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匮方论
恽铁樵 著
章巨膺 参校
郎朗 孟凡红 整理
内容提要
恽铁樵(1878—1935),名树珏,字铁樵,别号冷风、焦木、黄山,江苏省武进人,是近代具有创新思想的著名中医学家。早年从事编译工作,后弃文业医,从事内科、儿科,对儿科尤为擅长,致力于理论、临床研究和人才培养。1925年在上海创办了“铁樵中医函授学校”,1933年复办铁樵函授医学事务所,受业者千余人。著有《群经见智录》等24部医学著作,有独特新见,竭力主张西为中用,是中国中西医汇通派代表医家,对中医学术的发展有一定影响。
本书分绪言、痉湿暍病脉证第一、百合狐惑阴阳毒病证第二、疟病脉症并治第三、中风历节病脉证并治第四等五部分,对《金匮》一书中部分病证的病因病机及治疗,本着“治医必明病理,究药效,理论必与事实相符,如此然后有进步”的原则进行了讨论,如“无汗为刚痉,有汗为柔痉”等。由于该书成书时期,西方医学已经对我国的医疗有较广泛的影响,而作者对西医亦有较深刻的认识,因此书中不仅以中医理论对《金匮》内的部分条文进行阐述,更结合西医生理病理理论解释中医病因病机及中药功效,如“石膏能消炎”等语,中西医理论结合紧密,内容透彻。因此该书不仅对指导现代中医临床提供了宝贵经验,也可为中西医结合的理论及实践提供依据。
本书先后被《药盦医学丛书》和《铁樵函授医学讲义二十种》收录,本书依据《药盦医学丛书》1948年上海新中国医学出版社铅印本进行点校整理。
绪言
前年因儿辈学书,偶检包慎伯《艺舟双楫》,其论文中有“子居昧盖阙之义,古人所未言者言之,古人不敢言者亦言之”。谨按:《大云山房文集》中有“日月蚀”一篇,纯粹是科学,在乾嘉时能作此言者甚少,殆包先生所谓昧盖阙之义者欤。尔时余适著此书,因思《金匮》一书,历二千余年无人敢非议者,余乃大胆为之,其能免包先生之诮乎,于是中辍,时壬申冬初也,今两年矣。孙君永祥见而善之,谓弃之可惜,因而付印。而书仅五篇,余则病甚,不复能续。抑《金匮》是整个的医学,人类疾病,包括无余。精神不佳,固不足以济事,学识不及够,尤不足以济事。若强作解人,即是仲景之罪人。自问无状,一知半解之阅历,百不逮一,即此中止,藏拙亦好。此数节,用为读者先河之导,要无不可,非敢自拟于名山事业也。
痉湿暍病脉证第一
[注:痉湿暍病脉证第一:该标题排序不是按照《金匮要略》原书次序排列,以下各篇皆如此。]
《金匮》以无汗为刚痉,有汗为柔痉,此说可商,已详《伤寒辑义》按。痉为神经系病,与肝胃关系最密,汗非其重要之点,刚柔当以神经之紧张弛缓辨之。一、二、三、四各条都言太阳病,是仲景所说之痉,大半是伤寒转属症,不是现在所习见之流行特发证,宜乎以有汗、无汗为辨。转属属风寒,因脏气不平衡而病,特发属伏邪,脏气不平衡之外,兼有微菌。
第四条:太阳病,发汗太多,因致痉。
第六条:疮家,虽身疼痛,不可发汗,汗出则痉。
此两条确是事实,发汗则夺血,血少神经枯燥,因而成痉。所谓疮家,如湿疮鬣痢等,此种病本是皮脂腺溃坏出脓,其血分本感枯燥,若复从而发汗,便是虚,此所以汗之必痉而悬为厉禁。
第七条:……身热足寒,颈项强急,恶寒,时头热,面赤目赤,独头动摇,卒口噤背反张者,痉病也。此数语不啻将急性脑炎病状绘画而出,颈项强急、头动摇、背反张,皆延髓膜紧张之故,故西医谓此病是脊髓膜炎。云“若发其汗”者,寒湿相得,其表益虚,即恶寒甚,此因病灶不在肌表,发汗是诛伐无罪,是本病之外加以虚虚。详此数语,仲景固明白告人痉病与有汗、无汗无关,惟发汗则有大害。云“发其汗已,其脉如蛇”,如蛇者脉缓软甚,血之进行,指端可觉之谓,此因发汗夺血过当,血压骤低故也。
第九条:夫痉脉,按之紧如弦,直上下行,此是刚痉脉象。
遍身纤维拘急,故见此脉。此中有不可不知者数点:纤维紧张为刚痉,其病状为拘挛,纤维弛缓为柔痉,其病状为瘫痪,此其一;上条脉行如蛇,乃血压骤低之故,一日半日体气得复,其脉即仍见弦紧,故脉行如蛇与直上下行并非对待文字,此其二。纤维所以拘急,由于夺血液少,神经枯燥,纤维所以弛缓,则有两种:其一,因延髓中迷走神经兴奋之故;其二,因交感神经中枢麻痹之故。其所以麻痹,亦有两种:一种因本身病毒,一种因旧有伏湿。伏湿之病,古人所不知,当于面色、手爪、舌苔辨之。至辨别迷走兴奋而瘫与交感中枢麻痹而瘫,以项强与否为断。
