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翼
知本论
甚矣，本之不可不知也。物理皆然，而况斯乎？不知本，皆属逐末驰求，虽日用遑遑①[注：匆忙]，扣之所以则罔措。何也？彼以夫夫皆是，又何必乃尔，是以世事之易，莫易于医者也。予非敢谓能知，但自少至老，莫能自慊，惟本之是求。年臻望七，厥愿未酬，敢以己之所向，深有望于后进。乃曰：何谓知本？盖病有病之本，不病有不病之本。病之本，世或有究之者，不病之本，益鲜矣。非先知不病之本，则病之本莫能昭然。此谓本之本欤！何谓本之本？盖先知所以生，则不生之景象判然②[注：显然；分明貌]矣。知所以生者，又非所谓高远难由，渊深莫测，吾人日用乎其间，但不为之觉耳。所谓行之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莫知其道者多矣。然则欲明乎所以生，不得不托名阴阳气血为之词，而人即住乎阴阳气血之词内，试问其阴阳气血之为本，则又惘然矣，奈之何？此事之日伦，是人依得而为之者也。安得欲求知本者，与之鼓掌快论乎！疾夫吾之佞③[注：巧言谄媚，此指错误]者或有矣。
原治论
夫治者为其乱也，知乱之所由生，则知所以治矣。前贤创立方法，故有一病，即有一法，法即有方。法者方之始，方者法之终也，于是而方法具焉。盖欲人摹仿其心思之运用，非教人执此方法，而即为用也。后人有用之而效者，有用之而不效者。效者归功于方法，须知功其所功；不效者致疑于方法，亦须知疑毋庸疑。盖有可以治者，有不可治者。可治者，需人力为之赞襄①[注：辅助，协助。]，不则天工亦足以胜之；不可治者，而以人力之枉施，乌能以代天工乎？此不可不先为之觉也。故有方法之未尽者，务寻求其方法，非方法之可能者，亦不为之致疑，在乎吾人之识量，造诣之纯全，非属于矫强也。前贤云：心欲其小，胆欲其大②[注：语见《大唐新语·隐逸》。即胆大心细。]。然此胆大，须从心小中来，非妄为之大也。
三阴三阳传变总论
论曰：人之一身，本躯壳焉，犹宅舍也。内而精气神，犹宅之有人也。环宅舍之内外何？莫非人；周躯壳之表里何？莫非气。故形之所在，气亦在焉，形气未尝相离也，人宅未尝相间也。但有离间③[注：分离。]，遂显病状。原夫三阴三阳，本之一阴一阳；一阴一阳，本之混阴混阳；混阴混阳，本之莫知其为阴阳。智者从中窥测，而见阴阳又各有太少，因而乘之，共谓之三阴三阳。盖立此名象者，用以推表里、识高下、别深浅之位次，寒热性情之殊用耳。学者不可但知其名，而昧其为位为用也。外而六经，皆本阳也，而阳中有阴，故六经中而有三阴三阳；内而脏腑，皆本阴也，而阴中有阳，故脏为阴而腑为阳，阳经内通于腑，阴经内通于脏者，各从起所属也。病之变见，有自阳经而入本腑，自阴经而入本脏者，为病之进也；有自腑而之阳经，自脏而之阴经者，乃本气之来复，而为病邪之退舍也。此但言其常耳，亦有不循故辙，越经飞渡，兼头并起，虚实互呈，参差交错，不可胜计。但在躯壳之内，并无藩篱之隔，同一气交之中，岂不互相传染？在医者之眼明智周，但以其现在者而治之，不为常例所拘可也。前贤创论，但举其常者耳，欲学者因常而达变，若尽其变，恐笔墨有穷，而变终莫能尽也。微乎！微乎！岂易言哉！
道友沈目南《医征》序
