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重编大意
《金匮》一书，文辞简约，义理深玄，诚补轩岐之不足，为后学之津梁也。但从来著书立言，必先纲领，次及条目，而是编乃以治病问答，冠于篇首，叙例大意，反次后章，且诸方论，头绪参差不贯，使观者如入雾径，失其所之，弃而不读者有之矣。嗟乎！仲景去今千有余祀①[注：年。]，简多遗亡，而原文夹于《伤寒论》中，后人未窥其微，以致分出，编次失序，究非仲景之意，编仲景书者之误也。故余不揣鄙陋，僭②[注：僭（jiàn见）：同“僭”。超越本分，在此为谦辞。]以次章③[注：指原书第一篇第二条。]冠首而为序列，次以天时地理，脉证汤法，鱼尾相贯于后，俾条理不紊，而使读者易升堂奥④[注：堂的深处。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同登彀⑤[注：箭能射及的范围，比喻事物的范围、程式。]趣，未识鉴者以为何如。
叙例
[注：此二字原缺，据目录补。]
夫人秉五常，因风气而生长，风气虽能生万物，亦能害万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若五脏元真通畅，人即安和。客气邪风，中人多死。千般疢难，不越三条：一者，经络受邪入脏腑，为内所因也；二者，四肢九窍血脉相传，壅塞不通，为外皮肤所中也；三者，房室金刃虫兽所伤。以此详之，病由多尽。若人能养慎，不令邪风干忤经络；适中经络，未流传脏腑，即医治之；四肢才觉重滞，即导引吐纳，针灸膏摩，勿令九窍闭塞；更能无王法禽兽灾伤，房室勿令竭乏，服食节其冷热苦酸辛甘，不遗形体有衰，病则无由入其腠理。腠者，是三焦通会元真之处，为血气所注；理者，是皮肤脏腑之文理也。
此条是书中大旨，通部之纲领，前人误编次章，兹冠于首，以正头绪，不致纷纭也。盖《天元纪大论》云：五运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在天为玄，在人为道，在地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神在天为风寒暑湿燥火之五气，在地为木火土金水之五行，在人为心肝脾肺肾之五脏。又谓在天为气，在地为形，形气相感，化生身形万物。故仲景曰：夫人秉五常，即秉天地五运阴阳之常气，气即风也，然风乃东方甲乙生发之气，为四时六气之首，而天气化生长养万物，必随八风①[注：大自然不同方向的八种风。出自《素问·八正神明论》]动荡之机而发，发则寒暑燥湿火相随应时而化，人感此气而成，谓因风气而生长。然风有邪正，正风者，即温和之风，生育万物也。邪风者，乃飘飘②[注：疾风，大风]之风，肃杀万物也。故以风气虽能生万物，亦能害万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之譬。五脏元真通畅，人即安和者，谓人之内气不虚，则不受邪而为病也。若天气寒时而反热，热时而反寒，为客气邪风，中人多死，乃谓冲方来者，伤人之风也。凡人身之病，不出表里阴阳，内因、外因、不内外之三因，故曰：千般疢难，不越三条，一者，经络受邪入脏腑，为内所因，即大邪中表，感冒风寒，传经入里，乃经络受邪之病也。二者，邪从四肢九窍入于血脉肌肉筋骨，壅塞不通，即拘挛、瘫痪、风痹之类，为外皮肤所中，是躯壳井荣俞合募原受邪为病也。三者不从六淫，而因房室虫兽所伤，为不内外因，即自作劳伤之疾也。