第十条:痉病有灸疮,难治。此当是因误灸而痉,即《伤寒论》所谓“焦骨伤筋,气难复也”。徐注:瓜蒌桂枝汤、葛根汤嫌不远热,大承气汤更虑伤阴,故曰难治。愚按:现在流行症脑病之从热化者,亦与误灸之症不甚相远,若如徐说,仅仅有桂枝瓜蒌、葛根、承气诸汤,又岂但误灸者难治。《玉函》瓜蒌桂枝汤后云“诸药不已,可灸身柱、大椎、陶道(此穴未详)”。可灸与否,自有标准。今云诸药不已,便是可灸之理由,岂非笑话,而丹氏则云“据此,痉病不必禁灸”,一样颟顸。凡此均属可疑之甚者,不足为法。
第十一条:……身强,体几几然,脉反沉迟,此为痉,瓜蒌桂枝主之。按:身强几几是神经拘急,脉当紧,今反沉迟,是迷走神经兴奋,其头必后仰,此即现在习见之脑脊髓膜炎,当从《千金》用胆草为主,读者但检《药盦医案》即可了然,断非瓜蒌桂枝汤所能治。迷走神经兴奋,脉虽迟,其病不从寒化,若用桂枝汤,等于误灸。病者四肢拘急,即疾速加甚,神昏谵语,亦疾速加甚。所以然之故,桂枝之反应属热,热则上行,脑炎之为病,本是少阳火化,胆气上逆,头脑被熏炙而神昏,今用桂枝,是抱薪救火,瓜蒌虽凉性,但其作用只是化痰,此病之症结则非痰,可谓完全不妥当。吾尝因此疑《金匮》是伪书,此非纸上空谈,可以证之事实。其余类此者,不胜搂指,故本书之著,非得已也。
第十二条:……无汗而小便反少,气上冲胸,口噤不得语,欲作刚痉,葛根汤主之。此亦大谬而特谬。无汗小便反少,是分泌方面事,可谓与神经无涉,何以知其欲作刚痉?汗与溲不出,热无出路,因而壮热神昏者有之。“气上冲胸”四字,亦说得不明白。冲气上逆可以说“气上冲胸”,然是肝肾两经病,若汗不出,热壮则气急,当云“无汗而喘”,不当云“气上冲胸”。此是伤寒太阳病证,与冲气上逆,截然为两件事。若太阳病证而用肝肾病之术语,则读者将何从索解。凡此皆可以见本条之显然不通。既是刚痉而用葛根汤主治,又属大误,因麻黄、葛根、桂枝均是伤寒太阳证药,不是神经系病症之药。此种错处,亘二千年无人纠正,宜乎徐灵胎谓痉病百无一生,盖用此等牛头不对马嘴之方,当然百人死百也。
第十三条:……痉为病,胸满口噤,卧不着席,脚挛急,必𬹼齿,可予大承气汤。此条亦误。按:上下龈均属阳明,盖肠胃神经与颊车神经有联带关系,故见𬹼齿,可以知胃肠有积。因热化而神经紧张,波及运动神经,则四肢挛急,波及脊椎神经,则躯体作弧形反张而卧不着席。肠胃有积,其胸当满。神经既病,其口当噤,凡此皆本条之可通者。若云“可予大承气汤”,则嫌其太粗。何以言之?凡痉,有因胃中有积而痉者,亦有因热甚而痉,并不关积者,是既痉便可以见𬹼齿。“𬹼齿”两字,不足为当用承气之标准。因积而痉者,去其积则痉止,不因积而痉者,攻其积反虚虚。若问无积何以致痉,则其答语为气候关系,当求之《内经·天元纪》以下七篇。又大承气之用法,当以《伤寒论·阳明篇》所言为标准。𬹼齿而痉,不足为用大承气之标准也。
《金匮》痉病至此为止,既错且略,委实不足为训,读者可求之拙著《神经系病理治疗》。《金匮辑义》各注家所说可取者什一,可废者什九。学者能明白原理,自不为群言所淆。
第十四条:太阳病,关节疼痛而烦,脉沉而细者,此名湿痹,湿痹之候,小便不利,大便反快,但当利其小便。自此至二十四条多与《伤寒论》重复,较详而有凌乱痕迹,大段可遵,较之痉病,迥乎不同。盖痉病是伪书,此章却是真本。湿之为病,就生理言有天人之辨。其属于人者,为组织无弹力,淋巴不充分吸收,体内有过剩水分。聚于胃,聚于胸,则为饮;聚于腹,则为腹水;聚于皮下,则为水肿;着于脚,以渐上行者,为脚气;见于皮肤者,为湿疮;入于经络者,为关节疼痛。诸如此类,皆是湿病。其属天者,就科学言之,空气所含氧素少,氮素多,人感之为病,则见湿症,其最著者为湿温;就中医旧说言之,则为六淫之一,其病亦为湿温。《内经》以时令为言,一年之中,夏秋之交最多湿温,故此一时期谓之湿令,以配五脏之脾。又有岁会之说,则以甲子为言,其理甚玄妙,鄙人尚未能确言其理。此外,近顷所见花柳中毒症,有种种变化,外病如风湿皮肤病,内病如关节痛等等皆是,余尝杜撰名词,谓之伏湿。