉寒有方,勇怯动静有变。
天有阴阳,地有水火,人有精神,其实一也。故人之精神与天地相为流通。天地则有出入升降,则人之精神亦与之为出入升降。天地则有消息盈虚,则人之精神亦与之为消息盈虚。夫惟如此,故坎入一而为耳,离围二而为目。上丽①[注:偶数、成对。《小尔雅》:“丽,两也。”]者为手,下丽者为足,均囿于一身也,而致用各异。属乎天者三阳三阴,上丽乎手。属乎地者三阴三阳,下丽乎足。皆为荣卫也,而多寡不齐。温热寒凉,其方之不同也。动静勇怯,其变之不一也。是皆出入升降,消息盈虚之所致也。
东南方,阳也,阳精并于上。西北方,阴也,阴精并于下。并于上则上明而下虚,故耳目虽明,而手足不若右之为强。并于下则下盛而上虚,故手足虽强,而耳目不若左之为明。兹耳目手足之异也。
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故东南方阳也,西北方阴也。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故阳精并于上,阴精并于下。人之一身,耳目为上,手足为下。故并于上则上明而下虚,故耳目聪明而手足不便也。并于下则下盛而上虚,故耳目不聪明而手足便也。
厥阴多血少气,少阴少血多气,太阴多气少血,三阴之常数本乎地者如此。少阳少血多气,阳明多气多血,太阳多血少气,三阳之常数本乎天者如此①[注:此句出自《素问·血气形态篇》]。兹十二经脉之异也。
血为阴,气为阳。血为荣,气为卫。荣卫阴阳有自然之多少,非人为故也。用针者,随其多少而补泻之。厥阴多血少气,则泻血而补气。举此则凡三阴之常数本乎地者皆如此也。少阳少血多气,则泄气而补血,举此则凡三阳之常数本乎天者皆如此也。
子②[注:记月,农历十一月。记时,夜十一时至晨一时]美尽于西北,知西北之为阴。午③[注:记月,农历五月。记时,中午十一时至十三时]美极于东南,知东南之为阳。阳者其精降于下,阴者其精拱于上。阳精下降,故右热而左温,阴精拱上,故左寒而右凉。岂不曰地有高下,气有温凉,高者气寒,下者气热耶!
扬雄①[注:一作“杨雄”,字子云,四川成都人,西汉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著有《杨子云集》。]曰:生阳莫如子,生阴莫如午。西北为子美尽矣,东南则午美极矣。东南方阳也,阳者其精降于下,故右热而左温。西北方阴也,阴者其精拱于上,故左寒而右凉。是以地有高下,气有温凉,高者气寒,下者气热。夫阳气生于东而盛于南,故东方温而南方热。阴气生于西而盛于北,故西方凉而北方寒。然东南西北左右异者,位于干②[注:干(qián钱):代表西北方位。《易》:“干,西北之卦也。”]而面于巽③[注:巽(xùn训):代表东南方位。《易》:“巽,东南也。”]也,是以不同也。
夜行则伤阴,故喘出于肾,其气伤肺。有所堕恐则伤血,故喘出于肝,其气伤脾。有所惊恐则伤气,故喘出于肺,其气害心。是时勇者气行则已,怯者则著而为病。岂不曰:人之惊恐、恚劳、动静,皆为之变耶。