以此详之，病由多尽。若人能养慎，不令邪风干忤经络，谓无内损则身无病。或中经络，未流传脏腑，即医治之，可免七传之患，谓内因必须早治也。四肢才觉重滞，便行导引吐纳针灸膏摩诸法，勿令九窍闭塞，不致筋挛软短，痛痹瘫痪诸疾，谓外因必须早治也。更无王法、禽兽灾伤，房室勿令竭乏，服食节其冷热苦酸辛甘，谓不因风寒致病，而过节劳伤，须当自慎，故曰不令形体有衰。《灵枢》曰：虚邪不能独伤人，必因身形之虚而后客之。故得三焦之气统领气血津液，充溢脏腑腠理，则邪不能入，所谓病则无由入其腠理。然三焦之气充溢躯壳，脏腑肌肉皮肤相合，罅隙之路为腠，故为三焦通会元真之处，为血气所注。精津血液溉灌滋渗脏腑、筋骨、肌肉、皮肤出入之窍为理，故为皮肤脏腑之文①[注：同“纹”]理。总皆赖三焦之气充溢脏腑津液实之，则腠理密而不受邪为病也。
时令论二条
[注：原缺，据目录补]
问曰：有未至而至，有至而不至，有至而不去，有至而太过，何谓也？师曰：冬至之后甲子，夜半少阳起，少阳之时，阳始生，天得温和。以未得甲子，天因温和，此为未至而至也；以得甲子，而天未温和，为至而不至也。以得甲子，而天大寒不解，此为至而不去也。以得甲子而天温如盛夏五六月时，此为至而太过也。
此以司天运气，辨太过不及，以合三阴三阳，为察证治病之权衡也。经云：夏至四十五日阴气微上，阳气微下；冬至四十五日，阳气微上，阴气微下。然阴阳升降进退皆从二至为始也，故仲景以冬至之后甲子夜半起少阳，其义正合《内经》冬至四十五日，三阳开泰之意，以正来岁一年时令太过不及，则二甲子起阳明，三甲子起太阳，四甲子起太阴，五甲子起少阴，六甲子起厥阴，而终一岁。盖冬至之后甲子，乃一阳齐于地面，将发来春温令，若未得甲子而天得温和，时令未至，其气先至，为未至而至，经谓来气有余。若已得甲子天未温和，而时令已至，其气未至，为至而不至，经谓来气不及。已得甲子而天大寒不解，乃新令已至，旧令不退，为至而不去，亦旧气有余，新气不及。若已得甲子，即当天温而反如盛夏五六月时，为至而太过，亦为来气有余也。然时正则人民安和，或遇不及则乘年之虚，遇月之空，太过则失时之和，客气邪风中人多死。故当占时令之蚤晏①[注：早晚。蚤，通“早”；晏，晚。]则知六气之虚实，然后治病无失。后人妄议仲景三百九十七法，无一言道及运气，非略之也，盖有所不取也。嗟嗟②[注：叹词。]！既无一言及之，此上下二条，所谈何事？要知不读《金匮》之陋矣。
师曰：寸口脉动者，因其王③[注：用同“旺”，下同。]时而动，假令肝王色青。四时各随其色脉。肝色青而反色白，非其时色脉，皆当病。
前言天时过与不及，为察证治病之权衡，此以人之色脉合于天时而相反者为病也。夫寸口者，概言两手寸关尺部也，动者，因时令至而鼓动生气之机行，故谓王时而动，所以人气应之，而显于脉，乃四时生王之气，随时而发，故曰肝王色青。四时各随其色脉，如春弦夏洪、秋毛冬石是也。然春王脉当微弦，是合春平，为无病。或色反见白，脉反见涩，乃贼克之征，非其时色脉，皆当病矣。观此二条察证治病，若不合天地人三才一贯之理，则为缪妄不经而谈医也。
问阴阳病十八
[注：原缺，据目录补]
问曰：阳病十八，何谓也？师曰：头痛、项腰脊臂脚掣痛。阴病十八，何谓也？师曰：咳、上气、喘、哕、咽、肠鸣、胀满、心痛、拘急。五脏病各有十八，合为九十病，人又有六微，微有十八病，合为一百八病，五劳七伤六极，妇人三十六病，不在其中。清邪居上，浊邪居下，大邪中表，小邪中里，饔饪②[注：饮食。“饔”，同“谷”（谷）]之邪，从口入者，宿食也。五邪中人，各有法度，风中于前，寒中于暮，湿伤于下，雾伤于上，风令脉浮，寒令脉急，雾伤皮腠，湿流关节，食伤脾胃，极寒伤经，极热伤络。