此湿病大较也。详仲景所谓湿,与痉、暍并列,谓此三种病与伤寒相滥,则其所言者为湿温,其病多见于夏秋之间,乃中六淫之气而发热者。而本条(第十四条)及下一条言湿痹言发黄,都与湿温小有出入,故云有凌乱痕迹。详本条“关节疼痛而烦”,乃是历节痛风之类,其病理为风寒湿三气之邪着于溪谷关节,因而作痛。其云“大便反快者”,亦可信,《内经》本云“湿胜则濡泻”。云“脉沉细”,按:沉细之脉恒见于痛甚之病,是亦不误。病此者有发热之可能,不过不当云湿痹。又关节疼痛、小便不利、大便快,亦不足为夏秋间湿温症之标准,是亦凌乱痕迹之一。究竟原文如何,已不可知,吾侪欲明病理,不得不如此研究。注家所说都非是,不可为训。尤在泾引东垣之说,谓“治湿”不利小便,非其治也”,此则真确可遵。丹氏引《医说》、引《信效方》,谓“湿温不可发汗”,亦可遵。水肿可汗,其他各种湿病便非汗能愈,尤其是湿温,汗之则泄泻不止,病必增剧,皆为学者所不可不知之事。
第十五条:……一身尽疼,发热,身色如熏黄也。此种是急性黄疸病。此因胃中有积,输胆管被挤,胆汁混入血中,则身黄如橘子。湿温症常有此一种传变,并非湿温皆黄也。
第十六条:……但头汗出,背强,欲得被覆向火,若下之早则哕,或胸满,小便不利,舌上如苔者,以丹田有热,胸上有寒,渴欲得饮,而不能饮,则口燥烦也。此亦真确可遵。湿温不可汗,复不可下。湿化积未除者,乃可下之,故以早下为戒。此等处学者宜十分注意,不背古训,则不蹈杀人罪恶,非细故也。哕之理由详《伤寒论辑义》按语,兹不赘。程注、丹注均可参考,惟湿温不得用干姜。凡湿温之效药,桂枝、白术、茅术、防己、茵陈、猪苓、茯苓、木通皆是。寒湿胜者有可用附子之证,并非见舌润即可用附子。而干姜尤当慎,医者往往见泄泻,则放胆用干姜,岂知用姜之后,泻不止,变为痢者,几占百分之九十九。此为病随药变,医者都不审。又下之早句,不得滑过。发热之病,但头汗者,其胸中必痞,本是可下之症,所争者在迟早,故云“若下之早则哕”,以此知病候可贵。又丹田有热句,当从丹注存疑,鄙意疑是“丹田有寒,胸中有热”。
第十七条:湿家下之,额上汗出,微喘,小便利者死,若下利不止者,亦死。此甚确。额上汗出微喘,见之于攻下之后,即是死症。此与下之息高同为败象。小便利句,反嫌其赘。既下后额汗微喘,不问小便利不利,皆难救也。
第二十条麻黄加术汤,第二十一条麻杏薏甘汤,第二十二条防己黄芪汤,此三方为后来治湿温各方所从出,但亦多可商之处。仲景之时,术不分苍、白,据刘守真《伤寒六书》,当是茅术。凡湿温汗不出者甚少,多半有汗,有汗不可用麻黄,薏仁力甚平淡,无多用处,且质重。今方中麻黄半两,薏仁亦半两,不可为训。又,湿家一身尽疼,麻黄不能止痛,茅术、薏仁亦不能止痛,止痛当用秦艽、防己、羌活、防风。盖湿病而痛,无有不兼风者,其从寒化者,可用川乌,为效甚良。防己黄芪汤,黄芪亦不可为训。此物生用治外症托脓良,炒熟则补,湿温断无可补之理。《伤寒》《金匮》方是谓祖方,后人往往不敢反对,岂知两书中之方,除少数有效者外,其余都不可为训。仲景之书,孙思邈至晚年始得之,其间二百年,转辗传抄,于庸医之手,原文错谬脱落,必非其旧,而方为尤甚。庸医所重视者是方,其所隐匿者亦是方,经一次传授,多一次错误。吾侪今日若不本生理、病能①[注:文中形能、病能中的“能”字皆通“态”。]纠正,更无办法。又,祖方甚简,后来东垣处方必十余味,当以东垣为是。盖病有主从,无单纯表证,亦无单纯里证,虚实寒热亦然。用药于主症不对固不效,不能兼顾副症亦不效,此所以处方不能太简。
第二十三条:伤寒八九日,风湿相搏,身体疼烦,不能自转侧,不呕不渴,脉虚浮而涩者,桂枝附子汤主之……。不能自转侧是重。凡中湿无有不觉体重者,故“重”之一字,可为诊湿之标准。脚重是脚有湿,头重是头有湿,乃至眼皮重亦是湿之证据。“不渴”字亦当注意,不渴即是口中和,是从寒化之病,故可用桂枝,可用附子。就经验言之,桂枝解表退热之外,其最著之作用是化湿,附子温降回阳之外,其最著之作用是止痛。
第二十四条:风湿相搏,骨节疼烦,掣痛不得屈伸,近之则痛剧,汗出,短气,小便不利,恶风不欲去衣,或身微肿者,甘草附子汤主之。骨节痛、汗出、恶风,可为用附子标准之一。
