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篇
太阴总论
西医知五系不知六经，或以消化系当阳明经，因均以水谷出纳溶解为重心，而小肠又吸收胆、胰，何以属于太阳，另为一经？盖阳明病重在乎实与便硬，小肠不主燥气也。或以淋巴系当太阴经，因均以输精荣养内外为重心，而肺司气之出入，何以不依生理，别为一系？盖太阴病必见上吐与下利，湿气能阻滞呼吸，肺无自主权也。此中西医不能强通之处。以脏器言，冉氏①[注：此指冉雪峰]《论中西研究之成绩》，有相同与互为优劣之报告，极为著者所顾闻。《内经》云肺主气，西说肺司呼吸。《内经》云肺主皮毛，西说肺脏与皮毛，均有呼碳吸氧之功用。《内经》云肺为五脏之原，西说大循环之毛细管与各器官之气体互相交换，从血液中赋予氧气于各组织，又从各组织中吸收碳气于血液，肺因得神其呼碳吸氧之作用，此说与肺为五脏之原同。《内经》曰营卫会于手太阴肺，西说肺管之末有微小细胞之气管，与微丝血管交错密布，排碳取氧，纯以此点为交互市场，血为营，气为卫，此即营卫会于手太阴之说。至于西说之优点，一肺能容气三百三十立方寸；二呼吸生变化，碳氧之排取，亦因之生变化，三肺体软弱，生肋力以防外界之刺激，肺气清虚，生膈膜以遮下方之浊逆，使肋骨不上下推动，膈膜不上下伸缩，必得肺体涨大，妨害呼吸。中说均未及此。中说之优点，知血之循环，并知气之循环，言液之作用，并言津之作用，血分气分，对立两大法门，生津生液，详于《内经》“决气”。血赖肺气行其制节，水亦赖肺气妙其运行。肺藏魄于上，人死肺阳上出者为神，关名魄于下，人死肺阴下脱者为鬼。此皆西说所不能道者。至于足太阴脾，有广狭二义。狭义之脾，即胃左上方形如马蹄之物，《难经》第四十二段云：重二斤三两，扁广三寸，长五寸，有散膏半斤。所谓甜液，助胃气主化水谷者。西说脾脏化学成分，虽云糖质极少，然总不得认为无甜液，胃中有盐酸，合一种酵素，名胃液素，即中医所谓燥气。甜得土味，液为湿体，《内经》所谓甘生脾，脾主湿，湿能润燥者以此。西医五大系统，无脾之说，后在解剖学上，见脾动脉为大动脉之末梢，镜检下见脾脏为赤血球产殖之原，曾一度列入循环系。近又谓脾脏虽是无管腺，其机能尚无明了报告，不过为摧残红血球的器官，摄取红血素的铁质化合物，如将脾割去，体内铁质合肝液色素，便逐渐减少，注射脾的抽精于动物体内，即增加红血球，因此视脾脏和肝脏同，把红血球残毁，摄取红血素的铁质，以备新红血素之用，列入消化系，与中医脾能化谷、脾能统血之说通。广义的脾，通身之阴皆属之，包括西医所谓内分泌，无论有无管道，能通入体腔，或引出体外，直接间接入血液或淋巴者。证明冉氏形如马蹄之脾，为中医所谓胰之说，实属错误。《淮南子》左脾右肝，以形体所在言。《内经》左肝右脾，以气化所及言。不必因西人不明气化之攻诋，出而辨别也。综而论之，太阴两脏，无脾之上输，不足以成肺之清，无肺之下输，不足以成脾之湿。《内经》食入于胃，浊气归心，淫精于脉，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输精于皮毛，毛脉合精，行气于府，府精神明，留于四脏，又曰饮入于胃，游移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又曰存精于脾，细绎此旨，是肺之狭义在呼吸，广义在输精，脾之狭义在消化，广义在摄取消化之精华，供造血荣养之作用，纯是消化后之现象，非限定消化时之机能，此之西说，多可通也。