此以头痛、项腰脊臂脚掣痛，手足三阴三阳经络躯壳受邪，总为阳病。咳、上气、喘、哕、咽、肠鸣、胀满、心痛、拘急，脏腑受邪，总为阴病，乃提察证表里之大纲也。盖阴阳二病俱有十八者，乃风寒暑湿燥火，大邪中表，躯壳经络受邪，皆致头痛等疾，故为阳病，然邪中一经卫分而为一病，荣分受邪以为一病，荣卫两受其邪，亦为一病，故一邪中于一经，变而为三，六邪合之则成十八。《灵枢》谓病在阳者命曰风，病在阴者命曰痹，阴阳俱病命曰风痹，以此观之，则阴阳十八之数明矣，然一脏病有十八，以五脏合之，则成九十也。六微者，小邪中里，邪袭六腑，亦以荣卫推之。一腑十八，六腑合之，则为一百八病，盖头痛，项、腰、脊、臂、脚掣痛，咳、上气、喘、哕、咽、肠鸣、胀满、心痛、拘急、脏腑、经络诸病，皆以荣分、卫分、荣卫两分推察，则病变无穷，总不越阴阳荣卫六淫所致也。如《千金》谓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而为五劳。大饱伤脾，大怒气逆伤肝，强力举重，坐卧湿地伤肾，形寒饮冷伤肺，忧愁思虑伤心，风雨寒暑伤形，大怒恐惧不节伤志而为七伤。气极、血极、筋极、骨极、肌极、精极而为六极，并妇人三十六病，皆属内伤，非六淫邪气为病，故不在其中。盖邪有大小清浊不同，第风暑火邪属阳，而人身上半为阳，以阳从阳，所以感之而居上。寒湿燥属阴，而人身下半为阴，以阴从阴，故居于下。然天之六气为阳，感人肌表经络，是为大邪中表，故显头痛、项腰脊臂脚掣痛。躯壳经络受病，即四时伤寒之类。若微邪感入井荣俞合募原之间，延入脏腑，是为小邪中里，内显咳、上气、喘、哕、咽、肠鸣、胀满、心痛、拘急，脏腑受病，即四时之杂病也。糵饪者，米面之食从口而入，乃为宿食，虽非风寒之比，因其过食停滞而伤脾胃，所以列入五邪之中。然五邪中人，各有法度，但风邪属阳，前者，朝也，卫也，为阳，以阳从阳，故风中于前。寒者属阴，暮者，晚也，荣也，为阴，以阴从阴，是故寒中于暮。湿邪重浊而下降，故伤于下。雾邪轻清而上腾，故伤于上。风伤于卫，其性轻扬，故令脉浮。寒入于荣，其性坚劲，故令脉急。肺主皮毛，其性轻凉，雾为清邪，故伤皮腠。
湿为阴邪，擅走空窍，则流关节。食入于胃，健运在脾，过食气壅，则伤脾胃。寒气属阴，经脉亦阴，以阴从阴，极寒所以伤经。络脉属阳，热亦属阳，以阳从阳，极热故伤络也。
望色
[注：望色：原缺，据目录补。]
问曰：病人有气色见于面部，愿闻其说。师曰：鼻头色青，腹中痛，苦冷者死。鼻头色微黑者，有水气。色黄者，胸上有寒。色白者，亡血也。设微赤，非时者死。其目正圆者，痉不治。又色青为痛，色黑为劳，色赤为风，色黄者便难，色鲜明者有留饮。
此邪入于内，色华于外，望而知之者也。经云：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凡言色者，肝主之也，故肝邪乘脾，标显于鼻，所以鼻头色青而为腹中痛。肾寒随水侮土，阴盛阳虚，脾元欲绝，苦冷者死。若肾气受邪，热壅胃关，木道不利，反溢脾胃，上应鼻头，故色微黑，为有水气也。夫脾受木邪，健运之机迟滞，津液蓄蒸为饮，上溢胸膈②[注：膈（gé格）：同“膈”。下同。]，气应于鼻，故色黄为胸上有寒，寒即饮也。盖血随气转，而气不上升，营血亦不荣于鼻，故色白为亡血。经谓色白为寒，乃指气虚不升，但言其本也。