夜者阴盛之时,于此而行则伤阴,故喘出于肾。肾者,阴之合也。堕则血脉不振,于此而恐则伤血,故喘出于肝。肝者,血之舍也。惊则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而气为之不守,此惊恐所以伤气,故喘出于肺,肺主气故尔。其气伤肺,其气伤脾,其气害心,是皆气之淫也。勇者气壮,故当是时气行则已。怯者气弱,故当是时著而为病也。《经脉别论》云:人之惊恐、恚劳、动静,皆为之变者以此④[注:《素问·经脉别论》作“也。”]。
洞达其然,故手足耳目明邪之所感,则知俱感于邪,其在上则右甚,其在下则左甚也。于经脉得治病之序,则知气血常数,多寡盛衰,然后泻有余补不足也。明温热凉寒之殊,则适寒凉者必胀,适温热者必疮,下则胀已,汗则疮已。观人之勇怯,皮肤骨肉,故能知其情以为诊法焉。
手足耳目俱感于邪,其在上则左轻而右甚,其在下则右轻而左甚。夫何故上右下左,为阴阳不强之地,此阴阳天地所以不能全也。故邪居之,察阴阳上下左右之宜,故能别经脉得治病之序。是以气血常数,多寡盛衰,无不知焉。然后视其有余泻之,不足补之也。温热者毗于阳,寒凉者毗于阴,此二者之殊也。适寒凉者脾胃弱而虚,故必胀。适温热者血气盛而壅,故必疮。下则胀已,利其阴也。汗则疮已,泄其阳也。惟病既殊,此治法之所以不同。而又观人之勇怯,骨肉皮肤,能知其情以为诊法,其于得治病之序何加焉。
非惟是也。阴精所拱其人寿,阳精所降其人夭。则知西北之气散而寒之,东南之气收而温之。高者其气寿,下者其气夭。则知崇高之地为阴所胜,污下之地为阳所胜也。
阴方之地,阳不妄泄,寒气外持,邪不数中,而正气坚守,故寿延。阳方之地,阳气妄耗,发散无度,风湿数中,真气倾竭,故夭折。阴精所拱其人寿,阳精所降其人夭者此也。惟阴精所拱,故西北之人皮肤厚、腠理密,人皆食热而宜散宜寒。惟阳精所降,故东南之人皮肤疏、腠理开,人皆食冷而宜收宜温。
胜者夭,阴胜者寿。高者其气寿,下者其气夭者此也。惟气寿则知崇高者,阴气治之。惟气夭则知污下者,阳气治之也。
形乐志苦者,病生于脉。形苦志乐者,病生于筋。形志皆乐者,病生于肉。形志皆苦者,病生于咽嗌。在脉则治以灸刺,在筋则治以熨引,在肉则治以针石,在咽嗌则治以百药。
形乐者,无劳役,无劳役则筋骨平。志苦者,思虑深,思虑深则荣卫乖,故病生于脉。志乐者思虑省,思虑省则气脉缓。形苦者劳役甚,劳役甚则筋骨伤,故病生于筋。志乐形乐者,心神解缓而筋骨不劳,气道为之填塞,卫气为之怫结,而肉理相比,故病生于肉也。志苦形苦者,既劳于役,复结于思,则肝气并于脾,肝与胆合,嗌为之梗①[注:清抄本作“使”,误。]。故病生于咽嗌。在脉治之以灸刺,欲补泻之得宜也。在筋治之以熨引,欲气通而和缓也。在肉治之以针石,欲其泄满而破结也。在嗌治之以百药,欲其通塞而治壅也。
夫命之寿夭,情之苦乐,岂无得而然哉。以至求气交之分,知物生之所由,辨肥瘠之形,知荣卫之盛衰。问贵贱,知三诊之妙。
命之寿夭,以阴阳之异。情之苦乐,以形志之殊,岂无自而然哉。《六微旨大论》云:何谓气交?曰:上下之位,气交之中,人之居也。天枢之上,天气主之②[注:原书作“为之”,误,今据《素问·六微旨大论》改正。];天枢之下,地气主之;气交之分,人气从之,万物由之。所谓求气交之分,知物生之所由。
