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篇

太阳分上、中、下三篇。上篇以明营卫病、脏腑病与少阳经病之本体。凡论文之属于营卫、属于脏腑、属于少阳经本体各病之本位者，列为上篇。中篇以尽其蕴。凡原文之属于本体，而事实较复杂者，列为中篇。下篇以穷其变。凡原文之由本体发生种种变化者，列为下篇。

太阳总论

予尝言中国医药学术上之阴阳，乃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不能绝对分开。阳不能荣阴，阴为湿寒。阴不能养阳，阳成炎燥。不同西医所谓病属进行性者为阳，退行性者为阴，机能亢进者为阳，衰减者为阴。《内经》曰：太阳之上，寒气治之，中见少阴。阳明之上，燥气治之，中见太阴。少阳之上，火气治之，中见厥阴。太阴之上，湿气治之，中见阳明。少阴之上，热气治之，中见太阳。厥阴之上，风气治之，中见少阳是也。此语渊涵幽邃，非有深刻认识，几莫知其酝酿与化裁者。而章太炎①[注：原名炳麟，字枚叔，别号太炎。浙江余杭人。生于1869年，卒于1936年。早年曾师事俞樾，对音韵、训诂、典章制度之学很有造诣。1897年任《时务报》撰述。1900年作《客帝匡谬》，公开反清。1903年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又为邹容《革命军》作序，因此入狱。1904年与蔡元培发起成立光复会，为会长。1906年在日本加入同盟会，主编《民报》。1910年退出同盟会，重组光复会，为会长。1912年任南京临时总统府枢密顾问。1913年因讨伐袁世凯被禁，后获释。1917年参加护法军政府，任秘书长。“五四运动”后渐入颓唐，反对新文化运动，反对国共合作，宣传尊孔读经。在苏州设章氏国学讲习会，以至终年。]氏谓少阴者心病也，故脉微细，血行懈，不能排除客邪而为厥冷。偶有热证，所谓心虚者热收于内也。若太阳病，乃对少阴而言。心脏不弱，血行有力，故能排除其客邪，外抵孙络肌肤而发热。此不必为膀胱、小肠也。阳明病者，肠胃病也。胃家实之文，南阳所明著，其极至于燥屎不下。若太阴病，为对阳明而言。以肠胃虚，故腹满而吐，自利益甚。此不必为脾也。少阳者，三焦病也。津液搏于邪而不能化，故口苦咽干。其自太阳转入者，上中二焦皆肿硬，故干呕胁满。津液与邪相结，邪被热阻，不得外至孙络，故往来寒热。若厥阴病，以进于少阳而言。消渴甚于口苦咽干也，吐蛔甚于干呕也，热厥相间甚于往来寒热也。或在上则为气上撞心，心中疼热，甚于胁满也。或在下则为下痢脓血，是为下焦腐化，甚于上中二焦肿硬。此不必为肝与心主也。吾代为总结之曰：太阳、少阴为心病，太阳病属心强，少阴病属心弱。阳明、太阴为肠胃病，阳明病为肠胃实，太阴病为肠胃虚。少阴、厥阴为三焦病，少阳为三焦病轻，厥阴为三焦病重。似此浮响掠影之谈，最易引动初学之观听。然中医岂若是之简易哉？盖任何一经络，与各脏腑皆有连属；任何一脏腑，与全身体皆有关联，非内外不相谋，上下不相顾，阳自阳而阴自阴也。知此，始可与先言太阳经。然欲明太阳之经，必先明太阳之腑。

西说胰液、胆汁由十二指肠入小肠，故小肠液消化力大，中说亦以小肠为消化重心。故《内经》曰：小肠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其出之道路，中说未详。西说由小绒毛吸收，渡入微血管，渡入白吸管。白吸管者，为最近发明之吸收系，又名明汁循环，即旧呼之淋巴管。其云白者，别于血之赤也。其为心之腑者，《经脉篇》云：小肠之脉，交肩上，入缺盆，络心。是小肠通心之脉一。《经别篇》云：别于肩解，入腋走心。是小肠通心之脉二。西说小肠壁内丛生绒毛，肠腺之口开于绒毛液。以显微镜察之，发现毛管及乳糜管。此皆由小肠输液入心之起始。脉管、毛管集合为静脉，经门脉入肝以达于心。乳糜管集合为淋巴管，上至胸前为淋巴干。由是近心际，通静脉以达心，亦正是两路。故心血资生于小肠之液，此小肠所以为心之腑。惟营为水谷之精气，卫为水谷之悍气，是饮食精汁不惟化血，而且化气。其行气之道路，不尽天彭①[注：指唐宗海。下同。]所谓油膜中，王清任所谓鸡冠油冲中，即乳糜管、血管、淋巴管，何尝无气辅导，使之循环不息哉？特未深晰至此耳。以膀胱论，唐宋后之中医，间有指膀胱有下口无上口，水由气化飞渡，是未悟经文明有“下焦当膀胱上口”一语。王清任曰：上口入管与下口出管，至近膀胱体壁处，合而为一，斜行而上，然后下出。宜《医林改错》痛斥无上口之非。而飞渡一说，亦未可尽斥其谬。取新猪脾膀胱贮以水，绳扎其口，置于甫解剖猪腹内，其水仍可徐徐渗出，即可推定其能渗入，某处有热力，某处即有吸收力也。再雪峰②[注：名敬典，字剑虹，别号恨生，四川省巫山县人，生于1877年，卒于1963年。全国政协第二届、第三届委员。自幼习文学医，在其父冉作楫的教导下不入仕途，70岁成一日，专心致志中医药学，在学术上有深湛的造诣，为全国著名中医，早在1930年代医坛已有“南冉北张”（北张指张锡纯）之誉。一生著述颇多，早年著有《霍乱与痧症鉴别及治疗法》，1918年在实践中总结出治疗鼠疫的“太素清燥救肺汤”和“急救通窍活血汤”等有效方药，在中医药防治急性传染病方面贡献卓著。其早年东渡出川，曾参加辛亥革命的武昌起义，化名冉剑虹，任起义军军务处秘书长，并兼任湖北新闻社社长。辛亥革命失败后，专心致志于中医药学，悬壶武汉三镇。在抗日战争期间，组织“湖北省中医战地后方服务团”，捐出多年来的积蓄，为抗日战士和难民免费治疗。期间，著有《国防中药学》《大同药物学》《大同方剂学》《大同生理学》《中风险证效方选注》等书，“大同”二字蕴含中西医结合的涵义，并曾亲手制备人体骨骼标本，并绘制了数百幅人体解剖学彩图。抗日战争前在湖北省曾独资创办“湖北中医专门学校”，并任校长。解放后任四川重庆中医进修学校校长，1955年任卫生部中医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80高龄开始纂写《冉注伤寒论》，由其传子冉小峰、冉先德共同整理，总结了先生60年的临床经验，与仲景学说一脉相承，并在理论与实践方面有所发展。]氏考西人论膀胱作用，尿既排泄，即输新尿，尿量未充满以前，尿道周围之弹力纤维与括约筋中之弹力纤维，各以其弹力，抑留尿于膀胱之内，至十分充盈，神经受其刺激，膀胱亦渐膨胀，尿道即因之开口，泄漏于末端。尿得蓄泄自由者，实赖括约筋之作用。此膀胱溺尿之实迹。夫溺尿作用，仅归之括约筋，而不认为水火既济，心肾相交之神化。试问此筋何以能括约？当说不出所以然。盖心火下交肾水，化而为气，护布周身，其大无外，膀胱所以属太阳寒水之经也。气为水所化，津即气所成，气到之处，即津到之处，涵濡脏腑百骸，膀胱所以为州都藏津液也。且气化能出，是出由气化，入亦当由气化。曰输尿管，曰括约筋，曰上口，曰下口，犹是粗指形迹，其实是化机斡运，通体活泼。中说指膀胱有下口无上口，固非。西说谓必由上口，亦太嫌拘执。此腑之大概也。至太阳经气之论，当以天彭为正。所谓天阳之气者，乃日光透入地下，熏蒸地下寒水，化气上腾者也。人身应之而有寒水之腑，司人周身之水，称为寒水。水能化气，上行外达，为通身卫外之巨阳，故称太阳经。寒水不自化气，小肠为心之腑，导心阳下行，膀胱之水始化气上达。《内经》曰：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水之道路，全在三焦膜中。凡人饮食入胃，胃之通体有细丝管，将水散出，走入油膜。膜上有油，故称油膜。其能散者，肺气为之也。故肺为水之上源。水散入油膜，走入膀胱，其水未尽散者，至小肠中，又有细丝管将水散出，走下焦以入膀胱。此即下行之水，未化为气者也。必待心阳下交，乃化为气。心有管通肺，凡人鼻中吸入天阳之气，从肺历心，引心阳循脊入肾系，由肾系入连网，以布达小肠。凡水之在连网者，及由小肠而入连网者，皆被心阳蒸之化为气。化之不尽者，渗入膀胱。膀胱之底，名气海，又为血室，乃油膜中一大夹室。凡人吸入之气，从肺历心，引心阳下入肾系，直走连网，抵气海、血室之中，熏蒸膀胱之水，化而为气。透出气海，循网膜上胸膈以达于喉，是为呼出之气。从网膜四达者，走肌胸，出皮毛，是为卫外之气。此小肠与膀胱，所以化气卫外，统称为太阳经也。其经行身之背，其气由内膜透出肌肉，又透出皮毛。其上行者，由膜网透胸膈，达喉鼻。喉鼻、皮毛皆肺所司，故太阳之气上合于肺。皮毛内之肥肉，名曰肌。肥肉内，瘦肉外，夹缝中之油网，名腠理。为三焦所司，以其由内油网透出，生此膜腠。外油网与内油网，同是一物，故皆称三焦。由腠理入瘦肉，即与筋连。筋亦连内之油网，而内之油网膜膈，即三焦之腑，油网不利，则水道不通。膜膈滞塞，则胸胁痞结。循油网入小肠为入腑，循油网入血室、入膀胱，均为入腑。循油网入心、肝、心主，则为入脏。人必知小肠、膀胱交通之故，必知心肾水火相蒸之理，又必知两腑两脏，其联络全在三焦，三焦即是膜网，其根发于肾系，其上归结为心主。明乎者，乃可与读太阳经。

辨太阳病脉证篇上

太阳病提纲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第一条)

黄坤载①[注：黄元御，一名玉路，字坤载，号研农，别号玉楸子，清代山东昌邑人。推崇四圣（岐伯、黄帝、秦越人、张仲景），一生潜心研究《内经》《伤寒》《金匮》，著有《四圣悬枢》5卷、《四圣心源》10卷、《灵素微蕴》4卷、《伤寒悬解》14卷、《伤寒说意》10卷、《金匮悬解》22卷、《长沙药解》4卷、《玉楸药解》8卷，于乾隆年间合刊为《黄元御医书八种》。]曰，太阳以寒水主令，外在皮肤，卫护周身，为六经之纲领，故其脉浮。一被风寒，皮毛闭塞，此经先病。其经起目内眦，自头下项，行身之背，挟脊抵腰，由外踝走足小趾。风寒外束，经脉不舒，故头项腰脊筋骨疼痛。其脉连督脉之风府穴，穴在头后，其窍常开。风寒伤人，皆自风府传入太阳。肝司营血，行于经络，肺司卫气，行于皮毛，而皆统于太阳。营卫伤感，太阳始病。

按：此节是太阳经与气皆病也。经病则头项强痛，甚则由背连腿。其寒与痛，比周身重。气病则卫外之阳弱，不足抵御外界风邪，无论微甚，势必恶寒。后言太阳病，属经属气必具此。脉浮者，不得以太阳主表，脉应之而浮了之。盖脉者血之府也，脉管之外皆是网膜。网膜为化气行水之道路，血液充足，热力之熏蒸，网膜中之气不致停而为水，所谓营血足则卫气强者以此。又时吸入气脉管中，以调和血液之稠黏，其循环愈利。《内经》曰血在脉中、气在脉外者以此。脉管既在腠理膜网中，若卫气伏于内，脉管往内而沉，卫气出于外，脉管外鼓而浮。紧者，脉管外之卫气，有所裹束，不得舒散，现出弦直有力之象。此节脉浮，正见外感在皮肤，内之卫气，往外凑迫，遂鼓动脉管浮出于外。诊脉者须知细大涩为脉管所主，浮沉紧为气分所主，于南阳一切脉法，自然贯通。

或曰：体温去路之放散障碍，为太阳病。夫体温之产生，一由身体组织氧化之生理，发生燃烧，一由机械动作之物理，发生燃烧。体温之来源，基于消化系所吸受之蛋白质、脂肪、含水碳素及各种荣养成分。体温之制造机关，由血液、淋巴之导养素，以入细胞，使与碳素相合，发生氧化。体温去路之放散，一汗腺，二呼吸器，三泌尿道。体温之变调，凡消化系、汗腺、呼吸器、泌尿道及血管、淋巴，皆为病所。此等语云，虽与中医治疗上不尽有关，而普通人应有之常识，吾人亦当知此，故随笔摘要附之。

时人谓机能亢盛于肌表及上部者，为太阳病。浅层动脉之血液充盈，故脉浮。头部充血，三叉神经受压迫，故头痛。项部亦因充血而凝滞，项背之神经肌肉麻痹，故项强。病由抵抗风寒之刺激而起，故恶寒。太阳诸症，皆因气血向外向上所致。可知是自然疗能欲驱病毒于肌表，使从汗腺而出。故发汗为太阳病之正治法。然机能亢盛，属何器官？肌表上部不尽属太阳。动脉充血，岂只浅层？浅层充血，岂只脉浮？头项脊背，本太阳经属，而肌肉麻痹，非风寒专症。恶寒为营卫虚，其气血已无抵抗之能力，发汗为驱邪方，而解表又非充血之主治。中医兼重气化，强加以西医之病症名词，根本不同，支流难合。研究经脉者，将迷其从入之途径。

太阳中风提纲

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曰中风。（第二条）

按：风在六气，属厥阴经。《内经》曰：风气通于肝。又曰：厥阴之上，风气治之。此节风邪从头后风府入太阳，风之为病，先见于上，故头项强痛。发热者，肝与心主合为一经，风性迅速，故得病即发热。汗出者，卫气不固，风得透卫入营，营为所伤，不能为卫之守，故卫气外泄而为汗。恶风者，风邪得外界同气之助，其势愈张，伤正气愈甚，故恶风。脉缓者，脉为血府，血生于心，风邪透卫入营，营血受伤，故脉缓。风中太阳病在表，而卫气又外出为汗，脉乃于浮中觉其缓，与浮缓风湿之脉不同，故曰太阳中风。

风因寒厉，寒因风甚。“风寒”二字，本无大区别，南阳有时亦随笔用之。至太阳病分之者，因一有汗一无汗也。《灵枢·邪客篇》曰：五谷入胃，其糟粕津液宗气分为三隧，故宗气贮于胸中，出于喉咙，以贯心脉而行呼吸。细绎此语，是宗气不但为诸气之纲领，并可为周身血脉之纲领，故又名为大气。其气也，始于肾间动气，资于胃中水谷，贮于胪胸空廓之府，故名为胸中大气。大气既为诸气纲领，人生卫外之气，自息息与胸中大气有关。是大气充满胸中，以吸紧卫气，必能捍卫周身，其外感即不能着体，即着体亦只外伤卫气，决不至透卫而入营。若是胸中大气虚损，其汗先有外越之机，故风邪得乘虚直入营分，扰其营中津液，外泄而为汗。此即天彭寒伤卫、风伤营之说。后人有执成无己①[注：成无己：据张孝忠《注解伤寒论·跋》称，成无己1156年已90余岁尚健在，可知其生于1066～1156年间。聊摄（今山东聊城县、茌平县一带）人，靖康后聊摄入金，遂为金人。撰有《注解伤寒论》《伤寒明理论》。]氏风伤卫、寒伤营二语，以非难之者，是未即病与症分途细究也。风不伤卫，何以汗出？表虚不能止汗也。寒不伤营，何以体痛？血虚不能作汗也。成氏所主，是就症言，卫譬则郭②[注：郭：旧时围绕部邑四周用作防御的墙垣。一般有两重，里面的称城，外面的称郭。]也，营譬则城也。郭为城外之大围护，风虽善人，必不能越卫而入营。天彭所主，是就病之次第言也。

或曰：健康人之体温，常为摄氏表三十七度上下，体温过高则发热，体温过低则恶寒，全赖造温机能与散温机能，互相亢盛与衰减，即为调节。体温之来源：（一）新陈代谢时，皆发燃烧而生热；（二）脏腑肌肉之运动，血液淋巴之流行，皆因摩擦而生热。来源太多，应筹去路，当有散温机能：（一）空气之平均，温度低于体温，人处较冷空气巾，体温因放射而消散。（二）人体内部之温度，高于肌表，血液从大动脉挟高温达于肌表之浅层动脉，浅层动脉之血行畅盛，则高温由皮肤放射于空气中而消散。（三）汗出藉皮肤之热，蒸发成汽，汗多则蒸汽盛，体温之消散亦多。（四）呼吸及大便，亦放散体温云云。此等发热恶寒，乃生理上应有之现象，与太阳病发热恶寒不同，其调节亦不尽合太阳病之治疗。

太阳伤寒提纲

太阳病，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曰伤寒。(第三条)

按：膀胱为太阳寒水之腑，化气上达，补助胸中大气；化气外达，充满周身卫阳。大气既为诸气之纲领，自然吸紧卫气，使寒邪无隙可乘。若大气不强，卫气亦弱，寒邪得外袭皮毛，先从背入太阳经。背者足太阳经之部位，循脉上头，太阳所以有头项强痛之症。寒闭皮毛，内阳不得外出，凑集皮间，郁而发热。其未即时发热者，寒气强，阳气弱，阳为寒却，暂不发热，移时必一身手足壮热，营气与卫气并郁而发故也。然总为外寒所战胜，邪胜正负，必然恶寒，无风时即空气亦觉其寒，非若中风病，有风始觉其寒也。体痛者，寒伤通体太阳之气。呕逆者，皮毛属肺，《内经》曰肺恶寒，肺为寒束，气不下行，合胸膈痰水，反而上逆也。脉阴阳俱紧者，太阳为周身卫外之阳，忽为风寒所袭，逼阳内陷，与脉相并，其脉当作起伏有力之势，而寒气缩束之力，又将卫阳之气束紧，逼压脉道，使不得起伏波澜，惟现弦直有力之象，甚至左右动弹，混合阴脉、阳脉而一致也。名曰伤寒，示与中风有别。

《今释》①[注：指《伤寒论今释》。系陆渊雷“取古书之事实，释之以科学之理解”，综合前人注疏，参考日本医家研究成果，对《伤寒论》采用较浅显的理论予以分析、归纳和诠释而成。全书凡八卷，卷首有章太炎序。卷一至卷五为太阳上、中、下篇，卷六为阳明篇、少阳篇，卷七为太阴篇、少阴篇，卷八为厥阴篇、霍乱篇。书中引中日古今医家之言近百家，尤重柯琴、吴谦诸说，并选注精要。其中对于方剂之论述，尤为详切。各方下广引诸家之方论，并附有验案。]者谓人骤然遇冷气，必凛然而寒，因之皮肤收缩，汗孔结闭，故肌肤起粟。浅层动脉收缩，血液不达肌表，故皮色苍白。此等机转，乃不随意神经之反射作用，所以应付外界气温骤落之变化，即为太阳伤寒之始病。体温既不能照常放散，而司血行之神经，初不因此失职，反因肌表感觉寒冷之故，血液愈挟高温以向外，故脉浮而发热。虽已发热，反觉皮肤与空气之冷热相差愈甚，故愈觉恶寒。皮肤愈缩，汗孔愈闭，故无汗。浅层动脉之神经，随皮肤汗腺同时收缩，血液复继续充盈不已，故脉紧张。神经受充血压迫而体痛。胃气因向上之趋势而呕逆。此解亦自言之成理，惟中医气血并重，故《经》曰血在脉中，气在脉外。浮紧者虽关血管，而辅之者实为气分。《今释》者认血不认气，视脉之强弱，以定血之充盈或衰减，与中医所谓脉者，其认识截然不同。且不重视脉学，又急纳中医入科学之轨道，不可通而强通之，宜每遇一难解论文，自认非科学知识所能晓者云。

伤寒传经

伤寒一日，太阳受之，脉若静者，为不传也。颇欲吐，若躁烦，脉数急者为传也。(第四条)

伤寒二三日，阳明少阳证不见者，为不传也。(第五条)

按：伤寒表里之相传，由太阳传少阴。六气之相传，由太阳传阳明。以少阴论，心阳下行，肾阴上滋，俱交于中宫，血液与气泽会合，遂化生津液以消水谷。中宫得养，脉是以和缓而不急救。若少阴自病，则肾阴不上滋以养心阳，必血少而脉细；心阳不下行以济肾阴，必气衰而脉微。脉微细则少阴病，有隙可乘，入太阳之寒邪，必从热化，内合少阴之热气，心主益增其热焰而不下行，不下行必上逆，心液耗竭，所以欲吐，所以心烦。心不下行，肾阳无助，所以肾躁。心热甚则脉之跳动急，所以脉数急。此由太阳传少阴也。若脉静者，为不传也。

以三阳论，太阳主皮肤，阳明主肌肉，皮肤肌肉间之膜网为手少阳三焦所司，三焦为行水化气之道路，足少阳胆火游行其间，《内经》故称三焦为游部。似应由太阳传少阳，由少阳传阳明，而竟由太阳传阳明，由阳明传少阳者，何哉？太阳外主皮肤，内主肌肉，而阳明胃亦主肌肉，故太阳传阳明。胃与三焦，油膜相连，膜油连胁下两大板油，板油为胆之都会，故由阳明传少阳。若伤寒二三日，无身热自汗、不恶寒、反恶热之阳明外症，口苦、咽干、目眩之少阳外症，为太阳伤寒未传也。伤寒如此，中风如此，他经之病亦如此。

张令韶①[注：即张锡驹，字令韶，清代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曾学医于名医张志聪，著有《伤寒论直解》6卷，刊于1712年。另有《胃气论》，1797年日本刊行。]曰：传经之法，一日太阳，二日阳明，三日少阳，四日太阴，五日少阴，六日厥阴，周而复始，一定不移，此六气之相传，非病之相传也。本太阳病不解，或入于阳，或入于阴，不拘时日，无分次第。如传入阳明，则现阳明症；传入少阳，则现少阳证；传入三阴，则现三阴证。《论》曰：阳明少阳不见者为不传。又云：伤寒三日，三阳为尽，三阴当受邪，其人反能食不呕者，为三阴不受邪。按：此是正气相传有定期，病邪相传无定期，随其症而治之，不必拘于时日。例如太阳之一日，头痛发热，至六日厥阴已尽，七日又来复于太阳，岂有复见头痛发热等症之理乎？南阳《论》中，不拘曰二日，而曰二三日，或三四日；不拘曰七日，而曰七八日，或八九日等，举例以示人，欲学者勿忘传经，亦不可死守也。见症施治，是为得之，本编依此。所谓见症者，如见发热头痛恶寒，无论有汗无汗，皆为太阳病。寒热往来，呕逆胸胁满痛者，为少阳病。发热汗出，不恶寒反恶热者，为阳明病。见心腹衰弱，烦躁四逆者，为少阴病。见腹满吐利，属于虚寒者，为太阴病。见厥热互为进退，或消渴吐衄下利，舌卷囊缩者，为厥阴病。不仅此也，《杂病论》全部，皆包括在内。

太阳温病提纲

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第六条)

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曰风温。(第七条)

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语言难出。若被下者，小便不利，直视失溲。若被火者，微发黄色，剧则如惊痫，时瘛疭。若火熏之，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第八条)

按：寒伤太阳之经，发见脉浮头项强痛者，为太阳病。卫气被外寒所压迫，不能外出，反内郁与营气合，势必发热。肌肉之间，津液最多，郁热久蒸，津液大伤，势必发渴。渴必饮水，湿被热蒸，内热益甚，外界风邪侵入既久，必从热化，故不恶寒。而外寒未解，郁热又不能借汗孔外泄，《内经》所谓冬伤于寒，春必病温是也。后贤所谓无汗者为温病，有汗者为风温是也。故论曰为温病。此宜解以寒凉，如麻杏甘石之类。若发热汗出，无头项强痛之太阳病，又因热而渴，不恶寒反恶热者，为阳明病。此节程度仅至不恶寒，而尚未至反恶热，且太阳证未罢者，故属太阳，不属阳明。又不适用太阳阳明并病之治法。

若无头项强痛之太阳证，但见发热而渴不恶寒，是太阳里面少阴病。《内经》所谓冬不藏精，春必病温者，少阴之脏虚，伏热乘虚而入，抑其肾气，不得上升与心阳相济，致心脏亦鼓荡无力，现出微细之脉。脉愈微细，热愈炽昌，又现出心中烦不得卧之症，此用黄连阿胶鸡子黄汤者也。若其人阳盛阴虚，

热气布满周身经络，心中懊侬，舌上苔者，症比黄连阿胶鸡子黄汤稍轻，用栀子豉汤，以降热升津。渴欲饮水，口干舌燥者，主白虎加人参汤。脉浮发热，渴欲饮水，小便不利者，主猪苓汤。切忌辛温发汗。

若医者误以辛温发汗，致热药与内蕴之热邪合，以助其焰而张其势，其身竟至灼热者，是温病为热药所坏，成为风温者也。又本非风温，因伤外感，误以辛温发汗，内合伏热，其身竟至灼热者，此亦能成为风温。是风温之为病，不得以造温机能亢盛之套语了之。脉阴阳俱浮者，温伤阴液无以养阳，阳气飞越，热极生风，论外风为同气之感召，论内风成肝阳之煽动，故《内经》曰风气通于肝，性速而善人，喜散而外出，无阴无阳，风郁火燔，脉中血液，脉外气泽，俱感躁动不安，往外凑迫，所谓因风而浮，不得以浅层动脉充血了之。自汗出者，营卫俱伤，屏翰不固，真阴内涸，虚阳外泄，不得曰肌肤不收缩，汗腺不闭塞，体温放散，不集中于肌表，以普通之汗出视之也。身重者，热在骨，骨伤则不能转动。多眠睡者，邪热弥漫，真阳困敝，不能出阴行阳，不得曰津液被灼，神经失养，运动知觉俱感迟钝也。鼻息必鼾者，邪热上壅于肺。语言难出者，邪热上壅于心，不得曰鼻黏膜发炎，舌神经失养，出此最简单之判断也。邪热甚则津液竭，若下之则津液更竭，而邪热更重。肺燥则金令不得下清水道，故小便不利。与某医所谓水分悉从汗腺排出，无从下泄之理路不同。肝燥则精华不能上荣目系，故目睛直视。肾燥则闭藏之力，不能摄及膀胱，故失溲。与某医所谓视神经病、动眼神经病、膀胱括约肌病之研究不同。若被火灸或烧针，以热攻热，滋养液既被耗竭殆尽，一身膏油，势必受其熏蒸，皮肤微现出膏油之黄色，剧则火邪攻心，如发惊痫，热极风甚，时发瘛疭。瘛者筋急而缩，疭者筋纵而伸，即某医所谓运动神经病。且皮肤不止发黄，竟现出

黄中带黑，若火熏之色，即某医所谓溶血性黄疸病也。一逆尚引日者，是一次逆治，尚不至于死，再逆治之，必促其死也。被火云者，不限定火灸与烧针，凡燥热风火之药皆属之。

发热恶寒无热恶寒

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发于阳者七日愈，发于阴者六日愈。以阳数七，阴数六故也。(第九条)

按：西医不认经气，当然不分脏与腑，更无所谓阴与阳。中医以经络属于脏腑，气血自分阴阳，而阴阳又各分为三，始能极神圣功化之妙用。此节言病，当然是太阳病。伤寒通体太阳之气，自然恶寒，而有发热无热之不同。发热恶寒者，太阳之表虽伤，营卫之气尚强，故凑集皮间，郁而发热。太阳统领营卫，故曰发于太阳。或谓太阳之恶寒，由于骤遇寒冷，热血不达肌表之故。虽似言之成理，终觉于“恶”字隔着一层。无热恶寒者，营卫之气弱，寒得进伤太阳之里。手太阳小肠不能代心宣化，现出少阴之标阴，自无大热，故曰发于少阴。夫少阴包括心肾两脏，依《内经》五行之说，原分水火，心火下行，蒸动肾水，始发生热气，《内经》所谓少阴之上，热气治之者以此。所以上下内外，悉受滋养，西医所谓五大系统，亦当然不改其循环、呼吸、神经、运动、消化之常度。心阳衰弱，肾阴虚寒，西医所谓影响消化，中医所谓脾胃失权，体温之来源不足，自然造温之机能衰减，何能抵御外界风寒之刺激？然少阴又非绝对无热，麻黄附子细辛汤证、麻黄附子甘草汤证，皆少阴病而发热者也。

《评释》①[注：《评释》：指《伤寒论评释》，阎德润编著，成书于1936年。书凡一册，分上下二编。上编为症状明理论，属总论性质，分为绪言，六经之命名，伤寒中之阴阳、寒热、传变，六经病之证候，六经病主证之新志等五章。下编为治疗辨证论，论述方药之功用和主治，分为桂枝汤类、麻黄汤类、葛根汤类、理中汤类、杂法方类等十二章。书末附处方、古方权量之考证二附录。本书汇通中西，重点研究《伤寒论》中的方药证候，尊经崇古而不拘泥，对研究《伤寒论》者有参考价值。]者既不承认阴阳，对此节当然不能解说。所谓发于太阳七日愈者，经尽一周，复还太阳，以阳数七也。发于少阴六日愈者，阴尽阳生，一阳来复，以阴数六也。夫六气之相传，无形可见，何以知发热恶寒之日，为发于太阳之日？无热恶寒之日，为发于少阴之日？盖太阳之气不虚，风寒何至侵于肌肤之间？直伤营卫之气，决不至发热恶寒。少阴之气不虚，风寒何能直入心肾之里？减衰气血之源，决不至无热恶寒。且不见他经之病症，故从病日起算，至七日阳复则阴退，阳长则阴消。至六日阴极则阳生，阳生则阴荣也。若发于太阳，至七日未愈，欲再传至阳明者，针足阳明胃三里穴以泄其邪，使不得传经则愈。故下节云：

太阳病，头痛至七日以上自愈者，行其经尽故也。若欲作再经者，针足阳明，使经不传则愈。(第十条)

观此，凡发于阴者六日愈，其不愈者，亦可比例得其治法。六经亦皆有行有传，特举太阳以为例。再言此节所谓经，即《灵枢》所谓经脉，解剖所谓血管。而经脉之路径，又与解剖上所谓之血管不同。或谓经脉系神经纤维，却未能证实。然不能以科学解释者，以不科学解释之，何必强以似是之言，滋疑后人？总之专重物质，不如兼重气化之无微不至也。至下云：

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第十一条)

按：此据科学者言，未必尽合事实，而理论确不可移。太阳为阳极之气，巳、午、未为阳极之时。太阳之气，为寒所伤，邪不退则正不复，今借汤方之力，抑邪扶正，随时可愈。而必曰从巳至未上，病始欲解者，天之六淫能伤人之正气，天之十二时亦能助人之正气也。时令与疾病，极有关系，未可尽斥为虚玄。如阳明病日晡所发潮热，虚劳之骨蒸盗汗，痰疟之发作有时，通常热病之日轻夜重，是其例也。

风家表解而不了了者，十二日愈。(第十二条)

陈修园曰①[注：陈修园：即陈念祖，字修园，号慎修，清代福建长乐人。其著作有《灵素节要浅注》《金匮要略浅注》《伤寒论浅注》《长沙方歌括》《医学实在易》《医学从众录》《神农本草经读》《医学三字经》等16种。]：表解后未全畅快，余邪尚未了然净尽者，不曰病衰，即曰少愈，皆可以“不了了”三字赅之。如太阳中风，至七日阳得奇数，邪从表解，尚不了了者，俟过五日为一候，五脏元气始充，共合十二日，精神爽快而愈。推之发于阴之病，六日阴得偶数而解。仍不了了者，亦须过一候，大概十一日而愈。此承上文既愈之后，定其痊愈之期也。按：“奇偶”二字，亦“阴阳”二字代名词。即阳虚得阳气之助，阴虚得阴气之助，充实其自然疗能，助正气以驱邪。如不加信仰，遇阴阳气化之说，一概摒弃，何以《月令》一书，句句可验，此谓少见多怪。

表太阳里少阴

病人身大热，反欲得近衣者，热在皮肤，寒在骨髓也。(第十三条)

一本有“身大寒，反不欲近衣者，寒在皮肤，热在骨髓也”十八字。

习科学者曰：此非寒在骨髓，乃皮肤热放散而生冷感之故。外界温度升高时，因血管运动神经之作用，皮肤之血管极力扩张，或因汗液之分泌蒸发，以放散其体温之大部，当各种疾患特别外感时，体温上升显著，同时血管扩张，亦以期多放散；反是，外温低时，表在性血管收缩，皮肤苍白，以此而减体温之放散。此等浅语，未可与解南阳书。

按：太阳里面即是少阴。身大热者，太阳之标阳不得寒水之气，以滋养泽润，为标阳病。而反欲近衣者，足少阴肾为寒水之脏，肾又主骨，寒邪入里，手少阴心阳先伤，不能下行以助肾阳，则阴寒之气深入骨髓，故欲得近衣。《论》曰热在皮肤，寒在骨髓，是南阳自下注脚，验症者不当以身之寒热为主，当以骨髓之寒热为的。上章是言所恶，此章是言所欲，南阳文法，其开阖对待精细如此。此与少阴症阴寒内肆，逼阳外越相似，所异者彼成大汗亡阳之阴症，此则不言有汗；彼见四肢厥逆，此则身大热，身包括四肢言，当然不厥逆；此太阳表症未罢，病人少阴者，若欲取用麻黄附子细辛汤、麻黄附子甘草汤，一必审其脉沉，一必审其无里证，未可率尔从事。因太阳病兼少阴病，与少阴病兼见太阳病，迥然不同。

太阳中风病脉证治

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第十四条)

桂枝汤方

桂枝三两去皮 芍药三两 甘草二两，炙 生姜三两 大枣十二枚，擘

上，五味，㕮咀，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去滓，适寒温，服一升，服已，须臾啜热稀粥一升余，以助药力，温覆令一时许，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不可令如水流漓，病必不除。若一服汗出病瘥，停后服，不必尽剂。若不汗，更服依前法。又不汗，后服小促其间，半日许令三服尽。若病重者，一日一夜服，周时观之。服一剂尽，病证犹在者，更作服。若汗不出，乃服至二三剂。禁生冷、黏滑、肉面、五辛、酒酪及臭恶等物。

桂枝去皮，言去其外层软虚甲错之皮，非内层赤色坚实之皮，以气味俱出于此。张盐山①[注：即张锡纯，字寿甫，河北盐山人。著有《医学衷中参西录》。]误解为连内层皮而去之，不知是去外层甲错之皮，特辨正之。

按：太阳中风因卫虚，风始透卫入营，脉应阴阳俱弱。此曰阳浮阴弱者，因风而浮，其实阴阳俱弱，又曰气虚则浮，血虚则弱，气有寸关尺之分，血无寸关尺之别。阳浮者，乃弱而浮者也。卫气衰弱，不能为营之护，因之营血衰弱，不能为卫之守，所以皮毛不闭。卫阳外越，故热自发。卫气外泄，故汗自出。太阳何以伤寒？卫虚招之也。太阳何以中风？营虚招之也。无汗用麻黄，所以起下焦之阳，上出以充卫气。有汗用桂枝，所以壮心脏之阳，外达以充营气。唐天彭曰：啬啬恶寒者，是言皮毛一层，自汗皮毛开，遇寒则欲闭，而作啬啬之状。因皮毛间之卫气无守，故恶寒也。淅淅恶风者，是言肌肉一层，汗既漏出如淅米之状。风来乘之，直入肌肉，营血受伤，故恶风也。翕翕发热者，是言腠理一层，腠理在肥肉内、瘦肉外，夹缝中有理纹，故名腠理。邪在肌肉营分之中，卫气从腠理透出，与营分合，相并而作热，故翕翕发热也。鼻鸣似属阳明，干呕似属少阳，三阳之气，原相贯彻，故略有兼症。主桂枝汤者，直从解除肌肉风邪着手，佐甘、枣以培营血本。

原，啜热粥以补胸中大气，本原固虽汗无伤，大气充卫阳有赖，用生姜以调和营卫，皮毛腠理，不治自复其常矣。或曰鼻鸣系肺气上壅，干呕系胃气不降，然发热汗出，肺气有外泄之路，何至上壅作声？中气未伤，胃腑有纳谷之能，何至干呕无物？学者深思之。

陈古愚曰：桂枝辛温，阳也。芍药苦平，阴也。桂枝得生姜之辛，同气相求，可恃之以调周身之阳气。芍药得甘草之甘苦化合，可因之以滋周身之阴液。取大补阴阳之品，养其汗源，为胜邪之本。又啜粥以助之，取水谷之精以为汗，汗后毫不受伤，所谓立易于不败之地，以策万全者。按：此以啜粥为汗不受伤，何它发汗汤方，不尽啜粥？盖桂枝汤所主之症，乃外感兼虚。虚者何？胸中大气虚损是也。《内经》曰：谷始入胃，其精微者，先出于胃之两焦，以溉五脏，而其大气抟而不行者，积于胸中，命曰气海。是大气虽本于先天，实赖后天水谷之气培养而成。大气虚损，不能吸紧卫气，致卫气疏散，风邪得透卫而入营。用桂枝协同生姜，入肌肉以驱营分之风寒。用甘、枣填补中宫，以免胃中空虚，生客气动膈之巨患。又以热稀粥继之，补充胸中大气，俾能吸紧卫气，以固表阳而捍外侮，兼能直通姜、桂，以逐风邪。此战胜攻取之良方。后人用桂枝汤，往往不啜热稀粥，是以无效。盐山用此方时，加黄芪升补大气，代粥补充之力；加防风宣通营卫，代粥发表之力。可以不啜热粥。又恐黄芪性温，加知母以制之。用意周币①[注：亦作“周匝”。周到，周密。]已极。

天彭曰：足太阳膀胱主水主气，属卫分。手太阳小肠主火主血，属营分。营生于心，藏于肝，而导之者小肠也。心阳生营血，循心主下入肝膈，散走达网以及小肠。小肠通全体生于连网之上，小肠者心之腑，连网者肝膈相连者也。小肠导心阳下入胞宫，逼近膀胱，蒸水化气，以成周身卫外之阳。又小肠宣心之阳，从连网肝膈之中，外达腠理，又外达肌肉，是为营气与卫气合，以成为太阳之功用。故邪在营分，用甘、枣补脾，从脾之膏油外达，以托肌肉之邪。用白芍宁肝，血从肝膈透连网，外达肌肉，不牵外入之风。用生姜宣三焦少阳之气，从连网达腠理，以散外邪。尤重在桂枝一味，能宣心阳，从小肠连网以达于外，传营血充于肌肉间，而邪自不留。是此汤为和肌肉治营血之方，亦是小肠血分之方。《评释》者谓桂枝之用，不在发汗，惟富于挥发油而气芳香，能刺激神经，鼓舞肠胃，助消化，振精神。因此油由肠吸收后，入于血中，至末梢血管而刺激之，使之扩张，故血量加多。汗液成分，取自血液，故能因血管扩张，增加汗量。所见与中医虽有不同，而合之“血弱不能作汗”、“夺血者无汗”二语，尚不背驰。比《今释》者认桂枝气厚属阳，阳气向上、向外，所主多上部、外部诸症，芍药气薄属阴，阴气向下、向内，所主多下部、内部诸症之说为彻。至评脉浮紧、发热无汗之伤寒病，不可与桂枝汤，平日于气化无彻底之研究，当然不明其所以然。又云藉稀粥之温热，刺激发汗中枢，温覆一时许，能使低度外温，不得近体，复禁生冷等物，遏止寒凉刺激之止汗作用，免影响通身絷絷微汗云云，此等浅近之理，似无烦谆谆诲尔也。

太阳风寒病证

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者，桂枝汤主之。(第十五条)

按：此节太阳病，不言伤寒、中风，但见此症，即用此方，以推广桂枝汤之用。然必审其内无伏热，始为无弊。柯氏用治脉弱自汗盗汗，与虚疟虚利甚效，此尤推广桂枝汤之用者。

太阳病由肌肉入经腧

太阳病，项背强几几，反汗出恶风者，桂枝加葛根汤主之。(第十六条)

桂枝加葛根汤方

桂枝汤原方，加葛根四两，桂枝、芍药各减一两，余同。

上，六味，以水一斗，先煮葛根，减二升，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覆服微似汗，不须啜粥。

成无己本，此汤有麻黄。按：有麻黄成葛根汤矣。几，音殊，引颈之象。《说文》：鸟之短羽，飞几几也。

按：太阳之经腧在背。《内经》曰：邪入于腧，腰脊乃强。今太阳中风，邪在肌肉，又由肌肉入经腧，项背当然不舒展而强，几几然如初羽之鸟，短弱不能经风，欲飞而复作难飞之状。而反汗出者，邪在肌肉，皮毛早虚，是邪在肌肉时汗出，邪由肌肉入经腧时亦汗出，非一入经腧，而肌肉即无邪也。汗出皮毛虚，当然恶风，故主桂枝加葛根汤。葛根之藤最长，其根入土最深，吸引地下黄泉之水气，上达于藤，如太阳经引膀胱寒水中之阳气，上达经脉也。故加葛根，引桂①[注：原作“柱”，形近而误，据文义改。]枝汤入太阳经腧以驱邪。若邪在皮肤无汗，应用麻黄汤。邪由皮肤入经腧亦无汗，应用葛根汤。与由肌肉入经腧者不同。

或曰：葛根为阳明药，富于淀粉，消化后变为六碳糖，由血液供给于肌肉，足以利身体之工作。此论果得，何必限于项背强？似通身肌肉，皆可滋养。然耶？夫肌肉神经遍于全身，津液①[注：原作“浴”，据文义改]不达则失养，故肌肉神经拘急。而何以只发于项背间？以项背神经稀少，平时津液达于项背亦稀少。津液即荣养液，其源在消化器官，葛根能摄取消化器官津液，外输肌肉，故治项背强急。《本草》言葛根起阴气，即是输送荣养液，此可以补中说之不明。

太阳病不可与桂枝汤者六

一、下后气不上冲者

太阳病，下之后，其气上冲者，可与桂枝汤，方用前法。若不上冲者，不可与之。(第十七条)

按：肾阳不衰卫气足，风寒不得实皮毛，心阳不衰营气充，风寒不得薄肌肉。太阳伤寒，卫分已败，太阳中风，营分又伤，风寒内逼，气血不得循轨外出，势必郁而上逆。其鼻鸣干呕，虽不尽属太阳，总是其气上冲之症。此时应用桂枝汤，振奋心阳，资助脾胃，心阳足则胆胃俱降，脾胃健能托邪外出，自然充实营卫，抵御外寒，断无下之之理。医反下之，虽太阳病在，而气不上冲，胃阳一衰，腑气皆败，将何所恃以荣阴？内寒必起与外寒相应，其病变不可思议。岂止张金韶所谓风邪随药下陷一症？本论所载误治诸法，可详细研究。“见症施治”四字，不可率尔看过。纵云太阳病在，未可专驱肌肉之风寒。与桂枝汤，若其气上冲者，是胃阳尚健，或下剂较轻，邪气犹在阳分，仍可用桂枝汤，驱肌肉之邪，使出皮毛，借微汗而解。或曰病由正气衰，用药力助正气以驱邪，是为自然疗能。此节太阳中风病，头项强痛、鼻鸣干呕是正气向上逐邪，发热脉浮、汗出恶风是正气向外逐邪，用药应顺其向上、向外之机而不可逆，《内经》所谓无论寒温，皆忌早下者以此。然此乃概括立论，非本节切中要害之语。

二、吐下温针不解者

太阳病三日，已发汗，若吐若下若温针，仍不解者，此为坏病，桂枝不中与也。观其证脉，知犯何逆，随证治之。(第十八条)

按：太阳病至三日，三阳传经之期将尽，病非初得，当然已发汗。而肤表肌肉之邪不解，则营卫之气伤。若吐而胸膈之邪不解，则胸中之大气伤。若下而肠胃之邪不解，则阳明之气伤。若温针而经腧之邪不解，将由表传里，循络直伤脏腑之险。此为误治而成坏病，桂枝汤专为解肌肉之邪者，不中与也。观其脉，审其证，知犯何逆，随其汗、吐、下、温针所见之症救之。柯氏谓坏病即是变证，若误汗有遂漏不止、心下悸、脐下悸等证，误吐有饥不能食、朝食暮吐、入口即吐等证，误下有结胸痞硬、协热下利、胀满清谷等证，火逆有发黄清血、亡阳奔豚等证，是桂枝证罢，故不可更与桂枝汤。

三、病在表发热无汗者

桂枝本为解肌，若其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不可与也。当①[注：今本《伤寒论》作“常”，应为“当”。“当”的繁体作“当”，脱简而讹为“常”]须识此，勿令误也。(第十九条)

按：此是南阳叮咛桂枝汤本为解肌，与麻黄汤为治表专剂迥别。盖邪之伤人，先肤表，次肌肉，胸中大气一虚，外表之卫气不固，邪风从皮肤直中肌肉，肌肉实则肤表虚，所以汗自出。风性疏散，所以脉浮缓。故不名为伤而名为中。若其人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此为太阳伤寒麻黄汤症，桂枝汤不可与。医者当认识清楚，不可错误，误则病变矣。

或曰：内脏血管之反应，与皮肤血管，立于反对地位，内收缩则外扩张，外收缩则内扩张。汗液分泌正盛时，于实验上，得见肠内黏膜之毛细血管收缩，故用桂枝增加末梢血管血量，同时即增其汗量。外部如此扩张，所以必用芍药，以舒放内部血管之挛急。若遇汗不出之伤寒，肤表收缩，浅层动脉愈形紧张，又无物以开其汗腺，内部之血液不得达表，其血管自然因肤表收缩而扩张，桂枝无开通汗腺之能力，即无用药药舒散挛急之必要。姜、枣、甘草、热稀粥，无非增加荣养液，谓为养汗源则可，于汗不出之伤寒病，毫无裨益，故曰桂枝汤不可与。本科学以强解气化，得此已属不易，遑责其丝丝入扣耶？

四、酒客病

若酒客病，不可与桂枝汤，得汤则呕。以酒客不喜甘故也。（第二O条）

按：酒具湿热二毒，久饮过量，其毒直入肝胆血分，肝气随督脉上头入脑，所以头痛。胆为肝所生，肝郁则胆横，胆汁溢入血分，所以成黄疸。湿甚则脉缓，湿久则热生，湿热内蒸，所以发热汗出。湿重则脾不升而肝益郁，何以受枣、草之甘？热甚则胃不降而胆益横，何以胜姜、桂之辛？热则上炎，甘则上壅，所以得汤则呕，甚则吐也。或有因酒客不喜甘，用桂枝汤汤，去枣、草，加葛花、枳椇子，以解酒毒者，然亦未必奏效。因酒客最喜凉能胜热、苦能胜湿之治法，南阳特告诫之曰：不可与。以头痛发热，汗出脉缓，颇似太阳中风症。

五、喘家作

喘家作，桂枝汤加厚朴杏仁佳。(第二十一条)

桂枝汤原方加厚朴二两，炙，去皮 杏仁五十枚

上，七味，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温服一升，覆取微似汗。

《别录》：厚朴主消痰下气。《本经》：杏仁主咳逆上气。《评释》：桂枝汤健胃非托表，厚朴有麻痹神经末梢之作用，故缓喘。杏仁有镇静呼吸中枢之作用，故助厚朴之力。

按：喘为肺脏之病，而太阳伤寒，何亦有此？其故有二：（一）胸中亦太阳部位，其中所贮之大气，原与周身卫外之阳，息息相关。卫阳既为寒邪所伤，大气抑郁，不能与卫外之阳相呼应，必上出逆肺而作喘。（二）寒伤卫阳，皮毛闭塞，肺气不能外达，由脾上输之津液，不能散布，结成痰涎，壅滞肺窍而作喘，此为喘家也。今太阳中风，邪伤肌肉，而喘亦作，何哉？太阳主肌肉，阳明胃亦主肌肉，邪伤肌肉，胃气亦伤，胃气应降不降，反而上逆，其气冲肺，肺气亦不能下行，反上逆而作喘。故就桂枝汤加厚朴以疏通胃气，加杏仁以降利肺气，胃降脾升，肺下有资，外解而喘定。是正治太阳，兼治太阴，故佳。

六、服桂枝汤吐者

凡服桂枝汤吐者，其后必吐脓血也。(第二十二条)

按：太阳中风，邪伤肌肉，而阳明胃亦主肌肉，桂枝辛热，亦能入胃，《评释》者言桂枝健胃者以此。胃中燥气不甚，肌肉不生邪热，风寒入此，太阳病不变，桂枝汤所以能驱肌肉之邪，随微汗外出而解。若肌肉间有邪热，是胃中燥气过甚，得汤则燥热相搏更甚，势必上涌作吐。胃热循络上通于心，心生血，心主代心宣化而主血，肠壁的淋巴微管，含有消化产物的乳糜，乳糜管在绒毛的中心，吸收脂肪的消化产物，经过肠间膜中的淋巴管，流入胸管，在心脏附近，最后合静脉结合，燥热相并，其血上逆，邪热所及，将与血液混合之乳糜，势必崩坏而成脓，所谓其后必吐脓血者以此。