经旨如此明确宏廓，自然摒除一切庞杂之论，以经旨为归，而中医理论亦日渐精深博大，不致根本动摇。至本经湿气之为病，生理言人身含水量占百分之七十，皮肤体温之工作占百分之八十，是水量必经体温蒸发，始从皮肤排泄而出，西人与南阳学说，亦正符合。然湿是人身水蒸气，阴亦是人身水蒸气，滋阴固然助湿，而渗湿亦多伤阴，应当留湿以保阴，期合南阳存津液之旨。留得一分湿，即蓄得一分阴，即保得一分阳。湿是人身所必要，若精与血不得水蒸气，将何恃以滋生荣养哉？惟证有湿热、寒湿之分，病有阳虚、阴虚之异，知湿之所以成，与湿之如何治，遇太阴病证，胸有成竹。然火不足则湿不发，水不足则湿不流，不能明此二语，不可与言太阴经。
辨太阴病脉证
太阴病提纲
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时腹自痛，若下之，必胸下结硬。（第二百七十八条）
按：脾与胃为表里，脾为膏油，腹中膏油最多，饮食入胃，全赖膏油熏吸，水化气而行三焦，食化液以奉心血，燥湿均停，膏油无寒热之病，腹自不满。若太阴湿气为病，不能左升而化清阳，膏油郁滞，所以腹满。自然胃之燥气亦病，不能右降而化浊阴，所以上逆而吐。吐伤胃气，所以食不下。胃土不降，甲木失根，胆与胃并，上逆不下，脾土湿寒，所以自利益甚。脾气下陷，肝气随之，抑郁不能上达，奋而求伸，燔乱横恣，腹因自痛，痛而曰时，风无定性，故痛无定时，有时痛，有时不痛也。此时喜温而忌下，若以凉药下之，膏油得寒则结，结甚则硬，所以胸下结硬。万不可视胸下为心下，心下指胸膈，胸下指全腹，自胸以下，连胁又连肠胃，凡是一膜相连，膜上有膏油者皆属焉。《今释》者谓肠胃虚寒，消化失职，残余水谷发酵而生瓦斯，故令腹满。所异者按之软，不似胃病之满，内有燥屎，按之坚实也。吐利、食不下为肠胃病寒热通有之证，当于脉、舌、腹候辨之。时腹自痛者，得寒则肠蠕动亢盛而作痛，得暖则肠蠕动缓和而痛止，不若腑病因燥屎撑住，痛无已时。自利者，古人指脾为小肠吸收机能，吸收退减，粪便中富有滋养液而下利，前贤主理中丸，人参振其机能，白术促其吸收，干姜温其寒冷，亦是太阴治方。此解注重肠胃，与中医边及肝胆之说，全异其指趣，舍气化趋重科学，自应如是。
太阴病欲愈之脉
太阴中风，四肢烦疼，阳微阴涩而长者，为欲愈。（第二百七十九条）
按：肝胆为脾胃之对官，脾与肝又同其升降，脾主肌肉与四肢，而肝主风又主筋，为瘦肉所包裹，筋又为骨髓之所生，以联属骨节者，一身髓多骨长，其筋坚密且劲者，厥为四肢。其吸收津液之力亦最大，脾为胃行其津液，所以得主四肢。今太阴中风，透肺主之皮毛，而入脾主之肌肉，肝风内应，阻滞气血，重在四肢，故气滞生热而烦，血滞阻气而疼。至论脉学，太阴主湿气，风中肌肉，风能胜湿，足太阴脾受伤，则血虚而阴脉涩，手太阴肺受伤，则气虚而阳脉微。其病似不能愈，然微必不大，邪衰始见气衰，涩必不滑，邪弱乃见血弱。而长者，气血将复，渐以和营卫而灌经脉，故为欲愈也。科学者既认太阴为肠胃病，不能消化水谷，淋巴、血液悉受影响，岂止四肢失其荣养而烦疼？因中风累及四肢，当说不出所以然，更何论脉之涩微与阴阳？《内经》言脾主四肢，风气通肝，乃气化之问题，非拘守物质者所能识矣。
太阴病欲解之时
太阴病欲解时，从亥至丑上。(第二百八十条)
