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灵素商兑

附:箴病人

读

医学士四明余岩 著

畏疑新医第一

新医入国将数十年,传习渐多,散满各地,而国人畏疑之心犹未除也,非极有智识之人不就也,非重笃之病不就也,非疑难之症不就也,非沉疴宿疾,遍访名医讫无成效,无门可问者不就也。此其故,一在社会之顽固,一在旧政府之不提倡,一在新医之不开诚布公也。今请言其大略。

新医学之流入吾国也,以西人教会为先导,碧眼紫髯,其形状,国人所未曾见也;旁行斜上,其文字,国人所未曾读也;祈祷洗授,其举动,国人所未曾习也;称道耶稣,其所崇信之教主,国人所未曾闻也,故其对于教会,已抱疑忌畏恶之心,加以医治病人动用刀针,乃目为杀人之凶慝矣。且西医来华,学问稍优者,皆俱有研究之心。人种不同,骨格筋脏疑有差异,此其欲研究者也;风土不同,病原不一,遇罕见之证,不知底藉,必探原竟委,检视内景,以为医学进步之谋,此其欲研究者也。于是人死则剖而视之,遇有奇异之处、变

其论病也,不根《内经》,不崇《伤寒论》,不称阴阳五行,不别风寒燥湿,全凭科学,结滑难解其言。病名又无阴虚、阳衰、肝火、胃寒之目,新奇迷离,闻所未闻,与病人所素知、所豫期者大相径庭,古之书无有也,读其书,不解也;告以理,不明也;问之交游,咸谓未之前闻也,则且谓之瞽说,则且谓之虚诳,奈之何其信之耶?此其原因三矣。

其执笔布纸而处方也,旁行斜上,作番书虫迹,视之不识也。其所用药品,又非吾国土产,药材铺中无有也,示之人,不识也;告以名,不知也。其言药之功用,又不据《本草》,无滋阴、补阳之语,无寒热燥湿之言,告以生理作用,不知也;其性,不知也;其价,不知也,任新医之所为而已矣。于是疑团愈益加重,而视之乃如鸩毒矣。此其原因四矣。

有此四可畏疑之道,若加之以教育,率之以政府,则先路之导或肯附和,而前政府漠然不顾也。光复以来,新医之进步一日千丈矣,而社会旧心理未能骤革。于斯时也,为新医者,苟能崇守道德,高尚人品,诚恳亲密以诊视病人;其所不知,则曲譬以喻之;其所疑虑,则正言以慰之,使其洞然于新医之所为,则或有起信之日。今也不然,病人所不知者,秘不告也;不仅不告而已,且利用其不知,得以肆吾渔利之阴谋,诬罔诳欺,出其鬼蜮之手段以相蒙蔽,而人乃愈视为畏途,此其原因五矣。

至于今日,惟梅毒、淋病非旧医所能着手者,则就新医;疮毒损伤重大之症,旧医束手无策者,则就新医;至于内科之疾其来者,浅则三月,深则十余年,始发之病可一药而愈者,不及门也。必先遍就旧医,遍服旧药,荏苒辗转,深入膏肓,迫不得已,试一就新医,以为无聊塞责之举,不治,则以谓新医亦不过尔尔。岂知新医非神仙也,新药非金丹也,一误再误,以至无可奈何,而托新医以回生,虽有国手,且奈之何哉?不于疾病初起易治之时责旧医之延误,而于深入危笃之时责新医之无术,何其宽待旧医而苛责新医耶?

敬告病人:旧医之诊疾,治疾,论疾,无一合者。凡病必就新医,新医之中诚有一知半解足以杀人者,而欲其见病之真,下药之确,诊察之精,必于新医求之。昔梅伯言睹有清鬻官之弊政,作《为士说》,谓:“求栋梁者,不于葭苇,而必于乔木之林;求为民父母者,不于商贾市肆之间,而必于士。”其言可谓深切矣。吾今为之增一语曰:求医者,不于以阴阳五行为根本之旧医,必于以科学智识为基础之新医。非左袒新医也,真理之所在,无所逃遁也。若违背真理,闭绝生门,以就死路,则吾未如之何也已。

不能忍耐第二

病有可速治者,有不可速治者。如真性伤寒,必三四星期而后愈;百日咳,少则数星期,多则数月,不可急治也;喉痧、连锁球菌诸病,今日施治,明日无热矣;水鼓胀之起自肝硬变者,必待门脉之侧道疏通而后可以已,速则一年,迟则两年,无速成之法也。至于肺痨,其第一期之治法,以结核菌液(Tuberkalin)之注射为最。其注射之次序,由薄而浓,由少而多;其注射之回数,最少四十次。其注射之中,隔以三日一次为最适宜,由是而计之,自初注射以至完功,最少半年,此事实上之所无可如何,虽有圣智,不能使速就也。

今之病人则不然,七年之病,望一药而愈也。若告之以治法,延以时间,则以为医者敷衍之举、欺诈之术,遂顾而之他矣。辗转数医,杂药乱投,而病乃陷于不治,犹至死而不悟也,哀哉。余在日本,见治水鼓胀,穿腹放水术至百二十次,为日一年有半,竟至治愈。吾国人其能忍耐如此乎?及来上海,治肺痨初期者十余人,其始终不渝、到底不懈者,二人而已,其他皆半途而废者也。伤寒,二星期以后热退身安,戒以安卧,言犹在耳,而起坐,而步行,翌日而热又升矣。戒烟者,逐日减量,未竟功而退者,数数觏也。