第二十五条:太阳中喝,发热恶寒,身重而疼痛,其脉弦细芤迟,小便已,洒洒然毛耸,手足逆冷,小有劳,身即热,口前开板齿燥,若发其汗,则其恶寒甚,加温针则发热甚,数下之,则淋甚。暍即暑温,西国医书谓之日射病。其为病状有发热燔燔汗出,辄兼见形寒,亦有不汗出者,壮热如燔。暑温乃夏至以后病名,一年之中此为湿季,其病无有不兼湿者,兼湿故身重。云“脉弦细芤迟”,此指有汗者而言,肌表不固,汗出燔燔,血压骤低,故脉必芤。此亦太阳病,太阳为膀胱之经,从寒化,故此病之重者,见手足逆冷,既四逆,其脉当然芤而迟。“小有劳,身即热”两句似赘,亦尚无大关系。无汗者可以发汗,若本有汗,且燔燔而然多,则禁汗,故云“发其汗,则恶寒甚”。太阳虽从寒化,暑病却是热与湿并而为病,例不可温,故云“加温针,则发热甚”。其云“数下之,则淋甚”,却不经见。此病不可下,下之则利不止,所圊皆是水。肌表既不固而多汗,复因误下而圊水,水分骤然被夺,体工急起代偿,必胸脘痞闷而呕,其病形乃与霍乱相似。自来真假霍乱聚讼纷纭,所谓假霍乱,即是此种。亡阳四逆泄泻不止,益以呕吐,全与霍乱相混。此后一步,亦可以见转筋,不过病势不如霍乱之暴。真霍乱未至转筋之前,温之即愈。此种假霍乱,无暑温坏症,误温之,热不退,泻不止,却转为痢疾,嗣后可以变化百出,不可究诘。故诊病对于病历亦甚重要。各注总不能硬辟近里,可以参观,不可以为训。
第二十六条:太阳中热者,暍是也,汗出恶寒,身热而渴,白虎加人参汤主之。此汤颇嫌不甚恰当。壮热、汗多、前板齿燥、渴而引饮,是白虎证,但形寒是太阳证。《伤寒论》中形寒用白虎,愚已疑之。暑证而用人参白虎,尤为可疑。白虎之标准在口渴、壮热、引饮、躁烦,此数种条件不具者,不得轻用。所以然之故,因具有以上条件,即是阳明经病燥化、热化之候。石膏、知母是阳明药也,所以兼太阳者不得用白虎,人参尤其非是。
第二十七条:太阳中暍,身热疼重……一物瓜蒂汤主之。此方固无大害,然亦不真确。刘河间知此等药不适用,故有清暑解毒及六一散诸方,为效甚良。《伤寒》《金匮》方之靠不住,于此亦可见一斑。
治暑温,银花为最有效,此是清暑主药。六一散亦效,利溲则病毒有出路,且小便利则大便不泻。甘露消毒丹亦是效药,其无汗者可以发汗,发汗却不用麻黄,其唯一妙品是香薷。香薷之效与麻黄同,用量亦同,然伤寒宜麻黄,暑温宜香薷,不得互易。因麻黄是温性,能发汗,不能除湿。香薷是凉性,能消炎,且能去湿故也。《内经》于暑证本有“体若燔炭,汗出而散”之文,故有汗者禁汗,无汗者当汗也。拙著《群经见智录》释标本中气,谓伤寒天人相去远,暑证则不甚相远,故伤寒可用重药,暑温不能用重药。语尚中肯,可参观之。
诊暑温之标准在舌色,发热、舌红质绛,舌面仅有味蕾无苔者,无论有汗、无汗,皆是暑温。伤寒初起病在表,辄见薄滑苔,其后化燥则黄,化热则干,胸中寒,口中和,则舌润质不红,都与暑温舌色不同。又,此病传变,凡泄泻者必呕,中间热壮多汗,常多晶痓,末传阴虚,则多枯痓。晶痓因反汗而见,枯痓因皮脂腺坏变而见,是皆伤寒所无者。湿温、伏暑亦有白痓之变。所谓伏暑,指秋凉后热病,其舌色与暑温同。若不见光红质绛舌色,是伤寒系温病,非暑证也。
百合狐惑阴阳毒病证第二
病有古时有而今时无者,百合狐惑是也。愚颇不信百合有如许效力,因未见如仲景所言百合病,无从证实。狐惑之症,云状如伤寒,默默欲眠,目不得闭,卧起不安,蚀于喉为惑,蚀于阴为狐。不欲饮食,恶闻食臭,其面乍赤乍黑乍白,蚀于上部则声嘎。此种病亦不经见。今之喉症可谓蚀喉,但非甘草泻心汤所能治(见百合狐惑阴阳毒篇第十条)。第十一条云,蚀于下部则咽干,苦参汤洗之,蚀于肛者,雄黄熏之。现在都无其病。《千金》有猫鬼病,六朝人患者甚多,今亦无之,蹊径颇同,是当阙疑。
疟病脉症并治第三