太阳病误汗阳虚于内

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桂枝加附子汤主之。(第二三条)

桂枝加附子汤方

桂枝汤原方加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

上，六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

天彭曰：此症为阳旦症，此汤为阳旦汤。徐洄溪曰：桂枝同附子服，能止汗回阳。徐氏曰：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者，此发汗太过，如水淋漓。与《浅注》误解“遂漏”同。其人恶风者，中风本恶风，汗后当愈，今仍恶风，是外邪未尽，诚然。惟解小便难者是津液少，亦与《浅注》“津竭于里”同。至解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四肢为诸阳之本，急难屈伸，乃津脱阳虚之象，但不至亡阳耳。说到津脱，已成亡阳，说到阳虚，当然不能蒸水化气，有加附子之必要。似此前说是亡阳，后说是阳虚，甚矣贯彻之难也。

按：桂枝加附子汤为阳旦汤，意在止汗回阳，不是救阴。太阳中风病，卫气已虚，风邪得透卫入营，直中肌肉，法当驱肌肉之邪，取微似汗从肤表而解。乃误以辛温之药，大发其汗，表气不固，风寒续来，并欲透卫越营而内入，内部寒水得外界风寒之助，风气通于肝，肝遂挟寒水而上犯，一团阴寒，逼阳外出，表气已虚，遂漏不止，恶风不待言也。而并非大汗亡阳于外，阴竭于内之危象。小便难者，膀胱之水，因寒而结。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四肢为诸阳之本，阴寒过甚，肾阳不振，《经》曰诸寒收引，皆属于肾是也。却与下节两腿拘急，因阴液不足养筋者不同。方取附子以助肾阳，桂枝以振心阳，桂枝又引心阳下行，助肾阳蒸水化气，真阳一升，群阴自退，膀胱水中之阳，自然化气上行外达。姜、枣、甘草，培补中宫，肠胃中水谷之津，亦得上益胸中大气，卫阳有助，外捍斯坚，遂漏自止，其阳亦回。尤足注意者，此节阳随汗出，几成外脱者，乃阳虚之极，与五苓散之寒水内结一例。尚未至亡阳之险，果亡阳，同四逆汤矣。总之，亡阳之汗出为大汗淋漓，阳虚之汗出为遂漏不止，此其分界。

《今释》者言汗出过多，病变有二：一亡阳，一伤津。伤津者，血浆被分泌过多，体内荣养液因之不足。亡阳者，体温放散过多，细胞之生活力因而衰减。又言荣养液之来源，由于水谷，经消化、吸收、分泌种种作用而成。营此种之作用，仍赖各脏器细胞之生活力。津伤而阳不亡，其津能再生。阳亡而津伤，其津不能后继。阳明病之津液枯，减其燥则津自复。少阴病之津液枯，回其阳则津自生。此泛论与本节桂枝加附子汤无关。或曰附子之兴奋量，刺激分泌神经，故能救小便难，非用以止漏。其刺激量刺激心脏中之自动中枢，使血液循环旺盛，正所谓温经云云，实际与中医学说合。盖附子助肾阳蒸水化气，其津液自然浓灌各脏腑。三焦膜网，自然气上水行，决渎通利。少阴本心肾两脏，而心阳根于肾阳，肾阳足，自然肾阴上滋心阳，心血通畅。岂非救小便难与血液循环旺盛乎？气血充盈，营卫互助，于止漏工作，大有关系。特无中医常识，说不到水乳交融处，终嫌一间未达。

太阳病误下阳衰于内

太阳病，下之后，脉促胸满者，桂枝去芍药汤主之。若微，恶寒者，桂枝去芍药方中加附子汤主之。（第二四条）

桂枝去芍药汤方

桂枝汤原方去芍药

上，四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

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方

前方加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

上，五味，㕮咀，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恶寒止，停后服。

按：太阳之气，由至阴而上胸膈，故曰太阳之气，出入于胸中。今太阳病而误下之，必伤胃阳。胃阳衰，众腑阳皆衰，水谷之津液不能上补胸中大气，下焦之阴必乘隙上僭阳位。太阳之气为阴霾所淹滞，亦不得出入内外，故胸满。胃伤不能多纳，生血之原质减少，所以心脏衰弱。阴虚生热，所以脉数。血虚不能充满血管，循环之力，有时告竭，当然不能充分喷射血液于动脉。桡骨动脉出于浅层，显而易见，故数中偶然一止而呈促象。是阳不虚于外，将虚于内矣。方用桂枝宣心阳，以制在上之阴寒。姜、枣宣胃阳，以制犯上之阴寒。甘草主持中宫，调和各药，以循行内外上下之自然。而生姜又能降逆散寒，通调营卫，使太阳之气，还其出入胸中之旧，不使稍有留稽，则脉不促，而胸满亦去。去芍药者，阳气正虚，恐苦寒之性，不利宣通，抑阳而助阴也。《方机》云：芍药主作用为镇静，既无拘急之症，当然不用芍药。若脉不促而微，是心气衰。恶寒者是卫气衰。而总由于肾气衰。以心气、卫气皆根于肾气，与西医视肾脏除泌尿外，无他。

作用者不同。姜、桂之力无济也，故于桂枝去芍药方中，加附子以助之。《今释》者谓芍药能扩张内脏间之血管，引起充血，胸满是胸部充血，故去芍药。非也。胸满并非充血所致，芍药亦无扩张血管作用。《评释》者谓胸满即胃中停食，不易消化。亦非。盖胸连于膈，膈当胃上口而非胃中。阎氏素以本论心下主胃言，故一误至此也。

“太阳篇”脉促凡三见：一太阳病桂枝证，医反下之，利遂不止脉促者。此已成太阳阳明协热下利之症。一太阳病，下之其脉促，不结胸者。此将成太阳阳明协热下利之症。此节因误下致伤胸中太阳营卫之气，营血伤，则阴虚生热，故脉数；卫气伤，不能鼓荡营血进行无阻，故数中一止而见促象。前二节是热症，此一节是寒症，勿为阳盛之说所误。

太阳病阴阳俱虚

太阳病，得之八九日，如疟状，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其人不呕，清便欲自可，一日二三度发，脉微缓者，为欲愈也。脉微而恶寒者，此阴阳俱虚，不可更发汗更吐更下也。

面色反有热者，未欲解也。以其不得小汗出，身必痒，宜桂枝麻黄各半汤。（第二十五条）

桂枝麻黄各半汤方

桂枝一两十六铢，去皮 芍药 生姜 甘草炙 麻黄去节，各一两 大枣四枚 杏仁二十四粒，去皮及双仁者

上，七味，以水五升，先煮麻黄一二沸，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一升八合，去滓，温服六合。一说桂枝汤三合、麻黄汤三合顿服，将息如上法。

按：人若卫气不虚，风寒不得伤皮肤，营气不虚，风寒不得中肌肉，故太阳无病。此节太阳病，不曰汗出，当然是伤寒症。得之八九日，是否过经，亦一问题。而皮肤与肌肉相连，当然侵入肌肉。惟表实未解，虽入肌肉，亦不得有汗。疟状者，当是寒热往来。病人少阳，疟而曰如，不过卫虚则恶寒，营虚则生热。至于一日二度发或三度发，乃营卫互为进退，非真少阳病之日日如是，发有定候也。过此仍是营卫虚则恶寒，营卫郁则发热，现出太阳真面目。而热多寒少者，太阳以阳为主，热多寒少是主胜客负，为向愈之兆。所以脉微为邪衰，脉缓为正复。其人不呕者，邪不属少阳。清便自可者，邪不属阳明，脉亦当然不弦不大。一日二三度发者，是热多寒少无定候，太阳之气有权，邪气有刻不能自容之势。欲愈云者，邪轻易解，非不药可愈。此为第一段。

脉微者，陈修园曰：上段以微与缓对举，此但言微，邪衰正亦衰也。恶寒者，上段以发热恶寒对举，此但言恶寒，不言发热，便是大眼目。且热多寒少为主胜客负，当然寒多热少为邪胜正负。况是但寒无热乎？此阴阳俱虚，不独太阳虚，少阴亦虚也。太阳以阳为主，今脉微是露出足少阴之虚弱象，恶寒是露出少阴厥冷及背恶寒之先机，勿误将阴阳作气血讲。南阳不出方，但告诫之曰：不可更发汗更吐更下。是引而不发之义，即此便悟出芍药甘草附子汤之法与四逆汤、附子汤之法。此为第二段。

面色反有热者，“反”字是大眼目。言脉微恶寒，面不应有热色，今反见之，其人阴阳虽曰俱虚，尚未至于败绝，阳气犹能鼓动被外寒锢闭之郁热，上见于面，亦自可喜。独恨阳气虚极，不能遂其所欲，合作小汗而解，故曰未欲解也。身必痒者，微邪郁于皮肤肌肉间，欲出不得，所以“阳明篇”曰：身痒如虫行皮中状者，以其久虚故也。葍麻黄芍药汤以解热色，桂枝半汤以止身痒，阴阳俱不虚矣。许宏曰：桂枝汤治表虚，麻黄汤治表实，合而用之，乃治表之不虚不实。徐洄溪曰：此方分两甚轻，约共六两，合今秤仅一两三四钱，分三服，每服四钱零，乃治邪退后至轻之剂，犹勿药也。此为第三段。

或曰：动脉血管有两种神经，一司扩张，一司收缩。太阳病之始，浅层动脉收缩而不扩张者为伤寒，扩张而不收缩者为中风。其后两种神经，互为兴奋，血管时而收缩，时而扩张。当其扩张时，热血达表则发热。当其收缩时，肌表不得血复恶寒。此之谓寒热往来。若脉微而恶寒不已，由于体温不足，非浅层动脉收缩之故。似此直白数语，是视此节论文，浅之无甚高深也。然细审其回环详尽，岂如斯简单，即能曲宣其底蕴乎？至谓小发其汗，是重视麻黄，轻视桂枝，亦非的当之论。不如《评释》者本桂枝健胃之说，一方微发其汗，汗出则热色减，一方稍理其胃，胃健则水谷之精外充肌肤，而身痒亦止。

服桂枝汤反烦不解者

太阳病，初服桂枝汤，反烦不解者，先刺风池风府，却与桂枝汤。(第二十六条)

按：太阳中风病，应服桂枝汤，煮取三升，初服一升。反心烦，而头痛发热、汗出恶风不解者，先刺风池二穴，在颞颥后发际陷中，足少阳之经穴，刺入三分，留三呼。又刺风府一穴，上发际一寸，大筋内宛宛中，督脉之经穴，刺入四分，留三呼。以此穴为太阳经过之道路，此经之邪气泄，则太阳之气通利无阻，却与桂枝汤未服之二升，如法服之则愈。“却与”二字，有审慎之意，非必与也。盖太阳与少阴相表里，初服桂枝汤，未除去肌肉之风邪，而反内合少阴热气，增加心经之烦扰，两热相合，其阳益盛，桂枝汤当然不能再与。若刺风池、风府，心烦解，而发热头痛、汗出恶风不解，是风邪仍在肌肉，未入少阴，桂枝汤始可再与。读南阳书，当于虚字注意。勿认为一刺风池、风府，即与桂枝汤。东洞遇此症，不用刺法，以烦为服药后之瞑眩，而病未得除，仍可进二三服，不必瞻顾彷徨，是于“却与”二字，全不理会，未可为训。

服桂枝汤大汗脉洪者

服桂枝汤，大汗出，脉洪大者，与桂枝汤如前法。若形如疟，日再发者，汗出必解，宜桂枝二麻黄一汤。（第二十七条）

桂枝二麻黄一汤方

桂枝一两十七铢，去皮 芍药一两六铢 甘草一两二铢 杏仁十六枚，去皮、尖 麻黄十六铢，去节 生姜一两六铢 大枣五枚

上，七味，以水五升，先煮麻黄一二沸，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二升，去滓，温服一升，日再服。

一本：桂枝汤二升，麻黄汤一升，合为三升，分再服。

按：开口提出服桂枝汤，必是太阳中风，邪在肌肉，应取微汗而解。若逼取大汗，徒虚其表，风邪直中肌肉者更多，邪愈甚则正愈衰，脉所以变浮缓而为洪大。虽曰洪大为阳明之脉，而不烦不渴，却无阳明之证。邪在肌肉，仍属太阳中风病，而寒邪又乘表虚而外袭，此时风在肌肉，寒在肤表，医者仍与桂枝汤如前法。是法也，可以发汗，汗出于谷也；可以止汗，精胜而邪却也。肌肉之病，无不愈矣。若未能即愈，形如疟之寒热往来，是袭皮毛之寒邪闭于外而作寒，欲出肌肉之风邪不能透表而作热，既不同少阳之寒热往来，又不同疾之发有定时，形如疟而一日再发者。风不得出而急于出，寒欲闭却似不能闭，此时得汗出透表而解。惟大汗之后，当然桂枝证重于

麻黄证，当然桂枝汤倍于麻黄汤，故宜桂枝二麻黄一汤。《评释》者谓当用疟疾特效药之金鸡纳霜，然似疟而非真疟，无复用金鸡纳霜，以扑灭体内疟症原虫，更不必解桂枝发挥油有制止细菌发育之能力，与重用桂枝为制疟症原虫之发育也。

药量之增减，视病证之轻重。如必需桂枝、麻黄二汤并用时，或一或二不必拘。老于此道者，自得其秘。初入此道者，宜审其机。

服桂枝汤烦渴脉洪者

服桂枝汤，大汗出后，大烦渴不解，脉洪大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第二十八条)

白虎加人参汤方

知母六两 石膏一斤，碎，绵裹 甘草二两，炙 粳米六合 人参二两

上，五味，以水一斗，煮米熟汤成，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肌肉为脾所司，胃为脾之腑，故胃亦司肌肉。又皮毛属卫分，肌肉属营分，而营卫之气又总统于太阳，故太阳亦司肌肉。所谓由太阳传阳明者以此。兹服桂枝汤，本不应大汗出，只取微汗，服后病不解，乃以辛燥之品强逼其汗，大汗出后，胃津枯竭，燥热之气必循络上扰于心，故大烦。津液不能润阳明之燥，故大渴。烦渴不解，是涉及阳明，故脉洪大。洪大者，阴不足以养阳，阳气浮越之甚者也。既见阳明之证，又见阳明之脉，救津滋燥，刻不容缓。此时误投以桂枝汤，真所谓桂枝下咽，阳盛则毙。主以石膏之辛凉，清燥救胃，佐以知母之寒凉，滋水救肺，人参、甘草之甘润，养脾胃以生津液，粳米、甘草之甘和，益脾胃以资谷气，更以白虎为西方金神，秋肃司令，炎燥自除，脾升肺降，水源不竭也。

承气汤治阳明腑病，白虎汤治阳明经病，二病均见体温亢盛，而体温造成，《今释》者谓由体内碳水化物、脂肪等，遇氧气而分解化合，发生燃烧之故。体温机能亢盛之极，皮肤虽尽量放散，总不及造温来源之多，是以身热汗出。热壮则心房之张缩强而速，是以脉洪而数。浅层动脉扩张，使热血充分达于肌表，故脉大而滑。脏腑受高温之熏灼，故烦。汗出不已，且新陈代谢亢盛，则津液之消耗多，肠胃得高温，反致消化不良，则不能食。津液之来源必少，唾腺黏膜不能如常分泌，故唇口干燥而渴。专以器质立论，无分经气阴阳，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已非此节之真正注脚。而就论文推演，尚与徐洄溪、陈修园诸注家，不甚背驰。惟《评释》者概非其说，谓血中盐类及假结晶性物质，多量存在时，作用于水代谢中枢（灰白结节脑漏斗部），再影响于迷走神经核，使食道收缩，而生烦渴感。此烦渴之程度甚时，生全身不快感、疲劳感、食欲不振、头重颜面热炎及咽头后部收缩感等症状。此等科学叙述，亦不过为烦渴之一种，乃摒弃一切气化不顾，于脉出因何而大，烦渴因何不解，白虎汤因何加人参，俱未道及，遑问脉学，拘执西医绳墨，似不必强解南阳书。至《脉经》《千金翼》《外台》不加人参，直谓人参之加不加，无关紧要，亦未免太不思索矣。

太阳之病脉微弱

太阳病，发热恶寒，热多寒少，脉微弱者，此无阳也。不可更汗，宜桂枝二越婢一汤。(第二十九条)

桂枝二越婢一汤方

桂枝去皮 芍药 甘草 麻黄去节，各十八铢 大枣四枚

生姜一两二铢 石膏二十四铢，碎，绵裹

上，七味，以水五升，煮麻黄一二沸，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二升，去滓，温服一升。

附：越婢汤方

麻黄六两 石膏半斤 甘草二两 生姜三两 大枣十五枚

按：太阳病，营卫虚，为外寒所侵迫，当然恶寒。营卫郁，与外寒相抵抗，当然发热。惟未明言汗出，当然服麻黄汤则外寒解，而郁热亦随汗外出而解。如又现热多寒少之证，实与前节热多寒少为正胜邪负，将愈之兆不同。正气衰微，不能辅助药力，驱肌肉间郁热，随汗外出，郁热不净。外寒之驱除，亦当然不净，热多者将入阳明，寒少者尤兼太阳，久则寒从热化，其症必变。此时诊其脉微者为寒邪退，弱者为正气衰。其人素非壮盛，坎中一阳之气衰，不能出而卫外，以充实表阳，故南阳注曰无阳。虽与亡阳不同，亦与阳虚有别，不可更与麻黄汤，大发其汗。脉微弱而大发其汗，必成叉手冒心、脐下悸等证。故与此汤清疏营卫，培养本源，令得似汗而解。桂枝得生姜之助，同气相求，可恃之以调周身之阳气。芍药得枣、草之甘苦化合，可恃之以滋周身之阴液。取大补阴阳之品，养其汗源，为扶正胜邪之本。又啜粥以助之，补充胸中大气，以振卫气之纲领。又取麻黄以升水中之阳，而驱在表未尽之邪。石膏以解麻、桂、生姜之热，兼清在里未尽之郁热。石膏又带同麻黄，直入太阳之里，协同桂枝汤出于肌表，邪尽而正亦扶，里不伤营，表不伤卫。南阳用意之周，至斯已极。山田氏谓“热多寒少”句下，当有“一日二三度发，脉浮紧者，可更发汗也。若”十六字，或移“宜桂枝二越婢一汤”八字于“寒少”句下，是真煞费苦心研究者。惟一间未达，转嫌画蛇添足，可以不必多此一番踌躇。

《评释》者谓天然之石膏，即今之硫酸钙，主要制固定绷带，用于骨折之时。其粉末可撒布于痘疮而防蔓延。与论中所举之治不符，是以其证状，赖钙盐而得奏效者，其药品当以今之氯化钙当之。此品之作用颇繁，对于血管壁、淋巴管壁，可使之致密，以阻血浆之渗漏；有镇痉之作用，能使一般植物性神经系统之兴奋性减低，而横纹肌之兴奋，亦得直接抑止；有利尿之作用，故能节俭水分之摄取而去烦渴；又为强心药，与洋地黄合而用之，颇奏奇效。如是论之，石膏之作用，究竟与氯化钙是否相等，尚待研究。《今释》者谓石膏之治效，当西医诸钙盐之作用。不过推论之词，如果相等，则石膏之用，其意义重大，正可赖其强心之作用，以应无阳，而复其脉之微弱，与今日静脉内注射钙之意相同云云。此论在西医之药物研究上，甚有价值，而中医之用药，多采取其形色臭味，与辛甘化阳、甘苦化阴等等诸作用，不注重成分。对于石膏，因之不注重主要成分为硫酸钙，与此外夹杂硅酸、矾土、氧化铁等，其药理作用，不问钙为细胞构成上之主要成分，不问为各种细胞生活上不可缺之物质，不问其血中缺乏时，生特殊证状，及过酸证相似，发育期缺乏时，生骨质脆弱病，亦不问其钙盐内服时，于胃中能制酸，于肠中与碳酸、磷酸、脂肪酸等相合，沉着于肠面，减其分泌，有制泻之效，惟合诸药而治于一炉，其中相制相成，化阴化阳，合表里内外，各神其升降出入排泄荣养之妙，与西医制药，绝对不同。《评释》者之论，在南阳书中，合其用药主旨者甚鲜，其领会当在将来也。

太阳之水不下行

服桂枝汤或下之，仍头项强痛，翕翕发热无汗，心下满微痛，小便不利者，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主之。(第三十条)

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方

芍药三两 甘草二两，炙 生姜 茯苓 白术各三两 大枣十二枚

上，六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小便利则愈（此方专利小便）。

按：此节“仍”字，一直贯至“者”字作一句读，是服桂枝汤或下以前之见证，原是太阳之水不下行，非风中肌肉，亦非邪在肠胃，桂枝与下，所以无效。《内经》曰：水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达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此节胃病，不能将水由细丝管散出，走入油膜，故小便不利。停积心下，故心下满。心生血，心主代心宣化，水停心下，心血即于下行，为水所滞，故微痛。太阳之气，出入于胸中，为水所阻，不能下行，循经上出头项，故头项强痛。毫毛为三焦之应，水道不利，故皮肤无汗。皮毛闭塞，阳气不能宣通，故翕翕然难进难退，郁而发热。方中茯苓以去脾湿，湿下则水行。用白术以健胃气，胃健则水散。甘草、大枣以和益脾胃，脾升胃降，决渎以宁。芍药去血中之滞，滞去水行，微痛亦止。再用生姜以疏通营卫，上下内外，悉复其旧，诸病自愈。病不在肌肉而误用桂枝，肌肉瘀热，保无燥合阳明病。不在肠胃，反而误下，胃中空虚，客气动膈，保无寒水上泛。医者审之。况心下满，小便不利，明明与人可以寻之路，何误认若斯哉？唐天彭曰：五苓散是太阳之气不外达，用桂枝以宣太阳之气，气外达则水自下行，而小便利矣。此方是太阳之水不下行，故去桂枝以行太阳之水，而重加茯苓、白术也。水下行则气外达，头痛发热等证自愈，无汗者亦得微汗矣。五苓散重在桂枝以发汗，此方重在苓、术以利水，利水即所以发汗。真知水能化气，气还为水者，无不左宜右有。《医宗金鉴》谓“去桂”当是“去芍药”，若此方去桂，何以治头项强痛、发热无汗？吉益猷从去芍药之说，亦谓此方无去桂之理。丹波氏因成无己注，不及去桂，于此证或有效。《评释》者以桂与术同为芳香性健胃药，不去桂另加术，则二味发生协同作用，其力强矣。亦不必勉强改“去桂”为“去芍药”。如去芍药，何以镇静头项强痛？徐洄溪谓头痛发热，桂枝证仍在，因无汗不宜桂枝，与陈修园所见同。综上各说，皆谓头痛发热为桂枝证，不知是太阳之水不下行所致也。惟徐氏云凡方中有加减法，皆佐使之药，若去其君药，当另立方名，今去桂枝而仍以桂枝为名，是有可疑议之价值耳。

《今释》者谓生理上，毛细动脉管常漏出液状成分，以渗润组织而供营养，是为淋巴。此液更吸收组织之代谢产物，自组织腔输入淋巴管而人大静脉，还归血液。若毛细管漏出太多，淋巴管不能尽量吸收，停潴于组织或体腔内，无论在局部，在全身，在内脏，在肌表，西医统称为水饮。水饮在膈下，停于骨盆之上，西医谓之腹水。《杂病论》所谓水走肠间，沥沥有声者。水饮在膈上，西医谓之胸水。《杂病论》所谓水流在胁下，咳唾引痛者，此节心下满微痛是也。淋巴管被挤压而破裂，淋巴即漏出不已，则水饮不能自愈矣。是解为本注所未道及者。至谓南阳方中，凡苓、术并用者，多为通水之剂，此方加茯苓是利其小便，加白术能使组织吸收液体，殊不知健胃即可排除其积水，焉有吸收之可言？况胃壁吸收水分之力小，且茯苓亦不能恢复肾脏之机能，宜《评释》者起而议其后也。

误与桂枝汤之变证

伤寒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反与桂枝汤欲攻其表，此误也。得之便厥，咽中干，烦躁吐逆# 太阳篇

者，作甘草干姜汤与之，以复其阳。若厥愈足温者，更作芍药甘草汤与之，其脚即伸。若胃气不和谵语者，少与调胃承气汤。若重发汗复加烧针者，四逆汤主之。(第三十一条)

甘草干姜汤方

甘草四两，炙 干姜二两，炮

上，二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五合，去滓，分温再服。

芍药甘草汤方

芍药四两 甘草四两

上，二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五合，去滓，分温再服。

调胃承气汤方

大黄四两，去皮，清酒洗 甘草二两，炙 芒硝半升

上，三味，以水三升，先煮大黄、甘草取一升，去滓，纳芒硝，更上火①[注：火：原作‘少’，形近而误，据《伤寒论》改。]微煮令沸，少少温服之。

徐洄溪曰：芒硝善解结热之邪，大承气用之解已结之热邪，此方用之解将结之热邪，能调胃全赖甘草。

四逆汤方

甘草二两，炙 干姜一两半 附子一枚，生用，去皮，破八片

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温再服。强人可大附子一枚、干姜三两。

徐洄溪②[注：徐洄溪：即徐大椿。名大业，字灵胎，晚号洄溪老人，清代江苏吴江（今江苏吴县）人。著作宏富，有《医学源流论》《神农本草经百种录》《难经经释》《伤寒论类方》《兰台轨范》《慎疾刍言》《医贯砭》《洄溪医案》（王孟英编），并对《外科正宗》及《临证指南医案》加以评定。]曰：方名四逆，必以之治厥逆，《论》云厥者阴阳气不顺接，手足逆冷是也。凡论中言脉沉微迟弱者，则厥冷不待言可知。此方温中散寒，故附子用生者，皆温热之剂。而四逆一类，总不离干姜以通阳，治宜下焦。理中一类，总不离白术以守中，治宜中焦。余药皆相同，而功用迥别。

按：人身上下内外，足以资流通贯彻于无间者，只是气血。心生血，肾生气，足以使互相资助调和，并行而不背者，只是脾胃。脾胃不融化水谷，则气血之根本竭。脾胃能融化水谷，而排泄过甚者，则气血之自身亦尽。此节伤寒脉浮，自汗出，微恶寒，为桂枝汤证，而心烦脚挛急，又似少阴病。惟恶寒而曰微，肾阳犹在，却非少阴病，且脉浮亦非少阴脉，不过自汗出是心液耗于外，小便数是肾津竭于下，心液耗则心阴不足以濡心阳，自然生血少，不足以养心，故心烦。血少不足下行以助肾阳，肾脏自然失其闭藏之力，而小便数。数则肾阴不足以养肾阳，蒸水气化之力微，自然卫阳不足而微恶寒。肾脉斜走足心，上股内后廉，心肾俱虚，不能交于中枢，胃阳脾阴俱虚，不能荣养宗筋，当然脚部挛急比他处筋节失养更甚。以诸筋节属于肝，而宗筋兼属脾胃也。此非太阳中风病，当然不适用桂枝汤驱肌肉之风寒，使从汗解，以竭肠胃水谷之津。反误与之，脾阴竭不足以养胃阳，阳随汗泄，中枢失势，脾主四肢，不能为胃行其津液，所以得之便厥，非少阴之四逆证也。阴质无阳不化，津遂不升，胃脉挟咽，故咽中干。心无肾阴之养则烦，肾无心阳之助则躁，脾不升则胃不降，吐逆不免。此时应轻用干姜以振胃中之阳，即重用甘草含有糖质者，以养阳明之燥，而缓干姜之急，脾有阳则升，胃有阳则降，胃降则咽干可润，脾升则厥逆可回，吐逆自止。南阳自注曰以复其阳，复胃中之阳，即可以升脾中之阴，非复少阴之阳也。阳回阴复，中宫既健，心肾必交，宗筋亦不失养，庶乎其脚可伸。然此时阴可复尚未复，厥愈足温足矣。更作芍药甘草汤，甘草属配糖体，含有蔗糖、葡萄糖、林檎酸，有和缓溢血生津之效，芍药含有安息酸，有解热镇静之效，故能舒挛急。若谓甘苦化合，味同人参，大补阴血，筋得所养，亦能舒挛急之患，其脚即伸，亦适。盖此剂纯阴，甘姜纯阳，阴阳和合，厥效彰矣。科学不认阴阳，当然否认此等理论，不必辩而争也。若前误服桂枝，姜之余毒，留于阳明而未净，胃气当然不和，吐逆病必不除。胃热循络上扰神明发谵语者，少与调胃承气汤。太阳之气盛，而误用姜、桂者，能泄肌肉皮肤之热而作汗。阳明之燥盛而误用姜、桂者，能降燥逆之气而解结。所谓热淫于内，治以咸寒，火淫于内，治以苦寒。佐以甘草之甘缓，俾硝咸黄苦，缓于下趋，久于留中，一律肃清，胃无病则下行，谵语止，吐逆降，即脉浮者亦不浮也。观上所言亡阳谵语，唐天彭曰：是误服桂、姜，阳亢而亡阳，当用以上三方，断不可用四逆汤。以四逆汤乃少阴虚寒亡阳之正药。若见伤寒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者，既误服桂枝汤，便厥与咽干烦躁吐逆，未与甘草干姜汤，又重发其汗，复加烧针者，乃成虚寒亡阳。与阳亢亡阳不同，始可主四逆汤。就此汤推广其用途，不仅为少阴虚寒之正药，太阳用之以温经，与桂枝汤同用以救里，太阴用之以治寒湿，厥阴用之以回薄厥，皆为奏绩之神品。

再按：此节既明言脚挛急，已非桂枝证所应有，误与桂枝汤，病变烦躁吐逆，咽干而厥，与甘草干姜汤以复其阳，陈修园干姜炮黑，变辛为苦之解释，固属随文敷衍。而山田氏云：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即少阴病。其汗出恶寒，与附子泻心汤之恶寒汗出，同为阳虚，虽有脉浮恶寒似表证，决不可攻表，宜姜、附扶阳剂以温之，遇有厥冷吐逆之变，作干姜附子汤以复其阳。《今释》者极表赞同，然浮而不沉，非少阴脉，恶寒而微，非附子证，纵有厥逆与吐，乃脾不能行其阳，胃不能降其气，决不因证有偶同，遂适用少阴病脉之治法。《评释》者医学，与中医本不同出一辙，宜其不加深切之研究，一闻喜多村、丹波、山田诸氏之说，而人云亦云也。

《今释》者谓干姜与附子，纯阳大热，俱能振起机能之衰减，惟附子之力遍全身，干姜之力限局部，其主效在温运消化管与肺，故肺寒、胃寒、肠寒者用干姜，体温低落、细胞之生活力衰减者用附子。机能衰减，体液之吸收分泌失常，往往结滞而为水毒，用姜、附以振起机能，水毒自去，非姜、附力能逐水。如机能不衰减，虽有水毒，不用姜、附，陷胸汤丸、十枣汤皆逐水峻剂。此泛论姜、附本能之比较，无甚深意。惟阎氏否认温肺之说。夫干姜为辛性健胃药，实该氏所承认。胃健则气下水行，大小循环出入无阻，肺自然适其温和之度，何必以稍涉气化，即排斥之。

误与阳旦汤之变证

问曰：证像阳旦，按法治之而增剧，厥逆咽中干、两胫拘急而谵语，师言夜半手足当温，两胫当伸，后如师言，何以知之？答曰：寸口脉浮而大，浮则为风，大则为虚，风则生微热，虚则两胫挛，病证像桂枝，因加附子参其间，增桂令汗出，附子温经，亡阳故也。厥逆咽中干，阳明内结，谵语烦乱，更饮甘草干姜汤，夜半阳气还，两足当温，胫尚微拘急，重与芍药甘草汤，尔乃胫伸，以承气汤微溏，则止其谵语，故知病可愈。(第三十二条)

按：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为阳旦证，应用桂枝汤加附子，或并增桂以治之，为阳旦汤，温水散结，驱阴以回阳，止汗以存液也。若证像桂枝证中之阳旦证，发热恶寒而蜷曲，即认为阳旦证，就桂枝汤加附子温经以回阳，并增桂令汗出，不惟病不愈，而反增剧，现出四肢厥逆、咽中干，两胫拘急而谵语，不得不饮甘草干姜汤，再与芍药甘草汤，师言夜半手足当温，两脚当伸，后如师言，何以事前知之？答曰：两手六脉，皆名寸口。证像阳旦，而实非阳旦之脉：浮而兼大，浮则为风，大则为虚，风则生微热，虚则两胫挛，是阴虚阳浮之风热症。此时应清热以熄风，养阴以增液，何哉？因不是虚寒亡阳，外虽亡阳，内实阴虚也。医者不知依脉审证，误用桂枝汤加附子以温经，经过温必伤阴，阴伤无以养阳，阳必外越，增桂枝以出汗，汗出多则亡阳，阳亡无以化阴，阴不生津，所以厥逆，所以咽干，所以血不足以养筋，两胫拘急。且桂枝生心阳，势必下增胃燥，附子伤肾阴，不能上济胃燥，胃燥过甚，所以阳明内结。胃络通心，所以谵语烦乱。湿寒固不得认为养阳之阴，而燥热亦不得认为阳回之兆。招阴虚之亡阳，固不同阴寒亡阳，恐大燥之品，以涸有限之阴液。亦不能用凉腻之品，以滞阳回之几息。所以重用甘草，以缓桂、附之毒，而益脾胃之阴，轻用干姜，以回脾胃之阳，而运水谷之道，则厥逆回，咽中润。至夜半阳气还，两脚亦温，惟外阳虽回，而内阴犹竭，两胫尚微拘急也。重与芍药甘草汤，甘苦化合，大资阴血，精气足则两胫伸焉。而阳明内结，尚未解除，谵语烦乱，何能遽止？此时阴阳俱复，可以专治其热。用调胃承气汤，微溏以泄胃实，苦咸以清火热，主以甘草者，初复之阴阳，不敢大其攻伐，谵语止而烦乱亦删，至此始知其病可愈。上节是误用桂枝汤之变证，此节是误用阳旦汤之变证。或曰既是阴虚，早用芍药可乎？然阳未回而益阴，自绝生生之路，阳已回而不益阴，自息生生之机。深知人生以阳为本，是为得此论全部之纲领。

查桂枝证中有阳旦证，证有定名，而汤无定药。天彭云：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为阳旦证，桂枝加附子为阳旦汤。陈修园以桂枝汤加附子增桂为阳旦汤，因论文有“增桂”二字也。《杂病论》“产后门”阳旦汤原注，即桂枝汤。《千金》《外台》，别有阳旦汤，乃桂枝汤加黄芩。成无己谓阳旦为桂枝汤别名。本解从唐师注。《伤寒类方》列此论于杂法方，方死而汤活，按方治之，一字不能增减，按汤治之，依成无己说。桂枝汤亦为阳旦汤。加附子增桂加黄芩，皆为阳旦汤，就阳旦再扩而充之，若风寒过重，驱之外出，即增姜亦为阳旦汤所应有也。

太阳病由皮肤入经腧

太阳病，项背强几几，无汗恶风者，葛根汤主之。（第三十三条）

葛根汤方

葛根四两 麻黄三两，去节 芍药二两 生姜三两，切 甘草三两，炙 桂枝二两，去皮 大枣十二枚

上，七味，以水一斗，先煮麻黄、葛根，减二升，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覆取微似汗，不须啜粥，余如桂枝法将息及禁忌。

按：此乃邪从皮肤入经腧。《经》曰邪入于腧，腰脊乃强。几几者，小鸟羽短欲飞不能，愤而伸颈之象。无汗者皮肤实也，与邪从肌肉入于经腧不同。从肌肉入，是皮肤虚，邪得透卫过营而入经腧。经腧实，肌肉亦实，故主桂枝加葛根。而皮肤何以不实而虚，以其汗出也，故不用麻黄。此则从皮肤入经腧，而肌肉亦伤，故主桂枝全方。加葛根者，摄取阳明之精，以滋润太阳经，而治项背强。加麻黄者，随同葛根、桂枝，驱逐肌肉、经腧之风寒，出皮肤因汗而解。是此方为皮肤、肌肉、经腧三解之方。不啜粥者，皮肤之实邪未解，一啜粥则充满胸中大气，吸紧皮肤之卫气，外寒虽不得入，而已入皮肤之寒邪，反不易解也。

《今释》者谓：项背何故强？因肌肉神经拘急之故。肌肉神经何故拘急？因津液不达，失于濡养之故。夫肌肉神经遍布全身，何独见于项背一部？因项背神经稀少，平时津液达于背者亦少。太阳经病，项背之肌肉神经，当然强急。津液即是营养液，来源在消化器官。葛根能摄取消化器官之营养液，外输于肌肉。《本草经》言葛根能起阴气，即输津液之谓。故能治项背强急。《评释》者指《今释》者不明津液经路，不取是说。然津液平时本有经路，一被蒸发吸取或引导，自然不循常轨，别生作用。又谓葛根富于淀粉，利于消化，能刺激唾液腺，增加其分泌，指能生津则可，指能摄取营养液则不可。对于项背强几几、无汗恶风上，毫无作用。夫既曰能生津，随麻黄、桂枝引入太阳经，当然能治项背强。至于无汗恶风，乃麻黄、桂枝汤之责任。葛根对之，当然无若何作用。《评释》者受科学之限制，寻绎此书，不免逊《今释》者一筹也。

太阳与阳明合病自下利

太阳与阳明合病者，必自下利，葛根汤主之。(第三十四条)

按：头痛项强，发热恶寒无汗者，为太阳病。恶热发热，目痛鼻干，渴而不得卧者，为阳明病。合病为同时并起，与太阳并入阳明之并病不同。内病阳明之燥，外病太阳之寒，断无自下利之一证。内滋阴以救燥，外发汗以逐寒，当然不用葛根汤。惟阳明燥气，素为湿气所胜，久感不足，肌肉为太阳部分，亦阳明部分，湿与寒同气相求，阴邪内合阳明，陷于肠胃，脾阴不升，故主下利。太阳风寒，由经入腑，小肠过寒，不能分泌水分以入膀胱，直从大肠而下，亦自下利，脉亦不数。葛根起阴气，入太阳经以治项背强，则太阴之湿气减。麻黄深入以起太阳之气，寒邪侵入阳明者，随同桂枝汤，并肌肉之寒邪，透皮肤作汗而解，则阳明之燥气亦复，下利亦当自止。唐师言理中汤之治利，以寒邪在里，故以温里为急。葛根汤之治利，以寒自外来，故以发表为主。使寒邪仍从外解为得，真味道之言也。

太阳与阳明合病不下利

太阳与阳明合病，不下利但呕者，葛根加半夏汤主之。（第三十五条）

葛根汤原方加半夏半升，洗，煎服法同。

按：此节与上节合病同，所异者一下利，一不下利。自下利之理，已说明矣。何以病同而反不下利哉？胃主散水，《经》有明文，人有强弱，胃亦各异，太阳伤寒内合阳明，阳明燥气不能为湿所胜，亦必为寒所伤。夫燥气为火热所助，势必上逆，不但作呕，而且作吐。燥气为寒邪所伤，不能散水，上溢胸膈，势必作呕。而不吐者，责在焦膜，不在胃也。水上溢而不下行，故但呕而不下利。用葛根汤原方加半夏健胃，以散水饮而降逆气，则呕亦自止。陈修园说半夏有开贲门之力，上宣通其逆气，未合论旨。《今释》者谓半夏有开幽门之力，使水液下达于肠，然水走肠间，亦是病名。《评释》者主日人诸子说，谓半夏被覆胃之内面，以防黏膜之受刺激，亦欠明了。

太阳病误下利不止

太阳病，桂枝证，医反下之，利遂不止，脉促者表未解也。喘而汗出者，葛根黄芩黄连汤主之。(第三十六条)

葛根黄芩黄连汤方

葛根半斤 甘草二两，炙 黄芩三两 黄连三两

上，四味，以水八升，先煎葛根，减二升，纳诸药，煮取二升，去渣，分温再服。

按：此节脉证本自一贯，而山田氏谓喘而汗出，与脉促表未解是两病。因言汗出不及其它表症，是汗非因表不解而出，乃因喘而出云，未敢赞同。唐天彭言此节提出桂枝证，以别于上节麻黄证之太阳病也。上二节是伤寒，此一节是伤风。风在肌肉，阳明所司之界，本能翕翕发热。若误下之，邪热内陷，为协热下利，与上节因寒必自利者不同，寒脉不数。今邪热内郁，横恣无常，缓急失次，趋行而蹶，与正气之从容有度者迥殊。数而歇止，名之为促。所以促者，热内陷而表未解，邪欲出而不得出，是以促急。热气逆于肺则喘，热蒸肌腠则汗出，此太阳阳明协热下利之证。且促有数象，表为太阳，外邪尚未陷入三阴，所以浮而不沉，数而不迟。不用理中诸方，法宜葛根黄芩黄连汤，与上节用葛根汤以治寒者不同。葛根升陷以解表，芩、连清热以坚肠，热清表解则汗喘息，肠坚陷升则下利止。甘草与芩、连甘苦化合，清中有补，为良方焉。

《今释》者谓本方重用葛根，取其输送津液，减少肠中水分以止利，非项强专药。或曰：葛根成分为淀粉，能刺激唾腺，增加分泌，以取消因体内水分消失之渴感，又可用淀粉以轻减下利时肠管之工作，兼供给营养以补中土，其止利未必在减少肠中水分，所见比《今释》者为优。黄连成分为黄连素，对于黄芩成分，尚未证明，仅云取其苦质，收敛炎症性机转，而止其热云云，亦不得称为通彻之研究。惟取用徐洄溪以黄连、甘草为治利主药之说，庶于治疗有补。

太阳伤寒病证与治

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第三十七条）

麻黄三两，去节 桂枝二两，去皮 甘草一两，炙 杏仁七十枚，去皮、尖

上，四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二升半，去渣，温服八合，覆取微似汗，不须啜粥，余如桂枝将息法。

《活人书》云：夏至后用麻黄，量加知母、石膏、黄芩。盖麻黄性热，恐有发黄斑出之证。

按：太阳伤寒，气不外达，寒邪循经上头，故头痛。寒闭于外，阳气郁于肌肉不得出，故发热。《经》曰太阳主周身之气，为寒所伤，故身疼。太阳之经，挟脊抵腰，经为寒伤，故腰痛。皮肤内肥肉曰肌，肥肉内瘦肉曰肉，肌肉之间曰腠理，三焦所司，内通三焦，为营卫出入之道路，联络骨节之筋为骨髓透骨所生，为气血循环所养，气血出至肌肤为营卫，皮外之卫为寒所伤，皮内之营为寒所迫，营卫内郁，气血不畅，骨节间为通会元真之处，亦生滞寒而发疼痛。阳为寒胜，皮肤失守，不能抵御外寒故恶风，不能排除闭塞故无汗。太阳寒水化气上达，由气海循气街，通油膜上胸膈，入肺出鼻，为呼出之气；化气外达，循膜腠透肌肉，达皮毛，为卫外之气。今表为寒闭，气不得外透皮毛，齐返于内，借径口鼻，上壅于肺而为喘。胸中大气，原与周身卫气息息相通，今卫为寒束，大气不得息息外达，必膨胀上逆于肺而为喘。是喘由于无汗，所谓呼吸频数，与喘家之喘，由于肾不纳气者，绝对不同。此证也，头痛发热恶风，同桂枝证，无汗身疼，同大青龙证，而发热身疼，无汗而喘，为此证之要点，故主麻黄汤。

麻黄茎细发生，中空直上，气味清轻，能透达膀胱水中之阳，外出皮毛，为伤寒要药。今既用杏仁降利肺气，则气不上壅而喘定。桂枝宣通血滞，则气不内阻而痛除。甘草缓麻黄之峻，则从容汗出而津不伤，寒邪净尽而正易复，上下内外，彻底澄清，胸中大气，俟药力既尽，透膈膜，出肌肉，达皮毛，吸紧卫气以外固，则寒邪不能再入。不啜粥者，恐大气得水谷之精，作用太早，不能毕麻黄之能事，寒邪不净，转与麻黄之热相化合，又生他变，此不须啜粥之微意也。徐洄溪解为麻黄长于发汗，不必助以啜粥，与陈古愚解桂枝汤啜粥，同一主旨，似欠邃密。

或曰：皮肤之专职为放散体温，排泄水毒。而肺之吸气与冷俱入，呼气与热俱出，是吞氧吐碳，亦能放散少量之体温与水毒，由是观之，肺与皮肤，原相助为理。皮肤放散失职，肺必起而救济代偿，麻黄证所以无汗而喘。至身腰骨节疼痛，即是神经痛，急性热病之神经痛，正因汗不出，热不退。此等语云，于论文虽无深切之发挥，却是中医有西医常识者，亦可存也。

太阳与阳明合病不可下

太阳与阳明合病，喘而胸满者不可下，宜麻黄汤主之。(第三十八条)

按：太阳病无汗者宜汗，阳明病胃逆者宜下。无汗者皮毛不与肺相助为理，其气不得外舒，势必上逆而作喘。胃逆者阻止心肺之阳不能下行，滞于胸膈而胸满。然胸中亦太阳部位，不专属阳明，胸膈亦上焦部分，不尽因胃实。若太阳之头项强痛发热无汗，阳明之口苦鼻干寒热目疼，证见一二，不必全具。而又见喘而胸满者，仍主麻黄汤，不过酌加知母、石膏、黄芩耳。

太阳邪留少阳

太阳病十日已去，脉浮而细而嗜卧者，外已解也。设胸满胁痛者，与小柴胡汤。脉但浮者，与麻黄汤。(第三十九条)

按：太阳病为在表，十日已去，病时已久，寒热剥削，气血皆伤，在表则脉浮，血伤则脉细，气伤则阳不得外出而嗜卧。邪虽败而未净，正虽升而未复，所以脉浮细而嗜卧。夫浮细与微细不同，嗜卧与欲寐有异，实非少阴证，南阳恐人误认为少阴证也，大书曰外已解也。肌肉为外，皮肤为表，外解则肌肉无病，邪不得由营分入心以伤血，何至循包络下行以伤肾？然外虽解而表未清，此时培养气血，清表余邪，浮细与嗜卧之脉证俱除。至云脉浮而嗜卧，又兼胸满胁痛者，由胸至胁，一膜相连，为少阳部位，膈膜不清，太阳之气不能借少阳之枢转而外达，郁于胸胁，故胸胁满痛。肾阳之气，阻于膜网，困于内而不能外舒，故嗜卧。胃中水谷之精阻于膜网，亦不能同肾中津液以奉心化血，故脉仍兼细。亦似有理。然既曰病留少阳，则浮细之脉，当含弦意。胸胁既满且痛，此时欲安卧不得，尚云嗜卧，足见论云“设胸满胁痛者”一句，不必咬定脉细与嗜卧，应是外证已解，设又胸满胁痛者，其脉与嗜卧，必有变动，自不待言。惟既见是证，即用是方，不必瞻顾徬徨，径与小柴胡汤，以疏达膜网，膜网通则诸路皆通，即有浮细之脉、嗜卧之证，亦无不见愈。若脉浮而不细，其病仍在太阳，无关少阳，当无胸满胁痛之少阳证，径与麻黄汤以解。

表，膀胱水中之阳升，肌肉血分之邪除，肺中壅滞之气降，中宫水谷之精生，即有胸胁满痛之证，亦消除净尽。益见外解而非表解，何得强认外解为表解，以吻合乎少阴证哉？

《金鉴》云：论中脉浮细，太阳少阳脉也。脉弦细，少阳脉也。脉沉细与微细，少阴脉也。脉浮细、身热、嗜卧者，阳也。脉沉细无热嗜卧者，阴也。脉缓细、身和、嗜卧者，病解也。程氏言因脉浮非少阴为病之嗜卧，因脉细非阳明中风之嗜卧，均有见地，特存之。

大青龙汤里热证重者

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若脉微弱，汗出恶风者不可服，服之则厥逆，筋惕肉𥆧，此为逆也。(第四十条)

大青龙汤方

麻黄六两，去节 桂枝二两，去皮 甘草二两，炙 杏仁四十枚，去皮、尖 生姜三两，切 大枣十二枚 石膏碎，如鸡子大一块

上，七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取微似汗。汗出多者，温粉扑之（此外治之法，论中无温粉方。《明理论》载白术、藁本、川芎、白芷各等分，入米粉和匀扑之。无藁本亦得。后人用麻黄根、铅粉、龙骨、牡蛎亦可）。一服汗者停后服，汗多亡阳遂虚，恶风烦躁，不得眠也。

按：大青龙为少阴证之大忌，而太阳里面是少阴，无汗烦躁为太阳、少阴所共有的，必审是不汗出而烦躁，且无少阴证者，方可投以此汤。此节太阳中风脉应浮，肌肉实则肤表虚，势欲出汗，浮而兼紧，紧为寒实于表，又不得有汗，是肌肉与皮肤俱病。热属太阳之标，寒为太阳之本，发热恶寒，是标与本俱病。太阳之气，主周身之阳气，太阳之经，连风府，上头项，挟脊抵腰至足。身疼痛者，是经与气俱病。不汗出则风热内郁，扰攘不安。其烦躁系由不汗出所致，与少阴烦躁，由于心肾不交，而生烦躁者不同。取麻黄汤以散皮肤之邪，标本经气之治法，俱在其中。去芍药者，汗出即能去身体疼痛，无取芍药行营血之滞，而舒挛急也。加石膏者，取其质重性凉，得麻黄苦温大辛苦，发汗解表，能使汗为热阻之证，透达而解。妙在倍用麻黄，挟石膏之寒，尽行于外而发汗，不留于内而寒中，方之所以入神也。