又谓血脱者色白，即《金匮》所谓亡血，乃以血随气转而言其标，经论互明，理诚不悖耳。然赤为心色，而气王于夏，若微赤见于非时，乃木火妄动，刑于肺金，水源先绝，故主死也。若微赤而病痉者，因其真阴衰惫，不能上灌于目，系络干枯，目瞋③[注：瞋（chēn嗔）：瞪大眼晴。]不转，故谓正圆者不治，乃指少阴之痉而言也。此上邪气入内，乃有寒热虚实之分，以下五色，但言风热而无寒，即《难经》谓肝主色，入心为赤，入脾为黄之类。然风木本脏受邪，壅逆血气不通，故青为痛。而房劳以致水衰受风，以挟肾火上熏，故黑为劳。风邪挟肝入心，而火浮于外，故赤为风。肝风入脾，风湿相搏，肠胃津液干枯，故色黄者便难，然风热抑遏，脾精不输，化为痰饮，然饮乃木类，水主润泽，故黄色而鲜明者有留饮也。
论曰：《灵枢》云明堂骨高以起，平以直，五脏次于中央，六腑夹其两侧，首面上于阙庭，五官在于下极，乃言气色见于鼻头上下左右之部位也。《素问》谓黄赤为热，白为寒，青黑为痛，是以阴阳分寒热而言也。又曰赤欲如白裹朱，不欲如赭。白欲如鹅羽，不欲如盐。青欲如苍壁之泽，不欲如蓝。黄欲如罗裹雄黄，不欲如黄土。黑欲如重漆色，不欲如地苍，乃取色之神气，光明润泽者生，枯涩晦滞者死。越人谓肝主色，入心为赤，入肺为白，入脾为黄，入肾为黑，自入为青，乃以肝邪传乘五脏而显五色。若见五色，吐下之。五色，喜五色、恶五色，皆属肝邪致病之常，若非肝气入于他脏，则他脏之色不现，故凡内伤外感，虚实寒热之病，而现五色者，必挟风木在其中矣。《金匮》以鼻头观五色，定五脏之征者，因鼻属脾土，而金木火水四脏，无土不生，但脏气皆根于土，故鼻头色青，乃木水入于土，故腹中痛，苦冷者死；微黑者，木邪入肾，水热上蒸，为有水气，木邪入脾，则色黄；胸上有寒，木邪入肺，则色白亡血；风邪入心，故微赤，非时死。又曰，色青为痛，色黑为劳，色赤为风，色黄便难，鲜明有留饮，即风热所致之五色，仲景亦不离木邪临土，标现鼻头，以取气色逆顺有无，而定吉凶虚实寒热，诚合《灵》《素》《难经》，当于此三家合参，则备而神矣。
再按：《难经》谓肝主色，乃肝邪入于心肝肺脾肾，则现青黄赤黑白之色，是风木邪气主病也。然见色而无病者，经谓经有常色，络无常变之本色也。即东方甲乙之气，入于东南西北中，而为生发之气，若失其常，则生机化灭矣。故四时无病，皆有之耳。若有病而现色征者，乃感邪风为病也，或纯一而无别色相兼，即风木太过，土元虚败乃为生气将竭之征。所以至危之证，必观气色生克而定吉凶。然《难经》有肺主声，心主臭，脾主味，肾主湿①[注：《难经·四十四难》作“液”]，肝主色，乃彼此互相而生，互相而杀，谓之颠倒五行，即经五五二十五阳之义，若能明此《灵》《素》《难经》《金匮》望闻问切之情，方可称轩岐门下客也。
闻声
[注：原缺，据目录补]
师曰：语声寂寂然，喜惊呼者，骨节间病；语声暗暗然不彻者，心膈间病；语声啾啾然细而长者，头中病。
此以声辨上中下三焦受病，即闻而知之者也。语声寂寂然，乃虽有语而其声不扬，音属羽角。邪居下焦肝肾，故声不上彻而寂寂然，盖肝之在声为呼，其病主惊骇，故喜惊呼。肾主静而主骨，以肝肾互言，知骨节间病也。语声暗暗然不彻者，乃浑浊迟钝而声不速，其音属宫，经谓声如从室中言者是也。邪郁中焦，湿壅气滞，胸间大气不转，声浊不清，知心膈间病也。语声啾啾然细而长者，乃尖细长而明亮，音属商征，邪居上焦躯壳而高，不碍脏腑心肺胸膈咽喉之气，故声彻而速，知头中病也。
夫病痼疾，加以卒病，当先治其卒病，后乃治其痼疾也。