由者如此。其人肥则风气不得外泄,其人瘦则外泄而寒。或血旺而气实,或气弱而血竭,所谓辨肥瘠之形,知荣卫之盛衰者如此。尝贵后贱,虽不中邪,病从内生,名曰:“脱荣”。故诊有三常,必问贵贱之宜,知三诊之妙者如此。
此古之治病者,所以明天道地理,阴阳更胜,气之先后,人之天寿,生化之期,然后可以知人之形气。若夫不达贫富贵贱之所处,刚柔缓急之所禀,与夫寒温饮食之节,则适以自乱,而不足以自明尔。
天道有盈虚,地理有高下。阳盛胜阴,阴盛胜阳。阳气先至,多温多热。阴气先至,多凉多寒。阴精拱者寿,阳精拱者夭。六节所分,生化所系。明乎此者,然后可以知人之形气,有余不足而莫之遁矣。若夫不达贫富贵贱之所处,何以明先富后贫,先贵后贱之证耶。不达刚柔缓急之所禀,何以明砭石、毒药、灸焫、微针之法耶。或寒或温,而饮食之节,各有所宜。不知比类,是谓适以自乱,而不足以自明尔。
察色精微章第二
形色,天性也,色为有变。盖留动而生,吻合五行,上下左右,皆有定位。至其妙应四时,难测难穷。兹为微诊,惟能察精明以揆奇常,以通神明,望而可知,所以进乎智而与乎神也。
庄子曰:留动而生色,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然则形色之有天性也明矣。岂不以形无变而色有变,
皆有自然之理。故吻合五行,而兆见于金木水火土之应也。色见于上,伤神之兆也,故上为逆。色见于下,病生之气也,故下为从。色见于左者,左为阳,男子得之为从。色见于右者,右为阴,女子得之为从,是皆有定位而不可易者也。至其妙应四时,则色白脉毛者应秋,色青脉弦者应春,色黑脉石者应冬,色赤脉洪者应夏,色黄脉代者应长夏及四季,是皆难测难穷。兹为微诊,不易知也。精明五色者,气之华也。能察精明,则可以揆奇常而得病之经权,可以通神明而该贯乎幽隐。彼有五色,此可望而知也。尽此者,其进乎智而与乎神者乎。故曰:望而知之谓之神。
故青赤见于春,赤黄见于夏,黄白见于长夏,白黑见于秋,黑青见于冬,是谓五脏之生者,以五行之相继也。得肝脉色见青白,心脉见赤黑,脾脉见黄青,肺脉见白赤,肾脉见黑黄,是谓真脏之见者,以五行之相克也。
青,木也;赤,火也;当春之时,木旺而能生火,木不绝也,故青赤见于春。赤,火也;黄,土也,当夏之时,火旺而能生土,火不绝也,故赤黄见于夏。举此则黄白见于长夏,白黑见于秋,黑青见于冬,可以类推也,是谓五脏之生者,以五行之相继也如此。肝脉弦,得弦者色见乎青白,青为白所胜也。心脉钩,得钩者色见乎赤黑,赤为黑所胜也。举此则脾脉代而见黄青,肺脉毛而见白赤,肾脉石而见黑黄,可以类推也。是谓真脏之见者,以五行之相克也如此。望而知之,其将有得于此乎。
滋荣者其气生,如翠羽、鹬冠、蟹腹、豕膏、鸟羽是也。枯夭者其气败,如草兹、衃血、枳实、枯骨、如炲①[注:烟尘,俗称‘烟子’、‘煤子’]是也。于其夺否,知病新故。于其浅深,知治久近。于其上行,知病愈甚。于其下行,知病方已。或从内走外,或从外走内,变化隐显,岂一端而已哉。