南阳定脉审证，重在虚实。浮紧有力为实，微弱无力为虚；不汗出而烦躁者为实，汗出而恶风者为虚；病在太阳而烦躁者为实，病在少阴而烦躁者为虚。少阴亦有发热恶寒、身疼无汗、烦躁之症，但脉不浮，头不痛，阴极似阳，寒极反见热化也。此际全在审厥，少阴证原厥而无汗，今汗出而恶风，脉又微弱，虽有烦躁证，乃少阴亡阳之象，全非汗不出而热郁内扰者可比，断不可服大青龙。若误服之，则坎中已虚之残阳，何能当大汗之淋漓？势必四肢失禀，阳亡于外而厥逆，肝胆失养，经脉动摇，阳亡于内而筋惕肉𥆧，此为逆也。应以真武汤救之。白术燥脾胃之湿，以行寒水。茯苓渗脾胃之湿，以利宿水。芍药以通营血之滞，生姜以调营卫之和，总以附子生坎中之阳，回四肢之厥，此汤之能事毕矣。是大青龙治不汗出之烦躁，因阳亢者；真武汤治汗不收之烦躁，因阴盛者。医者知真武不专为汗多亡阳而设，乃因发汗不合法，上焦之津液干枯，肾水上救，以此汤镇肾气，治逆水则得矣。

《今释》者谓：烦躁由于里热，里热由于造温机能亢盛于内，散温机能衰减于外，热愈高，病愈重，所以异于麻黄证。故曰造温微亢盛，而散温不衰减者，桂枝证也；造温不亢盛，而散温衰减者，麻黄证也；造温亢盛，而散温衰减者，大青龙证也；造温散温俱亢盛者，阳明白虎证也；造温衰减，而散温亢盛者，少阴证也。急性热病，因于体温变化者如此。若脉微弱汗出恶风，是造温衰减，散温亢盛。轻者宜桂枝加附子，重者宜附子汤。误服大青龙，则阴虚而阳益亡，故有厥逆、筋惕肉𥆧之变。阳亡而津不继，筋骨所以不得煦濡。山田主真武汤。南涯主茯苓四逆汤。以上所云，论证虽多套语，用药尚不背驰，故并存之。

大青龙汤里热证轻者

伤寒脉浮缓，身不疼但重，乍有轻时，无少阴证者，大青龙汤发之。(第四十一条)

按：太阳伤寒，脉应浮紧，兹曰浮缓，乃紧脉有时缓耳。缓则寒伤太阳之气，比脉现紧象时略轻，所以身不痛。但身重者，湿得寒助，又加内热熏蒸，其湿益甚之故。而乍有轻时者，脉现缓象，肝郁不甚，脾阳有时尚能散津输液，至轻而曰乍，非由重转轻，乃肝气不定，有时助脾散湿，有时为湿热所抑制，其散湿之力，终不敌瘀热蒸湿之大，故重时比轻时多耳。然总是尚有轻时，似可不用大青龙。惟不汗出而烦躁不安，为大青龙之的证。苟非大发其汗，则内蕴之热，无可宣泄，再与化气之伏热相合，其变证不可思议。盖膀胱水中之阳，化气上行，实赖命门之阳，熏蒸之以上合于心。今太阳之标阳内郁，循小肠内合于心，两热相合，血不下行，则水不化气，心烦肾躁。与汗不出之烦躁不安者不同，太阳证亦变为少阴矣。乘此脉不沉紧微细，身重乍有轻时，为无少阴外证；不厥利吐逆，与心肾不交之心烦肾躁，为无少阴里证，以大青龙发之，令无汗者有汗则外解，而内之烦躁亦解。医者知太阳伤寒，能动寒水，能遏内热，诸变证迎刃而解。上节重在不汗出而烦躁，亦重在无少阴证。此节重在无少阴证，亦重在不汗出而烦躁。虽上节未见“无少阴证”四字，此节未见“不汗出而烦躁”六字，南阳文法，前后上下互勘之处甚多，此两节应作如是观。脉象亦然。此节浮缓之脉，亦是上节浮紧之脉，略见缓象，不同太阳桂枝证之脉浮缓，以彼有汗，此无汗耳。细参自知。

小青龙汤证寒不解

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者，小青龙汤主之。（第四十二条）

小青龙汤方

麻黄去节 芍药 细辛 干姜 甘草 桂枝去皮，各三两 五味子半斤 半夏半升，汤洗

上，八味，以水一斗，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若微利者，去麻黄，加荛花如鸡子大，熬令色赤。若渴者，去半夏，加瓜蒌根三两。若噎者（《内经》无“噎”字，呃逆之轻也），去麻黄，加附子一枚炮。若小便不利少腹满，去麻黄，加茯苓四两。若喘者，去麻黄，加杏仁半升去皮尖。

徐洄溪曰：利属下焦阴分，不可更发其阳，故微利去麻黄，荛花不可得，故改用芫花，以其皆有利水之功。小便不利而少腹满，水不在上而在下，故用茯苓。无汗与喘，乃肺气不舒之故，故麻黄治无汗，杏仁治喘。总之，此方专治水气。盖汗为水类，肺为水源，邪汗未尽，必停于肺胃之间。病属有形，非一味发散所能除。此方无微不至。

按：此乃外寒激动里水，饮停心下，上壅于肺而作咳，下滞于胃而干呕，水气格阳于外，不能出入胸中，外为寒激而发热。是干呕发热而咳，为小青龙之的证。心下为膈，当胃上口。胃病不能散水入膈，以顺膜下行，停于心下，阻止心肺之阳，不能下济。水性不定，其变证不可思议。或水停不能化津而作渴，或水停上脘，挤窄食管而作噎，或水停经心中郁热熬炼，结成痰涎，滞塞肺窍，不能下舒而作喘，或水饮阻隔肺气不能下行，以通调水道，决渎失职，则小便不利。膀胱积水，不能化气，瘀胀小腹而作满。水停心下，阻止肺气不能下行，与肾气相呼吸，返而上逆亦作喘。是外感痰喘，亦为小青龙之的证。外感无形之寒气，内动有形之水饮，留于心下，当胸宅窟，不利于太阳。方用麻黄从太阳以驱表邪，细辛入少阴以行里水，五味敛肝，以免引水上冲，半夏健胃，以便镇逆逐痰，桂枝振心阳以下行，助肾阳以化水，芍药行营血以去滞，利小便以行水，干姜去湿散寒，健脾暖胃，燥气一复，自然散水饮而交心肾，上下内外，悉关中枢，妙在甘草能和各药之性，尽各药之能，搜邪务净，复正可期矣。两青龙皆有表里证，皆用两解法。大青龙是里热，小青龙是里寒，发表之药同，治里之药则不同。本论中五苓散，亦治表不解，心下有水气，然彼则水郁而不动，用桂枝振心阳以引血下行，蒸宿水以化气上达。此节水动而不居，忽上忽下，变幻无常，多用辛温以散水，酸苦化合以养阴，辛酸适其开阖以安肺，又随证加减以神其用，发表利水，精义入神。陈修园曰：肺司开阖之机，机关灵活，呼吸自顺。干姜司肺之开，五味司肺之阖，细辛司开阖之机，此证以保肺为重，此方以此三味为主，他药可随证加减，此三味缺一不灵云云，理论虽嫌未说到胃，然胃不健则水不行，水不行则肺不降，肺降水行，胃阳自振，况干姜为健胃专药，不言胃自在其中矣。

《释》者指小青龙为急性呼吸器病之主方，与西医所谓大叶肺炎、气管支性肺炎、气管支螺旋体病、急性气管炎、渗出性胸膜炎等证候，异于流行性感冒，即异于中医所谓伤风咳嗽者。指心下有水气，为发炎部之炎性渗出物。《评释》者指心下为胃，咳与喘均为呼吸器症状，如支气管炎是心下有水气，明指胃中有水停滞，非肺脏或胸膜有炎症性渗出物。二说比较兼胃病之说为优，惟说古人昧于脏器部位，胸部、内腹部上，往往混同言之云云，此说失当。非古人昧于脏器部位，实《评释》者无中医常识，不知气化原不拘执脏器部位也。

张盐山治外感痰喘，服小青龙汤未愈，或愈后复发者，应服从龙汤，取从小青龙汤后之意也。方列下：

生龙骨一两 生牡蛎一两 生杭芍五钱 清半夏四钱 炒苏子四钱 炒牛蒡子三钱 热者酌加石膏数钱或一两

或曰：龙骨、牡蛎收涩太过，治外感痰喘未净之证，恐留余邪。答曰：徐洄溪谓龙为纯阳，得天地之正气，用之于人，只敛正气，不敛邪气，南阳治伤寒邪气未净者，恒与牡蛎同用。陈修园曰：痰水也，随火上升，龙属阳，潜于海，能引逆上之火，泛滥之水，下降本宅。若与牡蛎同用，为治痰神品。而阴分之火动不藏者，亦能反阳之阴，自还本宅。不用生而用煅，则收敛性重矣。

小青龙汤证寒欲解

伤寒心下有水气，咳而微喘，发热不渴，服汤已渴者，此寒气欲解也，小青龙汤主之。（第四十三条）

按：寒水为太阳之本气。《内经》曰太阳之上，寒气治之是也。运行于皮肤，出入于胸中。表寒不解，内动水气，致太阳之气不能运行出入，停于心下而为痰饮，寒饮犯肺，故咳。呼吸之窍为痰滞塞，不能流通，故喘。与肾虚不能纳气之喘不同，只是痰饮阻滞肺气不能下行，反而作喘，故喘而曰微。寒气迫于外，水气拒于内，太阳之气遏抑于肌肤之间，故郁而发热。不渴者，阳为水气所胜也。故曰水气溢于表，营卫尽为之不利。溢饮证，《杂病论》云当发其汗者以此。服小青龙汤已发渴者，此寒水之气，将去而欲解，勿治之，俟津回渴自止。若不渴当再服，至渴而止。主之云者，主于咳而微喘，发热不渴时，非谓欲解之后，更服小青龙汤，如赵以德之所云也。唐天彭曰：小青龙是外寒内动里水，阻滞肺气而作咳喘，所以用辛、姜以撤内寒，麻、桂以驱外寒。大青龙是寒闭其热，阳不外达，郁于内而发烦躁，所以用麻、桂以撤外寒，石膏以清内热。语极简明。

辨太阳病脉证篇中

外证未解者当汗

太阳病，外证未解，脉浮弱者，当以汗解，宜桂枝汤。(第四十四条)

按：皮肤为表，肌肉为外。今太阳中风病，邪在肌肉，卫气既虚，营血又伤，是以脉弱。营卫统属太阳，是以弱而兼浮。邪有从肌肉外出之势，不可因其卫虚汗出，不再发汗，宜服桂枝汤，迎其机而导之，使得汗而解。

柯韵伯①[注：即柯琴，字韵伯，号似峰，清代浙江慈溪人。对伤寒学有独到研究，所著《伤寒论注》《伤寒论翼》《伤寒附翼》，合称《伤寒来苏集》]曰：桂枝温能散寒，甘能益气生血，辛能发散外邪，故麻、葛、青龙，凡发汗剂咸用之，惟桂枝汤不可用麻黄，而麻黄汤不可无桂枝。何也？桂枝为汗药中冲和之剂，邪在皮肤，则皮肤实而无汗，故主麻黄以直达之，令无汗者得汗而解。邪在肌内，则肌肉实，皮肤反虚而自汗，故不主麻黄之径走于表，止佐以甘、姜、芍药，调和气血，从肌肉而出皮肤，令有汗者复汗也。

表证未解者忌下

太阳病，下之微喘者，表未解故也，桂枝加厚朴杏仁汤主之。(第四十五条)

桂枝汤原方加厚朴二两，炙，去皮 杏仁五十枚

上，七味，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温服一升，覆取微似汗。

《别录》：厚朴主消痰下气，《本经》：杏仁主咳逆上气。徐洄溪曰：喘家作，主是汤，彼节是本然之喘，此节乃误下之喘。

按：太阳伤寒，肤表为实，发热无汗，应用麻黄汤。本不当下，下之过早，易成结胸。语曰：寒温下早成结胸是也。今误下何以不结胸而微喘？表未解故也。然何以不用麻黄汤，而用桂枝加厚朴杏仁汤？盖喘易汗出，表已不实，虽曰未解，桂枝汤即能托邪外出，无须麻黄。加杏仁者，降肺气以定喘。加厚朴者，引胃气以下行，胃不降，肺气无下行之路也。或曰：喘家之喘是宿疾，误下之喘是新病。非也。夫喘家之喘与今之喘息证暗合，可视为宿疾，当求之气管支壁肌之痉挛。至下后之喘，亦不得视为无宿疾。盖天水一气，肺与肾原有互相呼吸之作用，肾气素来虚弱，吸肺气下行之力原不足，又经下后脾胃衰弱，不能上输肾气，与下行之肺气相接续，肺气反上逆而作喘。不然，何以误下后多有不喘者哉？

外证未解者忌下

太阳病，外证未解，不可下也。下之为逆，欲解外者，宜桂枝汤。（第四十六条）

按：太阳病有应下者，如太阳之邪，由经入腑，热结膀胱，其人如狂，或小腹因蓄血急结，成桃核承气汤证是也。若邪在肌肉，外证未解者不可下。下则中气大伤，邪陷入里，为治之逆，宜先用桂枝汤以解外，解后乃可下之。或曰：一面解外，一面下里，可乎？答曰：脾胃甚健，虽服下药，不减托邪外出之实力，则内清而肌肉之邪亦去，否则仍循先后之例。

解外宜桂枝汤

太阳病，先发汗不解而复下之，脉浮者不愈。浮为在外而反下之，故令不愈。今脉浮故知在外，当须解外则愈，宜桂枝汤。（第四十七条）

按：太阳中风病，肌肉实而皮毛虚，若用麻黄汤发汗，则肌肉之邪仍在，而皮毛益虚，所以不解。复下之，是又虚其肠胃，而非治其肌肉。脉浮者，风邪未内陷，仍在肌肉之病脉也。用桂枝汤解外则愈，不得因已汗下，不复用桂枝汤。

解表宜麻黄汤

太阳病，脉浮紧无汗，发热身疼痛，八九日不解，表证仍在，此当发其汗。服药已微除，其人发烦目瞑，剧者必衄，衄乃解。所以然者，阳气重故也，麻黄汤主之。(第四十八条)

按：浮紧为太阳伤寒脉，无汗发热身疼痛为太阳伤寒证，应服麻黄汤，乃延至八九日之久，燥火主气，无汗发热身疼痛不解，致营卫之气郁于肌肉腠理之间。郁极生热，阳邪过重，势必内合少阳之火、阳明之燥。其证一变，而表证仍在者，郁热虽甚，无汗依然，此时用麻黄汤，仿大青龙之例，倍用麻黄，酌加知母、石膏，内外双解，其病豁然，而竟于八九日不解之后，服麻黄汤，表证微除，郁热犹甚，其人必发烦目瞑，神昏津耗，麻、桂之热，反增加阳气之重也。而且桂枝动血，血为气乱，必上出肺之清道，故曰剧则必衄。是阳邪因鼻黏膜破裂，借径得充分放散以外泄，与随汗从皮肤排泄无异，即俗语所谓出红汗者。其脉亦必变浮紧而为冲和，故曰衄乃解。论曰麻黄汤主之者，主于八九日不解之前，当然曰服汤已。病尽除而非微除，何至有发烦目瞑鼻衄等变证？或曰发烦目瞑鼻衄，即中医所谓服药后之瞑眩，西医所谓细胞因药力起强烈反应，驱逐病毒于体外之现象。此等语云，误解实甚。

太阳病无汗自衄

太阳病，脉浮紧，发热身无汗，自衄者愈。(第四十九条)

按：皮毛肺所主，肺开窍于鼻。此节太阳病，脉浮紧无汗，而身不疼痛，是伤寒比前节轻，惟卫气出皮毛而卫外，则为正气为风寒所迫，不得外出，郁于肌肤之间，久而生热，正气亦变成邪气。未服麻黄汤，是邪热不能外透皮毛，与外寒随汗并解，又不能久郁不达，退合营血并走上干，从肺之清道出而为衄。内之邪热解，外寒亦因内无吸引而自散，故曰愈。此节之衄，是未服麻黄汤而自衄，不同上节是既服麻黄汤，内热不解，发汗不彻，瘀而成衄也。陈修园曰：血之与汗，异名同类。不得汗而得血，不从汗解而从血解，其说似是而实非。

唐师曰：膀胱之阳，化水为气，直出者上口鼻，横出者透内膜达肌肉，发于皮毛而为汗，属气分，从汗解者，使营分之邪，借卫气外泄也。血者营分之阴汁，营生于心，出包络，属于肝，循内网油，得小肠之气，导之使下入血室，与膀胱相连，故热结膀胱有血自下之证。此下行之血也。其上外行外达之血，亦随小肠之气，布达于外，透腔子，穿瘦肉，达腠理，至肌肉，为卫之守，是名营血。邪所久留营分，则血为邪扰，循经外溢，邪随血泄，得衄而解。衄之与汗，一是从营分解，一是从卫分解，不得混为同类。又曰：今人论太阳经证，但知膀胱而遗却小肠，不知膀胱主气，小肠主血，《内经》言膀胱气化则能出。小肠化物出，即指化液为血以外出，是小肠与膀胱同其功用，然又非截然分气血为二。此等语云，与《内经》合，与生理解剖未必尽合。甚矣！科学与哲学符节之难也。学者知《内经》多得自经验，自有真正不磨之实际，当然不能强以生理解剖相责难也。

太阳病出汗不彻

二阳并病，太阳初得病时发其汗，汗先出不彻，因转属阳明，续自微汗出，不恶寒。若太阳病证不罢者不可下，下之为逆，如此可小发汗。设面色缘缘正赤者，阳气拂郁在表，当解之熏之。（第五十条）

若发汗不彻，不足言阳气拂郁不得越。当汗不汗，其人烦躁，不知痛处，乍在腹中，乍在四肢，按之不可得，其人短气，但坐，以汗出不彻故也。更发汗则愈。何以知汗出不彻，以脉涩故知也。（第五十一条）

按：此节分两段。前段是太阳病发汗不彻，致阳明郁热，为太阳阳明并病。后段是太阳病发汗不彻，致少阳停饮，为太阳少阳并病。以前段论，太阳初病伤寒时，当然发汗。因不用麻黄汤，所以汗先出不彻。表证仍在，后虽又发汗，据汗出后不得再用麻黄之例，其寒邪遂留于肌肤之间，或寒从热化，或太阳标阳，内郁生热，因转属阳明，现出续自微汗出，不恶寒之阳明证。似当从肠胃下其热，然虽不恶寒，尚未至反恶热之程度。若太阳病证未罢者，一用下剂，恐生《内经》所谓寒温下早成结胸之虞，此为治之逆。如此可小发其汗，一解太阳之邪，二减阳明之燥。若解减不足言，面色缘缘正赤者，阳明主面，是阳明之气拂郁在表，当以凉散之品，解肌肉之热。即以熏蒸之药，开皮毛之窍，斯阳明之热除，而太阳之气畅，合内而膏油，外而肌肉，表而皮肤，扫除净尽。或曰隋唐后不常用熏法，仅《外台》“伤寒门”引崔氏疗方，有熏之一法而不备。然亦可仿大青龙意义，表里两解，是为得之，不必袭用体温得尽量放散套语，外不蕴积肌肤，内不上充头面也。以后段论，不必解为腹中四肢皆阳明所主，乃周身膜腠内，停汗不出，水气游移不定之病，并非阳明之气拂郁不得越，乃太阳经病，本当使内郁之卫气，因汗出外散而解，竟当汗不汗，致卫气积久为邪，停于膜腠，成大青龙不汗出而烦躁之证。周身不知痛处者，膜腠之卫气，停而为水，顺少阳之路，游行三焦不定，乍在内膜之腹中，乍在外膜之四肢，按之不可得其定在也。人身膜腠，内外上下，贯彻无阻，邪惟在膜腠中，乃有此象，阳明无此也。膜腠中或汗或水或饮，皆膀胱中寒水所化之气，出为卫阳。此气一停，即为水饮。凡有饮者皆短气，阳明无短气证也。短气者只坐不能卧，卧则气更逆。推求其故，总由汗出不彻，水饮留滞为患。血在脉中，气在脉外，水化为气，气停为水，血病能病水，水亦能病血，水停滞脉亦停滞，所以不流利而滞涩。岂有见脉之涩，不能推知汗出不彻，停饮为患哉？此解本唐师所见，稍加邃密。

尺脉微不可汗

脉浮数者，法当汗出而愈。下之身重心悸者，不可发汗，自汗出乃解。所以然者，尺中脉微，此里虚，须表里实，津液自和，便自汗出愈。(第五十二条)

按：浮数之脉，表必发热，惟浮而不紧，外无寒束，不得用麻黄汤。然总当汗出而愈，医反下之，未解太阳之表，又伤太阳之里矣。肾主骨，误下伤肾，骨无气充必身重。肾气衰不能蒸水化气，一团阴寒之气，必越脾胃而上犯，水气凌心则心悸。苓桂甘术汤、建中汤、真武汤，均有心悸证，均是水饮内犯，与此正同，而脉却与未误下之脉不同。以表证仍在，而肾阳里虚，关前之寸脉浮数，而尺脉转微弱耳。断不可用麻黄汤，与大青龙之脉微弱不可服同例，当自汗出乃愈。夫肾阴衰不足以上济心阳，则少阴之里气未复，肾阳衰不足以出为卫阳，则太阳之表气不振。表气不振，阳津不能外达，里气未复，阴液何能内充？自然之汗，颇不易得。然细玩“当自汗”的“当”字，“须表里实”的“须”字，其中明有治法。用桂枝以振心阳，则心悸之病去。用附子以助肾阳，则身重之疾捐。大枣以养胃，甘草以缓脾，胃健则能散水，脾和则能散津。干姜以燥湿，生姜以通阳，阳通则营卫调，湿燥则心肾交，表里之气自充，津液之行自畅，自汗出矣。

尺脉迟不可汗

脉浮紧者，法当身疼痛，宜以汗解之。假令尺中迟者，不可发汗。何以知其然，以营气不足，血少故也。(第五十三条)

按：浮紧是太阳伤寒脉，为寒伤通身太阳之气。法当身疼痛，是太阳伤寒证，应以麻黄汤发汗解之。假令脉不浮紧而尺中迟者，南阳脉法，气行脉外，微与浮沉，皆责于气，有寸关尺之分。血行脉中，凡迟与数，皆责于血，无寸关尺之异。血由内达外，脉是血管，全身动脉都是隐在深处，与静脉多现于浅层者不同。动脉现于浅层者，只有颈的两旁、足踝的上方与手的寸口，是浅在皮下，可以摸得它的跳动。惟人身动脉，有千百条，都从大动脉分歧出来。寸口所见者，就是桡骨动脉。而桡骨动脉甚长，寸口不过是一小段。然血管无寸关尺之分，一小段如是，其他亦必如是，不成疑难问题。今脉不浮紧而尺中迟，其寸关亦皆迟也。迟则营血不足而血少，不可用麻黄汤发汗。何哉？盖血足，则下行入胞宫之血亦多，资助肾阳，蒸水化气，气足则上行，满足胸中之大气，肺得所养，心亦受其滋润，生血必多，血多则气愈壮，而津液愈足，足则不怕出汗。此言血少，通身之津液必少，强用麻黄汤，则津液耗竭，必动血分。血虚少而反动之，岂不危哉？上节脉微主气言此节脉迟主血言，医者用葛根汤收效，亦合病证与脉。至下节云：

脉浮者病在表，可发汗，宜麻黄汤。脉浮而数者，可发汗，宜麻黄汤。（第五十四条）

按：此理甚明。益证明尺中迟不可用麻黄汤。不过上段言脉浮者必兼紧，下段浮而数者，为阳气欲出。不可依盐山医案轻加知母或生石膏减煞麻黄之表力耳。

阳虚自汗无热而常

病常自汗出者，此为营气和。营气和者外不谐，以卫气不共营气和谐故尔。以营行脉中，卫行脉外，复发其汗，营卫和则愈，宜桂枝汤。（第五十五条）

按：太阳中风之自汗，因卫气虚不能为营之固，风寒始得透卫而入营。营气被伤，即不能为卫之守，故病常自汗出。应用桂枝汤，以发汗者止汗。此节非太阳中风病，其人肾阳素虚，蒸水化气卫外之力弱，故皮毛不固，成常自汗出之病，非营虚不能为卫之守所致，故曰此为营气和。若营气为邪所伤而弱，则营不和矣。不和必与卫气同郁于肌肉之间而发热。此节论文不言发热者，知是外之卫气虚，不能共内之营气和谐，责不在营气与卫气俱虚，不得与外之卫气和谐耳。所以营自行脉中，欲为卫之守而不能，卫当然自行脉外，欲自固不汗出而不得，与桂枝汤，助心血下行以资肾，《内经》所谓阳不足者，温之以气。啜粥以益胸中大气，吸紧卫气以止汗，《内经》所谓食入于阴，长气于阳。卫与营平则俱和，常自汗出之病亦愈。张令韶曰：桂枝汤能和营卫而发汗，亦能平营卫而止汗。知言也。

或曰：《内经》营与卫，即西医之血浆与体温。非也。营卫在少阴曰气血，气血在太阳曰营卫。血浆能运送血球到身体的各部，又溶解各种养分，分配到全身的各组织内，并收集各组织所生的废物，送到排泄器。体温过高则发热，体温过低则恶寒，全赖造温与散温机能，不过亢盛或衰减，始为调节。与《内经》营卫，似是而实非。《内经》曰：精气之行于经者为营。乃血行脉中。浮气之不循经者为卫。乃气行脉外。西医云体温之来源在心脏，随血行以达四末，血之运行至静脉而还流，体温随血运行至浅层血管，放散于外云云，均主血而不主气。无论其他，即此已不合《内经》之旨，无容强勉印合。

阴虚自汗发热而时

病人脏无他病，时发热自汗出，而不愈者，此卫气不和也。先其时发汗则愈，宜桂枝汤主之。（第五十六①[注：六：原作“九”，据上下条文顺序改。]条）

按：阴虚不足以潜阳，阳必外越而作汗。此节病人无他病，只是阴虚，阴虚不足以潜阳，阳必乘阴弱阳强之时，外郁于肌肤之间而发热，郁极必出于肌肤之外而作汗。是发热有定时，自汗出亦有定时。发热自汗出久而不愈，阴愈伤阳愈甚，营不能为卫之守，卫亦不能为营之固。不和云者，卫气因阳热之凑，欲与营气和而不得也。宜主桂枝汤，先于发热自汗出时发其汗。心生血，桂枝以益心阴。脾统血，甘、枣以益脾阴。肝藏血，芍药以养肝阴。又用生姜辛以散之，以散其内郁之阳热。甘草甘以缓之，以缓其外凑之阳热。啜热稀粥于其后，以水谷之津液，为脏腑之灌溉，而生姜又出入营卫以调和之。所谓自汗为伤正，发汗为驱邪，止汗为留津以存阴，以便反阳入阴而养阳，藉阳以荣阴也。

伤寒主麻黄汤之衄

伤寒脉浮紧，不发汗，因致衄者，麻黄汤主之。（第五十七条）

按：伤寒脉浮紧，当然无汗，当然发汗。当发不发，致卫阳退合营分，久郁于内，必然发热。热极则血为气乱，肺主皮毛，又开窍于鼻，鬼门不开，势必上出肺窍而为衄。衄后脉不浮紧，则寒解矣。脉仍浮紧，则伤寒如故，仍主麻黄汤以解表，酌加知母、黄芩以清热。或曰：肺司气体出入之职，取外界氧气，授之于血，取血中碳酸气，泄之于外，其出入之路，为气管、支气管与喉与鼻，气既不能从皮毛外泄，而血为气乱，当然并走于上，借鼻之路径而出。中医言当汗不汗，热郁于内，热极伤络，阴络伤则血并冲任而出，为吐血，阳络伤则血并督脉而出，为衄血。阳络阴络，究属何经脉？冲任与督，岂任血横逆？考之生理解剖，后说似不如前说之符合。而《内经》又无语不从实验得来，督主气，行身之背，属太阳；任主血，行身之前，隶阳明。既以奇经八脉立名，即以舒气宁血主治，药到病除，斯为得之。而麻黄、桂枝两汤方之组织配合，又极顾虑周密，均非科学者所能曲宣其微妙也。

伤寒宜桂枝汤之衄

伤寒不大便六七日，头痛有热者，未可与承气汤。其小便清者，知不在里仍在表也，当须发汗。若头痛者必衄，宜桂枝汤。（第五十八条）

按：太阳伤寒，当然头痛有热，应用麻黄汤以解表。而不大便六七日，似太阳之经病，又见阳明之腑病，经病宜汗，腑病宜下，惟阳明有发热证而无头痛证，未可与承气汤。若小便赤黄而短，是阳明腑热，下入膀胱，为太阳阳明并病。其小便清者，知不在里仍在表也。当须用麻黄汤发汗以解表，热退头亦不痛矣。若汗出而头痛未解，是邪不在皮肤之表，而在肌肉之分，又从肌肉而入经，蕴热在经则动血矣。头痛不已，必逼血上行而衄。务于未衄之先，不用麻黄再虚其表，用桂枝汤入肌肉之分，驱邪外出，气畅血调，营卫和谐，衄不作，大肠亦得濡润而通畅矣。

伤寒宜桂枝汤之脉

伤寒发汗解，半日许复烦，脉浮数者，可更发汗，宜桂枝汤。（第五十九条）

按：桂枝汤本治烦，而麻黄证本不烦。桂枝证何以烦？汗出多伤心液也。麻黄证何以不烦？无汗心液未伤也。伤寒应服麻黄汤，寒随汗出而表解，何以半日许复烦？因服药不足，发汗未透，心液已伤，皮肤之邪虽解，肌肉之邪未解。邪在肌肉，为桂枝证，应见浮缓之桂枝脉，又何以变浮缓为浮数？既是发汗未透，麻、桂之热，留于肌肉，津液被伤，深层之动脉，以失养改其常度，浅层动脉，亦于浮中见数而不见缓，宜用桂枝汤方。姜、桂向外以宣阳，芍、枣养中以生阴，阴足则烦消，阳足则汗彻。更进温热之稀粥，以水谷益胸中之大气，气得所养而脉不浮，血得所养而脉不数，营卫和畅，守固互资，太阳得中见之化矣。柯韵伯曰：烦为桂枝汤证，服桂枝汤后，外热不解，内热必甚，曰反烦。麻黄汤证本不烦，服麻黄汤汗出，外热初解，而内热又发，曰复烦。凡曰麻黄汤主之者，定法也。服桂枝汤不解，仍与桂枝汤，汗解后复发烦，更用桂枝汤，活法也。服麻黄汤后复烦，可更用桂枝。服桂枝汤后复烦，不可更用麻黄。且麻黄证脉，可用桂枝汤更汗，不可先用桂枝汤发汗。此又活法中定法矣。

汗吐下后亡津液

凡病若发汗，若吐，若下，若亡津液，阴阳自和者必自愈。（第六十条）

按：邪在肌肤用汗法，邪在上焦用吐法，邪在中焦、下焦用下法。用之太过，皆足以亡津液。其人既经汗、吐或下，大病已去，犹有余邪，或受新邪甚轻者，勿庸再用汗、吐、下，只节饮食，慎起居，藉水谷之精汁，以灌溉脏腑，适身体之动静，以畅和血气，自然阴阳和，津液生，营卫得调而愈。或曰：细胞之生活力，恢复常态，消化、呼吸、分泌各器官，俱无障碍，阴阳和则津液生，勿药也。此论亦简明。

大下复汗亡津液

大下之后复发汗，小便不利者，亡津液故也。得小便利必自愈。(第六十一条)

此勿用利小便之药，以利亦下之一也。更亡津液，以饮食消息之，俟其津回自愈。若不俟而治之，依脉滋助真阴，略加利小便之药，引之而已。

下汗后脉微细

下之后复出汗，必振寒，脉微细。所以然者，内外俱虚故也。(第六十二条)

按：下则伤阴血，汗则伤阳气。血亡不能荣筋，故动则手足振战。气虚不能卫外，故一身常畏风寒。此证之见于外者也。至于脉微者，气虚不能鼓荡。脉细者，血虚不能充盈。所以然者，内外气血俱虚故也。夫曰内外俱虚，是言下与汗皆不当。陈灵石斥为下、汗倒施之咎，似侧重下一边，然应汗先下，应下先汗，亦是下、汗均不当。惟以振寒归于汗伤阳分，脉微细归于下伤阴血，殊久精切。唐天彭曰：此振寒，与苓桂术甘、真武证之振振皆同，惟彼单论水寒，此兼论气血，义自有别云云。过陈氏远矣。

下汗后脉沉微

下之后复发汗，昼日烦躁不得眠，夜而安静，不呕不渴，无表证，脉沉微，身无大热者，干姜附子汤主之。(第六十三条)

干姜附子汤方

干姜一两 附子一枚，生用，去皮，切八片

上，二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去渣顿服。

按：下则伤阴，汗则伤阳。下后复汗，先竭其阴，后竭其阳。阳虚而阴不虚，喜阳相助以配阴，昼必安静。阳虚而阴亦虚，欲援同气之救助而不得，阳有助而阴无助，阴又不足以配阳，故昼日烦躁不得眠。夜亦当烦躁不得眠，而反安静者，阴虽虚不如阳之盛，犹可援阴气以相助也。脉之沉是其明证。盖阴虚极求浮不得，阴虚极求沉亦不得也。脉微者病邪已退，正气亦衰。沉微者，阴气犹有存者，乃阳气衰弱，不能鼓脉上升，现出微弱之状耳。幸不呕则内之上部无病，不渴则内之中部无病，身无大热，则外之肤表无病，而四肢厥逆，虽无明文，恐不能免。故用附子以生肾阳，干姜以通胃阳，阳回则阴有所托，徐以俟真阴之潜滋，阴滋阳回，沉微之脉，必有起色。如阴与阳同其虚极，必不能胜姜、附之峻，此汤尚待商酌。若脉不沉微，焉知非内热为外寒所抑闭之烦躁？若非不得眠，焉知非少阴之烦躁？若非夜安静，焉知非“少阴篇”中之心烦不得卧，成黄连阿胶鸡子黄汤之证治哉？彼认血不认气者，重视心脏而轻肾脏，偏指附子为强心剂，是不知少阴心肾互济之理，可以与言中药，不必与言中医。

发汗后脉沉迟

发汗后，身疼痛，脉沉迟者，桂枝加芍药生姜人参新加汤主之。(第六十四条)

桂枝汤原方 芍药生姜各增一两，加人参三两。

上，六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此以多煎为妙，取其味厚入阴）。

按：寒伤通体太阳之气，则身疼痛，脉浮紧。此节身疼痛在发汗以后，表邪已净，脉不应浮，亦不应沉，不应紧，亦不应迟。而竟沉者，汗出多则胃阳衰，不能鼓脉上升。而竟迟者，胃阳衰则脾阴寒，不能复脉常度。徐洄溪、山田正珍①[注：山田正珍：字宗俊，号图南，日本医家。曾在江户医学馆任教，主讲《伤寒论》，对《伤寒论》有深入的研究，是日本考证学派著名医家，著有《伤寒论集成》《伤寒考》。]指身疼痛为表邪未净之说，不得认为的当。或曰：凡疼痛皆属血分，虽中医主心生血，西医主心行血，本自不同，而脉为血管之说则无不同，当然脉应心而动，心血足则动速，心血不足则动迟，似不专属脾胃。然养胃燥者为脾阴，胜脾湿者为胃阳，脾与胃分之则为二经，合之原为一体，而《内经》明言脾统血，又曰膏油属脾，又曰脾主通身之血肉。缘太阳之营，舍于肌肉之分，膏油中多血丝管，脾胃阴阳之盛衰，亦影响脉管之跳动，不得以脉之操纵，全归心体。身疼痛者，大汗后伤心液，液伤不能养血则血虚，血虚不能助气则气竭，气竭则血凝，血凝则气滞，所以营养不足而身疼痛。南阳恐人误认为表邪未净也，于身疼痛下，接曰脉沉迟。以沉为病不在表，迟为血虚无以荣脉。方用桂枝汤生血温经，则脉不迟。人参补气生津，则脉不沉。加生姜以通血脉循行之滞，加芍药苦平，领姜、桂之辛，不走肌肉而作汗，潜行经脉而定痛。曰新加者，邪盛最忌人参，恐其补正留邪，今因邪已净而新加之也。阎氏谓加芍药者，正利用其安息酸，以奏镇静之作用而去疼痛，非山田氏所谓补津液，亦非《今释》者所谓泄放血管。人参少量能使延髓中血管中枢兴奋，正可救脉沉迟，又能兴奋人体新陈代谢，故宜于汗后。加生姜者，凡辛味皆能兴奋心脏，使血行旺盛云云。虽不如陈氏之详切，惟以西医而谈中医药物，得此已非易易，摘录以备学者互参。

发汗增里热

发汗后不可更行桂枝汤，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主之。(第六十五条)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方

麻黄四两，去节 杏仁五十个，去皮、尖 甘草二两，炙 石膏半斤，碎，绵裹

上，四味，以水七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二升，去渣，温服一升。

按：太阳病，无论伤寒、中风，皆当发汗，不过无汗用麻黄汤，有汗用桂枝汤，定法也。此节发汗后不可更行桂枝汤，观“更行”二字，是用桂枝汤发汗无疑。观汗出而喘，是麻黄证未罢。证明是应用麻黄汤，而误用桂枝无疑。肌肉有热，又合姜、桂，加热外蒸，所以汗出。是汗出为阳明郁热之外蒸，喘是寒迫肺气之上逆。皮肤无大热者，阳明主阖，热欲内向，几成太阳阳明合病之巨证。丹波氏饮热迫肺之论，陈修园肺热之说，均嫌未当。方用石膏重镇深入，以清肌肉之热，随同麻黄外出作汗而解，且石膏与麻黄并用，表无余寒，里不留热，内热一去，阳不外越，自然汗止。即用杏仁引肺气下行以定喘，诸病除矣。然一寒一热，一出一入，未免防害中气，再用甘草以和缓其作用，当然有益脾胃，庶邪尽而正亦不伤。此汤药只四味，应用无穷，变通化裁，存乎其人。陈元犀借治风温之说，柯韵伯温病主剂之论，皆按此方之量者也。《评释》者谓汗出为汗腺分泌之兴奋，喘为呼吸之窘迫，用麻黄驰缓气管支之肌肉，杏仁镇静呼吸之中枢，石膏可减一般植物性神经系统之兴奋，是以喘止。喘止则碳酸分压减，发汗中枢熄，自然汗出不治止矣。故汗出者不禁麻黄，无大热者亦不禁石膏云云。其论喘、汗无甚意味，而末四句亦颇中肯。《今释》者言惧其放散体温，禁麻黄，惧其过制体温，禁石膏。虽与此节无关，却不大背事实，《评释》者斥为不知药理作用，过矣。

汗多虚心阳

发汗过多，其人叉手自冒心，心下悸欲得按者，桂枝甘草汤主之。（第六十六条）

桂枝甘草汤方

桂枝四两，去皮 甘草二两，炙

上，二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顿服。

按：此节汗之诚是，误在过多，竭胃中水谷之津液，损胸中充满之大气，心液无助，心阳渐衰，虚悬无依，所以叉手自冒，以免动摇。何能下行以益胃燥，则胃阳亦衰。更不能下行以温寒水，则肾阳更衰。肾阳衰不能镇摄水阴，寒必上犯。胃阳衰不能运化脾湿，水将上溢，方书所谓肾气乘心，《内经》所谓火畏水刑。心下悸欲得按者，预防水气之上逆也。方用桂枝以生心阳，阳足则血足。合甘草色黄味甜，秉中土之精，自然下行以健胃，更能下行以助肾，肾阳有助，自然蒸水化气，上行以补充胸中之大气，心得所养而不虚悬，何用叉手自冒？更无寒水上犯以凌心，心下不悸，不须按矣。此阳虚之轻者。若太阳病发汗，汗出不解，其人仍发热，心下悸，头眩，身𥆧动，振振欲擗地者，主真武汤。此阳虚之重者。互究参观，是为得之。《评释》者以心速证当之，非也。心速证脉数当正常两倍，或两倍以上，此节脉实得其反，不惟不数，且较正常微缓。《今释》者谓发汗过多，血液衰少，心房大张大缩，以维持血压之低落，故病人自觉心悸亢进，欲得按者。虽于病理不大背驰，实属不谙脉学。至云用大量桂枝顿服，以收缩浅层动脉，血压不致低落，心悸自止者，却不如《评释》者桂枝健胃之说，心阳一足，血自下行，胃阳一振，自然镇摄群阳，无心悸、冒、按等症矣。唐师曰：心下指膈间言，心阳从包络下抵膈间，由膈膜入连网，下行以入气海。今心阳不能下入膈间，故心下悸。主桂枝以宣心阳，膈与胃相连接，故主桂枝合甘草以实胃。简明已极。

发汗伤肾气

发汗后，其人心下悸者，欲作奔豚，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主之。(第六十七条)

苓桂甘枣汤方

茯苓半斤 桂枝四两，去皮 甘草二两，炙 大枣十二枚，劈

上，四味，以甘澜水一斗（水一斗扬万遍取用，乃动极思静之意），先煮茯苓，减二升，纳诸药，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太阳之营生于心，太阳之卫生于肾。小肠导心血下行，助肾阳以蒸动膀胱之水，化气储于气海，上出口鼻为气，外出皮毛为汗，下出膀胱为溺。今发汗过多，心阳失养，不能下行以助肾阳，致肾阳虚不能蒸水化气，脐下气海空虚，是以作悸。膀胱之水，因①[注：原作‘固’，形近而讹，据文义改。]肾虚失其统摄，欲上犯而作奔豚，此时不暇补肾，先用茯苓引水渗湿，使之下行，甘、枣养脾和胃，镇其上犯；用桂枝生心血，导之下入胞室，助肾阳以温水化气，脐下气海充盈，悸与奔豚俱矣。《今释》者谓茯苓利水，桂枝降冲，最为简要。而此汤加入甘、枣者，以发汗大伤水谷之精，不能养阳，恃此二味以增阴液耳。《评释》者谓胃下降于脐，乘于腹部大动脉上，随腹部大动脉搏动而跃，故曰脐下悸。此西医病理，与此节论文字义，概不切合。孔子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者，此其一也。

汤本氏①[注：即汤本求真，原名汤本四郎右卫门，1876年生于日本石川县。1901年金泽医学专科学校毕业后从事西医治疗。1906年，他正在家乡石川县开业行医时，长女患疫痢死去，他“恨医之无术，中怀沮丧，涉月经时，精神几至溃乱”，并开始对现代医学的信念产生了动摇。1910年和田启十郎自费出版《医界之铁椎》，抨击“洋医万能论”，宣传汉方医学的优越性，使汤本求真对汉方医学有了初步的认识，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与和田启十郎的思想产生了共鸣。于是他主动写信求教于和田启十郎，尊为老师。出于对和田启十郎的学识、志向、精神的追随，他仿照和田启十郎之名“子真”，将自己的原名“四郎右卫门”改为“求真”。1927年6月，凝聚着他全部心血的《皇汉医学》一书的第一卷出版。1928年4月、9月，先后出版了第二、三卷，全书57万字，主要参考文献有120部，其中除12部为中国医家的著作外，其余均为日本汉方医家的著作，而古方派的尤多。]曰：凡瘀血之上冲，必在左腹部，沿左侧直腹肌而发。气及水毒之上冲，必存右腹部，沿右侧直腹肌而发。此节奔豚，乃右侧直腹肌之挛急，按之疼痛。但芍药证之挛急，浮于腹表而较硬，本方证沉于腹底而较软，触之觉牵引而已。此与《内》《难》左血右气之说合。

发汗伤中气

发汗后，腹胀满者，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主之。（第六十八条）

厚朴半斤，炙，去皮 生姜 半夏各半斤 甘草二两 人参一两

上，五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内经》云胃能散水，脾能化谷。水散则湿渗而胃健，谷化则滞消而脾升。胃健则所分泌之消化酵素，即足以消化其所未消化之物。脾升则既消化之乳糜，分布上下内外，以资营养，不滞于腹中，致发酵分解而生瓦斯，自不胀满。惟发汗过多，大伤胃阳，燥气虚损，不能散水，痰饮之积，必不能少。胃阳衰则脾阴盛，亢阳不振，无力输精而湿益甚，虽非宿食、燥屎之比，而湿郁既久，即壅滞气化不能流行，腹胀满矣。方主厚朴以宣通腹中之滞塞，厚朴得半夏之助，扫荡痰饮，胃降水行，且开辟脾气上通之路，散津归肺，湿滞不生。生姜辛温，外达以和营卫，下行以散水饮。人参以补中气，中气不足，不能运行药力，厚朴、姜、夏不能各发挥其本能，神化合之作用，所谓药对证而病不除者以此。尤妙在甘草一味，性缓色黄，助人参以调养脾胃，从容坐镇，消患无形矣。

吐下后忌汗

伤寒若吐若下后，心下逆满，气上冲胸，起则头眩，脉沉紧，发汗则动经，身为振振摇者，苓桂术甘汤主之。（第六十九条）

茯苓四两 桂枝三两，去皮 白术 甘草各一两，炙

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去滓，分温三服。

按：此节阳虚动肾水，为真武汤之轻者。吐、下皆伤胃阳，不能散水，水停心下故逆满。水满则阴盛，气逆则阳衰，心血不能下行以益胃燥，更不能下行以助肾阳，肾阳衰不能镇摄下焦之寒水，水气上犯则冲胸，寒水上冒，卧则气平，起则头眩。脉沉紧者，沉则为寒。寒水为害，似宜发汗排泄，使水气从皮毛出，然汗虽出于皮毛，其实根于中气，吐、下以后，中气衰微，不发汗则表阳不虚，外寒不得浸淫皮肤，内薄①[注：薄：通“迫”]营卫。若发汗则无邪可发，表阳外泄，表邪内实，营伤不能固阳，卫伤停而为水，寒水之气，循膜内侵，水饮内肆与之应合，横恣于肌肤之间，太阳经无力自主，为寒与水所摇动，身必振振不自收持矣。方用茯苓利湿行水以健胃，白术燥湿行水以强胃，中宫既健，桂枝即可引心阳下行以温肾，振胃阳上舒以散水，水散则心下之逆满去，肾温则寒水化气生津，上行外达，气不冲胸，起不头眩，水去则脉不沉，寒解则脉不紧，何至发汗？即发汗亦何至动经哉？尤妙在甘草一味，先以缓水气之上逆，后以缓水饮之降散，领苓、术厚培中宫，保固堤防，水自然从容就范，庶免收拾过激，有水土同崩之虞。此汤实仿真武汤意，而妙于化裁者。唐师曰：此与下真武汤同有头眩身振摇之证，心下逆满是停水不化，气上冲胸是水气上泛，与真武汤心下悸同义。起则头眩，与真武汤头眩同义。若不发其汗，虽内有寒水，其经不伤，可免振摇之证。若发汗则动经，身振振摇，与真武汤振振欲擗地同义。但真武证重，用附子以温水。此证轻，用桂枝以化水。如斯简明洞彻，启悟后学良多。

《评释》者依今日科学上研究之结果，指桂枝、白术同为健胃剂，治心下逆满，气上冲胸，亦适。惟薄中国古医不分脾胃，实于中医书无深切之研究，遂无彻底之认识，为发言太易者。胃能散水纳谷，为中西医所同认。至于脾，中医有广义、狭义两说，合之与胃有表里作用，分之与胃有阴阳区别，绝非一目所能了然者。且与西医所谓脾，大异其旨趣。《内经》“应象大论”及“五运行大论”，两言血生脾。《余氏医述》①[注：余岩（字云岫）著，4卷，刊于1928年。系作者继《医学革命论》后所作的续集。全书所载文章基本上按发表于当时的《社会医报》的时间先后为序，在内容上无明确分类。其中既有关于“废止旧医”的提案，又有反映当时医界同仁反应的文章；有作者单独发表的论说，也有朋友同事间的信札。其中卷一之《时事感言》，卷二之《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医学革命之真伪》等，卷三之《对于国医馆的我见》等较有代表性；卷四主要收载作者的诗词作品，故称“外集”。可略见作者自1927年至1930年间的医学主张及理论论说。]言今日之所谓脾，主生白血球，时亦生赤血球，即此一端而论，已见根本主张之不同。

发汗后恶寒

发汗病不解，反恶寒者，虚故也，芍药甘草附子汤主之。(第七十条)