此有旧疾复感新邪，当分先后治也。痼者，邪气坚固难拔；卒者，邪气骤来而易去也。若病者，宿有痼疾而忽加卒病，务当先治卒病，不使邪气相并转增旧疾，但久病乃非朝夕可除，须当缓图，所以后乃治其痼疾也。
问治未病
[注：原缺，据目录补。]
问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师曰：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四季脾王不受邪，即勿补之。中工不晓相传，见肝之病，不解实脾，惟治肝也。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脾能伤肾，肾气微弱，则水不行，水不行，则心火气盛，则伤肺，肺被伤，则金气不行，金气不行，则肝气盛，则肝自愈，此治肝补脾之要妙也。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经曰：虚虚实实，补不足，损有余，是其义也。余脏准此。
此问答五脏病，当合时令虚实之治也。盖望闻问切，四诊精明，则预知传变吉凶，故为上工。而治未病者，乃今病为已病，邪乘所胜，后起而为未病，即肝病传脾，脾病传肾，肾病传心，心病传肺，肺病传肝之义。本篇提肝病为已病，预防木盛乘脾之未病，故当先实脾，俾脾气实而金亦王，木得平而不乘脾土为要。中工不晓相传脾土之害，不解实脾，惟治其肝，以致木邪临土，脾病陡起。经谓粗工凶凶，以为可攻，故病未已，新病复起是也。在四季脾王之月，不受木乘，即勿补之，其或误补，是犯实实之戒矣。此言风木时令之实，则当培土之阴以防木乘之未病。此下乃明木令之虚，亦当培土之阳，资生营卫而济肝虚，俾肝气盛而火亦王，金气平而不乘于木，亦为治未病也。后人不明仲景立言是以肝木一脏虚实而明五脏之治，概以肝实混统注释，故复明之。夫肝之病，补用酸者，因肝脏藏血，而血虚受邪，故用酸味属阴，从肝阴之性，而补阴血为君。经谓补上下者，从之是也。又用焦苦入心养正，使心火不窃母气为助。益用甘味之药调者，甘能入脾，资生营卫，充济诸脏之虚，而肝得其济则金亦平而不伐于木，经谓佐君之为臣也，因肝虚故用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而调之。甘入脾者，谓甘热之品也。又谓脾能伤肾，肾气微弱则水不行，水不行，则心火气盛，则伤肺，肺被伤则金气不行，金气不行，则肝气盛，则肝自愈，复明木虚而受金寒之暴病，是互时令贼邪淫克，吉凶在于瞬息之间，所以伐实救虚，乃胜复相制之理，实非从火刑金，而为治病之常。若常法以扶其不足，损其有余，为肝虚补脾，以防未病，若肝盛误补，是助木乘脾，而致未病矣。此明肝虚金邪暴伤，故使肝气盛，则肝自愈，重以前后互言，故曰治肝补脾之要妙，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又嘱不可虚虚实实之误，当以补不足损有余，而为治五脏虚实之常，谓是其义也。然举一隅而使三隅反，故曰余脏准此。