五脏六腑其荣在面,脏腑未弱则发而为滋荣,脏腑已亏则发而为枯夭。滋荣者其气生,故肝之色青如翠羽,心之色赤如鸡冠,脾之色黄如蟹腹,肺之色白如豕膏,肾之色黑如乌羽,此五色见而生。枯夭者其气败,肝病而青如草兹,心病而赤如衃血,脾病而黄如枳实,肺病而白如枯骨,肾病而黑如炲,此五色见而败。于夺否知病新故者,验其脉小,色不夺者新病也;验其脉大,其色夺者久病也。于其浅深知治久近者,其脉浮者浅,浅则其病近;其脉沉者深,深则其病久。其色上行老病益甚;其色下行如云散②[注:原书作‘彻’,误,今据下句‘散者病方已’文义改],散者病方已。五色各有脏部,有外部,有内部。其色从外部走内部者,其病从外走内也;其色从内部走外部者,其病从内走外也。由是言之,则变化隐显,岂一端而已哉。知其不一,从而审之,医之妙也。
若乃肺风而眉白,心风而口赤,肝风而目青,脾风而鼻黄,肾风而肌黑,以风善行数变故尔。肝热而左颊赤,肺热而右颊赤,心热而颜赤,脾热而鼻赤,肾热而颐赤,是诸热皆属于火故尔。
风盛于脏,而色见于形。风善行数变,故色亦随之。故《风论》曰:肺风之状,诊在眉上,其色白。心风之状,诊在口,其色赤。肝风之状,诊在目下,其色青。脾风之状,诊在鼻上,其色黄。肾风之状,诊在肌上,其色黑。热盛于脏,色见于面。热属于火,故色亦随之①[注:原书作‘热属于色,故亦随之’,误,今据清抄本改。]。《刺热论②[注:此句并非是《刺热论》原文。]》曰;肝热病者左颊赤,左者,肝之位故也。肺热病者右颊赤,右者,肺之位故也。心热病者颜先赤,炎上者,火之位故也。脾热病者鼻先赤,中者,脾之位故也。肾热病者颐先赤,润下者,水之位故也。
以至青黑为痛,黄赤为热,白为寒,以五气不同故尔。鼻端青为腹冷,黑为水气,白为无血,黄为胸寒,赤为有风,鲜明为留饮,以五色取决于此故尔。然审病者又加以脾真为本。盖脾真之黄,是谓天五之气。五色五明,病虽持久而面黄必生者,谓其真气外荣也。
青与黑,木相水而寒极,故为痛。黄与赤,土相火而合气,故为热。白,金也。金气清,故为寒。鼻者,中岳之象,土之位也。五色寓此而见焉。鼻端青为腹冷者,木克土也。腹,坤也。鼻端黑为水气者,水极而土病也。鼻端白为无血者,金旺而火囚也。黄为胸寒者,胸,中部也。赤为有风者,火疾风生也。鲜明为留饮者,土克水也。此五色见于鼻者如此。其审病又皆以脾真为本焉。《五脏生成论》云:面黄目青,面黄目赤,面黄目白,面黄目黑者,皆不败也③[注:《素问·五脏生成篇》作‘皆不死也’,互参。]。所以不败者,天五之气存焉故也。若乃病虽持久,面色黄者必生,亦以真气之所荣也,岂非脾真者中和之气欤。
此数者虽皆成法,然自非必净必清,见晓于冥冥。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则眉睫之间,欲其万全者难矣。黄帝所谓:积神于心,属意勿去。诚得诸此。
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察色之微,其法多矣。自非必净必清,见晓于冥冥。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则目力或殆,欲其万全难矣。岂非推而行之,有待于人乎。黄帝所以谓积神于心,属意勿去也。苟能积神属意,独造精微之妙,则可以望而知之矣。
持脉虚静章第三