天彭曰：太阴经为阴中至阴，旺于阴不旺于阳，从亥至丑皆夜气所存，是为至阴，脾经得夜至阴之气，为脾旺而病解。如谓乘一阳之气，当从子起，不当亥起矣。人有白昼不能食，至夜能食者，得脾阴旺气也。少阳是生阳之气，出当寅位，日之初升，春之初至，少阳司其气，由寅至申，少阳生物之气尽矣，故曰寅申少阳司天也。阳明者阳气正盛，如日之正明，起于卯而极于酉，故卯酉阳明司天。太阳者阳之至极，故当辰而盛。阳之盛者不能骤衰，必至戌位阴已盛，太阳之气乃入地水中矣，故辰戌太阳司天。若夫阴气则生于午，于《易》为离卦，离中一阴，渐至于子，少阴之气盛，故从午至子为少阴所司。由少而壮，是为太阴，太阴之气起于未土，至亥子而阴盛，至丑未而阴极，故亥子丑为太阴旺时。若夫厥阴则为尽阴，阴尽阳生，起于亥者，当阴之极，终于巳者，阴气至巳而尽也，故曰巳亥厥阴风木司天也。按：此段因论太阴解时，并言六气之理，精彻明了，毫无剩义，不待著者宣其余蕴矣。
手太阴病脉浮可汗
太阴病，脉浮者，可发汗，宜桂枝汤。(第二百八十一条)
按：太阴湿病，有自内生者，有自外至者。雾露之邪，从## 手太阴病脉浮可汗
外内侵，必由皮毛而入肌肉。太阳之表在皮毛，太阴之表在肌肉，而手太阴肺又主通身之皮毛，肌肉之营血不真虚，皮毛之湿气不内犯。脉浮者，内郁之肺气，极力抵御湿邪，不使内入之象也。医者顺自然疗能，驱邪外向之势，用桂枝汤，使湿邪作汗而解，是桂枝汤为调和营卫之主方，又为温养气血之专方，用治太阴脉浮之病最宜。
足太阴病脏寒当温
自利不渴者，属太阴，以其脏有寒故也。当温之，宜服四逆辈。（第二百八十二条）
按：脾与胃相表里，无胃之燥，不足以成脾之湿，必得中见之化，湿乃为太阴之本气也，故《内经》曰脾主湿。湿气太过，脾不上升，肝即下陷，所以自利。自利而渴者属少阴经，厥阴亦有消渴证，必不渴之自利，乃属太阴。脾脏过寒，胃燥减煞，当取四逆辈温之。理中、吴萸、通脉四逆，皆可酌用，是一个“辈”字，已包尽太阴湿寒之治法。然提纲何以无“不渴”二字？脾不输津于上，间有渴时，勿拘执也。读南阳书，不可一字增损。汤本氏言此节寒温，各有二义，太无意味，不录。
太阴伤寒脉浮而缓
伤寒脉浮而缓，手足自温者，系在太阴。太阴当发身黄，若小便自利者，不能发黄。至七八日虽暴烦下利日十余行，必自止。以脾家实，腐秽当去故也。（第二百八十三条）
按：伤寒无论太阳、太阴，都是无汗，同主皮毛也。不过脉有浮紧、浮缓之异，紧因寒逼，缓为湿滞，头项强痛，属于太阳，手足自温，系在太阴，系者气之联系也。太阴本不应温，而阳明之燥，以无汗不得宣舒，瘀于肌肉膏油之中，虽是阳明部位，却属太阴湿土，脾主四肢，是以得温。而膏油肌肉中之血，因瘀热蒸发而妄溢，赤素散漫，色退为黄，通身必发黄疽，不尽是胆汁妄行所致。若小便自利者，肺之上源清，三焦之水道通，肌肉之瘀热由腠理取道三焦，膏油之瘀热由三焦下输膀胱，汗解无路下泄有方，所以不能发黄。然外湿之蒸发，停止进行，而内湿之腐秽，依然存在，加四五六日三阴湿寒之积聚，脾家益实，胃燥更虚，不能承领心阳下行，反而上郁必生烦，湿甚不能引导肾阴上滋，合同下行必作利。至七八日又来复于阳明，燥气有加，胃阳一振，胃之燥，脾之阳也，胃气振，心阳随胃气下行，虽烦必自止，旋烦旋止，故曰暴烦。脾阳振，肝阳亦随之上升，肾阴亦得借以上输，虽下利日十余行，腐秽尽亦必自止。是“虽”字兼贯“暴烦下利”，“必自止”亦兼指“暴烦下利”，故南阳自注曰：脾家实，腐秽当去故也。