论曰：《脏气法时论》曰：肝脏用辛补之，酸泻之。本论谓补用酸，以此观之，古圣先贤，补泻不同，孰为是耶？盖《内经》是言寒凉之邪，贼克肝木，阴凝气滞，郁而不伸，而肝为风木，其性温而欲散，故用辛温旧药散邪，俾邪去则正气自复，故为补，乃气分逆治之法也。《金匮》乃言肝脏藏血，以阴血为主，因阴血虚而气盛化火，气散不敛，相招外风为病，故以味酸属阴，滋养阴血，而收欲散之气，则邪自退，乃病发于阳，以阴法救之，故曰用酸补之。仲景是明血分从治，诚补《内经》之未发也。然以《内经》反复推之，则五脏气血，皆有逆从之治，兹复明之。夫肝藏血，为阴中之阳，其性温而气欲散。若血虚者，当以味酸从治而补之。血实者，当以味辛气凉，逆治而散邪。气虚者，当以气温从治而补气。气实者，当以气凉逆治而散邪。心主血，为阳中之阳，其性热而气欲软。血虚者，当以苦温从治而补之。血实者，当以辛甘逆治而散邪。阳虚者，当以甘热从治而补阳。阳实者，当以气寒逆治而散邪。脾主湿，为阴中之至阴，其性湿，而气欲缓。血虚者，当以味甘从治而补阴。血实者，当以味苦逆治而泻邪。阳虚者，当以甘热从治而补阳。阳实者，当以苦寒逆治而泻邪。肺主气，为阳中之阴，其性燥而主气，气欲收。血虚者，当以味酸从治而补阴。血实者，当以味辛逆治而散邪。气虚者，当以气凉从治而补气。气实者，当以气温逆治而泻邪。肾主水，为阴中之阴，其性寒，其气坚。阴虚者，当以味咸气寒，从治而补阴。阴实者，当以味甘气热逆治而泻邪。阳虚者，当以气热逆治而补阳气。阳实者，当以气寒从治而泻邪。此乃五脏寒热温凉湿，正气补泻大纲之法，若感六淫，又当参邪气寒热而补泻，不可拘定正法矣。今人但言《内经》气分寒热之从治，不究《金匮》血分而有从治之法，故复表出。
五脏病喜恶
[注：原缺，据目录补。]
师曰：五脏病，各有所得者愈。五脏病，各有所恶，各随其所不喜者为病。病者素不应食，而反暴思之，必发热也。
此以得恶气味，辨五脏虚实之病也。心肝脾肺肾五脏之体，乃属寒热温凉湿之五气，禀具缓散软收坚之五用，苦酸辛甘咸之五味，焦臊香腥腐之五臭，青黄赤白黑之五色。然万物亦具体用气味，但不似人身之备耳。盖脏气不足，则他脏之气乘扰，欲求外物之体用气味而为自救，所以五脏病各有所得者愈。如肝欲酸、肾欲咸之类，由脏气之虚也。若脏腑感受外邪，内郁化热，则恶外物之体用气味，故五脏病各有所恶，即心恶热、肺恶寒之类，当随其所恶之脏，则为受邪之处，所谓不喜者为病，乃由脏气受邪之实也。若脏气不足，邪气扰损元气，则欲求外物之体用气味相救，故素不应食之物，而反暴思之，邪正两气相郁，化而为火，故必发热，发热者，脏腑气郁而为内热也。盖《难经》谓饮食劳倦伤脾，当喜味，仲景虽不言及，但气味之病必因饮食劳倦之由而起，当与《难经》参看则备。
五脏攻法方一首
[注：原缺，据目录补]
夫诸病在脏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余皆仿此。
此即前条五脏蕴热之攻法也。杂病攻法与伤寒痞满燥实坚用陷胸承气迥别，然伤寒乃无形之邪与有形燥屎热结于胃，当从下夺，此言心肝脾肺肾五脏感受六淫无形之大小诸邪，中里为病，是非一概使邪肠胃而去，下则徒伤脾胃，病变不测，是当随其所得之脏，表里出入之处而驱，故曰随其所得而攻之。
如邪在心当泻小肠，在肺泻大肠，在脾夺其胃，在肾泻膀胱，乃使表里相通，出入之门户而去也。惟有肝胆不通皮毛、前后二阴，前人谓胆无出入，惟有和解之法，或借胃腑之路而出，又当审胃气之虚实而行焉。如渴与猪苓汤者是以肾之一脏而发明五脏，因邪积于肾，故用阿胶以养肝肾之阴，使脏邪之机向表，泽泻、滑石引导肾间无形之邪，俾从膀胱而出，正所谓当随其所得而攻之。若心病当用导赤之意，所谓余皆仿此，盖经谓攻里不远寒者，是邪在胃腑，故以硝黄咸寒直攻肠胃，随其便处而出。此仲景自出手眼，另用甘淡渗泄小便，或从吐下诸法，乃使五脏无形之邪各从其便处而出，诚补《内经》未备，开发后学之良规耳。
猪苓汤方
猪苓去皮 泽泻 茯苓 阿胶 滑石各一两