阴阳者脉之本,尺寸者脉之部,内外者脉之分。形有长短,体有肥瘠,性有缓急,志有苦乐。审如是者,持脉之法也。致虚守静,其神无营,俾事物不得入其舍,乃持脉之道也。进乎法而造乎道,定于己而应于人,则有过之脉可求焉。
呼出心与肺,吸入肾与肝。其浮与滑长为阳,其沉与涩短为阴。此之谓脉之本。从关至尺为尺内,从关至鱼际为寸口。尺者,尺内一寸;寸者,寸内九分。此之谓脉之部。阴,脏也,为里而主内;阳,腑也,为表而主外。此之谓脉之分。形有长短,必视之以定疏数。体有肥瘠,必视之以定浅深。性有缓急,因以察其宽猛。志有苦乐,因以察其舒疾。能审乎是,则持脉之法也。致虚者惟虚则诚,守静者惟静则明。其神无营,则内保而外不荡,俾事物不得入其舍,则万物莫我撄①[注:取]。如是则致虚所以极,守静所以笃,是为持脉之道。守法所以应乎神,造乎道所以守于己,进乎法而造乎道,自粗而至精也。定于己而应于人,有主于中,而后能有接于外也。如是则有遇之脉为可求焉。夫四至之脉,六部之候,同是为平和,其间或有阴之过,有阳之过,能即其异于众脉者而求之斯可矣。寸也,尺也,关也,苟或俱大俱细,则是人之所禀气有不同,未可一概而求其病,此所以贵夫求有过之脉欤。
是故轻重有差,至数有辨,脉口人迎,上下胥应。本末寒温之相守,形肉血气之相宜。应春而圆,应夏而方,应秋而平,应冬而沉,皆脉理之常然也。
轻重有差,至数有辨者,昔人以菽之多寡为诊脉轻重之权,以息之呼吸为经脉至数之准。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平人气象论》论之详矣。此理之至,当晓然易见也。至有以菽之多寡,权六部之轻重者,则以肺为至轻,肾为至重。心重于肺,肝轻于肾,脾得其中。大抵肺主皮毛,诊至皮毛可也。心主血脉,诊至血脉可也。诊脾至肌肉,诊肝至筋,诊肾至骨,以是为宜,则轻重可见矣。脉口人迎,上下胥应者,或人迎盛于脉口,或脉口盛于人迎。人迎至四盛以上为格阳①[注:阳盛已极,不能与阴气相交,故气血盈溢于三阳经,与三阴经格拒,表现为人迎脉大于寸口脉的四倍。句出《素问·六节脏象论》],脉口至四盛以上为关阴②[注:阴盛已极,不能与阳气相交的脉象,表现为寸口脉大于人迎脉的四倍。句出《素问·六节脏象论》],俱盛四倍以上为关格③[注:此指人迎与寸口脉俱盛四倍以上的脉象,系阴阳离决的危象。句出《素问·六节脏象论》]。脉口人迎,知其上下之胥应,则本末寒温之相守,形肉血气之相宜得矣。应春而圆,其脉软弱轻虚,欲其象规之运。应夏而方,其脉洪大滑数,欲其象矩之静。应秋而平,浮毛之脉高而平也。应冬而沉,坚石之脉,下而沉也。四时有常气,脉应之而为理之常也。
悉以胃气为本。胃气者,阴阳之冲气,所谓浮中沉是矣。若春欲弦,必胃而弦可也。但弦无胃气,则非平脉。夏欲钩,必胃而钩可也。但钩无胃气,则非平脉。秋欲毛,必胃而毛可也?但毛无胃气,则非平脉。冬欲石,必胃而石可也。但石无胃气,则非平脉。
《正理论》曰:谷入于胃,脉乃道行。盖胃为天五而播气于诸脉也。夫谷,土也。胃,亦土也。此谷之所以入胃,金木水火皆得土而成,此诸脉所以皆受气于胃也。《平人气象论》谓:人以水谷为本。故人不可绝水谷,脉不可无胃气,悉以胃气为本,凡以此也。气禀于胃。胃者,平人之常气也。故胃气者,阴阳之冲气,所谓浮中沉是也。春欲弦,夏欲钩,秋欲毛,冬欲石,皆禀于胃,则是平人之常气,不可绝也。肾,一也,而其数言六;心,二也,而其数言七,得五而成。推此则五脏之不可无胃气也可知矣。