嗟乎,通观吾国社会上下,大小人物,其能岸然以轨物自励者希矣,皆逾闲荡检无规法之可言也。乃至疾病求医,亦不欲绳绳于规矩之中,以自速其死,可为痛哭者矣。夫生死须臾,得丧切身,尚欲取便俄顷,苟且旦夕,不肯纳于轨物之中,况其轻者、远者欤?宜乎国事日非,奸蠹日甚,而亡国之痛无人顾虑及之也。哀莫大于心死,虽有良医、良相,其如病人何?其如国人何?

不重预防第三

疾病以预防为第一义,所谓上医医无病也。古之言病也,以风寒湿燥,今则由细菌传染者多矣。节劳逸,慎饮食,严起居,调寒暑,戒酒色,千古不易之法。今则自细菌发明以来,又以消毒为预防之急务矣;卫生之道,以清洁为要义矣。

故文明各国,饮必自来水;其乡僻之处未设水道者,必一一察其井户,若者可为饮料,孰者不可为饮料,标之井旁,使人知所趋避。吾国之饮料,天然水为最良矣,次则井水、池水、河水,秽污恶浊,如之何其不生疾病耶?

文明之国,其排泄污物必有常道,为之阴沟,通以大管,放之江海,弗使狼藉地面,为细菌毒物繁殖发生之巢窟。吾国则不然,尘芥堆积弗除也,脓痰、大小便委诸道左弗去也;食则同器,虽有传染病弗忌也。故恶疾一兴,往往屠城灭村,夷族亡家,不知隔离也,不知消毒也。以喉痧灭门者,吾见之矣;以肺病夷族者,吾见之矣;以鼠疫、霍乱屠村者,吾见之矣;以伤寒绝嗣者,吾见之矣。此其人皆无死法也,国无防疫之政,人无防疫之识,医无防疫之戒。其未染也,人皆忽之,亲呢病者之傍,衣食病人之物,痰唾满地,尿尿狼藉,泰然不识不知也。及菌毒传染,仓皇就医,已不及矣。

夫病有可愈者,有不可治者。可愈之病,虽重不死;不可治之症,虽轻不生。敬告世人:防患于未然,第一良医也,勿谓病皆可愈,恃医而慢疾也。国家穷乏,不能施及卫生;生命,吾自有也,宁勿各自爱乎?

不肯摄养第四

疾病之愈,其自愈也,医何力焉?药何功焉?调摄其身体,安息其精神,丰厚其滋养,快乐其志气,强壮其抵抗,则病不能侵;虽有病,其瘥速,不为大害,何者?官骸脏腑之自治力盛也。今有刀刺小伤,破皮肉,损脉络,流血作痛,不可谓非病也,不须臾而创口合矣,越日而伤痕平矣,数日而创伤泯灭,依然无迹矣。盖凡生活之细胞,皆有再生之力,以补偏救敝,弥缝其缺而补其不足。彼鸡犬、草木之有瘢痕,亦再生弥缝之征也,所谓自治力也。

医者不过顺其自治力,利导之而已。譬如下腿溃疡,最难治愈,以下腿血液循环不良故也,医者知其然,令其下腿高举,则血液活而治愈速矣。愈治者,下腿之自治力也;使之高举者,医者之利导也。四肢骨折,则接其断部,用夹板或石膏以固定之,使之不能动摇,不出十余日而骨复合矣。断部不接,则治后参差凹凸,易生后患;任其摇动,则乍接乍断,不能固结也。骨之合,其自治力也;接其断部,固定之,使不动,医者之利导也。疮毒溃腐,边缘皮肉坏死,青黑坚硬,遮遏新生;久不收口,则剪去死肌,而收口自速矣。收口者,皮肉之自治力也;剪去死肌,医者之利导也,去其碍阻,使得发挥天然之能力而已。凡病皆然,其轻者,守医生之教诲,谨慎勿失,虽勿药,自愈也;其重者,去其障碍,加以调摄,则治愈加速矣。

今也不然,以病付医生,以治愈责药石,至于病人自己之保养、饮食、起居、劳息,荡然无闲也。使之偃息,不逾时而起矣;使之静卧,不旋踵而辗转反侧矣;禁固体食物,迨医生去而口进瓜果矣。不独病人欲之,其慈母、孝子、爱妻、幸妾、交好、友生,莫不偷蔽医生之眼目而顺病人之心意也。为医生者,投之以药,教之以养,方日期其病之退,而病乃依然如昨,不惟不退而已,且其势有增无已,于是狐疑其诊断之不确,药量之不足,药品之不纯。其老练者,或能洞察情伪;稍少经验之医生,终乃被病人之迷惑,治疗方针扰乱而不定矣。嗟乎,调摄不慎,自误误医。此种之人,其病之不治,自取之也,非医者之罪也,自杀而已矣。

箴病人终

本章完
寻一味本草,读一页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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