上五味，以水四升，先煮四味，取二升去滓，内阿胶，烊消尽，温服七合，日三服。
误治救逆
[注：原缺，据目录补。]
问曰：病有急当救里救表者，何也？师曰：病医，下之，续得下利，清谷不止，身体疼痛者，急当救里，后身体疼痛，清②[注：通“圊”，厕所。此指排便。]便自调者，急当救表也。
此病分表里，治有先后也。问急当救里救表者，乃病在表，而医反下之，诛伐无过，致伤脾胃之气，所以下利清谷不止。然虽身疼，表证未解，当救误下之逆为急，不可姑虑
表邪，以致内阳下脱，必俟元阳恢复，清便自调之后，急当救表。然表当急救何也？盖恐内阳初复未充，外邪陷入，又变结胸痞满耳。
切脉
[注：原缺，据目录补]
师曰：病人脉浮者在前，其病在表。浮者在后，其病在里，腰痛背强不能行，必短气而极也。
此以关脉前后分表里而辨内伤外感也。前者，关前寸口脉也，寸口属阳主表，而浮者在前，邪在于表，即风中于前之外感也。后者，关后尺脉也，尺脉属阴，主里，而浮者在后，为病在里，即内伤精血之病也。两尺主肾，其脉贯脊，阴虚阳盛则见脉浮。精血虚而受邪，痹者不行，不能上贯于脊，腰痛背强不能行。精虚不能摄气归源，气反上逆，故短气而急也。
厥论三条
[注：原缺，据目录补]
问曰：厥阳独行，何谓也？师曰：此为有阳无阴，故称厥阳。
此即《内经》阴气衰于下，则为热厥是也。阴衰于下，阳无所附，孤阳挟邪，独厥于上，为厥阳独行，盖有阳无阴者，乃非全无阴气，但阴虚不能维持阳气之谓耳。
问曰：寸脉沉大而滑，沉则为实，滑则为气，实气相搏，血气入脏即死，入腑即愈，此为卒厥，何谓也？师曰：唇口青，身冷，为入脏即死，如身和汗自出，为入腑即愈。
此卒厥脉与证也。寸脉主上为阳，沉为里实，大为阳盛，滑为阴中阳气有余而上逆，逆则阴阳之气相并于上，为实气相搏。血气入脏者，即邪气入脏也，邪既入脏，堵塞经隧，神明无主，卒倒无知，谓之卒厥。若唇口青身冷，即是邪气入脏，堵塞血气，神机不能出入，脏气垂绝，所以主死。经谓血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暴死是也。若身和汗出，乃邪气入腑，闭塞腑气，不得出入，一时卒倒，非脏绝之比，顿时阳极外达，邪气随之外泄，故知入腑即愈。
问曰：脉脱，入脏即死，入腑即愈，何谓也？师曰：非为一病，百病皆然，譬如浸淫疮，从口起流向四肢者可治，从四肢流来入口者不可治，病在外者可治，入里者即死。
前云寸脉沉大而滑，血气入脏入腑而为卒厥，此云卒厥，有脉脱入脏即死，入腑即愈之辨也。脉脱者，非虚脱之脱，乃邪气堵塞，正气不行经隧，脉道不鼓而似脱也。夫邪气入脏，闭塞经隧，脉气不行，营气不通，则口唇青，身冷，但邪进而不退，脏气败伤，故主死矣。入腑脉脱者，邪气壅于经络，脉气不行，脏气内守而不伤败，故身和暖，而阴阳进退，气机转动之时，腑气冲和，送邪外出，汗出即愈。譬如浸淫疮，从口起流向四肢者，邪从内发于外，泄而不进，故可治。若从四肢流来入口者，邪往内入，进而不泄，脏气伤败，故不可治。此示凡病在表为轻，而易治；入里者，深重则难治也。