故曰:诊病之始,五决为纪。欲知其始,先建其母。夫微妙在脉,察之为难。持以虚静,则难者斯易。
大作纲,小作纪,纲举而有统属,纪随而有条理。诊病之始,五决为纪。诊五脏之病,决以五行,则有条理而不紊也。欲知其始,先建其母者,母为应时之王气者也,病之起常在于应时之脉故也。黄帝曰:呜呼,远哉!闵闵乎若视深渊,若近浮云,视深渊尚可测,近浮云莫知其极。此所谓微妙在脉,察之为难也。持以虚静,则难者斯易。盖虚静推于天地,无往而不可。
盖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唯虚故能实,实则有伦而不乱。唯静故能动,动则无入而不自得。胡不观鉴之为物,不将不迎,应而不藏者,唯虚而已。水之为物,明烛须眉,其平中准者,亦静而已。鉴之虚,水之静犹然,而况圣人论理人形,列别脏腑,审清浊而知部分,理色脉而通神明乎。向非虚一而静,则形与诊相类。
无所于忤者,未始有心,故为虚之至。一而不变者,未始有作,故为静之至。唯虚故能实,实则有伦而不乱者,虚足以受天下之实而能有所理,故有伦而不乱。唯静故能动,动则无入而不自得者,静,则足以应天下之动而能有所守,故无入而不自得。鉴无心而虚,水无作而静,犹足以有应有烛。圣人于人形,则论其伦而通理之。于脏腑,则列其位而差别之。气清者为荣,气浊者为卫,审此则知部分之城。色见于容貌,脉流乎百体,理此以通神明之德。向非虚一而静,则形与诊相类。唯虚一而静,此所以若鉴之应,若水之烛,无微而不察矣。
胶于疑似者未易辨。脉与尺相应,有微有甚者未易调。知春夏秋冬之常,而不知以天五为宗。知权衡规矩之应,而不知有覆诊之异。彼粗工者,声色乱其耳目,趣舍汩①[注:搅、乱。《说文句读》:“伪孔传以乱训汩。”]其心术,或夺于利害,或怵于惊惧,神者不自许也。其于按而纪之,终而始之,内外之法无一之能知矣。
候有若同而异,故胶于疑似者未易辨。尺内尺外,与脉相应,故脉与尺相应,有微有甚者未易调。知春夏秋冬之常,而不知以天五为宗,脉贵乎探其本也。知权衡规矩之应,而不知有覆诊之异,脉贵乎明其气也。彼粗工者,色声乱其耳目,趣舍汩其心术,或夺于利害,或怵于惊惧,神者不自许。若是者,尚何能致虚守静,以尽持脉之道乎?知内者按而纪之,察脉气也。知外者终而始之,观色象也。夫脉气色相,内外常相应,不能持以虚静,则内外俱失。此所以无一之能知矣。
诊法所以首及平旦之时者,盖取夫阴阳适平,经络调顺,饮食未进,气血未乱,彼我虚静之时欤。
黄帝问诊法,而岐伯答以平旦之时。《脉要精微》诊序以为一篇之首,盖平旦之时,阴气未动,阳气未散,此所谓阴阳适平,经脉未盛,络脉均调,此所谓经络调顺。饮食未进,故血气未乱。盖饮食小浮,则其候似脾。凡是之类,可会于意,不可传以言;可得于心,而不可得之以迹。此所以为工之所甚疑也。持脉之道,虚静为保。保而不失,斯能从容得之。不然,则虚实寒热之证将何由定?所存诸己者未定,则遑遽之际,惊惑而骇,尚何病机之能得!