《伤寒》治寒热往来,主小柴胡汤。今人治伤寒者多喜用此方,虽十无一效,愚以为是食古不化。柴胡治胁下痛而呕者为效甚良,若寒热往来,胁下不痛不呕者,不但无效,且能增病。经数十次经验,无一或爽。是亦经文当根据病能以纠正之一种。《金匮》所谓瘴疟、牡疟,皆不可据以治病。白虎桂枝汤、蜀漆散,亦与小柴胡汤同一无用。学者若泥古,便受害无穷。兹将余所得者,详尽言之如下。仲景之六经,所谓太阳乃足太阳膀胱之经气,此气从寒化,故无论发热、不发热,凡恶寒者是太阳。所谓阳明乃是阳明胃之经气,足阳明为敦阜之土,从燥化热化,故渴不恶寒者为阳明。太阳为一身之表,为躯体之外层,斯阳明为在里矣。凡太阳病之恶寒者,无有不转属而为燥化热化之阳明病。初一步,寒伤肌表而恶寒,是为阴胜而寒;继一步,阳明化燥化热,但恶热,渴,不恶寒,是为阳复而热,此《内经》阴胜阳复之说也。疟疾之为病,当其发作时,恶寒、手冷、胸闷、口淡,其甚者,恶寒至于战栗,可谓等于完全寒化之太阳证。须臾,恶寒罢而发热,唇干齿燥,口苦躁烦,热甚欲去衣被,则完全等于化热化燥之阳明证。此种既不在一身之表,亦不在一身之里,其病出则恶寒,入则恶热,兼有太阳、阳明两经之候,而阴阳胜复只在半日之间,故古人谓此病是半表半里。伤寒为病,阴阳胜复,须两三日,或多至七八日,既化热之后,便不复恶寒。若用药退热,热退之后,即亦不复发作。疟之为病,胜复之时间既甚短,且其退热不须用药,既退之后,至一定时间则再发作。此明明与伤寒为两种病,但亦是荣卫为病,与各种热病为同类。古今中外解释疟疾病理虽极显明,而总有一间未达,余尝悉心体会而得下列之理论。
西人谓此病是疟虫,其虫寄生于蚊体,由蚊之媒介而入人体,故夏秋之间,多蚊之区,最多此病。此虫既入人体,即疾速繁殖,其繁殖之法不以生产,以分裂。其分裂之时间,大约相距可二十四点钟。故当其分裂之时,体中荣气受其纷扰,则形寒而壮热,分裂既罢,无所感觉,则寒热自罢。再届分裂之时,则再发作,此所以寒热往来,休作有时。而此疟虫之中亦有数种,有二十四时分裂者,亦有四十八时分裂者,以故有逐日疟,有间日疟。若躯体内有两种害虫并殖,则其寒热发作乃间日重轻。此其理论颇圆满,疟虫显微镜中可见,治以杀虫之药如金鸡纳霜,则病愈,效果与理论相合,毫无疑义,似乎此病已极明了,无须再探讨矣。然仔细考察,西国此说,不过此病之一部分,其大多数则不如此。以余所知,凡寒热往来、发作间歇之病,有寒热虚实、暑湿种种不同,其种类如下。
(甲)发热形寒,先寒后热,每日发作,其见症头痛、口苦、咽干。当其冷时,手爪发紫、手冷;当其热时,唇干、舌绛、面赤、目赤,此种为正式疟疾。
(乙)病型与甲条同,间日发作,此种亦正式疟疾。
(丙)发作有时,但热不寒,色脉不虚,逐日一次,热退清楚,此种是温疟,病情与甲乙两项不同,药效亦不同。
(丁)发热起伏,日轻夜重,弛张颇甚,而退不清楚,此种乃温病似疟,治以疟药,病反增剧。
(戊)病情如正式疟,间一日发作,或间两日发作(俗名三日两头疟),延长至一二年不愈,胁下痛而有块,面色黑,此种即《金匮》所谓疟母。
(己)病形如疟,寒热均不甚剧,其发作阅七日乃有一次,其人面色黄黑,瘠而无神,舌苔润,见湿象。此种古书不经见,西书有回归热一种,颇近似,然回归热不定七日,此则绝不爽期,则又非回归热。余为定杜撰名词,谓之为来复疟。
(庚)病形如来复疟而重,病者行动如常,惟面色黄暗,其发作之时间则以半个月。若气候晴暖,环境愉快,则可以经月不发,若值劳乏,或居湿地,亦可以半月中再发。此种殆与回归热略相似。
(辛)色脉都见虚象,下午发热形寒,休作有时,有汗,先寒后热,与正式疟极相似。其副症兼见咳嗽、脊痛、胁痛,亦有腰腰酸者。若误认是疟,予以疟药,则病不愈,而反渐渐增剧。此种是劳病,西人已知之,《欧氏内科学》中言之颇详,余亦曾屡值之。
(壬)初起是他种病,至末传而见寒热起伏,往往先热后寒,色脉纯见阴虚证象,此种可谓与疟疾相滥,其实与上列八种都不同,然而是习见不鲜之事,亦非可治以疟药者。准此以谈,西人疟菌之说仅一部分,今试言以上九种病理与其治法。
(甲种)日发正式疟、(乙种)间日发正式疟。其标准有三:一、头痛;二、爪下隐紫色(爪下紫色仅发寒时则然,寒罢壮热,爪下色便不紫);三、寒时必战,热时必壮,若用热度表量之,可以至百零四度以上,乃至百零五度、零六。通常热病至百零四度以上则难治,疟则不然,而西医不知,见热高而惧,遽用冰冰之,随手而变,可以成重病不救。余曾值此数次,西医望而却步,余心知是疟,从容治疗,三数日即愈。有此三标准,用疟药治之,并照疟疾禁忌,无有不愈者。小柴胡汤效,金鸡纳霜亦效,常山亦效。尚有未尽之处,容后详之。