习科学者，不认六经，安知六气？于此节无所据以着想，惟下利暴烦有自觉与见症之可寻，指太阴病是小肠发炎之寒症，肠内容物及炎性渗出物停留不去，刺激肠黏膜，助长其炎灶，故令微利不止。今暴烦下利，乃正气兴奋，驱除肠中有害物，故云脾家实，腐秽去，实者正气恢复也云云。对于“当去”“当”字，滑口读过，是不重视南阳书者。脾家实解为正气实，胃家实亦应解为正气实，谵语潮热，不治自解，何以用大承气耶？
太阴病桂枝加芍药大黄
本太阳病，医反下之。因而腹满时痛者，属太阴也，桂枝加芍药汤主之。大实痛者，桂枝加大黄汤主之。(第## 太阴病桂枝加芍药大黄
二百八十四条）
桂枝加芍药汤方
桂枝汤原方，加芍药一倍。
上，五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温取一升，日三服。
桂枝加大黄汤方
桂枝汤原方，加大黄一两，芍药一倍。
上，六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此节本是太阳风寒之为病，应以汗解，反下伤肠胃之中气，不能助自然疗能，驱邪向外以作汗，风寒反循膜内入，随太阳之气下陷于肠胃，减煞胃腔盐酸、酵素之消化力，小肠亦无力吸收胆汁、胰液以助消化，谷不能变作糟粕以出大肠，水不能泄入膀胱以被蒸发，所以腹满。养化不足，膏油虚寒，阻滞气血之流通，久成都极之蠢动，所以腹痛。痛而曰时者，冲卫之升降有定时，腹中之疼痛亦有定时，是由太阳转属太阴也。《今释》者指为腹部神经肌肉起挛缩，以抵抗下药，致成腹满时痛。《评释》者谓为下药刺激肠胃太过所致，非抵抗下药云云。均不得斥以为非，科学之眼光，当然与中医理论不同。方用姜、桂合大枣温养太阴之经，加芍药合甘草调和气血之滞。若是腐秽停积，为大实痛而无止时，又当加大黄涤而去之。是加芍药、加大黄，纯粹为肠胃机能衰减，致有停积而设，且藉桂枝汤调营卫以舒太阳之气，内外悉和矣。总而言之，体温来源之消化机能，其亢盛固足以夺水分而成燥结，其衰减亦足以使饮食凝滞而成停积，考诸“腐秽当去”之文，征以二方所主之症，便可恍然阳明之腹满痛属体温机能亢进之燥结，太阴之腹满痛属体温机能衰减之停积，提纲中所以有“若"下之必胸下结硬"之戒也。
太阴病桂枝减芍药大黄
太阴为病脉弱，其人续自便利，设当行大黄芍药者，宜减之。以其人胃气弱，易动故也。(第二百八十五条)
按：太阴湿气主治，必中见阳明燥气之化，乃为无病。此节云太阴为病，是湿寒病，脉弱是湿寒脉，当然下利不止。止后续自下利，设利后又止，津液耗竭，胃燥失养，致大便滞涩，胃中干枯，当行大黄清热以降胃利便，芍药生津以养肝熄风，亦当减少用量，以固衰弱之胃气，且大便易于行动也。即以脾家实论，腐秽当去，亦与胃家实不同。胃是管腔，脾是网油，胃中有糟粕，为可以结实之物，网油中无糟粕，只能壅血与水，无可以结实之质，其满实与痛，亦与肠胃不同。且风火热三邪犯阳明，湿与寒二邪犯太阴，犯阳明则能食不呕，犯太阴则不能食而吐，犯阳明则不大便，犯太阴则下利，误下则胃中空虚，客气动膈，在阳邪则懊侬而烦，在阴邪则胸下结硬，再误攻下，则利不止而死。提纲以腹满为首，具有深意。南阳伤寒之治，首重胃气，“太阴篇”末，所以又为叮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