国朝以来，刻医书者甚多，予亦尽得而睹，其意以艺藉书鸣，书行，艺因之而售。故其大半纂集前人，附会成篇，足以炫目浅学。识者见之，为梨枣攒眉①[注：为梨木、枣木而皱眉。旧时多用梨木或枣木雕刻书版，故喻其书质量不高，在浪费梨枣之材。]。若吾目南先生是刻则不然也。先生少攻举子业，厥后潜心禅宗，得大圆镜智②[注：唯识宗所立四智心品之一，谓此智离诸杂染，自性清净，可显现一切本来。]；旁通及医典，客游燕都，回掉邗江③[注：邗（hán寒）江：地名，在江苏扬州。]，因缘缔合，遂止焉。邗之负疴求诊者日盈踵，暇则与诸及门④[注：徒弟。]考论医宗。岁丁卯，予客邗江，一见遂订为性命交。后予还新安八年，而先生书梓成，问序于予。曰先生迨如来释迦，欲予为阿难迦叶，从旁宣导者乎？夫医之为道，不明由来，儒者沉潜章句，博而罔约，能人乎其中，不能出乎其外，居常谈论，则路路融通，临病决诊，则此是彼是。故其处方之际，每多方枘圆凿①[注：方形的榫头，圆形的卯眼。喻两者格格不入，不相容、不适宜。枘，榫头。凿，榫眼、卯眼。]，售者初窥节要，值彼福缘深厚，兼之世法圆通，遐迩亦能有声，伊亦自谓得道，轩岐之旨，泯焉昧焉！呜呼！医灯之焰不续久矣。百年之间，数千里之内，亦有闻人。然闻者，非吾所欲闻，彼不闻，而吾切欲得闻者，又何从而遘②[注：相遇。]焉？噫，或世事之当然，而阴阳之贵混欤？此《医征》之梓，不容已也。予昔有志于此，今为搁笔矣。惟愿世之学者，由此悟入，得仲景之正眼，不知有目南，并且不知有仲景，明乎天下之定理，即天下之定法，天下之定法，即千百世之定法，则庶乎其可矣。
永图族叔答书
数年来，余颇有志变齑③[注：典出《牡丹亭·第四出·腐叹》“儒变医，菜变齑”。意为读书人要变成医生，好像把完整的蔬菜变成碎菜末一样容易。这里代指成为医生。]，谓可以糊口救贫也。及读《内经素问》、仲景、东垣诸书，乃知其理之微且奥也如此。贫，亦士之常耳。奈何以废人救，皇然中止。今见近世之医，大都识得三、五十味药性，抄得几个古方，遇病辄治，不顾死生，运高幸获者，遂为名家耳。闻长沙有《伤寒论》，即曰：此伤寒要书也；闻麻黄桂枝可以发表，即曰：此仲景心法也。至询其辞，叩其意，究以阴阳虚实、五运六气，则茫然而不知为何物。世俗者流，犹啧啧称良不置，此其所以为临江之麋④[注：典出柳宗元《三戒》中的第一篇，暗讽恃宠骄横的人决没有好下场。此喻指近世所谓名医多数实乃欺世盗名之徒。]也欤。间有一二好学之士，得睹全书，亦不过守其师传，诵其辞句而止。问有洞精抉微，识其旨趣，而能辅偏救弊者谁乎？噫！此良工之难，古今同慨也。今读先生《承启》一编，妙在切要不繁，显明不晦，六经分治而理法兼精，脉络相承而丝毫不紊。至于似是而非，稍涉疑似者，另有防误一则，予人印证，直能标出长沙神髓，使千载而下，一见了然。苟非数十年积学深思，通融贯彻，安得有此不朽之功也哉！自兹以往，普天下医家，若肯向此中参究，曲悟旁通，吾知其用力少而成功多，当不至如近世之以讹传讹者，谓仲景一书，但治伤寒已也。承先启后，非先生其谁与归？门外汉书此谢教，不识异日尚可变齑否也？愚叔怀顿首。
余师梦别
辛酉二月十五之夜，宿家枕流阁。梦与余师聊吟，得师起句，曰：读罢奇书听杜鹃。予未接响，闻扣门惊醒，乃师家仆众，报师病急，执炬召往。乘舆七里，而至师宅。脱屣升榻，悲思救治，奈不知人，莫能进药。未天明，遂而长逝。伤哉！忆今二十四年矣，间思往事，为续成绝句。噫！梦耶！真耶！将以为真则久矣，泯焉而无声，以为非真，又何二十四年之后，犹能令予而追寻？此无他，为予而存者，犹有是心，犹见尧之于墙、见舜之于羹①[注：意为从墙壁上、从羹汤中能看到所思慕人的影子，比喻对先贤的极度思慕。语本《后汉书·李固传》：“昔尧殂之后，舜仰慕三年，坐则见尧于墙，食则睹尧于羹。”]。是心也，不知其何因，吾将问之于无名。
读罢奇书听杜鹃，声声春去似人言，东风不肯常为主，芳草无心亦黯然。
康熙甲申孟春，非白老人述，时年六十有八。计师终年已长七稔①[注：一年，谷一熟为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