(丙种)但热不寒,其与温病异者,在退得清楚,是热退清为此病之标准。此种须用常山,他药不效。若用小柴胡汤、金鸡纳霜,其病可以逐渐加重。医者见不效,妄用他药尝试,歧路之中更有歧路,可以一路病随药变以至于死。《临证演讲录》所载章先生之病即是此种。常山如何用法,医案中详之。(丁种)是温不是疟,其标准在退不清。此种当以青蒿、白薇为主,小柴胡、金鸡纳、常山都不效,且都能使病加重。至于用青蒿、白薇乃主药,其他副药当随症加之,如见食积当消导,见湿当燥、当分利,见痞当泻心,见虚当补益。副药与病相当,然后其效捷于影响。至于积,有肠胃之分,宜如何消导,湿有表里、上下、虚实之分,痞有陷胸症、泻心症之分,丝毫不得错误,此所以当学。(戊种)以面色黑为标准,块是症母,其块所在,必在胁下,亦有在正中当脘下脐上之处。照例疟从少阳来,由腑病脏,肝之部位在胁下,症母当偏于胁下,不当在正中,然吾曾值在正中者两次,候其色脉属中毒性,则不是单纯症母,此种有甚繁复之学理,当于论中毒性时详之。其单纯症母,鳖甲煎丸实是无上效方。此方所用药,望而知为古法,庸医不能知此,当然用之亦不能十全,如此则不敢轻用。惟其不敢用,所以此方尚留真面目。由此可以推知其余《金匮》《伤寒》各方,分量、药味均经庸手变乱,淆人耳目。古书难读,可惜叹也。(己种)余仅见一次,其人病温,经安徽医生误用附子,久久不效,每日服附三钱,至半年以上,其病卒不愈。面色黑而瘿,舌中心一块润,眠、食、行动均不适,经七日则有小小寒热,延至年余乃死。此种是误药坏病,有伏湿不得出,其所以七日一发,则因节候关系。经言“其生五,其气三”。三五日乘,十五日为一节候。故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气。七日者,十五日之中心。例如称物,称纽处为力点,称权为重点,两者之间为昂点。七日乃一节候之昂点也。(庚种)乃虚损一类病,其造成之原因,亦因外邪未净,早服补药所致。余曾值此,用常山为主,佐以化湿补虚之药,合成丸药。每日服少许,半年其人竟愈,面色亦转。然假使不忌口,或剧劳,其病辄再发。其所以半月发者,与节候相应也。(辛种)是肺病,其标准在自汗、盗汗、掌热。此种病其来以渐,非十日半月事。假使误予疟药,可以汗出如灌,经一次出汗,则病深一次。此种治法详医案传尸痨症方后说明。(壬种)大病未传而见寒热起伏,乃正气不能自支之见端,最是可怕之候,当然不能与疟疾相提并论。(《内经》言疟日早日晏之理,已详伤寒按中,兹不赘)
中风历节病脉证并治第四
《内经》言“风者百病之始也”。反复研求,此语先有商量。根据人体形能言之,风有两种,其一即所谓六淫之气,太阳感受,则荣气起变化,荣病卫亦随之。荣者血液之行于肌腠者,为其大部分,此为荣卫之荣;若内分泌出自腺体,内分泌健全则英华着于外,此所着者亦名为荣,乃井荣经俞合之荣。前者为猝病所有事,后者为本元盛衰所有事,自当分别言之,不得相混。六淫之风巾于人体,皮毛肌腠受病,荣气凝泣,在外则恶寒,恶寒者卫病也,或汗出,或不汗出,汗腺分泌不循常轨,亦卫病也;在内则胸痞,痞有因食积不消化而然者,有因积痰积饮不得运行而然者。假使荣卫不病,胸中不痞,荣卫与中宫息息相关,在病能上灼然可见。凡伤寒、温病、积聚、痹着,其病之来路,无非因荣卫先病之故。盖荣卫病脾胃亦病,肌表排泄失职,则抵抗外侮之力不充,消化吸收既病,则里面脏气不平衡,暑、湿、燥、热诸气皆得中之成病。此所以说风为百病之始。其二是躯体内各种神经纤维起变化,运动神经病则动作不从意志命令,此种亦谓之风。详其所以名风之故,因神经病常眴动,风动也,故神经病谓之风。神经拘急而动者谓之风,神经弛缓而瘫者亦谓之风,后人有“风缓”之名,即对于神经拘急而定之名词。此外感觉纤维钝麻者,亦是神经病,则亦谓之风。《千金》有七十二种大风之名,皆此类也。第一项之风,可谓之外风;第二项之风,可谓之内风。《内经》“百病之始”云云,乃专指外风而言,后来《金匮》《千金》《外台》诸书皆袭用《内经》语,而不分内风、外风,(古书皆分内、外风,惟引用《内经》“风者,百病之始”一语,则该内、外风而言之,是不啻谓内风亦百病之始,是不可通矣。)甚不妥当。《金匮》开首即言痉,此处又言中风,痉是内风,中风亦是内风,而所用风引汤、防己地黄汤等,则为治外风之药,挈症又极不明了,此皆非纠正不可。