论曰：经谓厥则阳气并于上，阴气并于下，阳并于阴①[注：《素问·解精微论》作："阳并于上"。]，则火独光，阴并于阳②[注：《素问·解精微论》作："阴并于下"。]，又谓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反则生，不反则死。又谓内夺而厥，则为痿俳①[注：病名。出自《素问·脉解》。痿，说话无声；俳，步履不便。]，此肾虚也。又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②[注：通“郁”，聚集，郁结。]于上，使人薄厥。又厥逆为病，足暴清③[注：清冷。]，胸若将裂，肠若刀切，烦而不能食，脉大小皆涩。然厥证虽多，要皆不出阴阳偏胜，气逆则一也。又谓阳气衰于下，则为寒厥，乃阳衰阴逆，手足厥冷也。阴气衰于下，则为热厥，乃阴虚火逆，手足大热也。二者因酒色内伤，偏虚脾肾阴阳之气发病。若见气逆面红，即便为厥，弗执必欲手足厥冷，身体强直，方谓之厥，此为阴阳两大法门耳。《金匮》谓厥阳独行，有阳无阴，正此之热厥也。经又谓令人腹满，或暴不知人，是卒倒无知，身形如尸，乃邪正之气闭逆不通而厥，即扁鹊治虢太子之尸厥，俗谓之类中风，《金匮》谓之卒厥。唇口青，身冷，为入脏即死；身和汗出，为入腑即愈。经有巨阳之厥，肿首头重，足不能行，发为眴④[注：同“眩”。]仆。阳明之厥，颠⑤[注：同“癫”。]疾欲走呼，腹满不得卧，面赤而热，妄见而妄言。少阳之厥，暴聋瞋肿而热，胁痛，胻不可以运。太阴之厥，腹满瞋胀，后不利，不欲食，食则呕，不得卧。少阴之厥，口干溺赤，腹满心痛。厥阴之厥，少腹肿痛，腹胀，经溲不利，好卧，屈膝，阴缩肿，胻内热。此皆经络脏腑受邪，气逆而为厥，非手足寒冷卒倒之比。仲景详于《伤寒·厥阴篇》一二日至四五日厥者必发热，前热者后必厥，厥深者热亦深，厥微者热亦微，乃肝气逆胃，胃气不伸之厥，即《内经》气逆之实厥。若四逆吐蛔，乃虚寒之厥也。故治厥证，当以《内经》、仲景诸书合参则备。后人不按经旨，临证模糊，但以痰食寒热气厥，混言妄治，不惟无益，蒙蔽后人，故续表出。
喘息论二条
[注：原缺，据目录补]
师曰：息摇肩者，心中坚。息引胸中上气者，咳。息张口短气者，肺痿吐沫。
此言喘息有痰气、肺胀、肺痿之别也。心中者，即胸中也，风寒挟痰转结胸中，肺气逆而呼吸不利，故息摇肩者为心中坚。若无痰饮转结，纯是风寒伤肺，气逆于上，则息引胸中为上气者咳，乃属肺胀也。若张口短气者，是肺热叶焦，气弱不振，津液化而为涎，上溢于口，故吐涎沫，谓之肺痿矣。
师曰：息而微数，其病在中焦实也，当下之则愈，虚者不治。在上焦者，其吸促；在下焦者，其吸远当作迟字，此皆难治，呼吸动摇振振者不治。
此辨喘息分虚实，定可治与不可治也。息而微数，即气息微而喘促也，因外邪而挟痰食燥屎，郁结上中二焦之气，滞而不能上通下达，故息而微数。病在中焦为实，故当下之则愈。设无痰食燥屎阻滞而息微数，即营卫虚败，气不归源之虚喘，故为虚者不治。而又以呼吸之迟促分治心肺脾肝肾虚之据。然心肺居上为近，若心肺之气虚而不能纳气归源，其吸必细短而促。肝肾居下为远，若肝肾下焦阴虚，不能摄气归源，其吸必长而迟。故喘病属实者，可用下法为易愈。若上中下三焦元气虚惫所致者，泻之则愈损，补之则不及，故皆难治。见呼吸动摇振振者，是阴阳营卫俱败，惟存一线浮游之气，逼迫呼吸，顷刻垂绝，故不治也。
论曰：经谓不得卧而息有音者，是阳明内实，雍滞之逆也。起居如故而息有音者，乃肺之皮毛受邪而络脉逆也。不得卧，卧则喘者，是肺肾受邪，水气之客也。皆明邪实致喘，而未言虚，本论谓息摇肩者，心中坚，息引胸中上气者咳，是辨上焦之实。息张口短气之肺痿，是辨上焦之虚；息而微数，是辨中焦之实。更以上焦之虚而吸之促，下焦之虚而吸之迟，呼吸动摇振振者，为虚败之证。《金匮》有虚有实，当与《素问》《金匮》合参，临证则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