故曰:经脉十二,络脉三百六十五,此皆人之所明知,工之所循用也。其不全者,精神不专,志意不理,内外相失,故时疑殆。审烛厥理,则痀偻①[注:痀(gōu勾,又读jū居)偻:今用“佝偻病”,俗称小儿软骨病,有方头、鸡胸、驼背、腿弯曲等症状。此句之意出自《庄子·达生》篇。]之承蜩②[注:蜩(tiáo条):蝉。《诗》:“五月鸣蜩。”承蜩,制蝉鸣。],津人③[注:津人:渡船的船夫。]之操舟,梓庆④[注:梓庆:古人名。应为雕刻版本人。]之削鐻⑤[注:鐻(jù巨):乐器名。],所以皆进乎技。
经脉十二,手足之三阴三阳,以应十有二月也。络脉三百六十五,支分派别,以应在天之度,一期之日也。此皆人之所明知,工之所循用也。精原于坎一,为阴中之阳;神原于离二,为阳中之阴。精神固自全而不能以专之。在肾为志,在脾为意,志意固自得而不能以理之。此粗工所以外内相失,故时疑殆。病偻之承蜩,万物不能易其知。津人之操舟,覆却不能入其舍。梓庆之削鐻,其巧专而外滑。此皆以虚静而存诸中耳。持脉而然,则与之皆进乎技矣。
候气守经章第四
十二经脉以气为阳,以血为阴,周行一身,分流如汲,以应地之经水十有二焉。足阳明合于海①[注:此句出自《灵枢经·经水》,言十二经脉,外合十二经水,即古代十二条河流(清、渭、海、湖、汝、沔[渑]、淮、漯、江、河、济、漳)。],足太阳合于清,足少阳合于渭,足太阴合于湖,以至足厥阴之合于沔,足少阴之合汝,手阳明之合江,手太阳之合淮,手少阳之合漯,手太阴之合河,手心主之合漳,手少阴之合济。凡此皆外有原而内有所禀,外内相贯,如环无端。
《灵枢经》②[注:此句出自《灵枢经·逆顺肥瘦》。]曰:手之三阴,从脏走手;手之三阳,从手走头;足之三阳,从头走足;足之三阴,从足走腹。所谓十二经脉者如此。气出于脉而气为阳,血出于心而血为阴。阳为卫,阴为荣。荣卫者,血气也。周营一体,合于经脉。如川之有流,如流之有派。以人之腑脏应地之经水,远近浅深,各有条理。足阳明合于海者,内属于胃而受水谷者也。足太阳合于清者,属于膀胱而通水道者也。足少阳合于渭,内属于胆。足太阴合于湖,内属于脾。足厥阴之合沔,水作而出之,肝属焉。足少阴之合汝,悭以有守之,肾属焉。水之巧而有制者江也,内属大肠,而手之阳明合焉。滥溢而上者淮也,内属小肠,而手太阳合焉。以至手少阳之合漯,手太阴之合河,手心主之合漳,手少阴之合济,亦各从其类也。凡此皆外有原而内有所禀也。若肺之原出于太渊,心之原出于太陵,肾之原出于太溪,胃之原出于冲阳之类是也。十二经脉十有二原,五脏六腑皆经水之所灌溉也。内外相贯,如环之运,无有端倪。故曰:经水者受水而行之。
圣人于此候气,常以平旦为纪,以漏水下百刻,昼夜行流,与天同度,终而复始。故曰:天有宿度,地有经水,人有经脉。经脉者,行血气,通阴阳,以荣于身者也。人之血气充盈,肤革坚固,譬诸水行地中,众流叶应,安得湮塞泛溢,以速灸焫针石之苦耶。
平旦者,阴气未动,阳气未散,饮食未进,经脉未盛,圣人候气必以是为常也。从房至毕十四宿,水下五十刻,半日之度也。从昴至心十四宿,水下五十刻,终日之度也。从房至毕者为阳,阳为昼。从昴至心者为阴,阴为夜。周天二十八宿,循天而日运一周,经脉之在人身,则十六丈有二尺。呼吸各行三寸,二百七十定息,气可环周。则以五十环周,万三千五百定息而气行八百一十丈,是以应周天之星,百刻之漏也。经脉十二,上以应宿度,下以应经水,此则天有宿度,地有经水之谓也。经脉之行如此,则行血气,通阴阳,荣于身者可知矣。是以血气充盈于内,肤革坚固于外,譬诸水行地中,众流叶应,无涩塞而不通,无泛滥而过度,灸焫针石之用何耶。
唯动过生疾,则有感天之邪气而害五脏者,感水谷之寒热而害六腑者,感地之湿气而害皮肉筋脉。若是则非熨引按摩所能独治,亦非药石所能独攻也。补泻工巧之术,于是行焉。