本篇第一条云“夫风之为病,当半身不遂,或但臂不遂者,此为痹,脉微而数,中风使然。”详此数语即是内、外风混为一谈。半身不遂是内风,其病源在菱形沟中、桥髓脚与后脑侧索道,其病源为肾虚,为中毒性。臂不遂有外风,亦有内风,更有涉及腺体者,绝对不能与半身不遂相提并论。云“此为痹”,详各种痹乃肌肤感觉不仁之谓,其病在浅在神经,又与臂不遂异致。盖臂不遂有因湿着而不遂者,有因运动神经病而不遂者,有因肌肉削而不遂者,属神经者谓之风,属肉削者谓之枯细,属湿者,属中毒性,岂是简单数语所能明了者,云“脉微而数”,尤其与事实不合。中风之脉分时期,分种类,因病候而脉不同,绝少微数之脉。固知古文简,然无论如何简,亦不当使病理错误至此。谓古人为时代所限,不能将内、外风分析明白,但亦不当自相矛盾至此。此皆甚可疑者,兹为逐条详解于后。
第一条,挈症。可疑既如上述。《千金》附子散亦不妥当。附子之为物,辛温而下降,其药位在小腹,其效用在回阳。假使霍乱吐泻,病者汗出肤冷,所谓亡阳,得附子则汗敛。所以亡阳之故,体工公例表虚则生内寒。所以呕吐之故,下虚则客气动膈。浊气在上,阴寒在下,浊气在,则生胀瞋,清气在下,则生飧泄。霍乱之病,阳亡于外,清浊倒置在内,以故在肌表则汗出而肤冷,在中脘则非常不适而呕吐,在肠部则洞泄无度不能自制止。脏气大乱,体工之救济程序亦乱。全身水分奔集肌表而为汗,奔集于肠而为泻,体温随之外散,故肤冷,全体水分暴竭,故目眶陷而螺瘪,此时用大剂四逆汤,则汗敛泻止,手足温而病机转,是附子为亡阳而设也。(按:单用附子,仅辛温下降,并不甚热,得干姜则大热,故误用附子尚不至立刻杀人,误用四逆则反应之热象非常剧烈,此所以治霍乱非四逆汤不为功)。假使病者为脚气,寒湿从下受以渐上侵,至入腹之后,病者胸中不适,欲吐而不能食。此种旧说谓之心阳无权,亦谓之肾水凌心,其实亦是清浊倒置,用附子可以逼寒湿下行。(单用附子,辛温下降之力量不大,附子与吴萸并用,则下降之效用甚显著)。又如通常所谓燥湿不能互化,在上不能食,在下不得便,新陈代谢之令不行,如此亦宜附子。(此种当萸附并用,更加柴胡少许。柴胡之药位在身半以上,两侧,至于头部,所谓少阳药,故旧说谓柴胡性升。凡下行之药,体工之自然救济力往往与药力相持而起反应,故冲气上逆者,用旋覆代赭镇之,则上逆益甚。若下行之药,迫病邪下降,方中用少许升药为反佐,则体工之反应不起,而药效乃非常健全,是为治医者不可不知)。又如多内者肾虚,其肾脏无热力,如此则头眩气喘,所谓肾不纳气者是也,其人腰脚必冷。欲救济其肾脏无热,亦当用附子,因附子药位在小腹,故专能治此病。(此种当与补肾药同用)。其他如寒症之类,亦当用附子,皆可类推。伤寒之少阴证,寒邪在肾脏之经,《伤寒论》麻黄附子细辛汤乃其特效方,亦皆药效与体工相应,显然与人以可见者。以上所说,可谓用附子之标准。但此药与神经系无涉,今治中风之半身不遂而用附子散,可谓风马牛不相及。方中附子、桂心、细辛、防风、人参、干姜,乃回阳祛寒之药,乃伤寒病少阴证效方。中风之病,虽亦有因肾虚而得者,其症结则在神经,今用此方为治,是与《内经》“伏其所主”之论不合。且细辛能开肾,肾虚之人,假使方中不用五味子,而有细辛三分以上,其人可以脱绝,此皆为吾所亲见者。故此节不可为训,毫无疑义。
第二条:脉浮而紧,紧则为寒,浮则为虚,虚寒相搏,邪在皮肤……。全节皆不妥当,而此数语为甚。但脉紧,不能断为寒,但脉浮,不能断为虚,虚寒相搏,不能断为邪在皮肤,且虚与寒又若何相搏?此种论调,乃王叔和《脉经》中习用语,《伤寒》《金匮》都是叔和所辑,恐两书中有此种论调处,都是叔和之言。治医必明病理,究药效,理论必与事实相符,如此然后有进步。可谓理论与事实相符是进步之原则,不合此原则者,不可为训。
第三条,侯氏黑散。此方与《千金方》五石散只数味相出入,真确为古方无疑。五石散,钟乳、矾石。钟乳疗病之原理是增益体中石灰质,矾石与信石为同类,当是增益体中砒素。此五石散之反应是热,古人因谓石药能化火。按:五石冷服,渐渐觉热,热乃冷食,冬日着单衣,浴冷水,愈冷体温乃愈高,可以赤身卧雪中,热气蒸腾,不知寒冷,故五石散亦名寒食散。王仲宣患风症,仲景劝服五石散,仲宣不肯服,其后竟落眉而死。落眉,《千金》所谓大风,就今日病理学言之,是腺病。寒食散中重要成分即是钟乳、矾石,如果寒食散能治大风,是钟乳、矾石能治腺病矣。本方有矾石,云治心中恶寒不足者,与五石散之效力相合。惟此方自古无人敢尝试,余曾服毒药多许,亦未曾试服此方,因现在药店中无矾石。方后云“六十日”亦可信,因凡此等毒药每服少许,每日一次,必须一二月之久,然后有效力可言。