芍药 甘草各三两 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

上，三味，以水五升，煮取一升五合，去渣，分温三服。

按：太阳与少阴相表里，头痛项强，为太阳经病。发热非散温机能亢盛，乃寒水之气不足濡养皮肤之太阳，为太阳标病。恶寒非造温机能衰减，乃营卫之气不足抵抗空气之刺激，为太阳气病。无论中风与伤寒，均应发汗，发汗后即应头不痛，项不强，不发热，不恶寒。若发汗病不解，反恶寒者，肾阳衰弱，蒸水化气之力不足补充因汗外泄之卫阳，以抵御新凉之空气。南阳“虚故也”三字指肾气言也。山田氏释病不解非表不解，乃不复常之谓。意似而语太含糊。南阳用附子以助少阴之阳，心肾强则气血自足。用芍药以利管窍之滞，气血畅则营卫如常。营卫如常，则太阳经气舒展，发热恶寒之病皆解。尤妙在用附子以助少阴之阳，即以甘草缓附子之峻，以芍药调附子之热。附子得甘草，为辛甘化合以生阳。芍药得甘草，为甘苦化合以滋阴。且以芍药为君而重用之，同甘草益阴以养阳，阳为阴之固，阴为阳之守，营卫和则汗取而邪自净。如认阳虚为亡阳，南阳何以附子不用生而用炮？再加干姜，岂敢重用芍药为君，以扑灭其残阳哉！《今释》者指虚为阳虚，如只阳虚，焉用芍药甘草汤？吉益氏释病不解为真病不解。然太阳岂兼有假病？陈修园谓恶寒而曰反，是前此无恶寒之证，因发汗而反增。然太阳病无恶寒证耶。如发热而不恶寒，略加渴证，即为温病。决不适用发汗之治法。既是太阳证，当然发汗。发汗后应不恶寒，而仍恶寒，故曰反也。《评释》者谓汗不解者，是非其治法，病灶仍在，理应恶寒，循环衰弱，亦见恶寒，皆属浮响之影之谈。

汗下后烦躁

发汗若下之，病仍不解，烦躁者，茯苓四逆汤主之。（第七十一条）

茯苓四两，一本作六两 人参一两 附子一枚，生用 甘草二两，炙 干姜一两半

上，五味，以水五升，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七合，日三服。

按：本论第三七七条有下利腹胀满，身体疼痛者，先温其里，乃攻其表，温里宜四逆汤，攻表宜桂枝汤之文。所谓治病有先后也。此节太阳病，医发汗若下之，自觉可使病解者，以太阳里面即是少阴，少阴不病，气血皆足，发汗则三焦通利，营卫外充，邪不致内陷少阳；泄下则肠胃通利，肌肉无热，邪不致内合阳明。所以汗不伤心阳，下不伤肾阳。心阳不伤，足以起下焦之阴气，自然使肾液之上济。肾阳不伤，足以化下焦之寒水，不致阻心阳之下济，又何至心肾不交？中宫不运，阳不得通阴而烦，阴不得遇阳而躁，乃竟发汗病不解。若下之病亦不解，心肾早病，气血皆衰，减弱自然之疗能，不能支配药力，药反为病。上伤心阳，下伤肾阳，阳衰阴竭，心烦肾躁，此时取附子振肾阳以化阴，阴化则寒不上逼，而心阳可回。取干姜振胃阳以和阴，阴和则湿不阻滞，而心阳可下。重以甘草色黄味甘者，缓姜、附之峻，即借以复脾胃之常，热不助阳邪，燥不伤阴液，应上应下，水散谷融，烦躁除，病亦易解。所谓急先救里者。然太阳之病，亦非不治自解也。此时应仿第三七七条之例，温里之后，再攻其表，先用四逆，后用桂枝，而又加茯苓、人参何哉？《伤寒论》后“霍乱篇”有恶寒脉微而复利，利止亡血也，四逆加人参汤主之之文，《方函口诀》①[注：即《勿误药室方函口诀》，浅田宗伯的弟子安井玄叔、三浦宗春将浅田宗伯的常用处方按照假名顺序编集而成。凡二卷，卷上收汤液处方616首，卷下收丸剂170方、炼药22方、膏药17方、酒剂7方、熏药7方，坐药4方，洗浴剂4方，总计收载847首处方。其中包括部分日本经验方。]云：南阳阴虚主附子，阳虚主人参。此节加人参，应是阳虚脉微之义；加茯苓者，茯苓本松木之余气，饱沙土之精华，足以疏通壅滞，渗利水湿无疑，湿水不能渗利，中气必然壅滞，心阳何能下行？肾阳何能上输？决不能完成人参四逆之功用。烦躁不除，太阳病亦不易解。分析至此，此汤之意义始明。此节之病证，始可以言治。或曰未汗、下之烦躁为实，已汗、下之烦躁为虚，或汗或下者主四逆，汗、下并误者加苓、参。难者曰：以脉考证，见证施治，已汗、下者未必虚，未汗、下者未必实，汗、下俱误误其一，不得认为适用四逆，与加苓、参之标准。此等语云，注重汗、下烦躁，置“病仍不解”四字而不问，只知主四逆汤，置茯苓、人参二味而不究，直觉烦躁一解，太阳病未有不解者，有是医理哉？皆无意思之辩论矣。

发汗后但热

发汗后恶寒者，虚故也。不恶寒但热者，实也。当和胃气，与调胃承气汤。(第七十二条)

大黄四两，去皮，清酒洗 甘草二两，炙 芒硝半升

上，三味，以水三升，先煮大黄、甘草，取一升，去滓，纳芒硝，更上火微煮令沸，少少温服之。

按：太阳与阳明相接连，太阳气盛，转属阳明为气实。太阳与少阴相表里，太阳气微，入少阴为里虚。恶寒者，少阴之本气虚也。但热者，阳明之本气实也。此节提出发汗后，太阳病解，无他证，但见恶寒为少阴气虚，虚有虚之治法。恶热为阳明气实，实有实之治法。以调胃承气，微和胃气，重在甘草之和缓，不使一鼓直下，留大黄于胃以泄热，留芒硝于胃以润结，但不可误认此“实”字为胃家实。若为胃家实，则用大承气汤矣。徐洄溪曰：芒硝善解结热，大承气用之解已结之热邪，调胃承气用之解将结之热邪。尤为明确。西医言大黄为植物性下剂，能刺激肠壁，使其蠕动物亢进，因之肠内容物移动迅速，不待水分之吸收，可达于直肠，故粪中富于液体。芒硝为盐类下剂，内服之后，绝难吸收，故无刺激作用，于消化管内能保持溶解本药之水分，不令吸收，是以肠内容物，永为液态。二者合作，泻下之功尤著。此大承气与调胃承气两汤之所同云云，亦与中医药物学不悖。

发汗后脉浮消渴

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胃中干，烦躁不得眠，欲

得饮水者，少少与饮之，令胃气和则愈。若脉浮，小便不利，微热消渴者，与五苓散主之。(第七十三条)

猪苓十八铢，去皮 泽泻一两六铢 白术十八铢 茯苓十八铢 桂枝半两，去皮

上，五味，为末，以白饮和服方寸匕，日三服。多饮暖水，汗出愈。

徐洄溪曰：服散取其停留胸中，多饮暖水取其气散营卫。

按：此节言大汗伤津之渴与水不化气之渴，均似五苓散，其实前半非五苓证，后半乃五苓证也。以前半节论，太阳病大汗出，必耗竭阳明水谷之津液，胃中自然干燥，上而血液，下而气泽，当然不交会于此。心烦肾躁之少阴病，必不能免，且不得眠。《经》所谓胃不和卧不安者此也。津液为水所化，胃内无水，必欲得外水以自救，稍与水则烦润而愈，以五苓散为禁剂。《今释》者谓大汗伤津，唾腺及口腔黏膜无所分泌，故口渴，欲得饮水。津伤而阳不亡，肠胃自能吸收，所谓阴明自和者必自愈，不须服药。此解亦适。

若阳气因大汗外泄，致身微热而脉浮，而胞室气海之中，反无火以蒸水，膀胱中水不能化气上行外达，津不四布，故消渴。气不升则水不降，故小便不利。方用泽泻味咸入肾，以培水之本。猪苓色黑入肾，以利水之用。白术味甘入脾，以治水之逆流。茯苓色白入肺，以清水之上源。妙在协同桂枝，引心阳下济，以化气上腾，水津四射，决渎效灵，消①[注：原作“清”，形近而误，据文义改。]渴与小便不利悉捐矣。如认消渴为热入膀胱，津液被劫所致，岂可复用桂枝以助阳邪，苓、泽以渗泄水津，使热上加热，耗而又耗，以速其祸哉？不观唐天彭之言乎？人口中之津，即膀胱所化之气，气出于鼻，着于漆石玻璃之上仍为水，气上入口化为津。此与釜中煎水化气，成为汽水，同是一理。凡人所饮之水，从三焦膜网之中，下入膀胱，有似釜中添水，凡人鼻口吸入天阳之气，从肺历心，由气管下抵丹田胞室之中，似釜底添薪以煎水，是为心火下交。以火蒸水，膀胱中水乃化气上行，是为津，似釜盖上之汽水。其化不尽之水质，泄为小便。小便利，津液布，消渴止，其理如此。此五苓散所以为治停水、利小便、除消渴之主剂也。

“消渴”二字，为厥阴经提纲之一。再玩《内经》“风消”二字，均应以肝胆为施治之要领。南阳《杂病论》已有专条。此节既提出“消渴”二字，亦应略为考究，为取用五苓散之的解。《今释》者言五苓散之主证，为渴与小便不利，其原因为肾脏泌尿障碍，血液中水毒充积，肠胃中水不能吸收入血，因之胃中亦有积水，体液之代谢既起障碍，唾腺及口腔黏膜亦不分泌，故口渴。胃有积水，故水入即吐。凡霍乱、肾脏炎、糖尿诸病，小便不利，口渴而兼表病者，皆五苓证也。由此可知亡津液之渴，由于体内水竭，其皮肤必干燥。五苓散之渴，由于体内水积，其皮肤必鲜明，甚则浮肿。此方以茯苓、猪苓、泽泻利小便，恢复肾脏机能，以白术吸收排除肠胃之积水，桂枝降冲逆，使服散不吐，兼解脉浮发热之表，故桂枝为此方之关键。白饮和服者，旧水既去，急需新水，使体液之代谢复常云云。《今释》者虽醉心科学，而总是从中医入手，所论虽不甚切中要领，其不悖中医学理之处亦多。《评释》者谓食盐对于水分代谢上，有密切之关系。钠伊洪（译音）于氯伊淇（译音）存在之时，则水性化作用颇强，即于组织中能多发挥贮水作用及膨胀作用者也。故食盐多取时，即减少水分之代谢排出，而增加水之贮集。是以禁其食用，即可恢复其正常。其他因内外原因，生体液伊洪均衡状态之变化于生理范围内，即偏于酸性，或因盐类作用，体液倾于低张，而细胞原形质摄取水分者，血液或组织中之停水，即进出而供给之矣。反之，于咸性或高张盐类作用时，则细胞原形质减少水分，将其水分注于血液或组织中矣。据此论之，食盐多人体内，或体内细胞原形质要求水分时，均须由外界供给水分以补之，此渴之所由生也。于正常时，由肾脏恒排出一定之食盐，肾脏机能障碍，食盐停于体内，遂生烦渴。而水则为均衡体内伊洪浓度之关系，又不宜排出于体外，此即所谓泌尿障碍，亦即所谓烦渴。愈饮渴愈不止，反见小便少之真理云云。《评释》者抱有西医常识，本生理立论，于正常烦渴、小便不利，深有发挥，于消渴、小便不利、脉浮微热，主五苓散之意义，毫无关系，反指《今释》者既谓体内积水，是不缺乏水分，何故生渴？肾脏因何分泌障碍，致小便不利？均不明其所以然。其实《评释》者于此节之所以然，其不明了，更甚于《今释》者也。

发汗已浮数烦渴

发汗已，脉浮数烦渴者，五苓散主之。(第七十四条)

按：五苓散所主之证，皆有小便不利。此节但言烦渴，不言小便不利，承前节之后，省文也。前节是邪未解而烦渴，此节是邪已解而烦渴。前节是大汗伤其胃阴，无以养胃阳，故身微热而脉浮。此节是汗出伤其心阴，无以养心阳，故邪已去而脉浮数。前节是用桂枝引心阳下济肾阳，蒸水化气生津以止渴。此节是用桂枝助心阳，随同苓、泽下起肾阴，滋胃益脾，输津以除烦，心得助而不烦，肾得助而不渴，心肾交则阴阳和，而浮数之脉亦止。若不知化水为气、化气为水之理，岂可与论五苓散？若果解前用桂枝是温肾，此用桂枝是温心，是又不悟心阳下济肾阳、肾阴上益心阴之妙，亦不可与言五苓散。

伤寒汗出渴与不渴

伤寒汗出而渴者，五苓散主之。不渴者，茯苓甘草汤主之。(第七十五条)

茯苓甘草汤方

茯苓二两 桂枝二两，去皮 甘草一两，炙 生姜二两

上，四味，以水四升，煮取二升，分温三服。

唐师曰：汗出而渴者，是伤寒皮毛开而汗自出，膀胱之卫阳外越，因之水不化气而津不布，故用五苓散化气布津，津升则渴止，气布则寒去矣。汗出不渴者，亦是伤寒皮毛开而汗①[注：原作“汗而”，据文义乙正。]自出，不过内水尚能化气布津，而膀胱阳气随汗发泄，邪反不得去。故用茯苓以渗为敛，使不外泄。用姜、桂专散其寒，寒去汗止。与桂枝证之自汗出相似，但桂枝证之自汗，啬啬恶风，汗虽出不透快也，故仍发之使出。用白芍以行营血之滞，使汗得透快而出，无滞留也。此证之汗自出，是太透快，恐其遂漏不止，故不用白芍之行血滞，而用茯苓之利水，使水气内返，不外泄矣。陈修园谓五苓散治水津之汗，苓甘汤治血液之汗，苓、桂保心气，姜、草调经脉，均不合论旨。

中风发热烦而且渴

中风发热，六七日不解而烦，有表里证，渴欲饮水，水入则吐者，名曰水逆，五苓散主之。多饮暖水汗出愈。(第七十六条)

按：胃能散水，《经》有明文。胃气不强，胸膈停水，胸中为太阳之宅窟，即为营卫之策源。胸中有水，阻止心血不能下行，郁于膈上，故烦。阻止肾气不能上滋，津液缺乏，故渴。气不畅，营卫不能充分直抵肌肤，侵入肌肤之风寒，必不能驱逐净尽，当然抑郁生热。至六七日之久，又来复于太阳，其气亦不能为桂枝汤之资助，所以恶风汗出、头项强痛之表证解，而中风发热之表证不解。风甚则胜湿，热甚则津伤，烦渴之极，必欲饮水。水入则吐者，胸中有宿水，不容新水之存留也。发热为表证，烦渴、吐水为里证，表里俱病，其责在水，故曰水逆。水能下行外散而不上逆，则气血和，营卫调，发热与烦渴均解。主五苓散者，泽、猪入肾利水，白术助脾制水，茯苓入肺渗水，水气虽顺，表里未解，又用桂枝引心阳下行，暖水化气，水泽四布，上滋心肺，外达皮毛，溱溱汗出，表里烦渴悉除。白饮和服，多饮暖水，亦啜热稀粥之微意也。《评释》者谓驱胸膈停水，必须健胃，桂枝、白术皆健胃之品，而桂枝尤能镇冲，用治水逆，诚为良方。而猪苓、茯苓、泽泻，利尿作用未明。《今释》者小便恢复肾脏机能之说，未足征信。观多饮暖水汗出愈，是其意不在利尿而在汗，汗之发，不在药而在暖水云云，虽未能合此散五味贯彻化裁，却从文义探讨而出，与人云亦云，顺文敷衍者不同，可为后学一助。

重发汗必虚

未持脉时，病人叉手自冒心，师因教试令咳而不咳者，必两耳聋无闻也。所以然者，以重发汗，虚，故如此。（第七十七条）

按：本论第六十六条发汗过多，其人叉手自冒心，心下悸欲得按者，桂枝甘草汤主之，张令韶曰：此发汗多伤其心气也。汗为心液，汗出过多，则液空而喜按，故用桂枝以保心气，甘草助中土以防水逆，不令肾气乘心，却无耳聋之证。若重发汗心液过伤，必吸引同经之肾水以自救，则肾精亦伤。肾精过伤，肾气虚弱，不能上输于耳，则耳不聪。《内经》曰肾开窍于耳是也。与少阳邪甚耳聋者不同，故师教试令咳。若病人即咳，是伤心气未伤肾气也。乃竟不咳，是耳聋无所闻，心气与肾气并伤也。桂枝甘草汤恐不能奏效，取八味肾气丸之义，减少生地以免滋水，庶乎近之。丹波、汤本氏仍主桂枝甘草汤，著者未敢赞同。或曰：《内经》有肾主耳之说，以生理解剖核之，肾与耳无相通之经脉，“虚”字上亦无肾气之明文，不应作如此解释。噫！浅尝知味，易牙且难，入主出奴，贤者不免。死守科学绳墨者，请勿读中医古书，徒乱人意也。

饮水多必喘

发汗后，饮水多必喘，以水灌之亦喘。(第七十八条)

按：津液为水所化，津液四布则不渴。何至多饮水？水化为气，气上出顺利则不喘。水何以能化气？肾阳充足，熏蒸膀胱之水，化气外出，为卫阳以自固，则无汗。汗出则卫阳外泄，内伤害气，不能化气生津，当然渴而饮水。肾阳即伤，饮水又多，当然不能化气上行外达，必壅于肺而作喘。气不升则水不降，亦不能顺利下行为溺，小便不利之证亦成。又如汤药清粥，病人不欲饮而强灌之，依然停而不化，上壅于肺亦作喘。此理既明，自有治法。或曰：凡喘多是水饮病，若恣意狂饮，肠不及吸收，胃不及下降，水势上侵，必作喘。然内非炎燥过甚，谁肯恣意狂饮？生理亦言胃能散水，与《内经》同，何得遽云下降？或又曰：发汗后，体温方放散于皮肤而未已，若用冷水灌，皮肤得冷急闭，体温改从呼吸器放散，亦令作喘。然皮肤因何故用冷水潠灌，体温得冷，即不衰减，或因抑郁而变证，岂必然改道放散耶？

更发汗为逆

发汗后，水药不得入口，为逆。若更发汗，必吐下不止。（第七十九条）

按：《内经》有病在上取之下，病在下取之上，病在中旁取之之文。中者何？脾胃是也。旁者何？上而心肺，下而肝肾是也。胃主燥气，脾主湿气，燥为胃阳，湿为脾阴。以脾之湿，润胃之燥，是脾之湿，即为胃阴。以胃之燥，济脾之湿，是胃之燥，即为脾阳。胃与脾是二实一，阴与阳可分可合。胃能纳水谷，脾之湿化力也。脾能融水谷，胃之燥化力也。脾胃合神其燥湿之本能，自心肾各得其气血之滋长。《评释》者言中医于脾胃两脏，常笼统言之，不能分析。是无中医常识，自无由知中医分析脾胃之微奥，纯以科学眼光，抹煞一切也。心生血，水谷之液也，与西医指心只能行血之说不同。肾生气，水谷之精也，与西医指肾只能泌尿之说不同。肾能化气上行，随脾升之力，助心之阴，以养心之阳，而脾之湿气益足。心能化血下行，随胃降之力，助肾之阳，以荣肾之阴，而胃之燥气益强。湿足燥强，中宫斯健，水谷之津液充盈，自能供上下内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若为无限度之取用，津液亦当有穷时，汗亦伤水谷津液之一也。内之津液充，则肌肤之风寒温热，均可一汗而解。内之津液竭，强发其汗，则耗散津液，即是耗散胃气。胃气伤则不降，水药不能入口，入口即吐，此为治之逆。更发其汗，则竭尽津液，即是竭尽脾气。脾气伤则不升，饮食不能融化，下利清谷，中气不运，上下俱离，不惟水药不得入口，且吐下不止，更为治之逆。此时脾无气则湿不能渗，胃无气则水不能散，二苓、泽泻皆无由神其用。滋阴则伤一线之残阳，引阳则无潜阳之真阴，桂枝、白术皆莫由奏其功。散有五苓，安可妄抒？读者当于无方处索方，无救处求救则得矣。《内经》曰：病在中旁取之。反之即为病在旁中取之，保持中宫以运用四旁，为惟一不二之法门。

汗吐下后栀子豉汤三变证

一、虚烦不得眠

发汗吐下后，虚烦不得眠，若剧者必反复颠倒，心中懊侬，栀子豉汤主之。若少气者，栀子甘草豉汤主之。若呕者，栀子生姜豉汤主之。一本误主为吐。（第八十条）

栀子豉汤方

栀子十四枚 香豉四合，绵裹

陈元犀云：栀子与石膏，宜生用而忌炒。唐师亦常嘱之，并附记于此。

上，二味，以水四升，先煮栀子得二升半，纳豉，煮取半升，去渣，分为二服，温进一服。得吐，止后服。

栀子甘草豉汤方

栀子豉汤原方加甘草二两炙

上，三味，以水四升，先煮栀子、甘草，取二升半，纳豉，煮取升半，分二服，温进一服。得吐，止后服。

栀子生姜豉汤方

栀子豉汤原方加生姜五两

先煮栀子、生姜，余俱如前法。得吐，止后服。

按：气虚则津液少，血虚则邪热生，营养缺乏，胸中缭乱，虚烦至此，何以得眠？反复颠倒者，不得眠外状之剧也。

心中懊侬者，不得眠内状之剧也。伤寒重证之传变，经汗、吐、下之递更治疗，津液大伤，气血两虚，往往有此，不必驱邪未净，留有余热也。此时得特殊休养，以饮食消息之，渐以恢复人体自然之疗能，即不医药，亦可告愈。故用栀子豉之轻描，不施以特殊之重剂。若误解为肾虚气不上行以濡心，心烦血不下行以资肾，成阴阳不交之少阴证，将变不得眠而为但欲寐。岂此汤所能胜任哉？至于栀子，后世《本草》解为花白入肺清热，蕊红入心清热，色黄能随心血下行入胃清热，豆形像肾，色黑滋水，制造为豉，质轻上浮，足以引阴液上行以治虚烦，虽不免穿凿附会，而于治血虚生热，因热生烦之本能，尚不背驰。香豉生霉散液，其中含有一种消化酵素，足以解除一切消化不良之壅滞，借以利血液之循环，于虚烦二证，不无救济。《今释》者指豆豉能退热，其实是栀子之助力，非豆豉之专能。又释懊侬是心脏充血症状，识者非之。盖心为生血之脏，血愈充盈，脉愈和畅，如谓郁积而不流通，系指何证，当不在此汤范围之内。如谓苦寒能平充血，抑制机能之亢进，而药品味苦气寒者甚伙，何独取栀、豉？《评释》者谓心中懊侬为胃神经病之症状，然发生在汗、吐、下治疗之后，其损伤岂止胃之一部？此节之奥义，实非死守科学者所能知。至云得吐止后服，非谓此病一吐即愈，不必再服。亦非谓药不对证，应止后服。如不对证，何必曰得？得吐云者，烦热已解，苦寒下注，胃伤气逆，反而作吐。斯时急宜养胃，再服则苦寒益甚，不但微溏，且速肠胃之蠕动，将成下利。依本论第八十五条病人旧微溏，不可与栀子豉汤之例，急宜止后服。若剧者，温进一服必不吐，仍可进二服也。柯、徐两家，认病在上焦，本《内经》高者越之之义，痰涎结气，一吐即出，非汗、下所能除，因指此汤为吐剂，固为错误，而张隐庵、张令韶、陈元犀与《今释》者极力争辩，亦可不必。盖汗、吐、下后，至于虚烦不得眠，岂有再用吐剂之理？若少气者加甘草，甘草含有糖质，可补血中之糖，而和缓为其主要作用，无培植中气之能力。气者发源于气海，储藏于胸中，资助于脾胃。中气不继，胸中失养，心肺不降，肝胆益横。其苦寒不惟不能清上焦之炎，反下趋以损中宫之健。用甘草者，取《内经》肝苦急，宜食甘以缓之之意，实以缓苦寒之趋下，徐以解胸膈之虚烦。若呕者加生姜，《评释者》谓利用其香辛性以调味，并刺激胃壁以增进食欲，因之得助胃之消化，所谓开胃降痰是也。胃既开，痰既降，恶气即不上冲，其呕自止。陈修园谓汗、吐、下后，肠胃已伤，中气不和而上逆，加生姜暖胃解秽而止逆，且借以调栀子之苦寒，比《评释者》之论尤捷。

二、烦热胸中窒

发汗若下之，而烦热胸中窒者，栀子豉汤主之。（第八十一条）

唐师曰：胸前之大膈膜，后连背脊，前抵胸骨尽处，其膈之内膜，循腔子，上会于肺系，下生包络而通于心。所谓胸中，即指膈膜以上、肺系以下而言，乃心与肺与包络之部位也。《内经》曰肺为相傅之官，主制节心阳，不令太过。今因心阳太过，肺之清润，不足以制节之，故致烦热。热甚气壅，故胸中窒。主用栀子者，花白心赤，得金水之性而归于心，有似肺为相傅，制节心阳亢进之象。其形状又似膈膜，故专主膈上包络与心之治法。所谓此汤主上焦者，细玩论文言心中、胸中，不言腹胁可知也。

三、身热心结痛

伤寒五六日，大下之后，身热不去，心中结痛者，未欲解也，栀子豉汤主之。（第八十二条）

按：既伤寒，应解表而未解，过经五六日，六经虽周，尚未来复于太阳，身热当然不去。医误认为太阳内合阳明，邪郁肌内，寒从热化，清阳不得外出，蒸为身热，大下之以泄阳明之燥热，自以为身热必去矣。竟不去者，肠胃无病，燥气反伤，不能承领上下，引心阳以下济，心阳必结于胸中而作痛，《内经》所谓寒温早成结胸者是也。胸中为太阳部位，内之热结不解，外之发热亦不解，伤寒之病，何能欲解？故用此汤。栀子苦寒，形状又似胸膈，上焦之结解痛止，心阳自然下行。足少阴之肾气未伤，豆豉始引阴液以上滋。上下济，阴阳合，表解而里亦安矣。

下后心烦腹满

伤寒下后，心烦腹满，卧起不安者，栀子厚朴汤主之。(第八十三条)

栀子厚朴汤方

栀子十四枚 厚朴四两，姜炙 枳实四枚，水浸，去瓤，炒

煮服法同前。

柯氏曰：心烦则难卧，腹满则难起。起卧不安，是心移热于胃，与反复颠倒之虚烦不同。栀子治烦，枳、朴泻满，为两解心腹之妙剂。《评释》者曰：厚朴之性，近于真性箭毒，有麻痹之作用，故可去其卧起不安。腹满为胃中停食之候，利用枳实，能消化而去之。下后或有余热未解，用栀子解热而镇静之，不可与枳、朴之作用同视。此科学之解释，亦似说得下去，然细审论中文义，卧起不安，实从心烦、腹满来，且与南阳腹胀满惯用厚朴之例未合。柯氏之说，当为稳洽，非泥古非今也。征诸实际，端以厚朴施治卧起不安之证，不能收敛，医者审之。汤本氏曰：枳实主治结实之毒者，谓治心下肋骨弓下及直腹肌之结实，其作用似芍药。但芍药主结实拘挛，枳实治结实为优，拘挛为劣；芍药治拘挛为优，结实为劣；枳实旁治胸腹满似厚朴，惟枳实以结实为主，厚朴以胀满为主，若治食毒、水毒，则枳、朴共之。其说似有研究，《评释》者斥之曰：芍药之镇静作用，岂可与厚朴之麻痹作用同论？然汤本氏乃枳实、厚朴同论，与芍药无涉，《评释》者于文义，未审清也。

下之身热微烦

伤寒，医以丸药大下之，身热不去，微烦者，栀子干姜汤主之。(第八十四条)

栀子十四枚 干姜二两

上，二味，以水三升半，煮取一升半，去渣，分二服，温进一服。得吐，止后服。

唐天彭曰：身热不去，是伤寒原有之证，故但曰不去，非因下后伤脾，而身始热也。烦亦非因下所致，乃热不去而烦也。曰微者，热不甚，烦亦不甚耳。干姜是治大下之后，利尚未止，急用以温脾，烦热不甚，且以干姜调栀子之苦寒，故用药有寒热之异。解者幸勿纰杂。观下节云：

凡用栀子汤，病人旧微溏者，不可与服之。(第八十五条)

此方用干姜，正是大下微溏之类，以干姜救之，而仍不废栀子者，因原有身热微烦之证，其泻特暂时，不似下节之旧微溏也。寒热并用，较量极精。

按：前节曰下后，利止也。此节曰下之不曰下后，因下之利未止也。利未止则胃阳伤，胃阳伤则脾阴甚，是烦热不因大下而生，脾寒乃因大下而起，与《今释》者所谓寒热交错之证不同。若是寒热交错，则烦非栀子能治之烦，热非栀子能治之热，再加下利不止，依本论第八十五条之规定，栀子当为禁品，干姜亦非所宜，况下后利不止，其证或甚于旧微溏乎？南阳结此节于栀子汤五节之后，具有深意。观论文有“热”字而无“寒”字，不得任意增入，即增入“寒”字，亦应分未治前之热，误治后之寒，乃竟云寒热交错，所谓昧见证之先后，即失用药之缓急与取舍。《评释》者谓香豉之去，为肠胃因大下涤荡一空，无须再用消化酵素以助消化，未为无理，惟开口曰大下之后，是视“下后”、“下之”四字，无甚区别，足征平日对于南阳论文，未字字作肯定之研究，亦属智者一失。

虚者不可汗凡八

一、汗出不解

太阳病发汗，汗出不解，其人仍发热，心下悸，头眩身𥆧动，振振欲擗地者，真武汤主之。(第八十六条)

真武汤方

茯苓 芍药 生姜各三两 白术二两 附子一枚，炮

上，五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七合，日三服。若嗽者，加五味子半升、细辛干姜各一两。若小便利者，去茯苓。若下利者，去芍药，加干姜二两。若呕者，去附子，加生姜，足前成半斤。

按：太阳病无论伤寒、中风，均应发汗。发而汗不出，少阴早病，气血不交，脾不能升，胃不能降，津液告乏，何能作汗？本论第三七七条所谓先温其里，乃攻其表者也。今发汗汗出，是无里面之少阴病，太阳病当然因汗而解。乃竟不解者，大汗出而非微似汗，卫气过泄，不能为营之固，营气亦虚，卫邪反乘虚而内伏，表邪由皮肤入肌肉，其人当然仍发热。卫阳大泄，肾阳亦虚，胃关不开，寒水上泛。心下悸者，水气凌心也。头目眩晕者，津液大泄，肝脏失养，肝风挟寒水上冲也。肝风随营卫外郁于肌肤之间，风主动象，故身𥆧动也。振振欲擗地，擗地即辟地，音义云倒地。《内经》曰：阳气者，柔则养筋。今因大汗淋漓，清阳耗竭，筋脉失养，寒水从而浸侮之，现出虚浮无依，不能支持之象。风无定象，水无定著，因之𥆧动亦无定处，故以“身”字统之。此时以镇伏阴水，挽回阳气，为一定之治法。汤名玄武，镇水神也。后为避庙讳改名真武。方用茯苓渗湿滞以利水，芍药行血滞以利水，《内经》曰散水者胃，用白术燥湿行水以健胃，中宫既健，气从此上，水从此下，中焦既运，上下均彻。《内经》曰：肾为胃关，聚水而从其类。肾中无阳，关门不开，水无宣泄之路，斯成泛滥之灾。得附子以温之，坎阳足，则宿水悉化气上行；离阴足，则心阳能引血下注。中医谓附子温肾，西医谓附子强心，是二实一也。更用生姜辛能健胃，散能舒脾，脾升胃降，自然内交心肾，外调营卫，发热、心悸、头眩、身动诸证皆愈。岂有正与邪争，正不胜邪，极力不能自收持，呈振振欲擗地之危象哉？

咳者加五味子，《评释》者谓成分未明。唐师《本草》谓酸收肝气，不使挟寒水犯肺，肺自循其开阖之旧，气下行而咳止。细辛成分有发挥性油，能发汗祛痰，止头痛，《本草》气味辛温，散风邪，逐寒湿，主咳逆上气。干姜与生姜所禀同，但散寒下气之功不及，而温中镇水之力过之，且与五味子互相调和，《评释》者指为健胃剂亦通。

小便不利者，去茯苓。夫茯苓为此汤之主药，去之恐不成真武汤。若防其过利伤肾，减量或去之，亦见证施治之正轨。

下利，去芍药，加干姜，正用其辛香以健胃，湿寒去则利止。芍药去血滞，治拘挛而止痛。此节无腹痛证，故去之。徐氏言此节即下利清谷之类。若热痢为炎证性下痢，里急后重，不但不去芍药，且宜加重。参照南阳白头翁汤、枳实芍药散，后出归芍汤，自得正常治法。

呕加生姜者，《本草》生姜气味辛温，主咳逆上气，故南阳取治呕。浅田谓能刺激胃而促进其机能，有止喝作用。孙思邈无生姜时，以干姜代之。生干不同，为姜一也。

再查此节分汗出、发热、心悸、头眩、身晌动为五证，或指汗由皮肤水分之蒸发，而皮肤之血液循环，又为皮肤蒸发之主要条件。汗腺之工作，于血液供给充分时，方足发挥其能力。血液中多含水分，所谓多水性血液，于一定范围内，能促进蒸发。如食物之消化、肌肉之工作、水分之摄取等，与中医水入于经，其血乃成，夺血无汗，发汗动经之理相通。或又谓温热直接作用于神经中枢，因而发汗。如恐怖疼痛、呕吐喘咳、癫痫、虚脱诸症，皆能使全身汗出，或大汗淋漓，其原因都属中枢性反射之状态。其论发热，为生物受寒冷作用时，因维持固有之内温，而增加温热之产生。此生理的反应，名生理热，不得以疾病视之。惟伤寒热，是因寒罹病，约三种：（一）偻麻质性热。属于轻度之晚间发热，不能证明有局部之障碍，且不能证明于呼吸道中，有任何刺激之存在。其发病也，多见于寒冷敏感之大，稍不注意，朝冷风之来袭，或暑热纳凉于阴处，普通多先觉有一过性之冷及不快之恶寒，因之欲得温室暖褥而卧，与索热茶暖水而饮，或近炉火，多着衣，则冷感始消。（二）一过性热。受寒之后，不论同时或先驱有无过劳之发生，于恶寒及颇重衰弱之情形下，突见热之发作，此时颜面潮红，脉搏增速，皮肤干燥、头痛嗜眠等证，与之同发，有时谵语，聚然脱力，体温至三九或四十以上，病人对冷空气特别敏感，欲得温寝，而消化器之沮丧，特为显著，舌有苔，食欲减，大便止，有如本论中之阳明病。（三）水泡性热。短期发热，而有水泡为其特征。水泡之发生，除本证外，亦可见于偻麻质斯热、一过性热之时（又名一时性），此种性热，喜发于聚团中，如一家族、一村落或一都市是也。水泡性热初起时，突然而发，兼恶寒热，感精神不适，食欲缺乏等状。水泡常见于口唇、鼻唇沟、鼻翼、颊部、耳、口腔黏膜及其他部位。有时不见于颜面，反见于肛门，或生殖器部者。当其热之发作间，有特殊赤斑之发生。其论心下悸，多以心速证当之（见桂枝甘草汤节），或是心脏衰弱。其论头眩，或是脑贫血所致。其论身𥆧动，或是肌肉神经麻痹所致。综上诸说，于中医无彻底之认识。关于此项病证，当然无详切之阐发，而能使读者增长些许西医常识，亦集思广益之一也。

二、咽喉干燥

咽喉干燥者，不得发汗。(第八十七条)

按：证生于病，咽喉干燥证也。足太阴脾经脉挟咽，足少阴肾经脉循喉咙，足厥阴肝经脉循喉咙之后是也。三阴病，精血虚少，不能上溢而干燥，急应滋养濡润，岂敢发汗伤津？西医据生理解剖之所得，否认此经脉。言肺结核、咽头结核、喉头结核，皆咽喉干燥，其因由于荣养不足、津液枯竭所致，皆不敢大发汗，与中医同。至于病之治疗，中医本《内经》在上取下之义，西医则肺病治肺、咽喉病治咽喉，与中医大异其指趣①[注：宗旨，意义]，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者此也。强言融合，亦彼此互借用其似是而非之名词耳。

三、淋家

淋家不可发汗，发汗必便血。（第八十八条）

按：医家用语，血从前阴下曰溺血，从后阴下曰便血。此节素有淋病之淋家，肾脏亏损，暗生内热，蛰藏不固，精气滑脱，邪热不能蒸动膀胱之水，化气上行外达，反与败精溷合，浑为腐浊之物，从尿道而出。淋浊愈久，邪热愈甚，水精愈涸，膀胱愈空，肾虚所生之邪热，充满膀胱。《内经》曰：膀胱者胞之室。必蒸动胞中之血，胞中后连大肠，其燥亦甚，亦必大其吸收以滋濡润。虽水道与血道，原自有别，而气息必然相通。即不发汗，血亦有自大便下出之可能，所谓热结膀胱血自下者以此。再发其汗，胃液告竭，胃燥过甚，气入大肠，其燥更甚。又际胞中血液失其宁静之会，血从大便下也必矣。然亦有解便血是从小便出者。膀胱热结，必吸引津液以自救，既属淋家水不化气，又蒸动胞中之血，血必被邪热吸引，改道从小便出，亦有理也。惟必肺有邪热，水源不清，肝郁下陷，血不上回，方是此证。《内经》曰肺与膀胱通，是其溢血之动机也。又曰肝热病者，小便先黄，是其预见之一端也。

四、疮家

疮家虽身疼痛，不可发汗，发汗则痉。（第八十九条）

按：太阳伤寒，卫阳大损，肌与肤密切连属，寒邪虽未入肌内，而寒气却侵及营分，气行血滞，动生障碍，所以遍身疼痛，腰脊尤甚，以腰脊属太阳经也。此时用麻黄发汗，助卫驱寒，桂枝行血，和营止痛，未伤之气血，可以当冲锋之一战。若疮家久失脓血，肌肤皆伤，局部之营卫影响全身之保障。太阳主通身之气，其气不固，风寒侵侮，身疼痛之太阳证，必不能免。此时勿轻用伤寒之治法，大发其汗，发汗动经，筋脉失养，遂现出项背强直之痉病。治者一面解表，一面托里，于培养气血之中，加逐寒止痛之剂，内外兼顾，是为得之。若摒除中医一切固有之名词，迎合新潮流之趋势，说血是赤血不透明的浓厚液体，由血浆合血球组成，脓是白血球坏死，汗是由汗腺分泌无色透明的液体，中含废物，为人身重要排泄物，身疼痛是神经痛，痉是脑脊髓膜炎，发汗亡血液、组织液，故意袭取生理用语、西医病名，于此节有何发明？于治疗有何资助？仅此遂自诩为科学化耶。

五、衄家

衄家不可发汗，汗出必额上陷，脉紧急，直视不能眴，不得眠（眴，胡绢切，音唤。又作瞬）。（第九十条）

血从阳经并督脉而出者为衄。天彭曰：衄家阴血已亡，赖有阳气保其额之不陷。若再汗亡其阳，是额上阴血阳气俱竭，所以虚陷。陈修园曰：太阳脉起于目内眦，上额交巅。阳明脉起于鼻，交颊中，旁纳太阳之脉。少阳之脉，起于目锐眦。三经互相贯通，俱在额上鼻目之间，三阳之血不荣于脉，故额上陷，脉紧急。三阳之血不贯于目，故目直视不能眴。胃居中以交上下，故《内经》曰：阳明气血皆多。衄家血上溢而不行，发汗则津外泄而不上滋，胃阴胃阳皆感不足，故《内经》曰：胃不和则不得眠。陈氏卫气不行于阴之说，非也。死守生理解剖，无中医常识者，当否认《内经》所言之经脉，又有言额上颅骨撑持，不至下陷，此等语云，是于“上”字字义，不甚了解，遂误认额上陷为额陷也。

六、亡血家

亡血家不可发汗，发汗则寒栗而振。（第九十一条）

按：血从阳经并督脉而出者为衄，血从阴经并冲、任而出者为吐、为下，如非一时性的偶尔发动，皆为亡血家。不但此也，凡产后崩漏、金疮破伤、尿血遗精亦属之。寒栗而振，唐师言与前必振寒内外俱虚故也同义。彼是下后亡阴，筋脉失养，复发汗以亡其阳，则寒气发动，筋脉不能自收持，故振。此节亡血，亦是阴筋失养，复发汗以亡其阳，则寒气发动，筋脉亦不能自收持，故战栗而振，其义正与前同。又，此节与上节衄家发汗额上陷义亦相通，惟衄是督脉额上之血亡，发汗再亡其阳，只是督脉所司之额上陷，亡血家是周身之血从内外泄，周身之筋脉失养，发汗再亡其阳，不但额上陷，周身皆寒栗而振。山田氏主服干姜附子汤，或曰继服药甘草汤，或炙甘草汤，然既曰失血亡阴，又曰发汗亡阳，明明主大补气血之治法，人有虚实，病有兼变，见证施治，最为适宜。前人制汤立法处方，亦示例耳，非使后人死守也。

七、汗家

汗家重发汗，必恍惚心乱，小便已阴痛，与禹余粮丸（丸方失传）。（第九十二条）

按：“汗家”二字，范围极广，定义颇难。最著者病人在恢复期中及荣养不足，呈衰弱状态时，每饭后必大汗，阴虚盗汗者亦属之。里阴不足，表阳不固，风寒侵入有限之津液，不能供托邪外出之汗液作用，医者昧此，又重发其汗，大伤胸中之大气，无以贯心脉而行呼吸，知觉神经失养则恍惚，君主神明失养则缭乱。真阳外泄，摄提无力，小便又随下郁之肝邪，大其疏泄，水去则气源竭，阳虚则燃料少，膀胱失其蒸发，尿道当然枯涩，津液不藏，气化不出，小便一已，前阴疼痛。《内经》曰：水入于经，其血乃成。又曰：夺汗者无血。血管障碍循环，溺管即减少濡润，亦能生前阴疼痛。此时用桂枝生血以保心阳，则营血有本，引血以助肾阳，则卫气有基。用人参益胃阴以生津，振肺阳以固气，胃中有津则水润三焦，肺有气则下通膀胱，津气足则有汗，营卫充则止汗。又用龙、牡镇心安魂以潜阳，朱砂定心养血以清神，阳潜则不燥乱，神清则不恍惚。更加半夏以降浊，柴胡以升清阳，生姜以排除组织间之秽污，乳香、没药以排除管窍中之阻滞，不惟通彻阴阳，亦且流贯上下，而阴痛亦止。重在禹余粮、赤石脂重涩固下，以制节小便，尿量有度，膀胱能储化气之水以待蒸发，以此名丸，良有以也。著者何敢以妄拟之药味，上诬南阳，而因证施治，庶不背此丸之主旨，后学亦窃幸化裁之有本。徐洄溪不必疑赤石脂禹余粮汤，即是此丸。王曰休用赤石脂禹余粮，非无取义，而生梓皮、赤小豆更利其水，膀胱下窍，当然益觉枯竭，其阴痛岂不更甚？讹注反附载以传，不免贻误后人。

八、病人有寒

病人有寒，复发汗，胃中冷，必吐蛔。(第九十三条)

按：蛔，俗作蛔，为消化器管中之最大寄生虫，科学者叙述较详。蛔卵杂人粪中，农圃作为肥料，卵遂附着于菜蔬茎叶间，庖厨治理不洁，误食之，卵入小肠而被吸收，经循环系而入肺泡，上出气管，自喉入咽，复至小肠，发育成群，自一二头至数十百头不等，游走无定处。若肠壁有病，有穿至腹膜腔者，在消化管，或群聚于输胆管附近，发生黄疸，或大群成团，充塞肠管，令人吐粪，或上入胃中，更上出咽头，或栖喉中，或入支气管，令人发肺坏疽，皆能致命，但少耳。其在胃或被呕出，在咽头或被取出，此即所谓蛔上入膈而吐蛔者。惟蛔上入膈，未必是胃寒。因蛔而厥，其肠胃未有不寒，古方用乌梅丸，后世用理中安蛔汤，即理中汤去甘草，加蜀椒、茯苓、乌梅。此节病人有寒是里寒，人有表证，法当先温其里，里不温不能托邪外出，强发其汗，伤中焦水谷之津液，胃阳外泄，寒冷愈甚。曰胃中者，当兼肠言。曰胃中冷，当发蚨厥。身虽发热，四肢必凉，以脾胃主四末耳。解论文者，当补此一层。《今释》者言消化器官之寄生虫，健康人不当有，应依别本作吐逆。夫吐逆乃胃寒应有之证，南阳论病，多略常而详变，似不必擅自改易。

汗下有先后

本发汗而复下之，此为逆也。若先发汗，治不为逆。本先下之而反汗之，为逆。若先下之，治不为逆。（第九十四条）

按：此节文义，明显易知，而其中疑似之处，临证者又不易入手，试举例以明之。如太阳标阳之热，内合阳明之燥，里固当下，表亦当解，惟里热阻滞营卫不能充分外出，表何能解？若下其里热，正气必虚，不能充分抵御外寒，表邪势必乘虚循膜内陷。此时于清凉解表剂中，加入清解里热之品，表解后，专治里热，所谓本当先发汗者此也。又如厥阴之病，肝风下挟肾水而作寒，上合心主而作热，寒热互见，似应汗解之表证，而非表证。戢其肝气，熄其肝风，养其肝阴，宣其肝阳，却下其寒水以升脾，引下其心阳以温肾，寒热自止。下之云者，不专指承气汤也。然后再清其在表之寒热，所谓本当先下者此也。而反汗之，仍以厥阴论，肝气虚，发寒热，汗散太过，立危，故曰逆也。余可类推。

表里有缓急

伤寒，医下之，续得下利清谷不止。身疼痛者，急当救里。后身疼痛，清便自调者，急当救表。救里宜四逆汤，救表宜桂枝汤。(第九十五条)

按：此节即前节注也。太阳伤寒，最忌下利，阴液伤不能养阳，何以作汗？下利最忌清谷，脾胃大伤，不能消化，混同下泄，水谷不分，不惟不能托邪外出，外邪且将乘虚内陷，此时升下陷之清阳，振极衰之脾胃，不知费几许经营，下利清谷之证始止。止后再议解表，亦急当救里之法。而太阳发热之病，当然未解，医者误认为太阳标热，内合阳明之燥，下之以减燥热之熏热，伤其初复之脾胃，比前更甚，所以续得下利清谷不止。清即圊，所谓厕也。内部虚寒过甚，明知是太阳伤寒，不能着手，即着手亦不能托邪外出，且有阴阳脱离之险，急用四逆汤救里，不暇问表。附子温肾以生阳，干姜温中以通阳，甘草缓姜、附之太峻，徐以调气血之冲和，真阳内固，群阴渐消，内顾无忧，安心攘外。盖治病之原则，在资助人体之自然疗能，视其驱病之趋向，因势而利导。自然疗能欲驱病毒于肌表，即施以发汗解肌之方剂。若肠胃虚寒，群邪内犯，自然疗能自顾不暇，何有驱病之可能？与以发表之剂，既无自然疗能之凭藉，反致大汗外出而亡阳。阴脱于下，阳亡于外，不死何待？是急宜救里之理也。后身疼痛“后”字，非误下后其身疼痛，表未内陷之谓，乃下利清谷止后也。亦不得解为太阳经循身之背，指脊背为身后。疼痛是寒伤太阳之经气，脊背疼痛也。陈修园谓救里之后，再审其身疼痛，亦非。盖疼痛必待审而后知，何得为急？清便自调者，非小便清利，乃入厕既不下利清谷，又不下便脓血，调和如常，无所谓寒多便清谷，热多便脓血是也。此急当救表，外袭之风寒，从容挥之而易去，不致大张旗鼓，邪去而正亦不伤，只用桂枝汤足矣。肌肉之邪，托之外出，皮毛微汗，其表亦和，又得热稀粥以鼓胸中大气，纲领既振，卫气亦坚，何必用麻黄汤哉？

沉脉救里

病发热头痛，脉反沉，若不瘥，身体疼痛，当救其里，宜四逆汤。（第九十六条）

按：四逆汤之用，必证见手足逆冷，脉见沉迟细微。《评释》者认为循环障碍，未为无见。惟守西医绳墨，主血而不主气，于上言证脉，断难通彻。身体疼痛，阴阳皆有。历节一证，岂尽属阳？自然不合上节身疼痛急当救表之例。此节头痛而不项背强，明明非太阳经病。发热而不恶寒，明明非营卫气伤。元阳亏损，阴寒恣肆，肝风随督脉挟寒水之气，上冲脑髓，故头痛。阴寒内盛，逼阳外越，故发热。此非太阳病，所以脉不浮而反沉。沉主阴气盛，又主阳气衰，俗医所谓内有真寒外有假热者似此。若发热头痛，照太阳病治之而不瘥，营卫太盛，外寒内入，直伤太阳通体之气而疼痛。此又成太阳伤寒之身疼痛，虽无下利清谷之证，敢治其表，致犯发汗后重发汗之禁。《今释》者主麻黄附子细辛汤，尚未细审。《评释》者认为循环障碍，亦太简单。故曰当救其里，宜四逆汤。徐洄溪、陈修园及以前诸注家，对于此节，均属似是而非，皆未能丝丝入扣，痛切说明其所以然。甚矣！中国医学之难也。

胃家和表

太阳病，先下之而不愈，因复发汗，以此表里俱虚，其人因致冒，冒家汗出自愈。所以然者，汗出表和故也。得里未和，然后复下之。（第九十七条）

按：太阳病，不无应下之证，表未解而先下之，外邪乘虚内陷矣。纵不内陷，表必不解。因复发汗，而里虚又不能托邪外出，必然表里俱虚。表虚则寒实于外，阳不得出。里虚则阴盛于下，虚阳上浮，首如复冒。依冒家汗出自愈之例，发汗以解周身外邪之锢闭，阳气得透达周身之皮毛，而冒解矣。所以然者，阳不走于上，必下行以荣阴。下行则外达，汗出则表和，表里之气原相通，表和则里亦和，不必下也。如审得里未和，然后下之，外无表邪，可以放胆治里也。