和于四时,以适生长收藏之令。调于阴阳,以顺发生容平之候。斯无狂阳闭阴,而疾疢不作矣。惟阴阳之气有沴,四时之应失序,则动与过皆能生疾。于是天之邪气感焉,得于八方之风而害五脏。水谷之寒热感焉,得于饮食之间而害六腑。在地之湿气既胜,则荣卫不行,而皮肉筋脉受害。若是者,其治也,非可以熨引按摩。其攻也,非可以药石。于是实则泻其子,虚则补其母。诊其脉候,随证致治。工巧之术,于是行焉。
盖有余泻之,不足补之。五脏所以致疾者,不失之过则失之不及。举天一地二,人身之本言之。如水之精为志,火之精为神。神有余则泻小络之血,不足则视其虚络,按而致之。志有余则泻然谷①[注:足少阴肾经荥穴,位于足内侧缘,足舟骨粗隆下方,赤白肉处。]之血,不足则补其复溜②[注:足少阴肾经经穴,位于小腿内侧,太溪直上2寸,跟腱的前方处。]。气也,血也,肉也,有余不足泻补之道,从可知矣。
五脏之气,有余则失之太过,不足则失之不及。太过则泻,不及则补。或补或泻,使适其平,则病无自而作。天一生水,肾得之为志。地二生火,心得之为神。神有余则笑不休,不足则悲。志有余则腹胀,不足则厥逆。神之有余者,以邪气入于小络,故泻小络之血以调之。若其不足,则视其虚络,按而致之,无出其血,无泄其气可也。志之有余者,以肾气之内冲,故泻然谷之血以调之。若其不足,则取其复溜而补之可也。气也,血也,肉也,有余不足,或泻或补,举精神则从可知矣。
触类而长之,则上下有纪,左右有象,督任有会,腧合有数。知络满经虚,则灸阴刺阳。而经满络虚,则刺阴灸阳。气之所并,为气实血虚;血之所并,为血实气虚。脉与气俱实为重实,脉与气俱虚为重虚。审其阴阳,以别刚柔。阳病治阴,阴病治阳,定其血气,各守其乡。以契夫消息盈虚之理而已。
胃脘之穴是为上纪,关元之穴是为下纪,上下有纪也。左盛则右病,右盛则左病,以左取右,以右取左,左右有象也。督脉起于少腹,任脉起于中极,推此则其会可见矣。肝之腧在太冲,其合曲泉。肺之腧在太渊,其合尺泽。推此则其数可见矣。络满经虚,络气有余,经气不足也。灸阴刺阳,以阴分主络故也。经满络虚,经气有余,络气不足也。刺阴灸阳,以阳分主经故也。血并于阴,气并于阳,故为惊狂。血并于阳,气并于阴,乃为热中。气之所并,则血少而气多,故为气实血虚。血之所并,则气少而血多,故为血实气虚。脉之与气,两者俱实,是名重实,《虚实论》所谓气实脉满是也。脉之与气,两者俱虚,是名重虚,《虚实论》所谓脉气上虚是也。善治者,审阴以别柔,审阳以别刚。阳病治阴,从阴引阳也。阴病治阳,从阳引阴也。阳为息而盈,阴为消而虚。定其血气,以守荣卫之乡。于以契夫阴阳。
消息盈虚之理焉。
然上工治未病,其次治未盛,其次治已衰。粗工逆此,是谓伐形。伐形者,不可灸而灸,不可刺而刺是也。昔人有言:微数之脉,慎不可灸。因火为邪,是为烦逆。追虚逐实,血散脉中,是为不可灸也。熇熇之热,漉漉之汗,浑浑之脉,其病皆逆。大怒大惊之属,其气皆逆,是为不可刺也。举兹二者,则凡得脉浮身热,与夫病脉相戾之证,其不可灸刺,亦类见矣。
上工烛理于未形,故治未病。其次见理于方兴,故治未盛。其次审病于既作之后,故治已衰。《阴阳应象论》曰: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肤,其次治筋脉者,亦以此也。粗工逆此者,非不知治而治之,失其理也,故谓之伐形。伐形者,不可灸而灸,不可刺而刺也。灸刺之不当,所谓失其理也。微数之脉者不可灸,其气皆逆者不可刺。灸其不可灸,刺其不可刺,则伐形者也。凡得脉浮身热,与夫病脉相戾之证,则灸刺乌可以妄投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