第四条:脉迟而缓,迟则为寒,缓则为虚,荣缓则为亡血,卫缓则为中风,邪气中经,则身痒而瘾疹,心气不足,邪气入中,则胸满而短气。前五句,仍是《脉经》论调。其云“邪气中经,则身痒而瘾疹,心气不足,邪气入中,则胸满而短气”。瘾疹近乎现在所为风湿症。胸满短气,病既由于邪气,恐不足为大病。而主风引汤,亦在不可理解之列。现在治中风以人参再造丸、回天丸等为效方。就余所研究者观之,羚羊、犀角及诸重药,当有分际,当有界说,否则总不健全。侯氏黑散、风引汤,亦须继续研究,此当悬为后图,现在尚未遑暇也。
第五条,风引汤。《金匮辑义》本方之后,丹波氏附有考证一段甚详,其云《外台》引崔氏永嘉二年,大人、小儿频行风痫之病,张思惟合此散,所疗皆愈。数语极可注意。永嘉为晋元帝年号,所谓崔氏即崔行功,为东晋名医。既云得病不能言,或发热,半身掣缩,或五六日,或七八日死,观此掣证,实是现在之流行性脑炎。丹氏解释“风引”二字,谓即风痫摩引之谓,亦甚妙。就余经验所得言之,《千金》《外台》多效方,然则此方治流行性脑症必效无疑。不过流行性脑病必经数十年然后一次盛行,医家亦都视为惊风,风引汤始终未敢尝试,殆因此晦而不显。按:滑石、寒水石、石膏,其反应是凉性,作用能消炎。流行性脑炎,目赤唇燥,多从热化。滑石一味,使病毒从小便出,理亦可通。紫石英、龙骨是镇剂,不使胆火上行,熏炙头脑,与胆草之作用为近。此病多兼食积,用大黄亦合理。惟干姜一味,与大黄等分,殊嫌太重,盖反佐之用,药量宜轻。然此仅为理论,至此方可否治脑炎,毕竟当以实验为主。近来屡次见时医用紫石英治脑症不效,但彼非用风引汤全方,则亦未可据以判断此方之无用也(风引汤药味为大黄、干姜、龙骨、桂枝、甘草、牡蛎、寒水石、滑石、赤石脂、白石脂、紫石英、石膏)。
第七条,头风摩散。曾见人用之不甚效,验方用公丁香、蓖麻子、川乌,陈绍酒煮,蘸汁摩头良效,于理论上亦较此方为长。
第八条,历节黄汁。谓病因汗出入水中。第十条,风血相搏。第十一条,饮酒汗出当风。所说病源,都不如现在西国病理。
第十二条,肢节疼痛,脚肿如脱,头眩,短气,温温欲吐,主桂枝芍药知母汤。此方恐亦不效。
第十五条:病历节,不可屈伸,乌头汤主之。此却有效。后世定痛诸方用川乌当是本此。惟有效成分只是乌头一味,麻黄、芍药、黄芪、甘草不可为训。恐为效未必良。
第十七条:矾石汤,治脚气冲心。此条竟谬。脚气冲心为寒湿自下上行,矾石性收涩,功效能清血,用以浸脚,与脚气攻心可谓丝毫无干。尤注谓“矾石性燥,能收湿解毒”,此则尤谬。脚气当令其湿仍从脚出,如吾《病理概论》中所言。今以性燥收湿之药浸脚,既与冲心无关,又不许病毒有出路,此何说也?乃知中医诊病用药无标准,由来旧矣。
本篇附方第一首录验续命汤,确是古方。惟云“治风痱身体不能自收,口不能言”,则谬。此种都有错,如何错法,已不可知,不必强为解释。身体不收、口不能言,是风缓,即今所谓神经瘫,用风引汤反不如吃生矾之有理致。毕竟是否各方次序凌乱,都不可晓。第二首《千金》三黄汤,治烦热心乱,恐亦非黄芩所能济事,但此方尚有理致。第三首《近效》术附汤,便不可信。至第四首“崔氏八味丸治脚气上入少腹不仁”,则又大谬而特谬。此即现在附桂八味丸,断非能治脚气之方。《外台》亦误,甚可怪也。第五首《千金》越婢加术汤,治肉极。注中《外台》引《删繁》肉极论“脾病则肉变色”。按:风病而肉变色,今所见者皆为中毒性,确是疠风,但决非越婢加术所能治。因风病至于肉变色,关系神经、腺体、血液、淋巴,石膏能消炎,麻黄只能发汗,白术能燥湿健胃,增加组织弹力,与腺体、神经受毒而变性丝毫无关。丹氏谓“孙奇等所录,彼此凑合”,就病理言之,真是凑合,其可疑之处在方与病不合,不止甲书与乙书互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