阳微阴微慎汗下

太阳病未解，脉阴阳俱停（微误），必先振栗汗出而解。但阳脉微者，先汗出而解。但阴脉微者，下之而解。若欲下之，宜调胃承气汤。（第九十八条）

按：“阴阳”二字无定指，上下内外，寒热营卫，脉之尺寸，皆用以代表。此节“阴阳”二字，在脉属尺寸，在气主营卫，又查《脉法》无“停”字，徐灵胎曰：疑似沉滞不起，即下“微”字意。唐天彭曰：或是传写之误。据此，“停”字当是“微”字。若是“停”字，则“俱”字可去。既用“俱”字，当是“微”字。否则两“但”句“微”字，从何处伏根？此节太阳病虽解而未尽解，脉亦阴阳俱微，是邪气衰，而阴阳营卫之气亦衰，邪未尽退，正气不得全复，正与邪争，虽终胜邪，而元阳不充，必先见振作战栗之象。卒至于汗出，未尽之病毒，始因营卫之气，透达肌肤而解。是汗也，乃自汗，非用辛温之药强发其汗。可见阴阳俱微之脉，发汗且不敢，况下之哉？若得阳脉微者，阴脉不微，根基既固，阳有阴守，可以微汗以发其阳。先汗出而解者，非得汗即解，乃先微汗以宣通卫气，徐以俟其病之自解耳。若阳脉不微，但阴脉微者，卫阳发于肾阴，阳脉不微，肾气尚固，而邪留阴分，营气必伤，下之

以肃清阴分之余邪，则营气得与卫气和，而病亦解。又恐医误投以大小承气也，特告之曰：可以不下则不下。若欲下之，只用调胃承气汤，微和胃气。中宫既和，上下内外，悉有所资。若是阴阳脉俱微，汗且不敢，况下之哉？必至阴不微始敢微汗，阳不微始敢微下，乃①[注：原作“仍”，形近而误，据文义改。]合脉微忌汗下之旨。

营弱卫强自汗出

太阳病，发热汗出者，此为营弱卫强，故使汗出。欲救邪风者，宜桂枝汤。(第九十九条)

陈修园曰：太阳之为病，无不发热，而汗自出者，当求之营卫。盖人身之汗，主之者脉中之营，固之者脉外之卫。此节营气被卫气所并而弱，卫气受风邪所客而强，弱则汗不自主，强则汗不能固，邪风为害，故使汗出。欲救邪风者，宜桂枝汤调和营卫之气。

按：此节提出“邪风”二字，足见桂枝汤为驱风圣药。南阳明言邪风伤营，故营弱，洵此节真注释。成无己风伤卫、寒伤营之说，亦有见地，但不如唐师风伤营之说为有本。生理解剖学无营卫之说，受科学限制者，当然不知营卫为何物也。

小柴胡汤之证治

伤寒五六日，中风，往来寒热，胸胁苦满，嘿嘿不欲饮食，心烦喜呕，或胸中烦而不呕，或渴，或腹中痛，或胁下痞硬，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热，或咳者，小柴胡汤主之。(第一百条)

小柴胡汤方

柴胡半斤 黄芩 人参 甘草炙 生姜各三两 半夏半升 大枣十二枚

上，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渣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若胸中烦而不呕者，去人参、半夏，加瓜蒌实一枚。若渴者，去半夏，加人参合前成四两半，瓜蒌根四两。若腹中痛者，去黄芩，加芍药三两。若胁下痞硬，去大枣，加牡蛎四两。若心下悸、小便不利者，去黄芩，加茯苓四两。若不渴、外有微热者，去人参，加桂枝三两，温覆取微似汗愈。若咳者，去人参、大枣、生姜，加五味子半升、干姜二两。

按：六经之说，本出自《内经》，实与《内经》专主六气不同，而亦不离六气。伤寒五六日，厥阴中见少阳，既未侮其所胜，传入阳明，其病仍在太阳，而卫分久强，营分必弱，营与卫连，邪所以由皮肤内入肌肉，当然变伤寒而为中风。风与寒无甚区别，因一无汗一有汗耳。肌为肥肉，肉为瘦肉，太阳外属皮肤，内属肌肉，而肥肉逼进皮肤，应专属太阳；阳明内属膏油，外属肌肉，而瘦肉逼近膏油，应专属阳明；肌肉之间名腠理，与三焦一膜相连，属少阳，亦三焦之居于外者。以广义言之，大者为膜，细者为网，十二经之流行，取道于此，故各经皆有少阳证。以狭义言之，邪入腠理，外与太阳争，阳失其气，则寒迫于外，内与阳明争，燥失其养，则热蒸于外，故发寒热。所谓邪在太阳之半表，阳明之半里者以此。往来者，寒时亦热，热时亦寒，寒已而热，热已而寒。与厥阴经厥热进退不同，彼因风无定性，寒热亦无定时也。三焦发于肾系，由肾系生胁下两大板油，居胁膜上；又生腹中膜网，连大小肠膀胱；又上生肝膈，连胆系；由肝膈生胸前之膈膜，循肋腔内为一层白膜，上至肺系，连于心为心包络；又上为咽喉。胸胁苦满者，《今释》者认为肝、脾、脾肿大及胸胁部之淋巴腺肿胀结硬而生，《评释》者已痛斥其非。至代以食欲不振，为胸胁苦满之病因亦太浅。胸与胁一膜相连，胸为太阳部位，胁为胆之都会，胆火不游行三焦，上结于胁膜中，阻止太阳之气，不能下行外达，郁于胸胁之间也。嘿嘿者，胆气郁于胸胁，上合包络，呈火郁不达之象也。不欲饮食者，凡人饮水，从胃散入膈膜，下走连网以入膀胱；凡人食物，消化不尽者，下入小肠，而胃上连膈膜，旁连两胁，胆郁胁下，上合心包，燥火热三气一贯，胆不降胃亦不降，胃气上逆，不欲纳也。至谓胸胁部有炎症，影响胃机能，为不欲饮食之病因，此等解释，似科学而非科学，似气化而非气化，欲贯中西，实成两败。心烦者，胆火上合心包也。喜呕者，三焦为化气行水之道路，三焦之火结，三焦之水始结，水不下行，故使呕也。《评释》者合胸胁苦满、嘿嘿不欲饮食、心烦喜呕为因胃病而生之一证，悉纳于消化系中，拘执科学，未可与读南阳书。生理认淋巴系不认三焦，因之言液不言津。《内经》分津液为二，三焦与脾，原包括淋巴，特无其名耳。能于此点洞彻明了，始能徐徐贯通。至兼见之七证，或胸中烦而不呕者，无水上逆，只心火被胆胃所阻，郁而不能下济也。或渴者，水不下行，气不上达，无津液以滋润心肺也。或腹中痛者，胆不下降，肝不上升，郁于腹中而作痛也。或胁下痞硬者，水火之气，结于胁下也。或心下悸、小便不利者，水不下走，火畏水刑也。或不渴、身有微热者，心移热于肺，肺主通身之皮毛，故身有微热，热有出路，不至灼尽胸中大气而作渴也。或咳者，胆火上逆，水不下行，上逆于肺而作咳，非邪热从膈膜上肺冲咽喉，痰火犯肺之咳也。所以天彭总断之曰：内外焦膜中水火郁结之少阳病，统以小柴胡汤散水降火主之是也。

柴胡一茎直上，色青气香，生长初春，禀赋少阳，中通有白瓤，不惟走表，且能通三焦之膜膈，起下陷之清阳。黄芩苦能燥湿，寒能胜热，色黄微青，能入脾、胃、肝、胆，中空不惟走表，清皮肤、肌肉、腠理之热，且通行焦膜，兼能清肺至膀胱之热，又由胃下及大小肠，凡肠澼、下痢、脓血诸疾皆治之。且因其能行气分，任何脏腑经络，其气抑郁生热者，悉能宣之使通，达之使行。半夏秉秋令收降之气，力能下达，为降胃安冲之主药，故能止呕吐，驱痰水。人参，《本草》云气味微寒，陶弘景《别录》载能疗胃中冷，其非微寒可知。纯酒精所抽出之物质，可得一种配糖体，就动物试验，能增加赤血球，中医用为滋阴补血者以此。其实补气之力，倍于补血，群推为救危振衰之圣药，能于呼吸之顷，挽回生命。和以滋润之品，即能气血双补。盖平其热性，不使耗阴，气盛自能生血，裨益少阴心肾，且能使肺胃兴奋，如能防止其高越不返之危险，大有助于中气。大枣色红入血，肉黄益脾，惟稍有滞性，得生姜之辛辣，以疏散而走窜之，适合脾为胃行其津液之令。甘草味甘色黄，佥①[注：皆，都]曰有助中宫，而实无培养能力，惟能缓肝之急，借以舒脾之气。凡药之由上之下，由下之上，由内达外，由外入内，皆借甘草和缓之力，从容调和，不生抵触障碍之弊。此汤用柴胡以升清阳，用半夏以降浊阴，用黄芩以解火结，用半夏以散水饮，清阳升则肝脾亦升，浊阴降则胆胃亦降，火结解则心血下行以温肾，水饮散则肾气上行以濡心。中宫不健，上下内外，运化不灵，用人参以益阳，即用大枣以益阴，即用生姜以疏通上下内外之阻滞，即用甘草以和缓上下内外之运行，膜网通利，气血流行，是此汤之大旨也（唐师言：南阳用蜀产柴胡，有少阳性，非他处红软银白等柴胡有烈性）者。

或胸中烦者，心阳不能下行，被郁而生烦热，必伤津液，故去半夏之燥、人参之热，加瓜蒌实之苦寒，以清烦热而生津液，自除胸痹。《评释》者谓可助消化非是。不呕者，胃气尚能散水，水不上逆，故无须人参恢复胃机能，更无须半夏降胃。渴去半夏者，恐加胃燥也。故倍人参以生津，加花粉以润燥。腹中痛者，肝气被脾湿所阻，不能上舒，故去黄芩，不伤胃燥而生脾阳，加芍药疏通血滞以舒肝气。胁下痞硬者，胆为肝之结晶，胆郁则肝郁，不能疏通滞腻，致痰血结于胁下，而成痞硬，故加牡蛎之坚以破滞，咸以软坚，此积务在急去，故去大枣甘缓，不取《评释》者牡蛎多钙之说。心下悸、小便不利者，心血不下行以温肾，气不上行，水不下泄，火畏水刑，故去黄芩苦寒，免助水邪以伤君火，加茯苓渗泄，大利水湿以厚中宫，中宫健运，上能济下，下不犯上矣。不渴、外有微热者，其病又来复于太阳，故不用人参生津止渴，加以解外之桂枝汤方，覆取微汗，热解而病除，非加桂枝一味，《评释》者误矣。咳者，中宫虚寒，不能镇摄，肝风挟水饮上犯，肺气即不能下行，反因水饮上逆而作咳，用干姜暖胃健脾，以镇摄寒水，五味敛肝镇冲，以免动寒水，不至上犯肺脏，肺得复其开阖之旧而咳止。若单用五味，则阖而不开，单用干姜，则开而不阖，失其一张一弛之道，与肺体不合，咳亦不能止。去人参者，凡咳皆去人参，为南阳之秘旨。既有干姜之温，不用生姜之散，既有五味之敛，不用大枣之缓。若是痰火上逆之咳，误用五味酸收之类，痰火锢闭肺脏，永难救疗，不可不慎。《评释》者谓人参、大枣，中含甜质，可以溶解痰之黏稠，易于咯出，俗习之见，无关医学。此加减之大概也。论中凡有加减法，即是通用方。小柴胡与桂枝汤，其最著者，二方用处极多，如能深会其义，应变无穷矣。

小柴胡汤之证变

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与正气相搏，结于胁下，正邪分争，往来寒热，休作有时，嘿嘿不欲饮食，脏腑相连，其痛必下，邪高痛下，故使呕也，小柴胡汤主之。(第一百零一条)

服柴胡汤已，渴者，属阳明也，以法治之。(第一百零二条)

按：上节因上节渴证而发也。《内经》曰：血在脉中，气在脉外。内贯三焦，外通腠理，三焦为化气行水之道路，腠理司营血卫气之出入。《今释者》言淋巴系古书所谓三焦，查无此说。时人指淋巴系属太阴脾经，与三焦纯属气化，大异其旨趣，此方近是。血弱气尽，腠理空虚，风邪从腠理内入胁下，居两大板油中，乃三焦之腑。三焦根于肾系，由肾气生胁下两大板油。邪居于此，正气欲出不得，与邪结于胁下，当然非《今释》者所谓胁部淋巴腺肿胀所致。《评释》者言隔膜上下无淋巴腺，亦非。据生理家言，淋巴腺在颈部、腋窝、鼠蹊部，最为显明，非此三处外，无淋巴腺也。其寒热往来，休作有时者，纯是气化作用，习科学者，当不能洞彻其所以然。正与邪争，正胜则热，邪胜则寒，正邪互有胜负，所以寒热往来；正与邪不相值则休，相值则作，所以休作有时。胸与胁一膜相运，胁下之结，一日不解，太阳之气，一日不舒，郁于胸膈，欲外不能，欲下不得，心主言笑，此时正当心下，又欲笑不能，欲言不得，所以嘿嘿。不欲饮食者，天彭曰：《内经》言胃有大络，指胃通于焦膜中之管窍，生理家亦言横膈膜当胃上口。何以不欲饮食？上焦网膜与胃脘相接之处，窍道不通，所以不能纳也。《评释》者谓胸胁有热，足以害消化系统之机能，热袭于胃，即发生消化障碍，是为近之。脏腑本自相连，胃病必及于脾，脾不升肝亦不升。脾主膏油，生膜网上，胸胁与腹，一膜相连。大小肠系膜油最多，又属消化重心，湿热最甚，肝郁于此，不能与脾气同升，腹中当然疼痛。《内经》曰：痛则不通也。邪在上焦，水谷不得入，而痛在下焦，郁气又上逆，是为邪高痛下，故使呕也。服小柴胡已而渴者，血弱气尽，津液无多，又加黄芩之苦、半夏之燥、生姜之辛，其伤津液必更甚。虽有一味大枣之滋养，不足供多味之消耗；虽有人参之生津，而其本阴，其用阳，其味甘，其性热，振胃机能之衰弱，必致脾滋润之大减。脾约胃燥，属阳明也。以法治之者，白虎加人参汤，或小柴胡加生石膏，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金鉴》以呕属少阳，渴属阳明，太嫌拘执。《伤寒准绳》云：“血弱气尽”至“结于胁下”，是释“胸胁苦满”句。“正邪分争”三句，是释“往来寒热”句。嘿嘿不欲饮食，兼上文满痛而言。“脏腑相连”四句，是释“心烦喜呕”。刘栋亦云此节是上节注文，似为有见。然腠理大开直通内膜，比风中肌肉更甚，仅言其痛必下，于兼见七证，除腹痛外，遗漏太多，指为上节注文，未免简而不括。细究此节，重在“属阳明”一句。前节之渴，在未服小柴胡汤之前，系少阳之兼证；此节之渴，在既服小柴胡汤之后，为阳明专证。其论文为历叙少阳致病之原因及证变之现状，并于前节所未言明者，随笔补之，以便后人之寻绎，亦著作者嘉惠医林之苦心也。

误下不可[注：可：原无，据目录补。]与柴胡汤

得病六七日，脉迟浮弱，恶风寒，手足温，二三下之，不能食，而胁下满痛，面目及身黄，颈项强，小便难者，与柴胡汤。后必下重，本渴而饮水呕者，柴胡汤不中与也，食谷者哕。(第一百零三条)

按：此节不曰伤寒或中风，统言太阳得病，自是营卫皆伤。得病六七日，经尽一周，又来复于太阳，病体得本气之助，侵入之风寒，应外散而解。乃诊其脉，轻按浮而重按弱，浮为卫分强，弱为营分虚，迟为缓之甚者。太阳主开，太阴亦主开，营卫之脉齐会于手太阴肺，脾与肺同属一经，浮弱兼迟为太阳病波及太阴，迟而不浮，手足应冷，迟而兼浮，手足自温。太阳之气郁而不舒，内合太阴，脾主四肢，元阳有助，犹得为胃行其津液耳。医者误迟为缓，据“阳明篇”伤寒脉浮而缓，手足自温，是为系在太阴，身当发黄云云，认太阳标热陷入太阴脾湿，恐膏油被蒸而发黄病，再三下之，当然脾胃大伤。胃主纳谷，故不能食。脾主膏油，胁下两大板油为膏油之多者，又为肝胆之都会，膏油虚寒，肝胆郁室，其气为虚寒之膏油所阻满，欲上不能，欲下不得，是以胁下满痛。与少阳之胸胁满痛似同而实异。风火抑郁，必熏蒸膏油，皮肤内肥肉亦是膏油，所以面目及全身皆黄也。颈项强者，邪入太阳之经腧。小便难者，邪入太阳之水腑。是病在太阳、太阴，与少阳之膜网无涉。与柴胡汤以疏理膜网，罚及无辜，膜网之气，经上下内外之奔驰，疲劳已极，膏油又不能摄提，势必弛纵不收。大小肠膜网最多，必向下坠而后重，甚则必至脱肛。本渴者，膏油虚寒，阴滞肾阳所化之气，不能上滋心肺，本应发渴，渴必饮水自救。而反呕者，气不上润，水不下行，返而上逆作呕也。柴胡汤是疏理三焦膜网，不能温暖膏油，故曰不中与。若与之，不能温暖膏油，助脾化谷，胃气早伤，不能上逆作吐，腐滞于仓廪之官，滞塞中气不能下舒，未消融之谷食，无力下至小肠，借胆汁、胰腺以助运化，其气必上逆而作哕。

不得与上焦之噫呃同视。

未下可主柴胡汤

伤寒四五日，身热恶风，颈项强，胁下满，手足温而渴者，小柴胡汤主之。(第一百零四条)

按：膏油生于膜网之上，膏油属脾，膜网属三焦。下焦之气上升，不致停而为水者，赖膏油之温和。上焦之水下行，不致成为水结者，赖膏油之滑利。脾与三焦，关系密切。此节寒伤太阳之表，尚未透卫入营，至四五日仍然身热恶风、颈项强，是邪未随六气之传入少阴之里，仍在太阳之表，当然脉不迟弱。而胁下满者，胆火游行三焦，胁为胆之都会，胸与胁一膜相连，胆火结于胁下，水即停于胸中，阻滞太阳之气，不能通行，所以胀满。满而不痛者，结在气分，无关血分也。手足温者，脾主四肢，未经误下，膏油不寒，犹能为胃行其津液，与前节之手足温同也。渴者，三焦为化气行水之道路，胁下胀满，阻滞津液不能上行也。故主小柴胡疏利膜网，膜网利，气化行，太阳营卫之气，亦循膜外充而驱风寒，满与渴亦随之而解。天彭曰：上节是既经误下，病在膏油虚寒，不能充摄膜网。此节未经误下，病在膜网滞涩，并未伤及膏油。病是一虚一实，故柴胡汤一主一不主。可谓要言不烦。或曰：柴胡证之颈项强，乃从肩胛关节部，沿锁骨上窝之上缘，向颞颥骨乳嘴突起部，此一带肌肉挛急之谓，与葛根汤之项背强有别。此等语云，虽与中医病理无裨，却与生理解剖有关，亦不可不知。查颈项与项背，部位不同。其病理自然不同，为此说者，未必知强之所以异也。存之再考。

先与小建中后与小柴胡

伤寒，阳脉涩，阴脉弦，法当腹中急痛，先与小建中汤。不瘥者，与小柴胡汤主之。（第一百零五条）

小建中汤方

桂枝汤原方加胶饴一升

上，六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纳胶饴，更上微火消解，温服一升，日三服。呕家不可用建中汤，以甜故也。

按：寸脉属阳，尺脉属阴。阳下入以荣阴，则阴脉不弦。阴上出以养阳，则阳脉不涩。而司阴阳之出入上下者，厥为三焦。中焦之膜网，贯彻脾胃，分布上下两焦，以上合心肺，下合肝肾，所以内阴外阳。无一脏腑无膜网，即无一脏腑无少阳病，即无一膜网无膏油。阳脉涩者，肝主血，肾主气，肝肾不强，气血不充，无以调营卫以濡养太阳，太阳之气，所以易为寒伤。阴脉弦者，弦为寒、为痛、为急，心肺阳虚，不能下行以温养肝肾，肾无气温则躁，肝无血养则急，又有外感之寒，以伤太阳之气，其脉不惟涩弦，必兼浮弱且迟。表现腹中膏油，因湿生寒，因寒生滞，肝行肾气，欲上不能，欲下不得，是以急痛。此时应服小建中汤，先温腹中之膏油。膏油温润，气血流通，急痛应止，伤寒应解。若不瘥，是膏油血分已温，膜网气血仍滞，欲行之气血，不能由三焦外达腠理，以充营卫而和太阳，仍主小柴胡以疏理膜网。《今释》者谓腹部神经肌肉挛急，非真正脾胃病。其实腹部神经肌肉挛急，与腹中急痛，有何关系？肠胃有疾，反射于腹膜，便生痛觉，未闻腹部神经肌肉挛急致腹中痛。《今释》者非科学专门，其所见当不如《评释》者。

见一柴胡证与一柴胡汤

伤寒中风有柴胡证，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具。(第一百零六条)

按：此节是由太阳传少阳，柴胡症有四，兼见者不与焉。一寒热往来，二胸胁苦满，三嘿嘿不欲饮食，四心烦喜呕是也。但见一症，必为少阳所独有。他经亦有与柴胡症同其一二者，非少阳所独有，未可遽与柴胡汤。

未罢柴胡证复与柴胡汤

凡柴胡汤病症而下之，若柴胡证不罢者，复与柴胡汤，必蒸蒸而振，却发热，汗出而解。(第一百零七条)

按：柴胡症是三焦膜中水火郁而为病。三焦内为膜网，外为腠理，界于内之三阴、外之三阳，故各经皆有少阳症。居于太阳半表，阳明半里，故二阳皆赖以枢转。《内经》“少阳为枢”一语，解者多含糊其词，读者不易明了。盖太阳受邪，循膜内侵，欲开不得开，减其肌肤保固之功用，用小柴胡逐其寒邪，使营卫借少阳膜腠，得充壮外表，以复太阳为开之旧；阳明受邪，循膜外蒸，欲阖不得阖，减其肠胃出纳之功用，用大柴胡下其热邪，使膏油循少阳膜网，得消化水谷，复其阳明为阖之旧。是为得之。总之，是由内膜通外膜，少阳之正气亦是从腠理透达于外。柴胡秉初春少阳之气，一茎直上，茎中松白，似人身膜网，故能透达膜网，使清阳之气得从腠理出于外。此节本柴胡症而误下之，清阳之气陷于下，不正之气入于里。若柴胡症不罢者，邪气不尽入里，总有人里者，清阳未尽下陷，总有下陷者。入里者不外出，下陷者不上升，复与柴胡汤以升正驱邪，必鼓气蒸蒸而振动。始则正为邪抑，寒热互作而汗不出，终则正能胜邪，清阳发越，却身热汗出，邪亦随汗出解矣。柴胡汤不曰大小者，听医者自择也。

顾氏曰：翕翕者热在表，蒸蒸者热在里。方氏曰：蒸蒸而振，作战汗也。山田氏曰：内如蒸，外振寒也。陆氏曰：柴胡汤非汗剂，服汤而汗出病解，所谓瞑眩也。非汗剂而汗，非吐下剂而吐下者为瞑眩。瞑眩者，病脱然而解。柴胡汤之瞑眩，多作战汗。泻心汤之瞑眩，多为下利。栀子豉汤之瞑眩，多为吐。凡伤寒疫病战汗者，病人或身寒鼓颔而战栗，急热饮姜米汤以助其阳，须臾战定，当发热汗出而解。诸说多与此节无关，因于蒸蒸而振，有刻切研究，故连类而及发热汗解，以便学者通会。

心中悸而烦主小建中

伤寒二三日，心中悸而烦者，小建中汤主之。（第一百零八条）

按：人体内外之发育，全赖水谷交融，成为气血，以供荣养。其荣养之过程，必经消化、循环、吸收、排泄四大作用。益征气血之功用，不能截然分开。西医言血不言气固非，而中医析为气分血分亦非。气血不能两离，阴阳即不能歧视。此节伤寒二三日，气贯三阳，当然服麻黄汤而病解。惟汗出多则心液内伤，心阳外泄，阳泄则血少，故悸。液伤则滋养乏，故烦。服麻黄、青龙汤后，往往有此。程氏以此汤为阴阳两虚之人立一养正驱邪之方，悸为阳虚，烦为阴虚，芍药苦以益阴，姜、桂辛以扶阳，又得枣、草温暖其中，中不虚弱，自然表不容邪。徐氏谓桂枝入心，余皆补脾，心脾气足，焉有烦悸？均是注重桂枝汤，胶饴之用，未曾道及，亦疏略南阳不名桂枝，改名建中之旨。桂枝汤为杜绝风寒之再入，胶饴为主治悸烦之专药，此正可用科学解释也。《伤寒蕴要》曰：胶饴即饧糖。刘氏《释名》曰：糖之清者为饴，稠者为饧。吴氏曰：饧糖系饴糖之误。《今释》者曰：饧者正字，饴者俗字，胶饴系半流动体之糖质。《评释》者曰：胶饴即麦芽之发酵者，因为半流动体，故称胶。其主要成分为麦芽糖及葡萄糖。麦芽分解，生葡萄糖及果糖。葡萄糖为碳水化物（淀粉和糖类总称。谷类、蔬菜类、果类中都含有这个成分），于消化管中之最终产物，可由肠管直接吸收而入于血中，成为血糖。动物之生活，其所需之物力，多由体内碳水化物之分解而生。体内各种脏器组织细胞，皆有碳水化物之消耗。而补充此种消耗，厥为血糖。因此，血中含有一定不变之葡萄糖量。设血糖因某种关系，而含量减少，各种脏器组织所供给之碳水化物之量即不足，各种组织细胞，即失其正当之机能。其关系亦如氧气供给不足时，可使各种组织机能发生变调，重则致生命之危险。总所述而论之，胶饴之制法，为碳水化物进一步分解而生之物质。在本汤中，为补血糖之不足而用者焉。汤本氏言胶饴之作用，酷似甘草，所异者甘草性乎！表里阴阳虚实各证，均可通用。胶饴其性大温，阴虚可用，阴实与阳实不可用，于实验上尚无不合，惟于“阴阳”二字，分析太开，失其互相荣养之道，作者固胸中洞然，而学者恐失之胶柱。至评甘草富于和缓力，无荣养分，胶饴富于荣养分，兼有和缓力，是为得之。《评释》者云：悸乃心脏搏动数增速，烦乃精神不安，何有阴虚阳虚之别云云，无中医之常识，本科学之所得，以妄测高深，所得者少，所失者多。然其所得，亦能补助中医学术所不逮，为著者所愿闻也。

心下急微烦与大柴胡

太阳病，过经十余日，反二三下之，后四五日，柴胡证仍在者，先与小柴胡汤。呕不止，心下急，郁郁微烦者，为未解也，与大柴胡汤下之则愈。(第一百零九条)

大柴胡汤方

柴胡半斤 半夏半升 黄芩 芍药各三两 生姜五两 枳实四枚 大枣十二枚

上，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此方按“下”之二字，当有大黄二两。王叔和曰：若不加大黄，恐不为大柴胡。或曰此方原有两法，南阳辨而均用之。古书传抄多误，后贤凭实验补之，每于实际有济，因并存之。

按：邪在太阳之半表，为腠理病，而亦内通三焦，治宜小柴胡。邪在阳明之半里，为三焦病，而亦外连腠理，治宜大柴胡。过经之说，张令韶指为六气之传，非病之传，而病亦不能不传。此节太阳病，过经不曰十一日、十二日，而曰十余日，举例以示人，欲学者勿亡传经，亦不可死守。陈修园遇此，即以一日太阳起算，其传即以六气论，未必太阳得病之日即是太阳主气之日，其说岂可从？然六气不能自言，举例以示人，不从一日起算，又有何法？天下事有不可以文字表现者，此类是也。山田氏论过经乃过经脉之表，非脏腑之里，为转入少阳或阳明之词，然经脉虽非由脏腑而生，却分别类属脏腑，过表非里之说，实为不当。本论第一百一十一条，即谵语下、非其治、主大黄一节，解者多误，亦非经脉脏腑不相联属。折中而论，应宗张氏。过经十余日者，六气二周，两次来复于太阳，病因本气之助，或可得微汗而解，乃传入少阳，现出热多寒少之往来寒热，由胸连胁连腹之苦满，或心烦且急，喜呕不止，不必悉具，得一即是，为阳明半里之柴胡证。医者不知半表半里为何事，又无口苦、咽干、目眩之可据，误认为太阳病转入阳明。虽未至大承气之大实痛，势不能不用他承气下之。下之不愈，至再至三，肠胃大虚，中气不振，非胃家实之阳明腑病，成胃空虚之太阴脏病矣。乃下后四五日，少阴未伤，胃气易复，柴胡证犹有在者，故曰仍也。当然属阳明之半里。然起病既由太阳营卫中之风邪不净，寒从热化，即用大柴胡以解阳明之半里，亦不易奏效。先与小柴胡以复太阳为开之旧，服汤已诸证皆解，只见呕不止、心下急、郁郁微烦者，小柴胡不胜任也。盖小柴胡喜呕，或胸中烦而不呕，此则呕不止；小柴胡心烦、心下悸，此则心下急，郁郁微烦。夫心下不止心脏，乃胸前膈膜连及胁腹，急如里急、少腹急之急，膜网收缩，褊小促急，火郁不达，水郁则逆，火合心主则烦重，水停膈上则烦微。水火二气，并逆于上，则呕不止。水不化气，火热二气，与胃燥坚结，胸与胁腹，俱在心下，其急更甚。症比小柴胡重，小柴胡能疏利膜网，不能破解燥结，不得不用大柴胡之有大黄者以下之，则未解者解矣。《今释》者主胃与横结肠部位，病毒挟食积为内实，水毒愈不得下，故呕不止。按：此纯指病在阳明之腑，与三焦膜网无关。《内经》云胃能散水，至云水毒不得下降，亦是胃病，而非少阳之半里，本论中凡不可以科学解释者，强入科学中，必并中医实验之精粹而亦失之。汤本氏云：柴胡治胸胁苦满，黄芩、枳实、大黄副之；枳实、芍药治心下急，大枣、大黄副之；直腹筋结实拘挛，为枳实、芍药、大枣所治。亦得。但于此汤组织分析，不甚清楚，初学领悟颇难。中药多以形色嗅味为主治，而生熟分合，又起寒因热用、热因寒用之变化，未可执一而论。夫中焦司上下之运行，而肠胃实中焦之主宰。胆火结于胁下，无以化气上行，以濡养胸中，水饮即滞于膈上，不能循膜下出，以滋润肾腑，欲上者不能上，欲下者不得下，正当心下，互相搏击而急痛。先用枳实以去气滞，继用芍药以去血滞，血不滞则水行，水不滞则气化。又用黄芩以制火邪，即用大黄以解燥结，火邪制则胆平，燥结解则胃降。三焦之气化，不上则不下，用半夏以健胃者散水，即主柴胡以舒肝者升阳，内外互有出入，阴阳互有升降。中宫之津液，恐不足以供其消耗，大枣甘而多汗，赤能生血，足以制烦，足以缓急。《评释》者矫正药之说，不足代表其性能。生姜辛能降逆，温能去滞，合助半夏以止呕吐。《今释》者生姜止呕之说，尚不违背其功用。去人参、甘草者，呕家不喜甘，其理最为明显，非《今释》者所谓助阳恋胃之故。不去大枣者，枣生于木，甘味含酸，与参、草不同也。方舆轭云：少阳之位，在左胸胁，柴胡汤验于左不验右，南阳未言及，或亦肝治在左，脾治在右，与《内经》同一不言而言之旨乎！

潮热下非其治加芒硝

伤寒十三日不解，胸胁满而呕，日晡所发潮热，已而微利，此本柴胡证，下之而不得利。今反利者，知医以丸药下之，非其治也。潮热者实也，先宜小柴胡汤以解外，后以柴胡加芒硝汤主之。（第一百一十条）

柴胡加芒硝汤方

柴胡二十六铢 黄芩 甘草 人参 生姜各一两 半夏二十铢 大枣四枚 芒硝二两

上，八味，以水四升，煮取二升，去渣，纳芒硝，

更煮微沸，分温再服，不得更作。

徐氏曰：不解，不大便也。此药剂之最轻者，以今秤计之，约二两分二服。大柴胡加大黄、枳实，乃合用小承气。此加芒硝，乃合用调胃承气。皆少阳阳明同治之方。

天彭曰：胸胁满呕是少阳三焦膈膜郁滞，日晡潮热是阳明大肠燥结实热，当先用小柴胡以治满呕，后用加芒硝汤以治燥实，则膈膜之气上达而病已，大肠之实下消，而亦不致再患利证。今病已，反有微利者，因先呕满，后潮热，后得之证为标，先得之证为本，本证呕满，是小柴胡证，宜升达之。若用大柴胡下之，亦不致微利。以呕满之邪，势欲上达，潮热之邪，势欲下解，大柴胡使各随其上达下解之性而已。何以知下之是用大柴胡？此节承上节而言也。“今”字承上文“已”字，谓本柴胡证，下之而不利，乃今所谓呕满潮热之证已止。反有微利者，知医以别样攻破之丸药下之，非其治也，故有流弊。此是上一段。丸药为何？《今释》者谓如《千金》紫圆、备急圆之类，用巴豆为主药。《评释》者谓巴豆含有树脂及巴豆油酸，前者有局部之刺激性，后者有猛烈刺激性之脂肪酸，内服极少量，口腔、咽头即发生灼感，入于胃即生呕气，达于肠中，因中性油之碱化，倍其刺激性，是以峻下。《今释》者谓其下迅疾，其性热烈，非伤寒热病所宜者以此。汤本氏曰：凡热性病用下剂，非惟欲便通，实借以驱逐热毒，故宜用富于消炎性之寒药，如大黄、芒硝配合之汤剂。若用富于刺激性之热药，如巴豆等配合之丸剂，最不适宜。下段承“本柴胡证”句言，本病是呕满，而标病又见潮热，此所谓大肠有燥屎坚结，必发潮热者。其治方宜分配先后，先用小柴胡以解外。此“外”字指少阳，对潮热为里实而言。使少阳呕满之本证，得上达而解，后用加芒硝汤，以泄大肠之实热，潮热亦愈，断无病已而反微利之弊。又，大柴胡是治胃，胃连焦膜，膏油色黄，生于膜上，心下膈膜连脾胃及两胁，膏油最多。热在膏油，胀而上壅，故上节心下急，以大黄色黄味苦，即于膏油者下之。加芒硝是治大肠，大肠生于下焦。下焦少膏油，只是网膜与肠相通。大肠与胃同秉燥气，芒硝为盐类下剂，润燥消炎，味碱直走下焦，为治大肠专药。至谓本证用芒硝不用大黄者，以大黄有刺激性，芒硝无刺激性，肠壁不受刺激，凡热性病，或其他脏器有炎症时，皆可使用。此等西医用语，无关中医证治实际，而际此科学时代，学者不可不知也。

谵语下非其治主大黄

伤寒十三日不解，过经谵语者，以有热也，当以汤下之。若小便利者，大便当硬，而反下利，脉调和者，知医以丸药下之，非其治也。若自下利者，脉当微厥。今反和者，此为内实也，调胃承气汤主之。(第一百一十一条)

按：太阳伤寒已过十三日，经尽两周，又来复于太阳，得本气之助，其寒应解。乃阳明燥气过甚，津液被灼，营卫必虚，不惟不解，而寒从热化，实过阳明之经，经气入腑，胃络通心，上合心主而发谵语，以胃有实热也。阳明之燥，上合少阴之热，既无柴胡证，不适用大柴胡或加芒硝汤，当然以芒硝润燥、大黄下热之汤剂下之。夫大黄为植物性下剂，能刺激肠壁，使蠕动亢进，因之肠内容物移动迅速，不待水分之吸收，即可达于直肠，故粪中富有液体，合中医大黄涤荡之说。芒硝为盐类下剂，无刺激性，内服之后，于消化管内能保持溶解本药之水分，不令吸收，是以肠内容物，永为液体，合中医芒硝软坚之说。二者合用，泄下之功尤著，小便应少。若小便利者，少阳三焦无病，津液渗泄过多，大便应硬。今不硬而反下利者，知医误以紫圆或备急圆之类，以巴豆为主药之丸药下之。容物虽下，燥热不除，成挟热下利之炎证。热趋下焦，脾胃之邪热，当然稍为退减。充脉管者心血，主脉管者脾胃，此与西医之论调不同，当然比大而且数之脉，略变调和。初下痢便脓血，身不发热，其脉如平者，此类是也。然脉虽略变调和，而胃中之余热犹存，大肠之燥气必更甚，因上横结肠逼近胃部，一膜相连，同属阳明。此为内实，热性丸药之下，大非其治法。南阳恐人误用大柴胡与加芒硝汤，直主调胃承气汤，以免游移。若自下利者，脉必细数，手足厥冷，径用四逆汤，不待言矣。

小腹急结承气加桃桂

太阳病不解，热结膀胱，其人如狂，血自下，下者愈。其外不解者，尚未可攻，当先解外，宜桂枝汤。外解已，但小腹急结者，乃可攻之，宜桃核承气汤。（“宜桂枝汤四字”从《杂病论》增入）（第一百一十二条）

桃核承气汤方

桃仁五十个，去皮、尖 大黄四两 甘草炙 桂枝 芒硝各二两

上，五味，以水七升，煎取二升半，去渣，纳芒硝，更上火微沸，下火先令温，服五合，日三服，当微利（徐润溪曰：微利仅通大便，不必定下血也）。

按：太阳之腑为小肠与膀胱，中风为邪在肌肉，其病不解，热结膀胱者，风邪由皮肤入肌肉，营卫郁热，由经入腑矣。膀胱位于下焦，为胞之室。胞通血海，乃油膜中一大夹室，居膀胱之外。太阳中风病不解，邪热结于膀胱，熏动胞宫之血，上干心包，神昏而如狂，以胞宫与包络一膜相连也。血得热则妄行，胞宫前连膀胱，后连大肠。膀胱被结，必走大肠，不问静脉血或动脉血皆挤破管窍，就近自大便而下。其邪热亦随血自大便而出，与阳明之下燥屎同，故曰下者愈。人体内凡有肌肉，必连经脉，有气管之蒸发，即有血管之循环。无论在上在下，皆是得热妄行。既能上干心包，必能下出大肠，亦必能前出溺管。气化无定著，即血行无定路。病毒之驱策，断难循生理之顺序，此科学不能绳墨者。所以热结膀胱而不甚，间有见尿血者。而《伤寒论》中，并无热结膀胱溺血之记述，诸注家只得作大便下血之解释。科学家如山田氏，亦不免人云亦云。甚矣！创论之难也。《今释》者谓如狂是脑病，燥屎结血皆能影响脑官能。特不知取何路径，使大脑受病。不能指明血能病脑之路径，是属气化不属科学矣。《评释》者指徐氏膀胱多气多血之说非，而直谓膀胱无血无气，亦不得为是。南阳本论，既以六经统属脏腑，大半出于气化。如尽能强纳入科学，就柴胡加龙牡一汤而论，《今释》者与《评释》者，自认非科学知识所能晓者，作何解说？至云其外不解者，尚未可攻，是在血自下之前。设血久不下，亦久不攻耶？然亦审其外解与否。皮肤为表，肌肉为外，外不解而攻之，里虚者邪内陷，夺血者难作汗。不能作汗，外何能解？内陷愈深，故曰宜先用桂枝汤解外。外解已，但小腹急结者，是蓄血现症。血蓄则生热，热郁则水涸而气竭，其结益急。膀胱与胞宫，同在小腹，非刘完素小腹之旁，另有少腹之谬说，亦非专指急结在膀胱。不在胞宫，下行结肠，亦逼近小腹。汤本氏谓急结当在下行结肠部位，以指尖沿下行结肠之横径，向腹底擦过，强按压之，有坚硬物，病人诉急痛，亦是小腹急结之一证。南阳于热结则直曰膀胱，于急结则直曰小腹，意正有在。至药味之组织，以冲任之脉隶于阳明，阳明燥气下入胞宫，先以大黄治胃中之热结，以芒硝清大肠之燥结，小腹急结之根本已断。血瘀胞中，久生病菌，桃仁主瘀血血闭，挟同硝、黄下入血分，又能润下杀虫，虫杀则病源除，下润则坚结解。破瘀血必先生新血，腐臭已去，新鲜不生，血室空虚，又生他变，又以桂枝助心生血，心得所养则狂止。复引新血下入胞宫以益阴，阴足则冲得所养而不上逆，自然狂疾不作。汗得所养而不横恣，则急结不生。终以甘草缓燥热之急，兼解硝、黄之峻，此汤之能事毕矣。以药之气言，寒可从热化，热亦可从寒化。以药之味言，甘遇苦可以化阴，甘遇辛又可以化阳。《评释》者概斥为虚玄不可从，拘守成分以推药用，不惟不可与谈中医，更不可与谈中药。

胸满烦惊柴胡加龙牡

伤寒八九日，下之，胸满烦惊，小便不利，谵语，一身尽重，不能转侧者，柴胡加龙骨牡蛎汤主之。（第一百一十三条）

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方

柴胡 龙骨 牡蛎 人参 生姜 茯苓 铅丹 黄芩 桂枝各一两半 半夏一合 大枣六枚 大黄二两

上，十二味，以水八升，煮取四升，纳大黄，更煮一二沸，去渣，温服一升。

按：此节为《今释》《评释》两家自认非科学知识所能晓者。山田氏不得其解，据太阳伤寒加温针必惊之文，疑是用火强发其汗。《今释》者极是其说。皆未即此节文字与证药，详审互究也。伤寒八九日，又值少阳阳明主气，太阳之标阳，合于燥火，下之不得为误。不过表病未解，肠胃先虚，大气不继，外邪内陷。《内经》曰：寒温下早成结胸。与此节异其证，不异其理。夫心肺之阳，原为下行以荣阴。其所以能下行者，胃气为之也。胃气不降，心肺无下行之路，郁于胸中，故满。非纯是外邪之陷入。阳不下则阴不上，肺气不足，心阳失养，则烦。热甚灼津，阳无聊赖，气欲飞越，则惊。三焦之气化，不上则不下，决渎失职，则小便不利。下伤脾阴，不足以滋胃燥，燥气上逆，胃络通心，故发谵语。胃不降，胆亦不降，上合心包，烦惊谵语亦必更甚。肾阳无助，膀胱积水，不能化气上腾外达，何以充呼吸而贯心脉？通身无气，内而三焦，外而腠理，皆寒水之气所弥漫，湿寒淹滞，不能流动化生，所以一身尽重，不能转侧。方用桂枝以生心血而养心阳，即引心血下行以助肾阳，则化气有本。又恐其过热，以益烦惊，则济以黄芩。即用桂枝合生姜以逐外寒，肌肤无邪，则营卫有归，内热一清，则汗源有助，胸满自去，心烦可捐。龙、牡引阳入阴，足以镇肝熄风。铅丹色赤质重，足以镇心安魂。不惟止痢，且能定惊。神智一清，谵语自止。上焦郁热，水源不清；下焦湿寒，水流必滞；中焦不运，决渎无灵。所以用黄芩清上流之热，茯苓渗下流之湿；用人参以振中气，用大枣以益脾阴。阴能养阳，不惟旋转上下，且使小便通行。然胃之燥气不降，心肺之阳即不能顺利下行，不惟胸满烦惊不能彻底肃清，即谵语亦不能完全消解。此时若专用半夏，则增胃之燥，燥甚上逆，谵语益甚。若专用大黄，则增脾之湿，湿能胜燥，谵语可止，下利堪虞。惟取桂枝加大黄汤之义，用大黄之苦降，济以桂枝之辛温，更兼半夏之滑燥，则降胃不增阳明之燥，益脾不益太阴之寒，中枢健运，气上水行，水能化气，气能养血。主柴胡以升下陷之清阳，合半夏以降上郁之浊阴，则一身尽重者不重，不能转侧者转侧。徐洄溪曰：此节现证错杂，药亦寒热互用，随证施治，神化无方，且能下肝胆之惊痰，用治癫痫必效。诚笃论也。若不明寒因热用、热因寒用之理，寒从热化、热从寒化之微，概本科学以勉强拉扯，势必毫无所得，两无所。成。元坚氏不必指下之为误，山田氏不必疑证有火逆，《今释》者不必疑既有龙、牡之敛，何用黄芩之通？既有大黄之攻，何用人参之补？《评释》者不必指小便不利为下后水分缺乏，勿庸更用茯苓，讲证因误下而生，勿庸更用大黄。五大系统，并无三焦，消化系中，不分脾胃。若告以“胸满”二字，即是适用柴胡之呼声，“谵语”二字，即是取用大黄之先兆，彼必茫然不知其所以然。一部《伤寒论》中，非科学知识所能晓者，岂止此节已哉！

肝乘脾曰纵

伤寒腹满谵语，寸口脉浮而紧，此肝乘脾也。名曰纵，刺期门。(第一百一十四条)

陈修园曰：伤寒腹满为太阴证，谵语为阳明证，其脉不应浮紧。乃取之寸口三部，脉浮而紧，其名为弦。弦为肝脉，此肝乘脾之病也。《内经》曰：诸腹胀大，皆属于热。又曰肝气盛则多言。是腹满谵语，乃肝旺所发也。旺则侮其所胜，直犯脾脏，名之曰纵。纵势直往，无所顾虑，宜刺期门二穴以制之。穴在乳下第二胁端，去乳头约四寸，肝募也，厥阴阴维之会，刺入四分，能佐小柴胡汤所不及。《活人书》云：穴在乳直下肋骨近腹处。是第二胁，当从下数起，恰在软骨之两端。其法肥人一寸，瘦人半寸，不肥不瘦中取之，但下针令病人吸五吸，停针良久，徐徐出之，平泻法也。

肝乘肺曰横

伤寒发热，啬啬恶寒，大渴欲饮水，其腹必满，自汗出，小便利，其病欲解，此肝乘肺也。名曰横，刺期门。(第一百一十五条)

陈修园曰：伤寒发热，病在表也。太阳主表，肺亦主表，啬啬恶寒，皮毛虚也。太阳主皮毛，而肺亦主皮毛，寒逼皮毛，营卫郁热，灼耗寒水之津，肺虚不能滋润心热，大渴欲饮水以自救，饮水过多，肺气又不能通调水道，其腹必满。若得自汗出，则发热恶寒之症，便有出路。小便利，则腹满之症，便有出路。此肺气有权，得以行其制节，其病欲解。究其所以发热恶寒腹满之由，实肝乘肺气之虚，侮其所不胜。名曰横，横肆妄行，无复忌惮也。宜刺期门二穴以平之。此二节皆病在有形之脏，不在无形之气。在无形之气，曰太阴、厥阴。在有形之脏，曰肝、曰肺、曰脾。若不善针刺，健脾补肺，泄汗募之热以平纵横，亦效。

此节《千金翼》作“大渴欲饮歠浆”，《玉函经》作“欲饮酢浆”，皆醋也。《金鉴》云：伤寒发热恶寒，无汗之表也。渴欲饮水腹满，停水之满也。若不汗出，小便闭，以小青龙先解其外。外解已，其满不除，可用十枣汤。存参。

再就脾、肝、肺三脏分中西医所见，略述于下：

中医所谓脾，其著者如化谷散精，统血生肉，主湿润燥，缓急作甘，以及主四肢，合小肠，属膏油，通经气，质无定象，官非一能，春夏秋冬，无一季无土，寒热虚实，无一病无脾。六气归于足太阴，良有以也。西医指脾之部位，以胃左上方形如马蹄者当之。论脾之工作，主生白血球、尿酸，而泻诸静脉者。时亦生赤血球，宜曰脾生血，无所谓血生脾。化学成分，糖质极少，大部分为诸种酦酵素及铁等，宜曰脾化谷，无所谓味为甘。肉之生由中胚叶，脾之生由中间叶，二者不相联属，无所谓脾生肉。吾国东南滨海，水蒸气量多，西北大陆，水蒸气量少，地之相去也远，风之相交也难，中央无定地，自西方无定向，无所谓主中央之湿，润西方之燥。其蒸发之缓急，视气量之多少，多则缓，少则急，无则更急，无所谓脾能缓急。《内经》言手三阴、足三阳之行次，由躯干走四肢，与今日动脉血行方向合；手三阳、足三阴之行次，自手足指端逆走躯干，与今日静脉血行方向合。是四肢与各部皆有关系，无所谓脾主四肢。脏器各有专司，今日之脾，既不以胰腺当之，自然无由十二指肠走入小肠之路径，无所谓脾通小肠。碳水化物消化后，变为葡萄糖，吸入血液。若所食碳水化物过多，血液不能容，即化为动物淀粉，贮于肝脏。不能容，即化为脂肪，贮于体内。所食脂肪消化后，变成脂酸及甘油。今日之脾，既不入消化系，无所谓脾属膏油。

肝脏，《内经》曰在体为筋，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其华在爪，其脉络阴器，又肾生骨髓，骨髓生肝。西医言肝之原质，除水及油质蛋白外，最著者为动物淀粉，亦非待酸而成，尿酸、内乳酸成分所含极少，无所谓酸生肝。筋之生由中胚叶，肝之生由内胚叶，二者原不相涉，无所谓肝生筋。肝之与目，在解剖学上，无联络痕迹，在生理学上，无相干作用，无所谓在窍为目。连目系上出额者，眼动脉之分支，来自内颈动脉，与肝胆无关，亦无所谓在窍为目。爪为半透明质，可窥见下之血色，遇循环系、血液病，如贫血、郁血，多藉为诊断之助，且爪之生由外胚叶，肝之生为内胚叶，毫不相近，无所谓其华在爪。阴器之脉，来自内肠骨动脉、外肠骨动脉，与股动脉，未闻自肝来者，无所谓脉络阴器。骨髓与骨，同自中间叶而生，肝为内胚叶，肾为中胚叶，三者各有所本，无所谓肾生骨髓，骨髓生肝。

《内经》曰肉生肺，合太阳，通膀胱，又曰在体为皮毛，在窍为鼻，在味为辛。西医言肉之生由中胚叶，肺之生由内胚叶，在胎生学上，划然分界，无所谓肉生肺。膈膜上下之动脉，除大动脉干及内乳动脉外，绝不相通，无自大肠穿膈膜入肺之脉，亦无自肺穿膈膜入大肠之脉，膀胱动脉亦自下腹动脉来，无所谓合大肠，通膀胱。又考胎生学上，皮毛由外胚叶而生，肺由内胚叶而生，绝然分开，无所谓肺生皮毛。肺为结缔组织、筋肉组织、软骨组织结合而成，其有机质为蛋白、酦酵素，无机质为食盐、为锰、为铁、为石灰、为硫酸、为磷酸、为钾、为钠之类，大抵咸味居多，无所谓在味为辛。在窍为鼻者，与肺同主呼吸，合气管、支气管，皆空气出入之道路，当无异同。而胃脉起于鼻，亦是出自《内经》，西医断无此说。

综上三脏异同观察之，知肝在科学上，为胆汁、尿酸、糖质之制造所，有消灭门脉血液毒力之用，其结构有胆汁细管，发自肝细胞，而开口于胆管，所谓输送胆汁于胆囊。换言之，即摄取由肠管而来之诸材料，制成胆汁，泄于胆囊，更由是泄于十二指肠与小肠者。对于脾无直接相互之关系，对于肺无穿膈互入之经络，即不发生若何疾病。此节肝乘脾之纵症、肝乘肺之横症，是中医病理学上之产物。西医对中国医学，无根本之承认，于此症即无相当之研究，即不能得相当之治法。此又《今释》《评释》两家，所谓非科学知识所能晓者也。

太阳病反躁忌熨背

太阳病二日，反躁，反熨其背，而大汗出，火热入胃，胃中水竭，躁烦，必发谵语，十余日振栗，自下利者，此为欲解也。故其汗从腰以下不得汗，欲小便不得，反呕，欲失溲，足中恶风，大便硬，小便当数，而反不数，及多，大便已，头卓然而痛，其人足下必热，谷气下流故也。(第一百一十六条)

《千金翼》熨背法，治胸痹、心背疼痛、气闷，用乌头、细辛、附子、羌活、蜀椒、桂心各一两，芎劳一两三钱，共为散，以少醋拌绵裹，微火炙令暖，以熨背上。

按：胸亦阳明部位，太阳之气，出入于此。胸有大膈膜，发于脊背。膈上白膜，循腔子，上肺系以入心包，后至于脊背。胸与脊背相通之道路，在此膈膜内。心肺之阳不宣，即为胸痹。痰饮甚即烦扰不得卧，心痛彻背，南阳主瓜蒌薤白半夏汤。此节太阳病，营卫内郁生热，二日即合阳明，表病连里，大气先伤，无以贯心脉而行呼吸，起居不安，太阳无此症，故曰反躁，非少阴肾病也。太阳、阳明同主胸膈，胸膈不宁，影响心背，医者误认为胸痹不得卧、心痛彻背之症，反熨其背，以温散积聚之寒饮，使大出其汗以除胸痹。而胸无痹症，背亦无痛症，当然竭胃中水谷之津液。太阳病虽已，而火热必以就躁之性入胃，胃中之津液更竭。中宫不运，自然阳不能下行以荣阴而躁，阴不能上行以濡阳而烦。胃燥不降，火热齐归，胃络通心，谵语不免。病症既明，治疗不误。用上焦清凉之剂，使心阳得养，以引血下行，即能助肾阳化水，以运气上滋，烦躁必去，谵语亦除，此十余日中应有之治疗。惟肌肉之燥热虽清，而初复之营卫不强，不足以抵抗外界新凉之空气，身体不免受风寒之侵侮，故始而振奋，继而战栗。自下利者，胃中之邪热渐退，胃中之津液尤竭，渴而多饮，无力运化，虽非清谷，难免泻泄。此时大滋真阴以潜阳，阳自下行以益阴，又值少阴心肾主气，阳和阴固，振栗下利均止，自然营卫和而得汗，故曰欲解。而从腰以下不得汗者，腰以上属阳，腰以下属阴，阴得阳则化，阳遇阴则调，故从腰以上有汗；初得养之阳气，不足下荣久沉之阴寒，水不化气，故从腰以下无汗。气不上则水不下，故小便不利。阳不降，水亦不降，故上逆作呕。欲失溲者，膀胱中不化气之宿水，无阳摄提也。心阳不下，肾阳不振，肾脉下走足心，故恶风也。大便硬者，下利伤津，大肠失其濡养，无阳明中见之化也。小便不数者，膀胱不改常度，太阳之气未伤也。若是寻常之大便硬，后无出路，必走前阴，小便当数。此硬不与寻常同，故不数而曰反也。阳不甚则阴易复，湿能润燥，大便自运。阴不竭则阳易长，水能化气，小便自多。久郁于下之阴，忽得旋转而上升，其头必卓然而痛。久结于上之阳，始得下济而光明，自然足下生热，益为谷气下流之征。故《内经》曰：得谷者昌。近多不用熨背之法，而羌、独、荆、防、姜、桂、吴、附之类，亦熨性也，慎之。

成无己注本，“及”字下有“不”字，然“不多”与“不数”，无甚区别。火热消，津液和，不止大便得润而不数，当是“及”字下无“不”字。因前不数而后多，便觉“反”字有力，“及”字亦有味。柯韵伯曰：足心为涌泉穴，属肾，足心热为肾阳生，可以蒸水化气，岂有小便不多，仅仅大便得润之理？存参。

太阳病中风忌火劫

太阳病中风，以火劫发汗，邪风被火热，血气流溢，失其常①[注：原作“当”，据《伤寒论》改。]度，两阳相熏灼，其身发黄。阳盛则欲衄，阴虚则小便难，阴阳俱虚竭，身体则枯燥，但头汗出，剂颈而还，腹满微喘，口干咽烂，或不大便，久则谵语，甚者至哕，手足躁扰，捻衣摸床。小便利者，其人可治。（第一百一十七条）

按：《内经》言血在脉中，气在脉外，相辅相成，须臾不可分离，中医书类曰水火，曰阴阳，不专言气，亦不专言血，与科学纯认有形之血，不认无形之气者不同。此节太阳中风病，邪由皮肤而入肌肉，寒从热化，即并阳明。此时内清肌肉之热，以辛凉引之达表，自合治法。乃医不注意毒之蕴酿变化，以桂枝汤发汗不解，进用火劫，风不得其正为阳邪，火不得其正，亦为阳邪，风邪被火热，为两阳相熏灼，阳极则阴乱，自然气横恣而血妄行，改其常度。其往外流溢也。热蒸脾湿而发黄，风动火燔，胆汁溢于血分，亦发黄。其往上流溢也，热伤阳络则欲衄，动静两脉之血必入肺，肺与鼻同主呼吸，肺热上逆，血随气上亦欲衄。其往内流溢也，血燥动则愈热，气有余便是火，膏油郁热，消耗阴液，膜网滞涩，决渎不利，故小便难。阴愈虚则气愈燥，阳愈竭则血愈枯，有诸内必形诸外，内之阴虚虚竭，自外之身体枯燥，阳无阴滋，自火无水养，炎上之性，上攻益极，有限之津液，何能遍应全身而作汗？所以但头汗出，剂颈而还。因头为诸阳之会，阴精之萃聚多也。腹满者，通身气血紊乱，胆汁、胰腺亦必失其常道，不能入肠胃以助消化，宿食发酸，腹必胀满。微喘者，阴阳虚竭，肾不主纳，天水不能一气，下行之肺气，必上逆而作喘。口干咽烂者，既无津润，又被火灼，证现于上。不大便者，既无血液，又少气泽，证现于下。谵语者，上下皆病，胃燥上逆，胃络通心，神明缭乱，甚则真阴将尽，微阳孤绝，胃气无得滋养之希望，必由中宫上出而作哕，当然脾阴早枯，肝风内煽，手足躁扰，捻衣摸床。烛尽烟生，几息可待。若小便尚利者，太阳之腑犹存一线之阳，以系将绝之阴，于大滋真阴剂中，以苦寒内制其燥火，外用清凉达表，托邪外出，邪去则正可渐复，阴复则阳乃有守。至险之证，亦有一生之望，故曰可治。南阳未出方者，险象万变，药亦当肆应无方，恐学者死守也。

《今释》者言此节太阳中风病是造温机能亢盛，不应以火劫发汗。夫中风是寒从外入，造温是热从内发。内温本足以抵御外寒，医者如不应火劫发汗，南阳早不当用姜、桂驱寒。又言身热愈高，血液被灼，赤血球崩坏，血色素游离，分解变化，成一种新物质，名海马吐定，溶解于血浆中，只可云血流溢失其常度，以符科学之限制，不应加入“气”字，敷衍论文。又言黄疸病是胆汁混入血液所致，海马吐定之化学构造与胆汁色素同，热溶血证之患者，血液中富有海马吐定，由门静脉入肝脏，使生过量之胆汁，平时向输胆管分泌之胆汁色素，至此因流溢入肝静脉，复经肺循环以达全身，遂发溶血性黄疸。故曰两阳相熏灼，其身发黄。夫既曰由门静脉入肝，又由肝静脉经肺循环以达全身，是血之流溢，并未改其常度，经肺循环吸氧呼碳，受新空气之制节，其火热亦必大减其熏灼，即无发生黄疸之可能。查南阳《杂病论》“黄疸门”，有茵陈蒿汤、硝石矾石散，一治火热熏蒸膏油而发黄，一治胆汁溢于血分而发黄，《今释》者崇拜科学，知其一未知其二也。又言肺脏不能适量交换碳氧而微喘。夫天水一气，载在古书，何以云然？得自实验。肾不纳气，下行之肺气，必返而上逆作喘。喘而曰微，兼见之证，自不过甚。碳氧无适量之交换，血液即生一类病变，与喘证无连带关系。又言谵语与手足躁扰、捻衣摸床，系神经系脑症状，中医指为肝风内动，似不相同。然神经为气血共同灵活之作用，肝为气血共同适当之营养，肝又系于脊背，通于脊髓，随督脉上头以入胸，是脑症状亦肝症状。恽氏指肝为神经，谓全身之内外，无一处无肝，即无一处无神经。虽不得遽遵为是，亦不得遽斥为非。何得因指为脑症状，认为合科学而是之，指为肝症状，认为属气化而非之？中西医根本之发端不同，用语亦异，如不能二者皆通，各行其是可也。居今日而言兼通，习西医者，由科学进于气化，于内科有治法；习中医者，由气化追本科学，于生理不隔膜。日本汉医学社，皆富有科

学知识者，对中国医药学，何精进不遗余力耶！

伤寒脉浮者忌火

伤寒脉浮，医以火迫劫之，亡阳，必惊狂，起卧不安者，桂枝去芍药加蜀漆龙骨牡蛎救逆①[注：逆：原无，据《伤寒论》补。]汤主之。(第一百一十八条)

桂枝汤原方去芍药，加蜀漆三两洗去腥、牡蛎五两熬、龙骨四两。

按：太阳伤寒，肤表已实，卫阳内返，与营气同郁于肌肉而发热，寒逼愈急，营卫向外抵御愈力，故脉浮。外寒不解，始用麻黄达膀胱之气，桂枝行小肠之血，充实营卫，同出太阳，使寒邪无隙自容，随汗而解。医者认外寒逼迫过甚，恐麻、桂之力，不能胜病，进以火劫（钱氏谓熏或熨或烧针）发汗，去太阳之寒，不动太阳之腑，路捷而法便。岂知邪在肤表，肌肉无病，熏灼太过，营卫齐伤，膜腠空虚，火邪被风寒外迫，内攻益急，胸中大气耗竭，无以贯心脉而滋心液，不得视为寻常大汗淋漓，无关生死，此亡阳之因也。血为火乱则惊，窍为痰迷则狂。阳亡则阴进，阴无阳化，起卧不安，此亡阳之证也。但与少阴之汗出亡阳不同。少阴之亡阳，乃亡阴中之阳，用四逆辈以回其阳于肾中。此节以火劫发汗，亡阳中之阳，用安神之品镇其阳于心中，《内经》所谓壮火食气者以此。方用桂枝生心血以保心阳，用蜀漆吐痰浊以利心窍，则惊狂可止。用龙骨固心气以引阳入阴，用牡蛎镇水气以化阴潜阳，则起卧可安。用大枣色赤入心以增液，液增则血有养。用甘草色黄入胃以降火，火降则毒亦消。又用生姜合桂枝，以驱外寒，不尽之火邪，内助无力，亦可随汗与寒俱解。或曰阳邪既盛，阴液必亏，芍药同甘草，甘苦化合，大益阴分以养阳，似不可去。然一线之真阳，不能敌方兴之阴气。芍药与阴虚之时，则损阳以益阴；遇阳虚之时，则助阴以伐阳。真阳如有一线之生机，当即除去芍药，徐以俟其真阴之自复，亦一时权宜也。若谓芍药为镇痛之品，此节无痛证，故去之。是不知中药学上化合之道耳。

汪苓友疑亡阳不能胜蜀漆之暴悍，柯韵伯疑当时另有蜀漆，非常山苗，陈修园代以茯苓，热盛者代以白薇，均对此节病症，不甚彻底明了。毒火填胸，肺气不降，胃不散水，熬成稠痰，二陈无功，舍蜀漆、常山，不能攻结破坚。痰在胸膈，取用叶茎；痰在胁腹，取用根皮。南阳俱有深意。前贤多姑息养奸之病，焉有斩钉截铁之言！第一误人，第二误病，著者特补前靠所不及。《评》《今》两释，未论及此者，智不逮也。况甫经伤寒，误用火劫，并未延长时日，元气未衰，岂不足当此蜀漆之暴悍？病已再图补救，亦未为晚，学者静以会之。

伤寒脉弱者忌火

形作伤寒，其脉不弦紧而弱，弱者必渴，被火者必谵语，弱者发热脉浮，解之当汗出愈。(第一百一十九条)

按：此节注者多以恶寒无汗体痛似伤寒，实非伤寒云云。是为“形作”二字所误。形者，表也。伤寒之脉，应为浮紧。“形作”二字为脉不浮紧反弱而生，脉病不相应，为阳证阴脉。表病虽是伤寒，汤方不适用麻黄，又不适用麻黄附子细辛汤。以彼为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此则脉不沉而弱耳。阴血不足，故体痛。阳气下陷，故恶寒。阴虚生热，灼耗津液，故无汗。胃为津液之海，津液伤则必渴，被火则津液更伤，胃中愈燥，胃络通心，燥气上蒸，心神燎乱，故发谵语。此等弱脉，岂可以火劫发汗？若脉弱者不被火而发热，为阳欲外出。脉弱而兼浮，为病还太阳。此时为阳升而阴不应，治者用大滋真阴之品，济阴以潜其阳，略加汗剂以引之达表则愈。所谓调其阴阳，听其自汗。若强发其汗，汗出必脱。陈修园用小柴胡汤去半夏加瓜蒌根，仍合桂枝汤啜热稀粥，从养阴之法解之，亦汗出愈之一方也。

火邪必清[注：同“圊”]血

太阳病，以火熏之不得汗，其人必躁，到经不解，必清血，名为火邪。(第一二O条)

唐师曰：热入血室、热结膀胱、蓄血等症，皆指血室言。油膜直贯膀胱，油膜内一大夹室，名曰血室。膀胱之气与血室之血，合同相辅而行，是为营卫。营血外出，居于肌肉之分；卫气外出，充于皮毛之间。伤寒邪热从皮毛气分入膜网，内侵膀胱为水结；从肌肉血分入膜油，内侵血室，为蓄血、下血等症。观此益知血气皮毛、肌肉腠理、膜油血室膀胱，内外之层折晰矣。下节唾血，亦是从肌肉内侵膜油，上干心肺，与下血只上下之分，其理则一。此节太阳病，法当汗解。若以火熏之，内合少阳之气，膜油郁热，肌肉灼焦，血液一伤，何由得汗？所谓夺血者无汗是也。血无液养，心脏热烦，必引同经之肾水以自救。肾阴告竭，不能上滋，生阳失养，势必下陷。而外熏之火毒，亦必为同气之求。有限之虚阴，不能供亢阳之消耗，其人必卧起不安而躁扰。及病逾七日，又到太阳之经，得寒水化气之助，清阳应上行外达而病解。乃竟不解，阳郁不升，正随邪陷，热极生风，下攻益急，故曰必清血。清者，圊也。《内经》所谓阴络伤必便血者此也。名曰火邪者，少阳之上，火气治之。少阳三焦，下入血室，上合心包，三焦膜中火郁为邪，示医者知治方也。

火邪必唾血

脉浮热甚，反灸之，此为实。实以虚治，因火而动，必咽燥唾血。（第一百二十一条）

按：针灸之义甚广，有直灸不用针者，有针后灸之者，其术不一。若寒在经腧，用艾灸于皮肤针孔之上，内寒被火热之力吸引而出，比参药为便，此法最古。若内部有热，其力大于艾火，反吸引火毒于内，热与火并，证为阳实。津液因热甚而干，血液因火甚而乱，俱随炎上之性而逆流，咽燥唾血，有必然者。与《内经》少阴脉上膈夹咽、阳络伤则血外溢二语之证合。此节脉浮热甚，内阳已实，而反灸之，实以虚治，血当然因火而动，上灼津则咽燥，血并上则唾血。《评释》者论前节谓四肢血管收缩，血液集于腹部内脏，设肠黏膜发育薄弱，可见清血；此节血压因施灸突然上升，咽头部血管容易破绽而唾血。是清血因肠黏膜薄弱，唾血因咽头部破绽，此理浅近易知，为语体学者所喜读。

唾血与咯血，分之极易，辨之极难，唐师言之最详。咯血者痰带血丝，心主血脉，丝像脉形，古人谓出于心者以此。何哉？肾气下行，水出膀胱，今肾经之气不化于膀胱，反载膀胱之水上行为痰。膀胱者胞之室，膀胱之水，随火上沸，引动胞中之血，上出而为咯。唾血者，脾之津液不能清和散布，凝聚而为唾。是唾为脾不摄津之结果。知脾不摄津而唾津，即知脾不摄血而唾血。惟津属气分，血属阴分，二者不同，何以俱关于脾？不可不明《内经》脾统血之理。脾居太阴，为五脏所属，其气上输心肺，下达肝肾，灌溉四旁，充溢肌肉，所谓居中央御四方者以此。血即随之运行不息，脾能统驭，血自循环而不妄乱。然统血者脾，藏血者肝，而养肝者脾，脾虚不能养肝，肝即侮其所胜而伤脾，肝过旺不能藏血，脾过虚不能统血，肝气上逆，血与气并上而为唾。是脾之阴分病，肝之阳分亦病。故咯血之证，治心与肾；唾血之病，治脾与肝，总之不能离肺。陈修园用大黄泻心汤加黄芩，亦是似是而非之治法。

火邪必散血

微数之脉，慎①[注：原作‘甚’，据《伤寒论》改。]不可灸，因火为邪，则为烦逆。追虚逐实，血散脉中，火气虽微，内攻有力，焦骨伤筋，血难复也。(第一百二十二条)

按：脉微为弱，脉数为热，弱为阳虚，热为阴虚，此时益阳滋阴，不敢轻用燥火之品。以燥甚则阴损，火甚则阳越，故曰慎不可灸。误灸则热与火并，数者益数，火热上攻，心宫烦逆。阴素虚更逐以火，虚者益虚，热本实更逐以火，实者更实。夫卫行脉外，营行脉中，今因追逐过急，血无和缓活泼之势，必因火攻耗散其脉中之血，血不能荣筋濡骨，久则阴愈伤，热愈甚，必至焦骨伤筋，血终一败而难复，永成残废，实为可畏。敢云艾火之气微，内攻无力哉？《评释》者言血压、血量、血管之口径，于灸后仍可恢复，指血难复之说为不通。西医言生血者骨髓与脾，今既曰骨焦，其髓亦灼，既曰筋伤，其脾亦涸，当然其血难复。何专科西医者，竟出此哉？

烧针生烦躁

脉浮，宜以汗解，用火灸之，邪无从出，因火而盛，病从腰以下必重而痹，名火逆也。(第一百二十三条)

火逆下之，因烧针烦躁者，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主之。(第一百二十四条)

桂枝一两，去皮 甘草二两，炙 牡蛎熬 龙骨各二两

上，四味，以水五升，煮取二升半，去渣，温服八合，日三服。

按：太阳病，脉应浮，当以汗解，伤寒用麻黄汤，中风用桂枝汤。乃用火灸之，使入经之邪，吸引外出，法比汤剂为便，惟肌肉郁热甚于艾火，据火必就燥之理，反被吸引于内，内入之风寒，势必寒从热化，因火而盛，太阳之病，变为阳明，脉浮亦变为脉大矣。腠理居肌肉之间，内通三焦，邪即循膜内入胸膈，同少阳之火并于阳明之燥，一同上逆，下部阴无阳化，从腰以下，必重而痹。《内经》曰：真气不周，命曰痹。此气因火累，故不名气痹，而名火逆。下之以降胃燥，燥降则火热随之，水得火则温，寒得热则化，重去而痹亦解。奈中焦一伤，上下不运，胃实难去，重痹依然。又以烧针强逼其汗，借以散湿驱寒，而有限之津液，何足供浪漫之一掷？致阳益亢于上，不得阴滋则烦；阴益陷于下，不得阳荣则躁。是火灸一误，下之再误，烧针三误，将由烦躁渐进于亡阳惊狂，起卧不安①[注：原作“安不”，据文义改。]之甚矣。《评》②[注：指《伤寒论评释》。]者解躁为精神上综合的不快，一见阴阳之说，即斥为虚玄，一闻经气之说，即指为妄谬，全不识“烦"躁"二字为南阳刻切之用语，似勿庸读《伤寒论》。《今释》者谓伤寒脉浮，以火迫劫，不过一误，犹必惊狂起卧不安，此则至再至三，仅得烦躁，为必无之理。然"以火迫劫"一语，止一火灸乎？岂无烧针、熨背、火熏乎？何止一误？病人有强弱，火劫有轻重，《孟子》载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似意逆志，是为得之。读此论不应如是耶？就救逆汤减去蜀漆、姜、枣，并桂枝二两衡之，即知为前症之轻者。况仅曰火逆，未至亡阳惊狂。仅曰烦躁，未至起卧不安。既用承气，当然水随粪下，败浊无存，无须蜀漆涌吐。既未结胸，当然火随燥减，心液犹在，无须大枣生津。既用烧针，当然寒得热暖，水得火温，自然重痹均消，无须生姜助桂，只用桂枝引心血下行，蒸水化气，龙、牡以水族镇火，引阳入阴，阳入阴则躁除，气上达则烦去，阴升阳降，重痹不生。主以甘草者，水火各走极端，调和融化实不易易，甘以缓之，使从容运化于无形也。若谓烧针烦躁为神经兴奋之证状，挽救之术，宜用盐类，使一般植物性神经系之兴奋低降，故用龙骨、牡蛎。此解亦觉适合。彼死守桂枝健胃、甘草矫味之说，与任何药合，不生变化，甘草遇桂枝，亦不生辛甘化阳之作用，以治重痹而化躁烦，又何贵此汤方之组织哉？

烧针发奔豚

烧针令其汗，针处被寒，核起而赤者，必发奔豚。气从小腹上冲心者，灸其核上各一壮，与桂枝加桂汤。（第一百二十五条）

桂枝加桂汤方

桂枝汤原方加桂二两

上，五味，以水七升，煮取二升，去渣，温服一升。

按：人块然一身，只此“阴阳”二字统括之。阴阳互相调和平均，始无疾病。阳虚于上，阴寒从下上逆，阳虚于外，阴寒从内外挤，阳尽则死。此节烧针逼汗，表泄阳虚，下无以镇寒水之上逆，斯内无以镇寒水之外挤，何以抵御外界新凉空气之刺激？所以针处被寒。里寒甚，阳不内容，表寒重，阳必外郁，所以皮肤核起而现赤色。下部之寒水，得以任意上冲，水为有形，故状如奔豚。气从少腹上冲心者，肾阳衰不能镇冲，自胃阳衰不能散水，肝风遂挟冲气上撞。《杂病论》“奔豚篇”谓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复还止。《难经》“五六难”曰奔豚为肾之积气者即此。先灸其核上各一壮，以解表寒，则阳气得舒，继用桂枝加桂汤。《今释》者谓奔豚服此汤，其上冲即止，为事实不可诬者，是药之主力，仍在桂枝矣。或曰桂枝气薄上行，肉桂气厚下行，加桂是加肉桂，著者实验极效。《今释》者阅译本西医书，又历询国内西医，欲求奔豚上冲之理不可得。又谓此症有不因发汗而生者，其上冲之理更不知。《评释》者指桂枝为芳香性健胃，此症为胃小弯居于正常位置，大弯则下达脐部以下，幽门无任何解剖学之变化，而独能排出障碍，因其有运动障碍，故食物久停于胃中，发酵而腐败，以冲突性触诊试之，证有波动性杂音，此即胃中有液体及空气存在之证时，病人于自觉上，有胃压迫感，嗳声有时兼呕吐，因其下越脐部而入小肠，故误视为肾；因有液体及空气之存在，从少腹上冲心，故曰肾之积气；因作嗳声，从胃中出于食道，故曰上冲咽喉。此际用芳香性健胃药，可刺激其胃壁而助排出。假桂枝制腐之力，而助酵止之功。其解奔豚不因发汗而生者，乃先天的胃壁薄弱而生，或后天的饮食过量，复因外感诱起胃之衰弱而生，此等解释，于中医学上毫无补助，《今释》者闻之，或可稍析其疑乎！

伤寒忌温针

太阳伤寒者，加温针必惊也。(第一百二十六条)

陈修园曰：太阳伤寒，在经脉宜针刺，在肌肤宜汗解。加温针伤其经脉，经热血燥，神气外浮，必惊扰不安。钱氏谓伤寒以温针取汗，代麻黄汤，亦是以热攻寒，而邪受火迫，不得外泄，反而内走，必然内犯阳神，故震惊摇动。薛步云曰：火劫发汗，今人少用此法，而荆、防、羌活、麻、桂、姜、辛之类，服后温窍逼汗，皆同火劫。此节无甚深义，以上三说，庶几尽之。黄坤载谓脾升则肝升，胃降则胆降，火劫大伤胃阴，土败胃逆，胆木拔根，少阳之火随阳明之燥，上合心包，胸中大气，大受灼耗，心宫烦热，必因失养而惊；未降之痰饮，益被火燥而成胶浊，迷塞心窍，必惊而兼狂；惊狂之甚，起卧不安，成桂枝去芍药加蜀漆龙骨牡蛎汤症矣。不但用龙骨敛魂以止惊，且进而加蜀漆吐败浊以疗狂。覆霜坚冰至，非惊为一症，狂为一症，起卧不安又一症也。

辨太阳病脉证篇下

吐自汗出

太阳病当恶寒发热，今自汗出，不恶寒发热，关上脉细数者，以医者吐之过也。一二日吐之者，腹中饥，口不能食，三四日吐之者，不喜糜粥，欲食冷食，朝食暮吐，以医吐之所致也，此为小逆。(第一百二十七条)

西医视呕与吐为一证，胃内压亢进，如达二五公分手柱高之时，贲门即反射地开放，内容物遂向食道而排出，同时横膈膜肌及呼吸肌，皆参加作用。胃壁亦有相当之变化，始则幽门闭锁，蠕动减少，继则胃中部强力收缩，时而弛缓，终则幽门部挛缩，内容物遂因贲门部开放而排出。中医分呕与吐为二证，其发生有关于膈膜及脾胃之不同。此节专言吐，脾胃为中气之主，脾升胃降，肺气始有呼吸，皮毛亦因之有呼吸，卫营亦因之有固守，所以汗不得随意外出，以固之者脉外之卫，主之者脉中之营。医者过用吐药，大伤中气，有升无降，肺主皮毛，亦因之有呼无吸，适值太阳气伤，滋养肌肤之津液，因无回旋余力，常自汗出。关上阳部之脉，营无液养则细，卫无津润则数。恶寒发热之太阳病，亦邪随汗出而不恶寒，阳随汗泄而不发热也。一二日阳明主气，此日吐之，则胃伤而脾不伤，故不喜糜粥而却欲食。至不欲热食而欲冷食者，《经》曰食入于胃，长气于阳，又曰食入于胃而热凑之，因脾主湿，胃主燥，湿能润燥，胃气乃和。今脾伤湿不足以滋胃燥，再进热食，燥甚而脾益伤也。结曰朝食暮吐，此为小逆者，盖朝为阳，暮为阴，胃为阳，脾为阴，胃阳未伤，故主纳而能食，脾阴已伤，故不主消而必吐。若脾胃皆伤，中气颓败，口不能食，吐无可吐，此为大逆，上下阴阳分离，死可待矣。小逆之治方，小丹波氏主《杂病论》“呕吐门”橘皮竹茹汤。《千金》第十卷竹叶汤，治伤寒后虚赢少气呕吐，其方即竹叶石膏汤去甘草，附以待参。

吐生内烦

太阳病吐之，但太阳病当恶寒，今反不恶寒，不欲近衣者，此为吐之内烦也。(第一百二十八条)

按：心生血，由后天饮食之汁，入心化赤而成者。心中血液，中含灵光，故曰神明。吐伤中气，必然汗出，饮食之汁，势必减少。心液不足，血虚火旺，内扰神明，必发烦热。心络通胃，燥合阳明，肌肉皮肤悉被蒸灼，太阳恶寒之证，进而变为不恶寒，甚者不欲近衣，变为反恶热之阳明证。但此为吐、汗后之虚证，非未经汗、下之实证，大青龙、栀子豉、白虎、承气等汤方，皆不可用。《金鉴》主竹叶石膏汤，于益气生津中，清热宁烦，可供参考。总之是术由学，生，未可固执成方，为治疗准绳。

吐因胃冷

病人脉数，数为热，当消谷引饮，而反吐者，此以发汗令阳气微，膈气虚，脉乃数也。数为客热，不能消谷，以胃中虚冷，故吐也。（第一百二十九条）

按：膈通三焦之膜，故名横膈膜。上贯心包，下连胃脘。心阳入胃，由膈膜过。胃络通心，亦由膈膜过。心阳得下，胃阳不微。能散水入膈，脾阳亦因之不微，能散精上膈，水入膈则膜利，精上膈则阳宣，肺自然制节心血下行，益脾胃以温胞宫，胃中当然不冷，膈气亦自不虚，脉亦不数而匀平，何至作吐？此节太阳病当然发汗，汗出太过，大伤脾胃之津液，则阳气微。阳微阴甚，胃中气冷，胃而曰中，兼脾言也。虚冷不能接受下行之血汗，心血必郁于上而作热，《内经》曰心主身之血脉，西医言脉应心而动，心热者血必热，脉乃数也。数能消谷，而反吐者，盖脉管为血之府，而脾胃为脉之主。南阳通脉四逆汤，所以加重干姜。脾约胃燥之热为主热，血郁上逆之热为客热。主热能消谷，客热不能消谷，胃中热甚固上逆，胃中虚冷亦上逆，是以吐未消之谷，而不能散走膈膜之水饮，亦随之出矣。

太阳过经郁热在胃

太阳病，过经十余日，心下温温欲吐，而胸中痛，大便反溏，腹微满，郁郁微烦，先此时自极吐下者，可与调胃承气汤，若不尔者不可与。但欲呕，腹中痛，微溏，此非柴胡证。以呕故知极吐下也。(第一百三条)

按：极者，大也。自者，自然也。此时者，十余日也。温温者，郁热也，非山田氏温温即愠愠之说。欲吐作欲呕，以呕者省文也。此节太阳病过经十余日，此时不因误治，或其他方术使然，乃邪气乘虚循膜入胃，胃因邪实，不能交运阴阳，邪即乘之分布上下，致上益上，下益下。在心下温温欲呕、胸中痛、大便反溏、腹微满、郁郁微烦诸症之先，大吐大下，吐后上焦余邪未净，心下常欲作呕，郁热不解而温温，心血为郁热所阻，结于胸中，故痛。热结则心液伤，故郁郁微烦。下后中焦余邪未净，大便反溏，溏则泻泄不快，邪随泄下亦不快，故腹微满。曰心下，曰胸中，曰腹，曰大便，纯是三焦全体膜网不通利，水火郁滞之为病。此为柴胡证，应用柴胡汤，然必先此时不大吐大下则可。先大吐下，中焦胃实，不能旋转上下，柴胡不能升下陷之清阳，半夏不能降上逆之浊气，此汤用亦无效，应与调胃承气汤。如先无自极吐下之症，邪在半表半里，应酌与大小柴胡汤，不可与调胃承气，胃不实也。吴氏谓大承气治结实而又腹满，小承气治腹满而不结实，调胃承气治结实而不腹满，洵为切当简明。若但欲呕而无心下温温，水一下行即止。若但胸痛而无郁郁微烦，气一下行即止。若但微溏而无腹中微满，健其脾胃即止。非少阳三焦通体之病，不得为柴胡症，即不能用柴胡汤。然何以知有大吐下之症耶？从心下温温欲呕、胸中痛大便反溏、腹微满郁郁微烦诸症知之也。否则为但欲呕，但胸中痛，但微溏，非太阳为开不得开，阳明为阖不得阖，必借少阳为枢耳。以呕“以”字，直贯“心下至微烦”二十一字，只云呕不及其他者，省文也。

太阳随经瘀热在里

太阳病，六七日，表证仍在，脉微而沉，反不结胸，其人发狂者，以热在下焦，少腹当硬满，小便自利者，下血乃愈。所以然者，以太阳随经瘀热在里故也，抵当汤主之。(第一百三十一条)

抵当汤方

水蛭熬 虻虫去①[注：去，原作“支”，据《伤寒论》改。]翅、足，熬，各三十六个 大黄三两，酒浸 桃仁去皮、尖，二十个上，四味，以水五升，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不下再服。

按：太阳伤寒病六七日，经尽一周，又来复于太阳，其表当解。乃表不解而证仍在，脉亦当仍浮。而脉微者，表邪之气甚，太阳之气衰。脉又兼沉者，邪气内侵，阳气内陷，太阳之气，出入于胸中。脉沉主里，表邪循膜内入，应与正气结于胸中，而反不结胸，其人发狂者，狂为实证，微为虚脉，阴分血实，阳分气虚。今邪热不在上焦胸前之膈膜中而结胸，乃在下焦膜网之血室内，热甚熬煎血液，结为死魄，魄乱其魂，是以发狂。《杂病论》言阳气虚者为狂，《内经》曰血在下如狂是也。血室后连大肠，前连膀胱，正当小腹之间，故小腹硬满。设热结在膀胱，小便必不通。今小便自利者，知不在膀胱，而...在血室中也。当攻下其血结，使邪热自大便浊道而出乃愈。唐师曰：血室油膜，上连板油，而着于背膂。太阳经行身之背，随经瘀热，从背膂入血室之里，不从胸入，故不结胸。不在膀胱中，故小便利。背膂连油膜从血分入，故入血室。若热结膀胱，是从胸前上焦气分，从水道决渎之路而入，故入膀胱水腑。血水两路不明，此节极难明析。本节结曰“所以然者，以太阳随经瘀热在里故也”二语，亦当然不能详解。若绳以生理解剖之血路，必无一合者，此又非科学知识所能解者也。

水蛭有止血凝固之作用，故本方使主治瘀血或蓄血。《尔雅·释虫》：水蛭曰蛭，曰至掌。《名医别录》亦名至掌。“至”与“抵”同音，古通用。山田氏谓抵当系抵掌之误，亦嫌太执。血瘀于内，热至发狂，腹满且硬，非抵掌不足以当之。标明抵当，未为不可，不必泥也。水蛭味咸气腐，瘀血气味亦然，为同气相求，最易契合，故得入其中而破之。新血味虽咸而无腐气，质又似水，蛭入新血中，如随水流动，毫无着力之处，故消瘀血而不伤新血。虻虫既去足翅，又受火熬，毫无作用，不加入此味亦可。佐以桃仁苦甘，推陈出新，大黄苦寒，荡涤热邪，自能一鼓肃清。若热虽盛而未狂，小腹满而未硬，宜抵当丸以缓治之。若外证已解，小腹急结，其人如狂，是转属阳明，用调胃承气加桃仁、桂枝之行血者以微利之，胃和则愈。此桃核承气，又为治之缓者。《今释》者不知瘀血、蓄血，究在何脏，与用何种机转，得排泄于大肠。《评释》者谓便中之血质，因出血之部位而不同。在消化管系统之上部，如食道静脉瘤、十二指肠溃疡，其便为漆状，血黑带暗赤色；在消化管之下部，其便为液状；若由肠之最下部出者，如直肠癌、出血性痔核，其血色鲜红。此西医之解释，在兹科学竞胜时代，《今释》者之疑，《评释》者之辨，均有价值。惟人体血液，藉脉管以流通，内而脏腑，外而肌肉，无一处无循环，即无一处无瘀蓄。血在脉中，气在脉外，无一处有血而无气，即无一处有气而无血。西医言红血球外，有水绵膜者似此。所以瘀蓄一证，有血自病者，有气累血者。瘀蓄有见于一处者，有数处齐见者，有互相移动分合者。汉唐非纯粹科学竞进之时期，《伤寒论》即非纯粹科学所能解释。抵当汤药入胃，由中气分布上下内外，凡有瘀蓄需要之药力，即刺戟之。血随气行，药亦随气入，瘀蓄不限于一局部，药力亦不限于一局部，此气化所以入神也。如谓动脉血无逆而上流者，吐衄血何以多鲜红？静脉血无直往下趋者，便溺血何以多黑紫？海禁未开以前，中医中药各书类，不尽违反科学，亦非专主气化。而实验所得，亦由物质自然之趋进。即此瘀血、蓄血一端，非今日科学者所能洞达无遗者，可断言也。

少腹硬小便不利为无血

太阳病，身黄，脉沉结，少腹硬，小便不利者，为无血也。而小便自利，其人如狂者，血证谛也，抵当汤主之。(第一百三十二条)

按：太阳所属，外皮肤而内肌肉。太阳所主，外卫气而内营血。肌为肌肉，肉为瘦肉，属脾。太阳病，卫气内返，与营同郁于肌肉间，合同外向则身热，热蒸脾湿则身黄。脉沉结者，沉为卫气内郁，结为营血内滞，沉与结并，气下陷结于膀胱，血下陷结于胞宫。胞宫与膀胱，同居少腹，故少腹硬不能断其为水病、血病也。断之于小便，若小便不利，是湿热滞于膀胱，非血液瘀于少腹；若小便自利，是病不在无形之气分，而在有形之血分。《评释》者谓血分、气分，乃宋元后之术语，不足以解南阳之意。然《杂病论》“水气门”明有水分、血分病，非宋元后术语也。其人如狂者，《经》曰血在下如狂，乃血沉于下而结于胞宫，是血证也。惟如狂是否为狂，必须细审。脉与证符，方主抵当汤。《说文》“谛”训“审”，故曰血证谛也。《评释者》曰：小便之制成，原由肾脏，与肠内瘀血之有无，毫无关系。如强谓有关，当肠内出血，血压下降之时，由肾所滤过之水分减少，理应尿量亦减，不当以小便自利为说。是西医论肾，除泌尿外，无他作用，与中医不同。西医论水与血，其道路亦与中医异。无论小便利与不利，悉关泌尿器病变之有无，于南阳论文之解释，毫无资助，似不必引为此节之辨论。至斥古人胞宫为冲任所居之说，不知解剖学之关系，自是当然，然解剖学在今日，未能解决之问题尚多也。

少腹满小便反利为有血

伤寒有热，少腹应满，小便不利。今反利者，为有血也。当下之，不可余药，宜抵当丸。(第一百三十三条)

水蛭熬 虻虫去翅足，熬，各二十个 大黄三两，酒洗 桃仁三十五个，去皮、尖

上，四味，捣分为四丸，以水一升煮一丸，取七合服。啐时（一周时）当下，不下更服。

按：陈修园曰：抵当之脉，浮取微而沉取结，曰微曰沉，非沉脉微也，故又以沉结申之。抵当之证，发狂，少腹硬满，小便自利，其中又有发黄病，审其小便不利为膀胱气滞不化，小便自利为胞宫血瘀不行，实抵当汤丸共有之证。南阳又以抵当丸重在有热，热瘀于里，必蒸于外，少腹又满，小便当不利而反利，其证较重，治之不可过急，故变汤为丸，令其缓达病所，以和洽其气味。曰不可余药者，连渣服下，不可留余，庶少许胜许多。故蛭、虻各减去十六个，大黄不减，桃仁多加十五枚者，原下血之力，专在大黄，桃仁色红有生生之气，又饱含春阳，破血之力微，行血之力多，能破血可以减衄、蛭，能行血不必如大黄，俟晔时下血，病去而正亦不伤，不下更服，病重则驱邪务尽。何以知不可余药，是连渣服？因方中无“去渣”二字。何以知不可余药，非四丸尽服？因不下更服，下之则必不服。何以知非不能服汤，改而用丸？因水一升煮取七合，仍是汤剂。《评释》者之辨，去陈氏远矣。

心下悸小便过利为有水

太阳病，小便利者，以饮水多，必心下悸，小便少者，必苦里急也。（第一百三十四条）

按：前节以小便利为有瘀血，此节以小便利为有蓄水，何哉？同一太阳病，应分经气与腑三者而论。寒伤肌肤为经病，寒伤营卫为气病，寒伤小肠、膀胱为腑病。小肠之血不下行，膀胱无阳摄水则失溺，无阳化气则咽干，失溺甚则小便过利，必大伤津，咽干甚为上焦无滋，必多饮水。气不上润，则水不下行，停于胸膈以杀当阳，胸中大气反现原质而为痰饮，阳衰阴盛，火畏水刑，必心下悸。膀胱宿水泄尽，小便反少，“少”对上“多”字，“少”又与“小便不利”有别，无水化气以养肝，肝气下郁于少腹，不能上舒，必苦里急而作痛。南阳未出方者，借同一小便之利否，为病水、病血之分析，分析一清，治方了然，重在此而不在彼。山田氏主茯苓甘草汤，《今释》者谓此病因肠之吸水机能有障碍，胃中之水，不下于肠，而胃又不能吸水，故心下悸。若小便少而里急，尿积膀胱不得出，乃膀胱尿道病，宜猪苓汤。此皆不知证由病生，又随时变，忘本原之追溯，昧邪毒之传变，枝枝节节，顺文敷衍，以科学壮门面之观瞻，无足取也。

结胸之证脉

问曰：病有结胸、脏结，其状何如？答曰：按之痛，寸脉浮，关脉沉，名曰结胸。(第一百三十五条)

按：《内经》有“温寒下早成结胸”一语，是结胸为将来之阳明腑病。下早而成者，胸为太阳阳明所共主，火郁于胸，必生燥热，下亡里阴，则成胃实，水滞于胸，则生湿热，下陷表阳，则成结胸。腑热将生，胸热先作，未入阳明而遽下之，应汗解之外邪，乘虚内入，与水火结于胸膈间，故按之则痛，甚者不按亦痛。阳为阴格不能下通，故寸脉浮。阳陷于下不能上达，故关脉沉。不言尺者，病在阳分，不在阴分也。柴胡汤、陷胸汤、泻心汤，皆属此间病，不过有内外虚实之分，故南阳连类及之。与西医所谓胸膜炎症迥别，中医从脉考症，不用西医诊断方法，即不能知胸膜炎之所以然，何必袭用此等病名，自欺欺人。

脏结之证脉

何谓脏结？答曰：如结胸状，饮食如故，时时下利，寸脉浮，关脉小细沉紧，名曰脏结。舌上白苔滑者难治。(第一百三十六条)

脏结无阳证，不往来寒热，其人反静，舌上苔滑者，不可攻也。(第一百三十七条)

按：太阳标热而本寒，前节言结胸，是太阳标热病；此节言脏结，是少阴本寒病。脏指胞宫气血交会之所，男名精舍，女曰血室，油膜内一大夹室，为下焦至重之地，与《杂病论》

妇人脏躁之脏同，非泛言五脏。其膜发于命门，直贯心肺，为肾所司。如结胸状者，肾阳不振，胞宫虚寒，循膜上侵，心阳颓败，肺乏血热，津滞痰胶，胸为心肺城府，状如牢结，结而曰如，为无热也。无热即无阳症。胞宫有热，发于膜腠之间，为寒热往来。脏结无阳症，故不往来寒热。所以不烦扰而反静，饮食如故者，脾胃无大伤也。然三焦连脾胃，未重伤必轻伤，如故者，非如平常，不过略进饮食耳。时时下利者，胞宫与大肠并域而居，胞宫湿寒，影响阳明，脾胃阳衰，不能摄提，下利所以时时，不能休止。寸脉浮者，下寒逼阳上越也。小细为血虚，沉紧为气寒。同见于关部者，少阴心肾，齐会中宫，中气不运，上下皆虚，故上如结胸，下时作利。不言尺者，病在阴分，当然包尺在内也。舌上苔白滑者，舌为心窍，白为肺色，胞宫一膜，直贯心包与肺，胞宫湿寒，阴气即弥漫三焦，三焦亦主白色，三焦无火，故舌苔白滑。其云苔滑不可攻者，无阳不可攻阴，为南阳秘诀，其几甚微，知者恒少，又非绝对不可治者。以脉沉为阳根未断，一线生机，犹可引养，勿因难治弃之。从“不可攻”三字求治法，故曰关沉为结胸、脏结所同，小细紧为脏结所独。第一百八十五条为结脉，此节为结症，症脉相因，炙甘草汤可消息以之。

结胸证下之和者

病发于阳而反下之，热入因作结胸。病发于阴而反下之，热入因作痞。所以成结胸者，以下之太早故也。结胸者项亦强，如柔痉状，下之则和，宜大陷胸丸方。（第一百三十八条）

大黄半斤 葶苈子熬 芒硝 杏仁各半斤，去皮、尖，熬黑

上，四味，捣筛二味，纳杏仁、芒硝，合研如脂和散，取如弹丸一枚，别捣甘遂末一钱匕，白蜜三合，水二升，煮取一升，温顿服之，一宿乃下。如不下更服，取下为效。

按：此节为痞与结胸，似同实异，医者当明其所以然。发热恶寒者，为病发太阳，应以汗解，而反下之，邪热乘虚入于阳位，引起胃燥上合心包之热，煅炼痰饮，使有形之水火，结于胸膈而成结胸。无热恶寒者，病发于少阴，汗且不敢，而反下之，邪热乘虚入于阴位，激乱阴气，上阻心肺之阳不能下行，使无形之水火，结于胸膈而成痞。所以治痞多用温剂，主泻心阳，治结胸多用寒剂，主陷胸汤丸。夫太阳阳明，同司肌肉，胃燥过甚，肌肉瘀热，寒从热化，为太阳合并阳明，未尝不可下。未合并而下之，为下之太早。胃腑无病，伤其中气，不能承领上下，邪热乘虚入之，正为邪用，阴不能上滋，阳不能下布，邪热反助长胃燥使之上逆，遂成结胸。灼耗太阳之气，不能运行以濡养太阳之经，故项强。寒水不化，经脉紧缩，势类反张，瘀热外蒸，状似汗出不恶寒之柔痉，其实非阴亡血枯之直痉病。用硝、黄苦咸以解火结，甘遂毒峻以解水结，葶苈、杏仁利肺气，开皮毛，舒太阳之气，以解经结。硝、黄、甘遂，恐伤脾胃，则和以白蜜。药力毒峻，恐其过多，则取如弹丸，恐其速下，除恶不净，经一宿乃下，星列棋布，著著有情。葶苈大枣泻肺汤，亦是此意。故曰下之则和。或谓甘遂逐水之力，遍于全身，葶苈较缓，限于胸部，杏仁尤缓，合三位以逐水，能治结胸大症，佐以硝、黄者，排水毒从大肠出也，参以白蜜者，滋润大肠，便利排泄。亦似有理。然药性寒凉，兼主火结，此解只知逐水，亦非详切之论。议者又谓结胸成于误下，而治结又取硝、黄，似非所宜。岂知胃不上逆，水自消散，火不郁结，痰不稠胶？为是说者，只知结胸由于下早，不知下早因何结胸，又不明结后务在必下，其识浅矣。章太炎谓结胸有恶涎，有形之物，非无形之物可比，除下无术。亦不知结胸之所以然，浮廓之谈，更不足取。

结胸证下之死者

结胸证，其脉浮大者不可下，下之则死。(第一百三十九条)

结胸证悉具，烦躁者亦死。(第一百四十条)

按：结胸之脉，阳结于上故寸浮，阳陷于下故关沉。其可以下愈者，下焦之阳，一息尚存，故催折其侵入之邪热，使结上之阳，下接阳根则病解。若关不沉而寸浮，为真阳拔根，尽力外越，阴不养阳，浮而且大。此时补救不暇，岂敢妄下？下之则死。纵脉不浮大，而膈内拒痛，心下石硬，结胸证悉具，更见心无阴养而烦，肾无阳荣而躁，太阳病反见少阴证，与阳证见阴脉者同例，亦多主死。

误下结胸动数变迟

太阳病，脉浮而动数，浮则为风，数则为热，动则为痛，数则为虚，头痛发热，微盗汗出，而反恶寒者，表未解也。医反下之，动数变迟，膈内拒痛，胃中空虚，客气动膈，短气躁烦，心中懊侬，阳气内陷，心下因硬，则为结胸，大陷胸汤主之。若不结胸，但头汗出，余处无汗，剂颈而还，小便不利，身必发黄也。(第一百四十一条)

大陷胸汤方

大黄六两，去皮 芒硝一升 甘遂一钱匕

上，三味，以水六升，先煮大黄取二升，去滓，纳芒硝，煮一两沸，纳甘遂末，温服一升，得快利，止后服。

按：此节太阳病，脉应浮，浮而兼动，当然头痛。以动则为痛也。浮而兼数，当然发热。以数则为热也。浮则为风，风为阳邪，灼耗津液，营卫皆伤，固汗者卫，主汗者营，营卫之本气不健，寐时之作用必弛，邪热之抑郁，即乘机而外肆，当然盗汗。以数则为虚也。汗出则邪热随之，应不恶寒，而反恶寒者，表邪未解也。内有郁热之表证，此时以清润滋里阴而作汗，以辛凉解外邪而发汗，为正当治法。医反下之，腑燥未甚，药无病当，中气一亏，外邪乘入，胃不降胆亦不降，一并随邪热冲入膈上，胸中大气，亦因失其运化，复还为水，致水火互结，邪正相拒，膈内必痛，正为主而邪为客，故曰胃中空虚，客气动膈。脉为血管，据《内经》所云，生血者心，辅血者肺，通脉者脾胃，出脉者胸膈，胸中之水火坚结，脉行自不能通利，动数之脉，所以变为迟滞。不得认为虚寒，黄坤载上热下寒之说，是为“迟”字所误。邪气内入，阳气内陷，不能下入以荣阴，不能外出以御寒，浮数之脉，当然变为沉数，无表证矣。肺为呼吸之门，膈为呼吸之路，邪正相拒，呼吸不灵，是以短气。水火结于胸膈，不相济而相阻，火不能蒸水，水不能化气，心肺失养，是以躁烦。躁烦之极，热郁煎心，是以懊𢙐。水火有形，结于心下，是以按之坚硬。观此，凡结胸之由，结胸之证，与主陷胸汤之理，俱了然矣。如不结胸，其隔膜必通利，气得上舒，故头汗出。余处无汗，剂颈而还者，邪热陷入周身肌肉膏油之中，灼耗津液，气不得出，故颈下无汗。而小便利者，水有出路，不与热蒸，身不发黄。小便不利，水壅于内，必与热蒸，肥肉逼近皮毛，胆气上贯目系，腠理介于肌肉，必蒸发膏油而发黄。肝有瘀热，胆汁妄溢，浸入血分，亦主发黄，目睛尤为显著，亦是邪热蒸发之理。天彭曰：黄病为邪热阻于通身油中，陷胸为邪热阻于胸前膜中。陷胸为水火相结，发黄为水火相蒸。可谓片言折狱，真医师也。再论隔膜为三焦中心，上通心包而出口鼻，内贯肠胃而达气海，外连腠理而合皮毛，所以陷胸汤、泻心汤、柴胡汤，均主此间病。结胸一症，陈师亮言结于胸中，连于心下，邪留胸而及于胃，并谓胸有邪而胃无邪，为胸胁满之半表半里病，胃受邪胸不受邪，为胃家实之阳明病，皆非结胸。此论甚适。祝味菊指结胸为胸导管中淋巴液壅结所致。和久田氏曰：结胸有胸骨高起，欲称鸡胸或龟胸者，胸导管之病，不至如此剧烈。《评释》者指心下为今日之胃，硬满而痛呕，因胃之消化不良，有宿食之分解产物，刺激胃黏膜，反射地而生疼痛。一专主胸，一专主胃，均非的当。南阳非科学专门人才，汉世非科学竞进时代，《伤寒杂病》十六卷非科学知识，所能尽解，当其可之谓时，削足适履，所损实大焉。

未下结胸脉沉而紧

伤寒六七日，结胸热实，脉沉而紧，心下痛，按之石硬者，大陷胸汤主之。(第一百四十二条)

按：此节是未下而成结胸者。伤寒六七日，又来复于太阳，不从汗解，内合阳明，胸为太阳、阳明所共主，又为大气所储藏，燥热相合，阻止大气之出入，不能运化，停而为水，水与火为有形之坚结，故胸中热实，心下拒痛，按之石硬。脉沉紧者，沉为在里而无表症，紧为弦之甚者。弦主痛，紧更主痛，不作寒论，故天彭以“绞急切”四字形容之。下早结胸者症之常，实热结胸者症之变，病因不同，治法则一，脉证相符，应主大陷肠汤。

水结由胸中至胁下

伤寒十余日，热结在里，复往来寒热者，与大柴胡汤。但结胸无大热者，此为水结在胸胁也。但头微汗出者，大陷胸汤主之。(第一百四十三条)

天彭曰：热结在里，似结胸矣。使不往来寒热，但见烦痛、大热等症，当用大陷胸汤。今有往来寒热，邪热虽入结于胸中，正气尚欲达于身外，宜用大柴胡。用大黄夺其结热，用柴胡达其正气，为表里两解之法。若但结胸无寒热往来，且无陷胸之痛烦、大热等症，此为水结在胸胁间，非火结也。假使纯是水而无火，气不上蒸，无头汗矣，便不得用大陷胸汤。乃虽无大热，而尚有热，虽火不结，而尚能上蒸为头汗出，是名为水结。尚有火症，仍宜大陷夺水而兼泻火。大柴胡症是邪结而正欲出，此节是水结而火尚炎，如水结而头无微汗，此汤一派咸寒，不能与矣。章太炎不论寒热，除下无术，其言太嫌无聊。

硬痛由心上至少腹

太阳病，重发汗而复下之，不大便五六日，舌上燥而渴，日晡所小有潮热，从心上至少腹硬满而痛不可近者，大陷胸汤主之。(第一百四十四条)

一本作“心下”，《类方》作“心上”，审从《类方》。

按：三焦之膜，发于命门，由肾系入胞室，前连膀胱，后连大肠，又由肠胃出膈膜，合心包，直入肺系。邪热充满三焦膜中，甚者上至心上，下至少腹，以肺居心上，胞居少腹也。

此节太阳病，应发汗。发汗过重，必伤心液。汗后不解，又复下之，必伤肾液。心肾液伤，不能合养胃腑，燥气过甚，移热大肠，故不大便，但未硬耳。五六日厥阴主气，膜中胆火，又得风助，胃络通心，舌为心苗，故舌上燥渴。肺居心上，水源枯竭，不能下滋大肠，大肠干燥，胞宫瘀热，熬煎血液，阴虚火甚，肆意蒸发，火性就燥，不前结膀胱，必后合大肠，应有燥粪壅塞，必发潮热。潮热而曰小有，大便未硬，胃家不实，实则不但潮热，且发谵语。日晡所者，阳明主气时也。胆火以三焦为游部，水气以三焦为通衢，水火成有形之坚结，邪正生异常之搏击，故从心上至少腹，硬而且满，甚者痛不可近。前节膈内拒痛，心下石硬，尚在胸膈，此则由中焦弥漫上下，上焦直达肺系，下焦并合大肠，承气汤当然不能胜任。而其病根总在胸胃，故仍主大陷胸汤。

小结胸之正脉正证

小结胸病，正在心下，按之前痛，脉浮滑者，小陷胸汤主之。(第一百四十五条)

小陷胸汤方

黄连一两 半夏半升，汤洗 瓜蒌实大者一个

上，二味，以水六升，先煮瓜蒌取三升，去渣，纳诸药，煮取二升，去渣，分温三服。一服未和，再服微解，下黄涎便安也（大陷胸下蓄水，小陷胸下黄涎。涎者，未成蓄水者也）。

按：小结胸病，高不在心上，下不及少腹，水火结于膈上之胸，膈下之胁，所谓正在心下。《今释》者胃炎多黏液之说，是为近之。不按不痛，按之则痛，又非硬满痛不可近手之甚者。脉亦不沉紧而浮缓，浮为阳、为外，滑为水、为热，邪未深入，与大陷胸汤之证脉迥别。惟被火烁必成痰饮，即西医所谓黏液，日医所谓水毒。只用黄连清心以解火结，半夏降胃以解水结，瓜蒌凉润制半夏之燥，苦降引心血之行，血行水下，胃气一健，其病即除。《评释》者谓黄连健胃，半夏止呕，瓜蒌生津，亦有是者。惟指三味作用，各自独立，不相资助，实昧汤方组织之旨，无惑乎一见经气互为联贯之说，即排斥矣。

小结胸之变脉变证

太阳病，二三日不能卧，但欲起，心下必结，脉微弱者，此本有寒分也。反下之，若利止，必作结胸。未止者，四日复下之，此作协热利也。(第一百四十六条)

按：太阳标热而本寒，太阳之营卫即少阴之气血，借小肠、膀胱而外达。太阳病越二三日，病虽在太阳，气已通阳明、少阳，太阳之气为风寒所逼迫，不能外薄肌肤，势必内郁胸膈，标阳内郁，气不外达，停于胸中，复还为水，是为寒热结于心下。胸为诸阳之会，阳明、少阳之气亦皆抑郁不得卷舒，所以不能卧而欲起。起者，阳之动象也。是为小结胸证，应用小陷胸汤。而脉反不浮滑而微弱者，为阳证见阴脉，小陷胸汤又不适用。夫脉为血府，而血由心生。通脉者脾胃，出脉者胸膈。不结胸而见此脉，为太阳病之大忌。今既结胸，寒热皆有，纵大部分是热，必有小部分是寒，所谓本有寒分者以此。常见水饮内结，纵有表证，脉亦有不浮滑而见微弱者。然既见寒脉之微弱，不见热脉之浮滑，是寒能胜热，非大部分热、小部分寒可知。南阳日本有寒分，是少阴本寒病也无疑。是为先病本寒，又陷标热也更无疑。里寒不消，外热难解也。医误下之，当然下利。利反止者，热不与利俱下，药力尽而利止，徒伤中气，不能承领上下，胃中空虚，客气动膈，热邪上冲，必作结胸，成大陷胸汤证，其脉变矣。若下利不止，至四日太阴主气，医以为邪热不尽，而复下之，脾阴不升，寒水下注，内郁之标热循三焦之膜，随寒水下陷，结胸之证解，协热下利之证成。是热与寒不结于上而结于下，其脉又变矣。人身内外寒热，上下水火，进退盈虚消长之机，其捷如此。学者于“心下必结”与“必作结胸”二语，分析清楚，其余迎刃而解。

不结胸之变脉变证

太阳病，下之，其脉促，不结胸者，此为欲解也。脉浮者，必结胸也。脉紧者，必咽痛。脉弦者，必两胁拘急。脉细数者，头痛未止。脉沉紧者，必欲呕。脉沉滑者，协热利。脉浮滑者，必下血。(第一百四十七条)

按：温寒下早成结胸，太阳病应不轻下。误下之，其脉促者，查本篇此脉凡三见。第二十四条：太阳病，误下之，脉促胸满者，营因下伤，血虚生热，卫因下伤，气虚生寒，热被寒阻，所以数中一止而见促脉。驱其寒则血行气固矣，故主桂枝汤去芍药。第三十六条：桂枝证，反下之，利不止，喘而汗出脉促者，邪热内郁而表未解，已成太阳阳明之协热利，故主葛根黄芩黄连汤。此节误下脉促不结胸，与第三十六条同。中气内伤，外寒未撤，血行气阻，热郁脉促。惟表邪尚未内陷，胃胆尚不上逆，内郁之邪热尚能下行而外达，故为欲解。不迎其机而解之，内郁之邪热未从汗泄，不结于上，必结于下，将成太阳阳明之协热利，兼见热上出而作喘，热外蒸而作汗，促脉变为沉滑矣。至脉浮必结胸者，言结胸脉不离浮，或浮沉，或浮大，或浮滑，或浮而动数，皆有明文，非一“浮”字即能尽之也。若第一百四十二条，乃结胸不由外之邪热内陷者，故脉不浮而沉紧。病因不同，脉亦稍异耳。《金鉴》谓此节脉促不结胸，当是脉浮，脉浮结胸，当是脉促。平素无贯彻前后之工夫，临时作单独文字之推敲，死讲“浮”字，误会“促”字，是不从南阳论文中探讨而出者。再以促脉论，数而一止，止而复数，亦不与坚结不变之意义相同也。紧者风寒外侮，营卫内郁，郁极生热，抵抗愈力，而实肌肤之外邪，压迫愈甚，使不得起，伏成波澜，故太阳伤寒提纲曰：脉阴阳俱紧。不惟营卫不得外舒，凡内部应排泄之腐秽，随呼吸之开阖者，均不得透肌肤而外散，势必出而上逆。任、胃、肝、肾脉循喉咙，冲与心、脾脉上挟咽，虽方诸生理解剖，无一合者，而《内经》从实证得来，无不应验。此节脉紧者必咽痛，为事实不可易者。弦为肝胆之脉象，两胁为肝胆之都会，下伤气血，肝胆失养，郁于太阴，弦见于右；郁于少阴，弦见于左。而其气则布于胁肋，故两胁拘急。血虚生热则脉数，血少不能充实血管则脉细，热必灼津，不能濡肝，细则血少，不能养肝，肝遂失其疏泄之天职，随督脉上头，势必头痛，不得认为太阳病所专有。详玩“未止”二字，头痛既非太阳专有之症，“细数”二字亦非咽痛独有之脉。《金鉴》谓脉紧当是脉细数，脉细数当是脉紧。无真正学识者，往往故意颠倒错乱，自诩翻陈出新。脉沉紧者，寒邪之气因下入里，胃拒不纳，故无所吐而但欲呕。若解沉为里，紧为寒，下伤胃燥，水停膈上，胃气不降而欲呕，亦似有理。然胃中有物，胃气不降，当然成朝食暮吐之症，与“欲吐”二字不甚符合。脉沉滑者协热利，解见本节“脉浮者必结胸”句下。脉浮滑必下血者，浮为太阳，滑为热，膀胱为太阳之腑，膀胱有热，亦应浮滑。必下血者，膀胱逼近血室，所谓热结膀胱血自下也。一说滑而沉者，热郁于肠胃，主下利；滑而浮者，热郁于经络，主下血。亦为有理。《金鉴》曰：浮滑是论中白虎汤症之脉，数滑是论中下脓血之脉。似为有据。抑知浮脉亦主阴虚，不尽属太阳，滑脉亦主痰饮，不尽属燥热。中医无西医之诊断方法，必合望、闻、问三者，详审而互参之，方有主见。凭脉以考症，非见脉即知病。若死守一节之论文，不贯彻全编之脉症，古人一症见数脉，一脉印数病，同病不同脉，同脉不同症之说，将何所本耶？

粟起肉上欲饮水

病在阳，应以汗解之。反以冷水潠之，若灌之，其热被劫不得去，弥更益烦，肉上起粟，意欲饮水反不渴者，服文蛤散。若不瘥者，与五苓散。(第一百四十八条)（徐亚枝、杨园素言“劫”字是“却”字之误）

文蛤散方

文蛤五两

上，一味为散，以沸汤和一钱匕服，汤用五合。

按：病在太阳，风寒外迫，营卫内郁，郁极生热，有汗出之倾向，应顺自然疗能施治，使从汗解。医者因高热外潠冷水，肌肉之郁热不得出，内灌冷水，肌肉之郁热不得入，故曰其热被劫不得去。进退两难，比未用水之前更烦，水与热结于肌肤间，肉上起如粟粒，欲称鸡皮，西人云鹅皮，乃毛根部立毛肌之收缩而生，与汗腺无关。《今释》者指为肌肤汗腺收缩而虬结者非是。意欲饮水者，热郁肌肉，而反不渴者，热不在胃腑，与但欲漱水不欲咽同意。欲漱者热在经脉，欲饮者热在肌肉也。故用壳上有纹起疙瘩之文蛤。河间、丹溪所谓海蛤粉者正同。取文蛤之壳，能渗水清热，以解人身皮肤间之冷水郁热，情象皆合也。若不瘥，与五苓散，是以散热利水行皮肉间之药，用治热与寒水结皮肉间之病，其力大于文蛤散，柯氏直代以文蛤汤，方即麻黄汤去桂枝，加文蛤、石膏、姜、枣，为大青龙之变局，免有不瘥之苦，无须再服五苓散。而《杂病论》文蛤汤所主之症，为渴欲饮水而贪饮者，与此症稍异，学者审用之。

文蛤壳之成分，主为钙监，其作用足以弭炎而止水分之停滞，实宜此证。邹氏曰：文蛤即海蛤之有纹理者，吴人谓之花蛤。《夏小正》：季秋之月，雀入于海为蛤。安氏云：雀羽虫也，属火，性炎上，故主飞。昺得入海化为蛤？盖九月火伏于阴，十月纯阴，金水之令，故羽虫感之而化也。蛤属水，水性下，故下潜。秋冬水胜火，雀为蛤，象火之伏于水也。又，离为火、为雉、为蚪，雀雉之类，蛤蚪之类，外刚内柔，皆离之变化也。此节以冷水洒灌，证非火厄于水而何？《杂病论》“渴欲得水”一条，非火之溺于水而何？惟其火在水中而病，故以火入于水而生者治之。然厄于水者恶水，恶水为火与水未洽也。故必合麻、杏、甘、石、姜、枣，以清之发之，乃能已也。此解深于文理，会而通之，获益良多。

《评释者》谓中医遇冷水洒灌，用于热郁不得外越之证，肌肤收缩，汗腺闭塞，体温愈集中于肌表，以御洒灌之冷寒，弥更益烦，痛斥西医遇高热病用冰之非，殊不知高热之时，施以冰囊，病人可感觉痛快于一时，发汗中施以冰囊，亦可止汗，为一时性而非永久性。同一冰囊，永置一处而不移，亦失其止汗之力。况其部位不宽，断不能冷全身之血液，或大部分之血液，使发汗中枢陷于反应低落之中，故洒灌冰水虽非病之治疗，而为快一时之烦热感觉，亦有利用之必要，未可置诸绝对禁止之列。此论亦为近理，然必明于气化者，方能神其运用之妙，未知何日能臻此境，俟之。

寒结胸中无热证

寒实结胸，无热证者，与三物小陷胸汤，白散亦可服。(第一百四十九条)（《千金翼》《活人书》无“小陷胸汤亦可服”七字）

三物小陷胸汤

方遗。天彭曰：非黄连、半夏、瓜蒌实之小陷胸汤，故加“三物”二字以别之。

白散方

桔梗 贝母各三分 巴豆一分，去皮、心，熬黑，研如脂。古法四分 为一两，合今秤不足三钱 上，三味，为散，纳巴豆，更于日中杵之，以白饮和服。强人服半钱匕（今秤约重三分），赢者减之。病在膈上必吐，在膈下必利，不利进热粥一杯，利过不止，进冷粥一杯，身热者皮粟不解，欲引衣自覆者，若以水潠之洗之，益令热劫不得出，当汗而不汗则烦。假令汗出已，腹中痛，与芍药三两如上法。

按：寒实结胸，必有痰饮，滞塞心肺之阳，不能下行外达，下而肠胃，外而肌肤，所以皆无热证。山田氏不必添出大便不利，《今释》者不必添出上迫咽喉。久则不但滞塞，其痰饮之浸侮，心肺之阳，亦渐就衰弱，寒实将不仅结于胸中矣。三物小陷胸汤方既遗散无存，著者改用桂枝、半夏、生姜、莱菔子、干姜、枳实，亦效。巴豆之用，《评释》者谓病在膈下必利而设，惟其力过峻，故方后云强人半钱匕，赢者减之，利过不止，进冷粥一杯，正合今日化学反应速度之原则。粥为食品，按质量作用，亦足减轻其毒力。桔梗、贝母对病在膈上必吐之目的而设，以攻其痰饮。或谓巴豆辛热，能散寒实而破水饮，贝母开胸结，桔梗利肺气，不用水而用粥，资其谷气以养胃，不用汤而用散，方后既无“去渣”二字，亦不可余药之意。均适。至方后身热皮粟不去以下云云，疑是前节方后之记载，合并于此，存以待考。

太少并病如结胸

太阳与少阳并病，头项强痛，或眩冒，时如结胸，心下痞硬者，当刺大椎第一间、肺俞、肝俞，慎不可发汗，发汗则谵语。脉弦，五六日谵语不止，当刺期门①[注：门：原作“连”，据《伤寒论》改。]。（第一百五十条）

按：《内经》云太阳脉起目内眦，少阳脉起目锐眦，俱交头项，两阳并病，故头项强痛，或目眩晕，头郁冒。太阳主胸，少阳主胁，心下为膈，膈上为胸，膈下为胁，胸胁一膜相贯通，胁下之胆火上逆，胸中之水饮必结，故心下痞硬。应成结胸实证，而非结胸者，未经误下，中气不虚，外之邪热无由乘隙内入，挟胆胃以上攻。而有时如结胸者，焦膜气化之阻滞，非水火有形之梗塞，时而结又时而不结，故曰时如结胸。胸中为太阳之部位，焦膈乃营卫所流行，一有结滞，刺大椎第一间，以泄太少并病之邪。再刺肺俞，以符太阳、太阴之开，因二太同主皮毛也。再刺肝俞，以泄少阳、厥阴之热，因肝胆原相表里也。慎不可发汗，汗伤阳明水谷之津液，煤气过甚，胃热入心，必发谵语；汗伤心液，不足以濡心阳，必下引肾水以自救。肾虚生热，三焦火甚，胆气横恣，影响于肝，是以脉弦，且有力焉。五六日谵语未止，又来复于厥阴，火得风助，热焰愈张，将成厥阴难治之危证，当刺肝之期门，以夺其气。胆附于肝，风熄则胆火自敛，少阳之病机息，太阳之病势亦解。不习针灸者，照此处方亦效。

考《图经》，大椎一穴，在第一椎上陷中，手足三阳、督脉之会，可刺入五分，留三呼，泻五吸。肺俞二穴，在第三椎下，两旁相去一寸，五分（加脊骨一寸，实两旁相去各二寸），可刺入三分，留七呼。肝俞二穴，在第九椎下，两旁相去各一寸五分，可刺入三分，留六呼。期门二穴，详“太阳中篇”“肝乘脾为纵”一节。

热入血室如结胸

妇人中风，发热恶寒，经水适来，得之七八日，热除，而脉迟身凉，胸胁下满，如结胸状，谵语者，此为热入血室也。当刺期门，随其实而泻之。(第一百五十一条)

按：血室乃下焦油膜中一大夹室，为厥阴之所司，冲、任之所出，居于少腹，前连膀胱，后连大肠，上连两胁之板油，又上连胸膈间之膜。隔膜前连胸，后连肝。期门在肋骨尽处，当胸前隔膜之端。期门穴即肝募，募即膜也。此节妇人中风，当然发热恶寒。中风之七八日，阳明主气，冲、任二脉上隶于胃，胃气循膜下入血室，太阳之标热合于阳明之燥，下入血室，是以皮肤之热除。血得热妄行，是以经水适来。子宫空虚，肌肉之邪热乘隙循膜尽入于里，是以身凉。浅层动脉，当然无邪热之熬煎，是以比数而稍迟，非虚寒之迟而沉也。胸胁以下，满如结胸状者，血室之热随冲、任、肝脉而直上，自左肋骨弓下，沿同侧直腹筋，下至少腹，俱行胀满，而不硬痛者，非结胸也，乃状如结胸耳。血因热灼，稍形滞结，与水火有形之坚结不同。谵语者，血室一膜，上贯心包，血热必上熏心脏，凡动脉皆起于心，无所不周，无所不络，脑髓内膜中密布许多血管，心热随血窍上犯，扰乱脑髓神经，故昏昧妄语，不知所云。刺期门左穴，随瘀血充实之所而泻之，热泻则愈。山田氏言随证用小柴胡汤、桂枝茯苓丸合方，或加石膏、大黄，亦能收效。学者能分别此节是血结不是结胸，又知结胸与血结同是膜中病，则得矣。南阳所以连类及之也。

热入血室如疟状

妇人中风七八日，续得寒热，发作有时，经水适断者，此为热入血室，其血必结，故使如疟状，发作有时，小柴胡汤主之。(第一百五十二条)

按：《内经》卫气之行，昼行阳二十五度，夜行阴二十五度，平旦行阴已尽，阳分受气，阴阳相贯，如环无端。疟证乃邪客风府，或疟母结于胁下油膜之中，卫行至此，为邪结所阻，欲出不得，相争则发寒热，所以发作有时。此节妇人中风，发热恶寒之证解，至七八日续得寒热，如疟证之发作有时，而经水适断者，因邪热从膜网下入血室，正行之经血结于膜中，使发于膀胱水中之卫气，被阻于血结之处，不能透过，与结血相争而发寒热，卫气已过，寒热即止，此如疟而非真疟。故使云者，血结使之，非痰结使之也。似不应用小柴胡，惟卫气总是从膜中出，血结于膜中，与痰结于膜中，痰与血虽不同，而阻止卫气，使不得透达膜中则一也。故仍用小柴胡以透达膜网，使血结得解则愈。

丹波氏以经水适来为血室空虚，适断为血结。其理由谓本非经来之时，因病而来，逼血离经而为虚，本非经断之时，因病而断，血瘀胞宫而为实。汤本氏以血来为实，适断为虚。其理由谓本是经来之时，与病相值，经行不畅而为实，本是经断之时，与病相值，胞宫无血而为虚。论者谓适者当也，后说为长寿济世千秋业

合《内经》“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之理，然“适”字虽与虚实有关，而来断乃为治疗必要，无论适来适断，孰虚孰实，总是血热瘀结膜中之病。至云皆因子宫营特殊生理，西医惯语已成通话，原可借用，而审证施治则一也。

热入血室如见鬼

妇人伤寒，发热，经水适来，昼日明了，暮则谵语如见鬼状者，此为热入血室。无犯胃气及上二焦，必自愈。(第一百五十三条)

按：下伤胃气，吐伤上焦，汗伤中焦。血室属下焦，见鬼属血室热，为血分病。谵语属心包热，为气分病。“暮则谵语如见鬼状者”九字，作一句读，免误认为阳明病。此节妇人伤寒，营卫郁必发热，郁热为邪，不得由皮毛外泄，循隔膜下入血室，血得热妄行，所以经水适来。血属阴，气属阳，夜属阴，昼属阳，热入血室，阳不受病，所以昼日明了。而暮则谵语如见鬼状者，血室之热循膜上熏心包，更上而扰乱脑髓神经，故发谵语，甚则如见鬼状。不得认为胃络通心，阳明燥热随络上灼之证，因南阳“阳明篇”有谵语症而无见鬼证也。血室热何以如见鬼？唐天彭曰：鬼为魄，魂属气，魄属血，死血即为死魄，魄掩其魂，故如见鬼状。男子伤寒，亦有此证，亦是热入血室。甚则阳明亦有瘀热，以冲、任上隶阳明也。此节无关阳明，故治之勿下伤胃气。病在下焦，治之勿吐伤上焦、汗伤中焦。必自愈者，非不治自愈，经水未止，热随血下，或刺期门，或主小柴胡均可痊愈。然术生于学，此中语云，未可为广求医案，不学无术者道也。

外证未去心下支结

伤寒六七日，发热微恶寒，支节疼烦，微呕，心下支结，外证未去者，柴胡桂枝汤主之。(第一百五十四条)

柴胡桂枝汤方

柴胡四两 黄芩 人参 桂枝 芍药 生姜各一两半 半夏二合半 甘草一两，炙 大枣六枚，劈

上，九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

按：山田氏曰：凡心下之病，硬满而痛不可近者为结胸。硬满不痛，按之则痛，不欲按之者为小结胸。满而不硬不痛，按之痛，虽痛其人欲得按者为痞。若硬满甚微，按之不痛，此为支结。总之是膜网不通利之症，不过有轻重之分。据此则“支结”二字，属少阳腑病无疑。此节太阳伤寒，应用麻黄汤发汗，至六七日，六经之气已周，又来复于太阳，其病当解。乃仍发热微恶寒者，寒水之化，不能外充卫气，以滋养标阳，故发热。卫气不能外固，营血即失其所生，汗是以出皮毛而外溢。虽不能禁风之内入，寒亦不能不略随汗出，故恶寒而微。支节疼烦者，支为四肢，节为骨节，邪犯肌肉，不仅在皮肤，皮肤内为肥肉，肥肉内为腠理，腠理内为瘦肉，瘦肉内生筋，筋与瘦肉为一体，皆附骨之物，骨之交为关节，骨节疼痛，烦乱不安，是邪不仅犯肌肉。以上为桂枝汤症。服麻黄汤后，不得再用麻黄也。呕者，气郁上逆，水不下行，为三焦膜网不通利。心下为膈，膈上为胸，膈下为胁，一膜网所贯彻。支者，膈中化气行水之管窍，支分派别，纵横欹斜，如西医所谓气管支之类，与支节“支”字意义不同。支结者，即南阳论中支满、支饮之意。膈中化气行水之管窍不通利，致心下满结。以上为柴胡汤症。外症未去者，皮肤为表，肌肉为外，腠理三焦内外之膜网，一气相关，当由表达里之道路，柴胡症为病将入里，而桂枝症尚在也，故主是汤。

外证未解胸胁微结

伤寒五六日，已发汗而复下之，胸胁满，微结，小便不利，渴而不呕，但头汗出，往来寒热，心下烦者，此为未解也，柴胡桂枝干姜汤主之。(第一百五十五条)

柴胡桂枝干姜汤方

柴胡半斤 桂枝三两 黄芩三两 干姜 牡蛎熬 甘草各二两 瓜蒌根四两

上，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煮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初服微烦，复服汗出而解。

按：太阳伤寒，应用麻黄汤，乃改以他药发汗，至五六日经尽一周，其热不解，医误认为由太阳传入阳明也，而复下之，阳气下陷，水饮内动，逆于胸膈而满结。结而曰微者，水因汗泄，火因下伤，外邪未乘虚入里，太阳病仍在也。此节之治，为既误汗，又误下。此节之病，成内郁热，外伤寒。此节之症，遂现有太阳与少阳。火结则水不下行，故小便不利。水结则津不上升，故渴欲饮水。与五苓散病症同。阳陷于下，不能随邪上逆，故不呕。阳遏于外，不能随通身皮毛之弛张而放散，但能上冒，故头汗出。结则三焦膜网不通利，营卫之气行至胸胁满结之处，不能通过，以抵御外界冷空气之压迫，所谓正被邪阻则恶寒，正气郁久则发热。结而曰微，营卫之气终能透过则寒热止，循环不已，故往来寒热。心下为膈，胸居上而胁居下，满结已久，水火相搏，水不化津，则膈间干燥。火不宣畅，则心中懊侬。是以心下烦，烦则结愈甚。血不能下膈入小肠以充营气，气不能上膈充大气以吸卫阳，其外亦不能解。此时用柴胡以升阳，用桂枝以解外，然热不清则阳不能升，故佐柴胡以黄芩。胃不健则寒必内侵，故佐桂枝以干姜。水不循膈膜下出以化气，阳仍不升，气不透膈膜外出以驱邪，外亦不解，故用龙、牡引阳入阴以止头汗，更藉牡蛎消炎软坚以破满结。桂枝过散必伤津，干姜过燥亦伤津，津伤无以作汗，故用瓜蒌根。阳陷于下，不能随邪上升以作呕，故去半夏、生姜。上下互为升沉，内外互为出入，取径中宫，《内经》所谓阴阳互根，故用甘草以和缓之，使水火相济而不相侮，寒热相调而不相害，其疾捐矣。初服微烦者，症有烦热，又服姜、桂，服后汗出而解者，火郁已发，水郁已流，木郁已达，黄芩、瓜蒌以凉润居中而濡养之，所谓以相反者相成也。

山田氏指此汤为王太仆因小柴胡加减法所制，非南阳方宜删，固非。《今释》者谓此汤之症候，为胁中疾痛干咳，肩背强痛，寒热往来，当今之肋膜炎有渗出液者。是强归纳于今日之病名，识者亦议其非。《评释》者谓古人立方，按症不按病，病名虽殊，而症候相同，皆以一方治之。其诬古人实甚。如寒热互见，在少阳一治方，在厥阴一治方，在太阳又一治方。或呕或吐，在太阳一治方，在少阳一治方，在太阴又一治方。一得之见闻，不应作概括之论断。至云病未解而往来寒热，取柴胡之有力解热剂而服之，发热时当然发生消化机能之障碍，故以桂枝、黄芩健胃药，助其消化，复以瓜蒌根促其唾液之分泌，牡蛎之用，合乎胸胁满，亦合于下后之目的等语，夫柴胡一味，不能解热，有黄芩之降火、半夏之降痰，柴胡始能升下陷之清阳，阳升阴降，其热始解。胸胁满结，病直接属三焦，间接属肠胃，以肠胃亦有网膜，膜内水火之为病，非胃内食积之生殃，医之误下，意在去热，不在去食，果系存食，固当健胃，而使桂枝、黄芩助其消化，是为用非其长。瓜蒌根生津止渴，解为促唾液之分泌，牡蛎碱能软坚，解为消胸胁之满结，庶乎近之，究不得谓为合于下后之目的。对于甘草，指为尽矫正味之职，而对于大枣，亦指为尽矫正味之责，果系作用相同，加重甘草，可去大枣，加重大枣，可去甘草，南阳汤方，何以有专用枣、专用草与草、枣并用之异哉？其论小便之生，属于肾脏机能，其原料取自血液中之水分，当热性疾患时，大多数血液中水分减少，尿量亦因之减少，受生理解剖之绳墨，其言固为有据。《内经》云：血在脉中，气在脉外。形迹虽隔，气息相通，亦不得谓血中无水。然相反者实相成，而相合者实相戾，血能病水，水亦能病血，血与水各有独立之特征，论中遂有血行、水行之派别。《经》曰肺为水之上源，又曰膀胱者决渎之官，又曰肺与膀胱通，小便之利与不利，又多与血液无关，此中微奥，岂科学知识所能解哉？

阳微结纯阴结之区别

伤寒五六日，头汗出，微恶寒，手足冷，心下满，口不欲食，大便硬，脉细者，此为阳微结。必有表，复有里也。脉沉亦在里也。汗出为阳微，假令纯阴结，不得复有外证，悉入于里，此为半在里半在表也。脉虽沉紧，不得为少阴病。所以然者，阴不得有汗，今头汗出，故知非少阴也，可与小柴胡汤。设不了了者，得屎而解。(第一百五十六条)

按：伤寒为寒束于外，五六日少阴、厥阴主气，肝风居于肾之间，气血足养则风定，阴和者阳自宣，其寒当解。乃阳不得外出以为卫外，故微恶寒。恶寒而曰微，阴气未伤也。阳不行于四肢，故手足冷。冷限于四肢，诸阳之本也。外为寒束，阳郁于内，不得由通身皮毛之开阖而外放，势必上蒸，故头汗出。此太阳之气结于外者。太阳与阳明相贯彻，太阳与少阴相表里，病在太阳，未必即入少阴。由皮毛而腠理而胸膈，心下为膈，故心下满。横膈膜当胃上口，邪由膈入胃，胃热上逆，故口不欲食。大肠与胃，一膜相通，又同属阳明经，横肠逼近胃腑，胃热下注，故大便硬。此太阳之气结于里者。所谓必有表复有里也。脉当然不浮紧。不浮必沉，沉为在里，所谓脉沉亦在里也。沉而兼细，细而不微者，邪既透卫入营，血分受伤，不得认为少阴脉。汗出阳微者，夫人身之汗，固之者卫，而主之者营，卫不固而营又伤，所以汗出，所以阳微，故为阳微结。不得因脉细而误认为纯阴结，亦太阳伤寒坏证之轻者。假令为少阴之纯阴结，不得复有头汗出、微恶寒、手足冷之外证，悉入于里，而见心烦肾躁、痛引少腹、入阴筋诸证，脉亦细而兼微，且发现欲寐状。此节外见头汗出、微恶寒、手足冷，为半在表，内见心下满、口不欲食、大便硬，为半在里。半表半里为少阳病，应用小柴胡汤。紧为弦，细亦为弦，分之原为三脉，合之尽可一视。无论沉紧、沉弦、沉细，总与微细不同，不得认为少阴病。所以然者，三阴之经络，除足厥阴随督脉上头外，余俱剂颈而还，少阴证当然无头汗出。是“头汗出”三字，为阴证、阳证辨别之要诀。与小柴胡以驱内外之邪，而达太阳之气，寒冷解，而满硬亦去。设得汤而不了了者，是膜网之通利，直接及于三焦，间接及于肠胃。大便硬，亦不能主大承气。用大柴胡加大黄者，或小柴胡加芒硝汤，得屎而解。此阳微结之似阴者。

柴胡陷胸泻心之区别

伤寒五六日，呕而发热者，柴胡汤证具，而以他药### 柴胡陷胸泻心之区别

下之，柴胡证仍在者，复与柴胡汤，此虽已下不为逆，必蒸蒸而振，却发热汗出而解。若心下满而硬痛者，此为结胸也，大陷胸汤主之。但满而不痛者，此为痞，柴胡不中与之，宜半夏泻心汤。（第一百五十七条）

半夏泻心汤方

半夏半升 黄芩 干姜 甘草炙 人参各三两 黄连一两 大枣十二枚

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渣，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柴胡汤是透隔膜外达腠理之药，陷胸汤是攻隔膜下通大肠之药，泻心汤是和隔膜以运行水火之气，不使滞塞胸膈之药，皆主隔膜间病，不过有内外虚实之不同。此节伤寒五六日，为少、厥二阴主气，阴和者阳自宣，呕者正气欲驱邪上出，发热者正气欲驱邪外出，为柴胡证具，应用柴胡汤。如以他药下之，中气一虚，清阳下陷，柴胡证变矣。而柴胡证仍在者，脾胃无他种弱点，中气充实，一次误下，不至变坏，复与柴胡汤，邪去而太阳之气亦宣，虽误下之不为逆，不过服药之后，正与邪争，正气一升，邪气还表，必蒸蒸而振。蒸为阳虚无以胜邪，抑郁酝酿以夺其势，振为阳壮能以逐邪，奋发排挤以驱其毒，却发热汗出而解。此柴胡透隔膜以外达腠理者也。若因他药下之，心下满而硬痛者，火要从膈而入胃，水要从胃而入膈，拒逆于心下，满结而硬痛，或胃中空虚，客气动膈，邪与正结于此间，正气不升，水饮停膈，是为有形之痰水。邪气内陷，并心包之火，阻滞胸膈，是为有形之痰血。血与水交结，为结胸实证，故用大陷胸汤。此陷胸攻隔膜而下通大肠者也。若满而不痛不硬，只是水火无形之气结，非血与水凝聚成痰之实结，西医指为瓦斯堆积之证，胃因之胀满也。此不必攻下有形之物，只和隔膜间水火之气，而痞自解。此泻心和隔膜以去滞塞者也。陈氏解此汤曰：痞者否也，天气不降，地气不升之象。芩、连大苦以降天气，姜、枣、人参以升地气，所以转否为泰。君以半夏者，此证起于呕，取以降逆止呕，不离小柴胡之义，与南阳连类及之之意合。《今释》者指此为胃炎之一证，为胃炎之富有黏液，或停饮者。浅田谓此汤治肠胃之炎证，与《评释》者一见“心下”二字，即指为胃同。细审本论所谓心下，皆不以胃为限。惟一说到不以胃为限，属气化不属科学矣。宜其不从是说。然西医所谓胃炎，不皆是痰饮，中医所谓痰饮，不皆是胃炎，称为胃炎之一证可也。

误下利不止成痞

太阳少阳并病，而反下之，成结胸，心下硬，下利不止，水浆不下，其人心烦。(第一百五十八条)

按：痞证者，将来之太阴脏病，误下而成者。胃主降浊，脾主升清，人之心下虚灵者，清阳升而浊阴降也。下伤中气，升降失职，浊阴上逆，则心下滞塞。清阳下陷，则大便泻泄。故痞证必兼下利。太阴病腹满自利，下之则胸下结硬。腹满者痞之根，尚未成痞，下之则胸下结硬，乃成痞耳。胸下者，心下也。此节太阳主膈上之胸，少阳主膈下之胁，心下为膈间，不专指胃。太阳少阳并病，不过皮毛不开，膜网不利，寒热不解，营卫失调。不成结胸者，胸胁一膜相连，中气犹能运转，斯上下不至崩离，而反下之，中气大伤，上不能引阳，下不能镇阴，故上则心下硬，下则利不止。水浆不入者，上下不交于中宫，脾不能上输，胃即不能下纳也。要知结胸与痞之辨，虽按之有硬痛与濡之分，亦在下利止否之别。其人心烦者，阴不能化气以上滋，水又不入口以下润，太阳标热、少阳胆火均能由胸胁上合心包也。薛步云言柴胡、陷胸，均非所宜，应用半夏泻心汤，以交水火，庶乎近之。

误下紧入里作痞

脉浮而紧，而复下之，紧反入里则作痞，按之自濡，气痞耳。(第一百五十九条)

按：脉浮为病在表，浮而兼紧为表寒抑郁内热，内清其热，外散其寒，为一定治方。未清热而遽汗，当然其病不解。而复下之，清阳虚陷，表寒循膜内入，与虚热之气结于胸膈，为紧入于里而作痞。无形之气结，与有形之痰饮结不同，故按之自濡，名曰气痞。然痞症亦有心下硬者，不以按之濡为限，特硬满而不痛耳。除①[注：原作“降”，据文义改]大黄黄连泻心汤、附子泻心汤外，甘草、半夏、生姜三泻心汤症，皆有心下硬满可知。

里未和心下痞

太阳中风，下利呕逆表解者，乃可攻之。其人漐漐汗出，发作有时，头痛，心下痞，硬满引胁下痛，干呕短气，汗出不恶寒者，以表解里未和也，十枣汤主之。(第一百六十条)

十枣汤方

芫花熬 甘遂 大戟等分 大枣十枚

上，三味，各别捣为散，以水一升半，先煮大枣肥者，取八合去滓，纳药末，强人服一钱匕，羸人服半钱# 太阳篇

匕，平旦温服。若下少病不除者，明日更服加半钱匕，得快下利后，糜粥自养。

按：此即唐师所谓单水痞也。太阳为寒水之经，膀胱为寒水之腑，腑与经相通之路，全在内焦外腠之膜网。而风寒内入，亦由膜网。卫气外出，亦由膜网，卫气不充，风与水乘。此节太阳中风，为营卫不强，水随风动，风随水入，寒气伤脾，不能上输必下利。寒气伤胃，不能下行必呕逆。风未去而先攻水，水去风实，内合厥阴，肝风动矣。必风去表解，乃可攻水。然仅下利呕微，不得遽认为蓄水，必得其人絷絷汗出，发作有时。何哉？水留隔膜，阻滞卫气，争而得出，是以汗出。汗出不快，是以絷絷。卫气出入，必有定时。不遇不争，已过亦不争，是以发作有时。然发作有时之汗出外证，疟疾有之，不独蓄水。必见头痛者，寒水之气，随经上头也。心下痞者，水填胸膈，不得四散也。水为有形，所以硬满。胁为胆之都会，属膜油之大者，火被水激，是以引痛。干呕者，寒水之气不能下膈。短气者，清阳之气不能透膈。内外之症皆具，此为有蓄水之凿凿，可以用十枣汤。然犹未也，必汗出不恶寒，为风去表解，攻水水去，邪风不乘，始用此汤以和里。甘遂苦寒，去经隧之水湿，大戟辛寒，去脏腑之水湿，芫花苦温，去皮肤之水湿。当今曰下剂之一种，非利尿专品。其力峻悍，肠管无暇吸收水分，水不得窜入体内，甚则体内浮游之水反得透入大肠，尽将肠内容物泻出，至无可再泻之程度。浮肿时亦可利用下泄，诱导水分出于体外。是不止从大便逐水，即小便亦能利水，此所以为驱水圣药。君以大枣者，非柯韵伯与甘草相反，代以大枣之说。《杂病论》“痰饮门”甘遂半夏汤，何以内有甘草？盖峻下之剂，脾胃大伤，甘草能和缓药力之苦烈，减少脾胃之损伤。大枣色赤入血，肉黄归脾，味甘质润，实补养脾胃，兼能和缓药力。枚以十计者，合二五之生成，得阴阳之奇偶，理本奥玄，数有根本。不合甘草并用者，逐水务在迅速，过缓反伤中气。得快利糜粥自养者，所谓得谷者昌，恐大枣力尽，继以善其后也。山田氏曰：表解里有水结，亦结胸之变局。因下利呕逆，肠胃不实，不应用大陷胸，只取逐水。若痞硬不痛，呕逆不下利，乃属大柴胡。亦适。《今释》者以急性肋膜炎当之。按：肋膜一部位，胸膜、横膈膜又各一部位，不得牵混。即以膜论，西医不知三焦，亦与中医所谓之膜网，绝对不同，宜识者直斥其非也。

气并竭心下痞

太阳病，医发汗，遂发热恶寒，因复下之，心下痞，表里俱虚，阴阳气并竭，无阳则阴独（“浊”误），复加烧针，因胸烦，面色青黄肤𥆧者，难治。今色微黄，手足温者，易愈。(第一百六十一条)

按：此节由“太阳”至“气并竭”为一段，“无阳”下为一段。太阳病有伤寒、中风二者，邪在肌肉，宜用桂枝汤，误用麻黄汤发汗，伤太阳之经而虚其表，当然发热恶寒。比前更甚，此时再用桂枝汤，啜热稀粥，以补胸中大气，吸紧外出之卫阳，大驱寒邪则愈。乃复下之，伤太阳之脏而虚其里，是为表里俱虚。表虚则阳气竭于上，里虚则阴气竭于下。竭于上，阳气无力透膈膜而下交。竭于下，阴气无力出膈膜而上交。所以成心下痞。此是上段。若只误汗伤阳气，而未误下伤阴气，此为无阳而阴浊。何则？无清阳以烛照，即减煞血液中之灵光，而又误用烧针，以逐寒邪而保阳气，反伤阴液，大失其养阳之根据。胸中为诸阳之会，势必因不得濡润而生烦，阴虚必热，膜上膏油亦被熏蒸，肝居心肾之间，亦因失养而郁热，面上遂现出土败木贼之青黄色。风性善动，郁于肌肤之间，当然...失其宁静之常度，肌肤眴动而不安，诚为难治。若脾胃虽伤，肝郁不甚，只见微黄之本色，脾气犹能为胃行其津液，以灌溉四旁，手足温而不厥者，较为易治。

独阴者，重阴也。女子属阴，病色不见于左而见于右，右属阴，故曰重阴。详《灵枢》“五色篇”，此节非论女子病色见于右部，何以名为阴独？且果系重阴，用烧针益阳损阴，似为对证，何以反伤阴液，现出胸烦、色青黄、肤眴之危象乎？各注家未能贯彻“五色篇”，只就“独”字意义，顺论文敷衍，著者特辨正之。

按濡脉浮心下痞

心下痞，按之濡，其脉关上浮者，大黄黄连泻心汤主之。(第一百六十二条)

大黄黄连泻心汤方

大黄二两 黄连一两

一本，此方有黄芩。

上，二味，以麻沸汤二升渍之（汤沸时泛沫之多，其乱如麻），须①[注：原作‘便’，据《伤寒论》改。]臾绞去滓，分温再服。

徐洄溪曰：此法之奇者。不取煎而取泡，欲其轻扬清淡，以涤上焦之邪。

按：此即唐师所谓单火痞也。《内经》“脉要精微篇”所谓中附上者，即此节之关上。外以候肝，内以候膈，膈居心下，结胸与痞皆膈间病，结胸是有形之实证，痞是无形之虚气，而结胸又有热实、寒实与寒热俱实，痞有火痞、水痞与水火俱痞，因阴气之上滋，阳气之下荣，必须通过膈间也。此节胃燥过甚，其气上逆，阻止心肺之阳，不能下行，上有热郁，下无寒迫，滞于膈间而成痞，不限定陈修园所指之少阴君火也。果是燥热相遇，结于膈间，成实热结胸矣。故按之濡而不硬不痛，脉亦当然浮于关上，不实不疾，亦滑亦数。方用黄芩以清肺气，黄连以宁心气，大黄以平胃气，胃为心肺下行之要路，燥平胃降，清阳下交于阴矣（解从《千金翼注》，加入黄芩一味）。药用渍不用煎，徐氏言之详也。

汤本氏谓浅按则濡，深按不濡，必有抵抗力。若按隔膜到底软弱，是纯然虚证，当禁下剂，大黄不能用矣。元坚曰：痞证因饮结者必硬满，此云濡，当是热结而非饮结。李士材曰：气有余便是火。前节气痞，当是热结。紧入里者，亦是寒气抑滞内热。《杂病论》“惊悸吐衄篇”泻心汤大黄一两，黄芩、黄连各二两，黄连旁治心下痞，黄芩正治心下痞，诸泻心汤，故芩、连并用。《千金翼注》亦云此方有黄芩。《肘后方》言恶疮三十年，大黄、芩、连各等分为粉，日三次洗净，此粉三扑之，无不愈。均与此节有关，故并节存之。惟《评释》者言此方不必加黄芩，亦未说出不加之理，以“随证加减”四字了之，不足取也。

恶寒汗出心下痞

心下痞，而复恶寒汗出者，附子泻心汤主之。(第一百六十三条)

附子泻心汤方

大黄二两，酒浸 黄连炒 黄芩炒，各一两 附子一枚，去皮，别煮取汁

上，四味，切，三味以麻沸汤二升渍之，须臾绞去渣，纳附子汁，分温再服。

徐氏曰：此法更精。附子用煮，三味用泡，扶阳欲其熟而性重，开痞欲其生而性轻。

按：生理解剖学，人之全体就是聚合无数细胞而成组织，聚合组织而成器官，器官作用即是机能，互相联合，自成系统，无所谓阴与阳，即无所谓脏与腑。其云脏者，译为汉文，袭中医之用语，久成惯习者也。遇发热则曰体温亢进，遇恶寒则曰体温低落，遇汗出则曰机能衰减，不能收摄汗腺，心下痞满，则曰心胸充血，为此一成不变之解释。中医不然，有发热汗出、恶寒汗出、不恶寒不发热汗出，所谓自汗、盗汗者，非一成不变之症，即无一成不变之理，非立足科学上之知识，所能尽喻。此节之心下痞，为胆胃上逆，阻止心肺之阳，滞于隔间，不能下行以温肝肾，水即不能化气上行外达，以温润经络，血液即不能流通顺利，致卫气虚不能御寒则恶寒，营血虚不能主汗则汗出，纯是内部阳不得阴养，郁于上而作热，阴不得阳荣，凝于下而生寒。方用大黄、黄芩以息胆胃猖狂，黄连、黄芩以清心肺烦热，再用附子大温，以助肝肾之阳，阳足则阴化，内外上下，毫无阻塞，卫气外充，足以固营，营血内充，足以守卫，则寒解而汗止。表未解而恶寒汗出者，阳愈外泄，寒愈内侵，故用姜、桂以解外。表已解而恶寒汗出者，内阳久虚，外阳不固，故用附子以回阳。出汗虽同，而表里之病不同，用药亦当然不同也。或曰：中医指附子温肾，西医指附子健胃，何以药同而用异？答曰：附子果能健胃，四逆可去干姜。学术之发端不同，医药之主点自异，各行其是可也。

误下阳虚心下痞

本以（“寒”误）下之，故心下痞。与泻心汤痞不解，

其人渴而口燥，烦，小便不利者，五苓散主之。（第一百六十四条）

按：太阳标热而本寒，其本愈寒，其标愈热，逼阳外越，非表证也。汗之当然不解，且不易作汗。热不解而下之，胃阳一虚，不能承领不振之心阳，以下济肾阳，当然滞于心下之膈而成痞，以横膈膜当胃之上口也。肾阳虚，不能熏蒸膀胱之水，化气上行，气不上则水不下，自然小便不利，与西医所谓泌尿器官障碍者不同。胃阳虚不能散水，自脾阳败不能输津，无津上膈则胸烦，无津入口则口燥，惟烦与燥，所以渴也。人身排泄机关有三，汗与尿居其二，汗尿不利而饮水多，渎满必溢，脾又无阳，必出大便，肝脏又以失心肺之养，挟寒水大其疏泄，虚寒洞泻之证成矣。故不用泻心汤而主五苓散。白术燥能健胃，润能生津，香能舒脾，桂枝助心阳以生血，引心血下膈以暖胃，引心血温肾以蒸水，苓、泽渗湿行水，通利三焦，气上水下，燥烦除，痞满去，小便利而渴止。此心下痞之变证，泻心汤之变局。天彭认为单水痞之虚证者以此。《今释》者因不用泻心汤，指为胃中停水，非痞病，亦得。然论文既标名心下痞，不必认为非痞。使读者知痢病症治，皆非一成不变。对于论文，必贯彻审究，不可率尔滑口读过。

胃不和心下痞

伤寒汗出解之后，胃中不和，心下痞硬，干噫食臭，胁下有水气，腹中雷鸣下利者，生姜泻心汤主之。（第一百六十五条）

生姜泻心汤方

生姜四两 干姜 黄连各一两 甘草炙 人参 黄芩各三两 半夏半斤 大枣十二枚

上，八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渣，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此节由胃病上累胸膈，下累胁腹，成羲经上火下水未济之象，消化系与三焦俱病也。凡泻心汤，皆治已吐、已汗、已下之余疾，今汗出表解，何以胃中不和？无病之胃，水谷皆纳，因汗后津液皆伤，自然消化机能衰减。食人于胃，停滞不化，醪醉分解而生瓦斯。饮入于胃，留滞不消，上阻膈膜，旁积胁下，胃中自增大其容积而患扩张，阻滞心肺之阳不能下行，结于膈间，为气停心下而痞，水停心下而硬。干噫食臭者，水性湿寒，胃燥必伤，气不下降，必挟留滞腐化之食臭，上出而干噫。水性不定，不能透膈上出以入水源，势必循膈入膜以归胁下。大小肠皆在腹中，与胃成为一系，而三焦之膜又布满肠胃，膜为化气行水之道路。气强于水，则水随气行。水强于气，则气为水阻。欲水不得，激作雷鸣，水溢肠间，必成下利。或谓寒水之气刺激肠管使蠕动速是也。方用生姜、半夏以降胃者行水，生姜、干姜以健胃者行水，生姜同炙草，合辛甘之味以化阳，人参同大枣，振中宫之气以养阴，即以黄连、黄芩清心肺之郁热以开痞，痞开则阳气下行，足以化阴，胃健则中气不衰，燥能胜湿，水随气行，胃降则气不上逆，幽门如故，谷气下流，阴平阳秘，水饮归于三焦，糟粕出于大肠，胃中和，心下解，干噫食、胁下水气、腹中雷鸣下利俱除矣。天彭曰：各节泻心汤，治痞兼及胃。此节泻心汤，治胃兼及痞。借胃气以运行于膈，知言也。西医不知三焦为何物，指胁下有水为胃中有水，谓胃无吸收水分之机能，食物腐败醪醉，引起胃炎，痰灶延及十二指肠及小肠，以此汤为治胃肠炎、胃扩张之专剂，不读《内经》“口问篇”，不知寒气客于胃，厥逆从下上散，复出于胃而为噫，又不知中气不足，肠为之苦鸣，对于干噫、雷鸣，所以无深刻解释。受科学之限制，无怪其然也。

胃中虚心下痞

伤寒中风，医反下之，其人下利日数十行，谷不化，腹中雷鸣，心下痞硬而满，干呕心烦不得安，医见心下痞，谓病不尽复下之，其痞益甚。此非热结，但胃中虚，客气上逆，故使硬也，甘草泻心汤主之。(第一百六十六条)

甘草泻心汤方

甘草四两，炙 黄芩 干姜各三两 半夏半升 黄连一两 大枣十二枚

上，六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渣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心阳不足，小肠虚寒，肾阳不足，膀胱不化，当然营卫衰弱，不能强健太阳，所以伤寒中风，肌肤为灾，内托其里，外发其汗，其病始解。医反下之，不强之胃气，又被毁伤，当然下利日数十行。谷不化者，非四逆汤之下利清谷，乃消化力衰弱之甚者。腹中雷鸣者，中气不振，为水所阻，欲行不得，激发有声，《内经》“口问篇”中气不足，肠为之苦鸣是也。中央司上下交通之枢纽，虚寒过甚，旋转颇难，下气不能透膈上出，停而为水，湿气不能透膈下出，郁而为火，留滞心下而成痞。满者无形之火气，硬者有形之水质。火曰炎上，当然干呕。火甚灼津，当然心烦不得安。医认为火结而复下之，以熄其焰而尽其毒，哪知胃气益败，不能承领上部之阳热，使之下行，更不能镇压下部之阴寒，不使上犯，直使在上者不下迫，在下者反上逼，结于心下，其痞益甚，故曰此非热结。人之一身，上火下水，水在下为主，在上为客，胃中一虚，客气上逆，直欲以阴质而僭阳位，与结胸证之胃中空虚、客气动膈，同一病理。故使硬者，气一停便是水，水为有形，势所必然。甘草色黄味甘，黄为火之退色，甘为缓之神品，佐以半夏、干姜，降胃以燥湿，合甘草能引火下趋，少阴咽痛，用甘草汤是也。健胃以燥湿，合甘草能缓水上侮，通脉四逆加重干姜是也。再用黄芩、黄连，以清心肺之郁热，而开胸膈之痞结，上下交，阴阳和矣。用大枣者，两次大下，水谷不存，既无津液，敢言消化？大枣色红多肉，补阳滋阴。去生姜者，无津液供其走窜也。去人参者，恐高越之性，干呕益急也。《释》者谓表热内陷，非是。如属表热内陷，为协热下利，当无痞证。况论文明曰风寒为病，又曰此非热结。注者从心所欲，亦当顾盼及此。且邪热内陷，当用逐邪外出之剂，岂去生姜？然伤寒中风之表证，既未消解，古今中外各注家，竟置之不问耶。两次误下，阴液过伤，阳津无本，里亏太甚，作汗莫由，所谓急当救里者也。胸膈腹胃为三阳之城府，饮食不能消化，大气不能充盈，胸膈不能空廓，太阳之气不能自由出入，伤寒中风之病，即不易解除。吾得依其语而易之曰：急当救里，救里甘草泻心汤，攻表宜桂枝汤。

山田氏曰：大黄泻心治心气痞结而不硬者，附子泻心治大黄泻心之挟阳虚者，半夏泻心治大黄泻心一等重按之硬满者，生姜泻心治半夏泻心之挟水饮者，甘草泻心治生姜泻心之挟胃虚者。语虽浅近，非细心比较互参，未易得此简括论断。

利不止心下痞

伤寒，服汤药，下利不止，心下痞硬，服泻心汤已，复以他药下之，利不止，医以理中与之，利益甚，理中者理中焦也。此利在下焦，赤石脂禹余粮汤主之。复利不止，当利其小便。（第一百六十七条）

赤石脂禹余粮汤方

赤石脂 禹余粮各一斤

上，二味，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去滓，分温一服（三石同煎，方中绝少）。

徐洄溪曰：论中有汗家重发汗，必恍惚心乱，小便已，阴疼，与禹余粮丸，疑即此汤为之。

按：小肠脾胃间之油膜属中焦，大肠膀胱间之油膜属下焦。下焦不能为胸膈间痞结病，所以协热下利无此证。伤寒误下成痞结者，中气一败，上下不交，阳欲下不能接受，阴欲上不能镇压之故。治痞误下利不止者，燥从湿化，肝郁不升，疏泄失职，水道癃闭，前泄无路，同奔魄门之故。夫小肠为消融水谷之重心，中西医所公认，肠管受寒凉下剂之刺激，蠕动过剧，不及分别消融后之液、固两体，使残废水分，不得由网膜外散，下入膀胱，合糟粕混同下趋，直出大肠。与西医谓大黄为植物性下剂，芒硝为盐类下剂，刺激肠壁，促其蠕动亢进，因之肠内容物移动迅速，不待水分吸收，下迫直肠之说，大致相同。《今释》者谓下利不止为肾脏机能障碍，水分不得排泄，肠部起代偿性下利，不尽吻合。小便不利之病原甚多，遇有不下利者，必穷无以应。此节太阳伤寒，服承气汤药，下利不止，心下痞硬者以此。治痞硬服泻心汤，而痞硬解，其利不止如故，医又误以为协热下利也，复以他药下之，中气大虚，表邪内陷，真成协热下利矣。医误以为治热无效，反而治寒，与人参、白术、干姜、甘草以理中，协热益甚。所以其利益甚，柯韵伯谓大肠不固责在胃，关门不闭责在脾，与以理中，利似可止，何至益甚？然始则以寒激热而成痞，祸及上焦，继则以热激寒而理中，祸及中焦，上焦之肺，下通膀胱，肺伤其气不充，膀胱不润而失利，中焦之胃，下合大肠，胃伤其气不行，大肠无燥而失禁，非《今释》者直肠滑脱最简单之解说，所能抉其微而穷其奥。经医者一误再误三误，几无从着手，南阳为简便之语以示人曰：理中者理中焦也，此利在下焦。使人知缓则治本，急则治标，用赤石脂之涩以收敛之，《内经》所谓涩可固脱也。用禹余粮之重以镇固之，《内经》所谓重可去怯也。与西医遇下利用白陶土、石灰水、兽灰之意同。再不止，当利其小便，分其清浊，不使水谷混同下趋则得矣。或曰：此时言利小便，亦非易易，肠管正蠕动迅速，何暇吸收水分，入肾变尿，充分排出？然此语出于西医，自是当然。中医谓肺为水之上源，既无痞寒，又无表证，保固肺气，使之充分下行，清宁胃气，除去中途阻碍，稍加利水之剂，以为向导，下利自止。

心下痞硬久而成痿

伤寒，吐下后发汗，虚烦，脉甚微，八九日心下痞硬，胁下痛，气上冲咽喉，眩冒，经脉动惕者，久而成痿。(第一百六十八条)

按：胃纳水谷，为津液之海，通身阳津阴液，取资于此。伤寒发汗在吐、下以后，其表虽解，其气必虚。气虚则心液不足，生血必少而心烦。血少不能养阳，阳气虚弱则脉微。至八九日经尽一周，又来复于阳明、少阳，气血两有增益，三焦必然通利。乃胃阳仍衰，不能散水，水溢膈上，阻止心阳不能下行，结于心下而成痞硬。旁流循膜而入胁下，胃不降胆亦不降，下焦阴寒，逼阳上犯，水与火又郁滞胁下而生疼痛。胆火所至，肝风随之，肝挟水气循膜而上，直冲咽喉，肝开窍于目，又能随督脉上脑入目系，所以头晕目昏而成眩冒。《杂病论》《奔豚篇》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者，亦是三焦膜网之病，比此更甚者也。而推原痞硬、胁痛、气冲、眩冒之故，实因汗、吐、下后，气虚不足以濡血，血虚不足以养肝所致。夫司血者肝气，而运血者经脉，血虚气弱，管窍松洞，风与水乘，风郁火燔，则惊而动。火畏水刑，则悸而惕。血在脉中，气在脉外，经脉亦因之而现动惕。久之火熬水涸，焦骨灼筋，必成痿废。《内经》“痿论篇”曰：肺热生痿躄，心热生脉痿，肝热为筋痿，脾热为肉痿，肾热为骨痿。治痿之法，独取阳明是也。阳明者五脏六腑之海，主润宗筋，能束筋骨而利关节。中宫既健，自然心肺之阳下行，以温肝肾，寒水自化气上行，以充大气，痞硬去，上下交，足以荣养筋骨，不成痿废矣。

心下痞硬噫气不除

伤寒发汗若吐若下解后，心下痞硬，噫气不除，旋覆代赭汤主之。（第一百六十九条）

旋覆代赭汤方

旋覆花三两 人参二两 生姜五两 甘草三两，炙 半夏半升 代赭石一两 大枣十二枚

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渣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内经》《口问篇》：寒气客于胃，厥逆从下上散，复出于胃，故为噫。此节伤寒，经汗、吐、下后，其病虽解，而水谷之津液，耗竭殆尽，寒气即乘机客于胃，所谓胃中空虚，客气动膈。横膈膜当胃上口，寒气上拒，阻止肺气不能领心阳透膈下行，以温肝肾，所以心下痞硬。肝郁横恣，直挟肾水之寒气，从下上散，复出于胃而上逆，所谓噫气。上输之津液，无由四散，被心阳煅炼，凝结而为痰饮，滞塞清道，不利呼吸，上逆之噫气不能快利上出，所以噫气不除。方用人参合大...枣，补胃气以增液。甘草合大枣，养胃气以缓脾。半夏佐赭石，以镇冲者降胃，半夏佐旋覆，以镇逆者行痰。妙在生姜燥湿醒脾，除秽行水，识者指为生姜泻心汤之变法，亦通。去芩、连者，膈间痰饮，无炎证也。去干姜者，胃中客寒，非本寒也。俞麟州曰：二节皆有心下痞硬，痞为无形之结气，硬为有形之寒水，以气一停便为水也。生姜泻心汤重在水气下趋而作利，旋覆代赭汤重在胃虚水逆而作噫，二汤实开学者无数法门。《今释》者谓三泻心汤有炎证，故用芩、连。本汤无炎证，故去芩、连。未为无见，《评释》者非之，未免过事吹求。

《寓意草》云：一人膈气，粒食不入，始吐清水，次吐绿水，次吐黑水，又次吐臭水，呼吸将绝，一昼夜服理中汤六剂，不令其绝，接服此方，一剂而安。其道有二，一者黑水为胃底之水，此水一出，胃液久已不存，不敢遽用半夏以燥胃。一者将绝之气，只存一缕，遽以赭石坠之，恐其立断，先以理中分培阴阳，使气易于下降，赭石便于成功。此一案也。

汗喘微热表里清解

下后，不可更行桂枝汤。若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第一百七十条)

按：此节乃麻黄汤症误用桂枝、生姜加增里热，阻止清阳外达之路，其表当然不解。医又下之，胃腑无病，率尔兴师，中气一亏，热邪乘入，不成胸痞亦幸矣，所以不可更行桂枝汤。更行者，二次也。若更行之，热上加热，由经入腑，成白虎汤症。汗出者，肌肉内蒸，阳气外越也。喘者，胸中太阳之气，为郁热所阻，下行不得，外达不能，滞于胸膈，上出不及，所以喘也。无大热者，阳明内主膏油，外主肌肉，肌肉之热由经入腑，外无大热，内有真热也。方用麻黄同石膏，则表不留热。石膏同麻黄，则里不留寒。杏仁降肺气以定喘，甘草缓上下以和中。上无痞结之胸，下无协热之利，比第六十五条，症同药同，治方亦同，惟汗后与下后之病因不同，自然主治与用药之目的不同。读者知此节列于误下之后，又叙述结胸与痞连类及之则得矣。

久利痞硬表里温解

太阳病，外证未除，而数下之，遂协热而利，利下不止，心下痞硬，表里不解者，桂枝人参汤主之。（第一百七十一条）

桂枝人参汤方

桂枝四两 甘草四两，炙 白术 人参 干姜各三两

上，五味，以水九升，先煮四味，取五升，纳桂，更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日再夜一服。

按：人之一身，只此阴阳气化之流行。阳居上而阴居下，即是上火而下水，即是上热而下寒。下寒循膜上出，则阳不郁热，上热循膜下出则阴不凝寒。下寒阻热于上，不使透膈下行，则成胸痞。上热随寒下陷，不能化阴上升，则成协热利。利久不止，热随利尽，下焦纯寒，物极必反，寒水上犯，欲僭阳位，不振之心阳，又与寒水相搏，结于心下而为痞。断无上成结胸，下协热利，同时并见之理。此非科学知识所能喻者。此节太阳中风，未用桂枝汤解外，其症未除者，转而误下，一下不解，且数下之，胃阳大伤，太阳无力以抗外邪，外邪内侵愈甚，太阳不能自持，随寒邪下陷，成协热利症。中气无回旋之力，自清阳无上升之望，上气不呼，下无所吸，久利不止，热随利尽，阴极而上，中途无阻，直结于心下而成痞硬。此下寒未解而上迫，外寒未解而内迫，为表里兼病之症者。方用桂枝以解外邪，从肌肉托出皮毛。人参以充中气，助桂枝肃清肌肉。白术健胃以行水，干姜暖胃以却寒，寒水不敢越中宫而上侮，心肺自然透中宫而宣阳。甘草从容和缓，不使病寒药热，稍有激触，表里悉解矣。或曰：似此治方，与协热不宜，然协热而利，利下不止，下陷之邪热，已随利去，否则不结于上而结于下，成里急后重症，与葛根黄芩黄连汤之协热下利同。黄连黄芩汤因实热之协热利，热未去之利不止。桂枝人参汤因虚热之协热利，热已去之利不止。彼得葛根以升下陷而利止，此借桂枝以解外寒而利亦止。若下陷之虚热，未随下利而去，此汤必留邪助逆无疑。桂枝后煮者，徐洄溪曰：欲从治里药中，越出于表以散其邪。《今释》者曰：凡芳香之药，其主成分为挥发油，过煮则有效成分必减。皆为近理。至谓数下之后，身体虚弱，用人参刺激血管中枢及呼吸中枢，而使之兴奋，他一方又能鼓舞人体之新陈代谢，亦颇切中。惟未说出与甘草、白术、桂枝、干姜发生如何共同或分途之作用，殊少意味。

痞而恶寒表里分解

伤寒，大下后复发汗，心下痞，恶寒者，表未解也，不可攻痞，当先解表，表解乃可攻痞。解表宜桂枝汤，攻痞宜大黄黄连泻心汤。(第一百七十二条)

按：太阳伤寒，本应汗解，乃先大下以伤阴，后发汗以伤阳，阴伤无以养阳，阳不行，胃气上逆，结于心下而成痞。阳伤营卫必衰，不能外出以固表，虚其肌肤而恶寒。痞为里证，寒为表证，内解痞而用连、黄，减煞阳气，恶寒必甚。外解表而用姜、桂，加增内热，其痞益甚。故南阳分其先后以示

人曰：表未解不可攻痞，当先解表，表解乃可攻痞。解表宜桂枝汤者，消除太阳肌肤之寒邪，不加增阳明胃腑之燥热。攻痞宜大黄黄连泻心汤者，消解胸膈凝滞之热结，不下伤阳明胃腑之燥气，胃不上逆，阳气下行，寒不内侵，阳气外充，分途施治，表里悉清。《今释》者谓四逆证与桂枝证并发，中气虚寒，四逆为急，桂枝为缓；大黄黄连泻心证与桂枝证并发，并非中气虚寒，桂枝为急，泻心为缓，得其要领矣。

心中痞硬呕吐下利

伤寒，发热汗出不解，心中痞硬，呕吐而下利者，大柴胡汤主之。(第一百七十三条)

按：柴胡汤无论大小，皆是治三焦膜网不通利之病。三阳之腑，联络膜网，三阴之脏，亦联络膜网，故曰各经皆有少阳病，又曰诸病由腠理。腠理者，肌肉间之膜网，亦三焦之属于外者。在太阳为半表，在阳明为半里，主腠理言。在三阳为半表，在三阴为半里，主三焦言。然少阳明明居太阳阳明之间，“少阳为枢”一句，明明救济太阳为开不得开，阳明为阖不得阖，借少阳之经，以适其开阖。至于三阴之枢，责在少阴，以适太阴、厥阴之开阖。不在少阳，而必不离三焦者，因手少阴心主血，由小肠达于太阳经而为营，足少阴肾主气，由膀胱达于太阳经而为卫，皆从少阳膜网中经过，是少阴为营卫发生之本，而膜网为营卫出入之路，所以少阴亦为枢也。此节太阳伤寒，当然发热。发热汗出，当然病解。而汗出竟不解者，太阳为开不得开也。心中亦在胸中，胸为太阳之城府，心血肺气，寒热皆有，风寒外迫，营卫内郁，胸中太阳之气无由向外宣舒，阻滞心中而为痞硬。曰心中不曰心下，为痞硬由心下而上攻，阳气不得下行，胃气势必上逆，胃不降胆亦不降，是少阳之火同阳明之燥，上合心包之热，其逆更甚。不但呕水，而且吐食，胃有物也。痞硬梗塞，诸阳不下，下焦必寒，寒气上侵，已入小肠之饮食不能消化，既不消，又不纳，津液告竭，肾阳颓败，不能蒸水化气，以资濡润，肝以失养而不升，郁挟寒水往下疏泄而作利，其下利亦更甚。此非去除中途之梗塞，不足以通利上下之膜网。方用枳实去上焦之壅滞，以除痞硬。协同大黄去中焦之燥热，以利通行。大黄又协同黄芩，以降胆胃而止呕吐。芍药协同生姜，以利水湿而止下利。又主柴胡以升下陷之清阳，下利必止。半夏以降上逆之浊阴，呕吐必止。妙在大枣一味，用于汗、吐、下后，以助脾阴而养胃阳，中宫如故，上下交，内外和，伤寒亦解，少阳尽为枢之责，太阳复为开之旧矣。陈修园谓此宜用大柴胡之无大黄者，亦得。因降胆有黄芩，降胃有半夏，并挟黄芩以清其燥热也。若无发热汗出，太阳无外越之动经，未必不是太阴之上吐下利。若无心中痞硬，三焦无寒热之结滞，未必不是霍乱之上吐下利，须细审之。或曰：“下利”之上有“而”字，乃呕吐已甚，上极而下，转成泄利。用枳实、大黄之强有力者，泻热导滞，从至高以至极下，一扫而空，不用泻心汤以解上焦之热结，而借黄芩、大黄，以清下焦之热利。识者非之。果如是说，是呕吐后始下利，未经误下，胆胃因何旋转？痞硬因何分解？致协热下行而作利，又不适用大柴胡，必需要葛根黄芩黄连汤矣。

《今释》者因此节下利而用枳实、大黄，遂谓下利因湿热者可下，因虚寒者不可下，分言于下：（一）腹硬满拒按，脐下热者，属阳证可下。腹不满，虽满不硬，不拒按，脐下清凉者，属阴证，不可下。（二）屎色焦黄而热臭，或稀薄水中，杂小结块，或下清水色绝青者，属阳证可下。屎色淡黄，或青或黑或白，或完谷不化，或如米泔汁，其气不甚臭，或臭如鱼腥者，属阴证，不可下。（三）小便赤涩者，属阳证，可下。

清白不涩者，属阴证，不可下。再参酌舌苔气息、静躁好恶，不至大错云云，此虽与本节论文毫无关系，而于认症施治，尚无谬误，亦可存也。

胸中痞硬气冲咽喉

病如桂枝证，头不痛，项不强，寸脉微浮，胸中痞硬，气上冲咽喉不得息者，此为胸有寒也。当吐之，宜瓜蒂散。（第一百七十四条）

瓜蒂熬黄 赤小豆各一分

上，二味，各别捣筛为散已，合治之，取一钱匕，以香豉一合，用热汤七合，煮作稀糜，去渣，合散，温顿服之。不吐者稍稍加，得快吐乃止。诸亡血虚家，不可与之。

按：桂枝症而曰如，亦是太阳病，不过头不痛，项不强，不在太阳之经，仅仅内寒逼阳外越而发热，阳虚不能外固，而汗出恶风，为太阳之气病耳。胸中为诸阳之会，太阳之气出入于此，胸中有热，责在胃气不降。胸中有寒，亦责在胃气不降。必阳明中见太阴之化，饮水入胃，从毛细管散出，走入膈膜，水下气上，大气充盈，膜网通利，胸中决无痞硬之症。惟煤气过衰，不能散水，积满上溢，透膈填胸，大气受寒邪之征服，停而为水，胸中痞硬。与寒热结于心下者不同。南明指为胸有寒，示人见症施治也。《千金》作“内有久痰”，查古无“痰”字，“痰饮”多疑是“淡饮”之误。本论或作饮，或作寒，或谓涎沫与邪，《杂病论》或谓浊，或谓浊唾，即是。亦有谓胃运动机能障碍时，胃黏膜表面稠厚灰色之黏液，由口吐出，与由呼吸器咯出之痰同。胸膜上至咽喉，寒水之气循膜上冲咽喉，当然痰涎上涌，亦至咽喉，填塞气道，甚且有不得息者。寸脉主胸，亦当然应之而浮。浮而曰微，寒水之气，无火热炎上之强有力也。黏液分泌异常时，西医有用洗胃之术，中医用吐法。瓜蒂即甜瓜蒂，未熟时采之味苦者良。西医谓系结晶性苦味质，刺激胃知觉神经，反射地使呕吐中枢兴奋。《本草》谓苦寒有毒，主大水身面四肢浮肿，病在胸吐之，病在腹下之。赤小豆色赤性降，香豉色黑性升，吐法最伤中气，二豆一升一降，使交心肾，资其谷气。陈氏谓即大吐倾，神志不溃者近是。《评释》者不赞成其说，无中医常识也。吐不止，冷水调麝香五厘，饮之即止。非南阳方，取以救济用药不当者。

瓜蒂、防风、藜芦，名三圣散，中岁人通身麻木，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体肥大而好酒，脉涩不结，心下急喜呕，饮六分，吐可二三升，目能视，口能言，两手能用，后与桃花汤数十帖而愈。凡吐剂吐后，必饮降气平胃、镇逆宁神之品，乃得安也。此一极有理路之医案，附之以飨学者。著者素不重医案，如描画茹芦然。天下人无同样之面目，即可推知无同样之疾病。术从学出，方能因人施治，应变无穷。舍学求术，以医案唯命，不惟术有穷时，即不期而中，亦莫明其所以然。转持是方以施诸类似之证，杀人多矣。然病者无医药常识，宜若辈多乘以盗名获利也。

痞连脐旁痛入阴筋

病，胁下素有痞，连在脐旁，痛引少腹，入阴筋者，此名脏结，死。(第一百七十五条)

按：生理家言，人之一身，由细胞而成组织，由组织而成器官，无所谓三焦。虽有隔膜、胸膜、肋膜、腹膜之说，亦与中医三焦膜网之说不同。中医之膜网，无论上下内外，凡有脏腑、肌肉之物质，即有膜网之联络。南阳言胸膜，言胁膜，言脾胃油膜，言下焦膜中，即以上中下三焦而论，皆是一膜相连。胞宫乃下焦膜中一大夹室，其膜上连胁下，又上连胸膈，心血下入胞宫，必从膜中经过，其下有窍通入前阴。胞宫乃肝肾所司，此节之脏结，即肝肾阳衰所致。天彭常一再言之。胁下为肝胆之都会，肾气上行，必出于此。病人平素胁下有痞，足见肝肾之阳，平素衰弱，即不能充分化气行水，延之既久，当然循膜连及脐旁，痛引少腹。以少腹乃血室所在，肝肾所司。入阴筋者，将寒邪引入于内，即今之缩阴证。胞宫既有管窍通于前阴，当然能引入少膜而作痛，前入阴筋成缩阴证。夫曰连，曰引，曰入，皆非少腹前阴各自为病，实胁下之痞，渐积而成。肝肾阳衰之极，胁下痞亦进之极，痞证至于连脐旁，引少腹，入阴筋，不惟三阳之气绝，而三阴之气亦将尽，必死无疑。此与“厥阴篇”冷结在膀胱关元，相似而实重。或曰灸气海、关元穴，饮参附汤加干姜，或吴茱萸、四逆加附子汤，然亦不过救十之一二也。

表里俱热白虎加人参

伤寒，若吐若下后，七八日不解，热结在里，表里俱热，时时恶风，大渴，舌上干燥而烦，欲饮水数升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第一百七十六条)

按：人参一味，《本草》言气味微寒无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风，明目开心益志。其入汤①[注：原作“渴”，据文义改。]剂，（一）如理中、泻心、小柴胡之类，今所谓鼓舞人体之新陈代谢，兴奋神经与胃机能之衰弱。（二）如桂枝新加、炙甘草汤之类，今所谓含配糖体，能强心通脉。（三）如白虎、竹叶石膏汤之类，去其邪热，免耗津液，今所谓解除脏器炎症之发热，减少体内水分之消耗，使胰腺、胆汁、胃液、肠液、唾液各黏膜，如常分泌，以助消化而资荣养是也。此节加入白虎汤，借石膏辛凉，以清肺胃热之在经络，与热入胃腑而不实者。络者何？气血通行之管窍，内通肠胃，外入肌肉者也。知母寒而多津，主润干燥，解烦渴，并解太阳标热传入阳明经络，延及腠理三焦，致肝胆失养者。胆火游行三焦，经络又外通腠理，内合三焦，同属少阳也。粳米还胃中水谷之精，甘草缓知母攻治之急，徐以使燥火热一气消除净尽。惟中气不振，无以支配药力，虽对证无效也。藉人参补气，生津液以养胃，四味专治其标，人参健强其本。病理非科学所能尽知，用药亦必取气味化合。可以解寒邪未尽之表，不能以解寒邪正盛之表，可以治热邪将实之里，不可以驱热邪已实之里，其中微奥，非科学知识所能阐发者也。此节伤寒吐下，皆伤胃气，胃气为上而心血、下而肾气所养成，所以能消纳水谷，上益心阳，下滋肾阴。吐下以后，胃气大伤，至七八日又来复于太阳、阳明，津液不还，无以作汗。而解太阳之表，致太阳标热内合阳明，实皮肤之风寒，又入肌肉而化热，结于阳明之经络，为热结在里。里者对表面言也。表已不实，郁热外蒸，所以表里俱热，时时恶风。与胃家实之大承气证，当然不同。然胃络通于肌肉，肌肉逼近皮毛，不惟贯彻三阳，亦且连及太阴，其津液被燥火热三气所灼耗，所以大渴。胃络通心，舌为心窍，所以舌上干燥而心烦。内如焚烧，急于自救，所以欲饮水数升。如系胃家实热，直饮水数升已耳。何必曰欲？得此汤里热已去，津液还生，作汗有资，又振中气，石膏得神其辛凉之本能，身微汗出而表解。

《今释》者因干燥烦渴而曰舌上，指为唾液黏膜不能如常分泌，似是而实非。盖食物经咀嚼后，变成粉末小片，和唾液及黏液混合，成为浆丸，由口入咽、入食道、入胃，自不生舌上干燥。大渴而烦，非唾液仅润及舌上也。《评释》者谓烦渴乃体内水分缺乏所生之现象，同时多伴以口腔、咽头诸黏膜之干燥感。设独润及咽头，亦足以去其烦渴云云，远胜前说。惟汉文“烦渴”二字，界限悬绝。在本论有烦而不渴、渴而不烦二证，未可混一视之。是读南阳书不细心考究者。至云血中盐类及假结晶性物质多存在之时，作用于水代谢中枢（灰白结节、脑漏斗部），再影响于迷走神经核，使食道收缩而生烦渴，为生理的常谈，与此节无关。

寒热均微白虎加人参

伤寒无大热，口燥渴，心烦，背微恶寒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第一百七十七条)

按：此节开口曰伤寒，当然发汗。既无大热，当不恶寒。而背微恶寒者，背为太阳之经络，发热微，恶寒亦微耳。余邪未净，正气将复，调其饮食，徐以俟营卫之自和，寒热悉捐矣。不意太阳标热内合阳明，阳明经络通于肠胃，胃为消纳水谷之重心，口为消纳水谷之门户，脾主口胃亦主口，胃热上出，故口燥。燥甚伤津，故口渴。胃与包络，一膜相连，燥甚上灼，故心烦。身无大热者，表邪入里也。背微恶寒者，肌肉瘀热，营卫皆伤，不足以抵抗外邪，太阳之经，当先受之，而瘀热外蒸，已入肌肉之寒邪，悉从热化，新逼肌肉之寒邪，难与热争，是以恶寒而微也。故主是汤。津液生则燥渴去，瘀热止则心烦，膏油凉润，膜网流通，营卫往来，毫无阻滞，身之微热，背之微寒，自然得微汗而愈。若谓无大热为汗出肌疏，皮肤得尽量放散体温，口燥为消化腺无从分泌，口腔失唾...液之濡养，渴为体内酸化机转，非常亢进，神经受反射而求救济，心烦为胸膜、胁膜发炎，影响心脏神经，此等套语，不问经络脏腑，概以炎证统之，不分石膏、知母，概以凉药视之，于热之何以不大，恶寒何以曰微，微寒何以在背，皆不说出所以然，期期以扫除旧有医学病证名词，即自以为科学化，无怪《评释》者起而议其后。中医旧说，谬妄者固多，本不值通人一顾，乃愤而为根本之剪除，未免玉石俱焚矣。

渴无表证白虎加人参

伤寒脉浮，发热无汗，其表不解者，不可与白虎汤。渴欲饮水，无表证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第一百七十八条)

按：无汗为白虎之大忌，石膏虽辛，可以达有汗之肌肤，不能透无汗之皮毛。此节太阳伤寒，当然脉浮发热。惟无汗为寒邪实表，石膏无麻黄大力，故曰其表不解者，不可与白虎汤。若无浮脉发热无汗诸状，当然不恶寒。而渴欲饮水以自救者，太阳郁热，内合阳明，滞阻经络，灼耗津液，《内经》所谓壮火食气，尚未至胃家实者也。故主是汤。斑疹、痘疮、糖尿、尿崩、霍乱、温疟、猩红热、日射病等，均可以此汤治之云云，乃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也。《评释》者不知加人参之义，执《脉经》《千金翼》《外台》并作白虎汤不加人参，遂谓人参加与不加，无关需要，是不知加人参之紧要而妄言之，亦妄听之已耳。

太少并病硬强与眩

太阳少阳并病，心下硬，颈项强而眩者，当刺大椎、肺俞、肝俞，慎勿下之。(第一百七十九条)

按：此节治太少并病证，在运气化于经脉，汤散非宜，刺法为便。少阳经脉，下颈合缺盆，太阳经脉，还出别下项，故颈项强。太阳起目内眦，少阳起目锐眦，故目眩。太阳经隧属膀胱，其都会在胸肺，肺脉还循胃上口，通胸膈之间，胆脉由胸贯膈，火上水滞则心下硬。故刺大椎以通经隧之太阳，刺肺俞以通都会之太阳，刺肝俞以通少阳之脉络。戒以勿下者，病属胸膈以上，不在肠胃消化之不良，下之反虚其中气也。西医言脏不言腑，以本论心下指胃，胃脉与颈项、目系无关，硬因食物停滞胃中，酽酵分解，增大其容量使然。何以与强、眩同时并见？目锐眦周围所分布者，皆颈动脉之分支、目动脉之分支，自内颈来，项与颈连，颈项强急，有使目眩之可能。胃病刺肝者，络胃之脉皆自横膈膜下大动脉干来，其自肝动脉来者，一循胃小弯右支，一循胃底右侧，泻肝即是泻胃。肺无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之脉，刺肺俞与胃无济也。大椎逼近颈项，又居脑脊髓膜之间，视神经、动眼神经又属脑髓，刺大椎以医强、眩，亦似说得下去。而解心下硬结，总嫌牵强。至“下之”二字，是消化系一种必要治法，虽与强、眩无涉，却能治疗痞硬，而反禁之，百家不得其解云云，再叩以太阳少阳之病理，平素不知六经为何物，当然更莫名其所以然。此又非科学知识所能喻者。

太少合病下利与呕

太阳与少阳合病，自下利者，与黄芩汤。若呕者，黄芩加半夏生姜汤主之。(第一百八十条)

黄芩汤方

黄芩三两 甘草炙 芍药各二两 大枣十二枚

上，四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

日再夜一服。

按：太阳之气不下行，营卫之气不外达，滞于膜网，致胆火不能游行三焦，阻于上焦，与太阳之气同郁胸膈，是为太少合病。胆不降胃亦不降，心血亦不降，阴无阳荣，滞于下焦，不能化气上行，所以下利。与肝脏寒下陷不升，肾脏寒失其闭藏之下利不同。方用芍药以行血管之滞，黄芩以清胆火之炎，炎消管利，心血可下膈入小肠以达胞宫。又用大枣增胃中之津液，以养脾者养肝，甘草缓肝之疏泄，以养脾者止泄，自然利止。若呕者，胃不散水，激火上逆，于此汤加半夏、生姜以健胃燥湿，降胃散水，水散气升，胆火亦自温和，随胃下行，其呕亦止。非下利止后，又生呕也。时人指此为急性肠胃炎、赤痢之类，以下利属肠病，传染病赤痢，大肠发炎，炎灶延及直肠，呕属胃病，胃壁发炎，呕吐苦酸，甚如胆汁。果如此说，前者何不用翁、秦、连、柏？后者何不用柿蒂、竹茹？甘草、大枣，岂治赤痢？生姜、半夏，岂治胃炎？故意翻新，反失古意也。

伤寒寒热分病

伤寒胸中有热，胃中有邪气，腹中痛欲呕吐者，黄连汤主之。(第一百八十一条)

黄连汤方

黄连 甘草 干姜 桂枝去皮，各三两 人参二两 半夏半升 大枣十二枚

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渣，温服一升，日三夜二服

按：本论凡言心中，指胸膈言。胸中在胸膈之内，即是膻中，指心包言。胃中兼小肠言，腹中包肠胃膏油言。《内经》曰：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出焉。心包相心布化，血随气宣，故喜乐也。此节肠胃有寒，阻滞心包之血不能下行，郁于胸中，故胸中有热。火性炎上，故欲呕吐。肠胃有寒，血冷气滞，肝胆遏抑，不能宣通，郁于腹中，故腹中痛。方用黄连一味泻胸中之热，不用黄芩者，恐寒入肠胃也。干姜一味驱胃中之邪，不用生姜者，恐水下肠胃也。大枣补脾以滋阴精，半夏降胃以散寒水。妙在桂枝托寒邪使之外出，引心血使之下行，人参助桂枝以代生姜，益脾胃以助大枣，自然使清阳循膜下济，寒水得化气上行。去柴胡者，清阳阻于上而不得下，非陷于下而不得上也。寒热互投，内外出入，上下升降，悉经过中宫，主以甘草之和缓，庶收并育不害、并行不悖之善果。王晋三谓胸中热、腹中痛、呕吐诸症，全因胃中有邪气，阻滞阴阳升降之机，是为得之。徐洄溪言诸泻心之法，皆治心胃之间寒热不调，全属里证，此方以桂枝易黄芩，去泻心之名，而曰黄连汤，乃表邪尚有一分未尽，胃中邪气，尚当外达，故加桂枝一味以和表里，是从半夏泻心汤研究而得。《今释》者认此节为胃热肠寒，是不知南阳“胃中”二字之范围。《评释》者认胸中有热，胃中有邪气，同是胃热，是并“胸中”二字，亦不知其何所指，并谪南阳此节云胸中、胃中、腹中，昧于内脏之部位，以科学之眼光，俯视一切，所谓坐井观天而曰天小也。

伤寒风湿相搏

伤寒八九日，风湿相搏，身体疼，烦，不能自转侧，不呕不渴，脉虚浮而涩者，桂枝附子汤主之。若其人大便硬，小便自利者，去桂枝加白术汤主之。(第一百八十二条)

桂枝附子汤方

桂枝四两 附子三枚，炮，去皮，一枚破八片 甘草二两 生姜三两 大枣十二枚

上，五味，以水六升，去滓，分温三服。

徐洄溪曰：此即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彼桂枝用三两，附子用一枚，以治下后脉促、胸满之症；此桂枝加一两，附子加二枚，以治风湿身疼、脉浮涩之症。一方而治病迥殊，方名亦异。彼编入桂枝汤类，此编入理中汤类，各当其理，分两之不可忽如此。后人何得于古方轻于加减？

桂枝附子去桂加白术汤方

《本草经》只言术，而有赤、白二种。陶弘景《集注》：赤术者，苍术也。南阳时无赤白之分，苏颂言古方云术皆白术，无考。《吴氏本草》辨白术性甘苦而温，燥湿力少，补脾力多，苍术辛烈苦温，且能发汗，风湿为宜。桂枝附子去桂加术汤，当是苍术。遵《本草经》只言术，去“白”字，下节同。

术四两 甘草二两 附子三枚，炮 生姜三两 大枣十二枚

上，五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去滓，分温三服。初服其人身如痹，半日许复服之，三服尽，其人如冒状，勿怪。此以附、术并走皮内，逐水气未得除，故使之耳。法当加桂四两，此本一方二法。以大便硬、小便自利去桂也。以大便不硬，小便不利，当加桂。附子三枚恐多也，虚弱家及产妇，宜减服之。

按：此节分二段，上段为风重于湿，相搏于肌肉间，重在治风，主桂枝附子汤；下段为湿重于风，相搏于肠胃间，重在治湿，主去桂加术汤。营卫不强，太阳伤寒，以发汗为惟一治法。汗出不彻，留于肌肉而成湿，《今释》者谓黄梅时节，或潮湿之地，空气中水蒸气，常有饱和状态，汗液已出汗腺者，不得蒸发为气，飞散于空气中，流离于肌表；未出汗腺者，阻于腺外，未蒸发之汗，不得复出，成为湿病。此其一端。因湿病不以黄梅时节与潮湿之地为限也，若无风鼓荡其间，湿必郁久生热，灼及肝脏，胆汁妄行，溢于血液中，遂成黄疸。此则太阳伤寒，既经发汗，卫虚风透皮毛，营虚湿积肌肉，延至八九日，太阳之气，既得阳明之浸润，又得少阳之枢转，应遂其太阳为开之旧，乃不惟不解，且风被湿阻，湿为风胜，相搏于肌肉之间，阻滞太阳之气，通身疼痛，耗竭太阳之气，全体燥烦。不能自转侧者，湿甚则体重，风甚则气衰而体亦重，太阳之气无回旋余地，故不能自转侧也。邪在太阳，不在少阳，故不呕。不在阳明，故不渴。而脉虚浮而涩者，浮为风，涩为湿，风湿相搏，故见是脉。又，浮为太阳病，虚为卫气衰，涩为营血弱也。方用桂枝引心血以强营，附子助肾气以强卫，桂枝协同生姜以驱风寒，内清肌肉，外清皮毛，生姜协同大枣以养营卫，内充肌肉，外充皮毛，甘草和缓附子之峻，助阳而不劫阴，和缓姜、桂之峻，逐邪而不害正，风湿得微汗去矣。若大便硬，小便自利，去桂枝加苍术，非徐洄溪桂枝利小便之说。《内经》曰肺与大肠通，又曰肺与膀胱通，而肺与脾为一经，脾与胃相表里，胃又与大肠为一经，津液本为湿类，而湿气又不同津液，《内经》曰脾主湿，又曰脾恶湿是也。湿气过重，脾不输津，无以滋养胃燥，何以灌溉大肠？故大便硬。胃气不降，肺液不能下滋，故大便亦硬。大便干燥，不受水润，肺为水之上源，三焦通利，肠胃无相当吸收，饮水直奔膀胱，是以小便自利。小便愈利，大便愈硬，是太阳一病，而阳明、太阴亦与之俱病。去桂枝者，恐其引心阳以加增阳明之燥结，硬者益硬，助肾阳以熏蒸太阳之膀胱，利者更利也。明乎此，自知方后云大便硬、小便自利，去桂，大便不硬、小便不利，当加桂之理。加苍术者，燥脾之湿，使湿不过甚，脾能上输津风湿相搏，骨节疼烦，硬痛不得屈伸，近之则痛剧，汗出短气，小便不利，恶风不欲去衣，或身微肿者，甘草附子汤主之。（第一百八十三条）

甘草附子汤方

桂枝四两 附子二枚，炮 甘草二两，炙 术二两

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去渣，温服一升，日三服（末二句恐一升多者，服六七合为始，指初服一升言）。初服得微汗则解，能食汗出复烦者，服五合，恐一升多者，服六七合为始（山田氏误“始”为“妙”，是于汉文不彻底处）。

按：中医以肾为主，心阳、脾阳皆根于肾阳，与生理不同。心阳一衰，风邪不撤，脾阳一衰，湿积必多。风不撤大伤营卫，湿积多流入关节，然总由肾阳颓败所致。此节风湿相搏，由肌肉进入骨节，筋附于骨而络于节，皆瘦肉所包裹，风胜则筋缩，湿胜则筋胀，互相搏击，不惟疼而且烦，西医所谓神经痛者类此。甚则通体骨节硬痛不能屈伸，他人不知痛苦轻重所在，误有触动，痛必更剧。与前节不能自转侧，同一病理。汗出者，营为风伤，卫无守也。短气者，湿寒过甚，水不化也。小便不利者，气不上升，水不下趋也。其身微肿者，水无出路，外溢皮肤也。恶风不欲去衣者，风伤太阳之气，少阴不得中见之化，湿在关节寒浸骨髓也。方用附子以振肾阳，使之上行以濡心。桂枝以振心阳，使之下行以温肾。苍术健脾阳以渗湿，自能健胃阳以散水。湿渗水散，风无所恋，自足交上下而调阴阳，气血内充，营卫外强，风随微汗解矣。主以甘草者，附子得甘草，辛甘以化肾阳，桂枝得甘草，辛甘以化心阳，苍术得甘草，辛甘以化脾阳，苦甘以化脾阴，脾之阴阳和，胃之阴阳亦和，相表里也。不惟升降咸宜，亦且内外无乖，不用汗药，风湿自排泄于无形。《评释》者谓方中无汗剂，何以能发汗？不得其解。噫！南阳书类此甚多，《易》曰君子以虚受人，去其当目之指，便觉海阔天空。前节风湿相搏，身体疼烦，即西医谓证近肌肉偻麻质斯。此节风湿相搏，骨节疼烦，即西医谓证近关节偻麻质斯。而主汤方不同者，前节病浅入，宜速去，故用姜、枣以助桂枝。此节病深入，宜缓攻，故不用姜、枣以助桂枝。如谓此节缓攻，责在甘草，而前节甘草亦是二两，其速去亦责在甘草乎？当无以应。会心人自发其秘也。和久田氏所注，亦是人云亦云。至说凡有内寒者，右小腹结聚，腹皮必软弱，语近科学，附之以供后学征实。

伤寒脉浮滑

伤寒，脉浮滑，此表有热，里有寒，白虎汤主之。（第一百八十四条）

白虎汤方

知母六两 石膏一斤 甘草二两，炙 粳米六合

上，四味，以水一斗煮，米熟汤成，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太阳，皮肤为表，肌肉为里。阳明，肌肉为表，膏油为里。是肌肉为太阳、阳明所共主。邪实皮肤，伤太阳寒水之气，不能滋养标阳，此所以表有热。卫不外固，营自内衰，寒邪必透皮肤而入肌肉，此所以里有寒。而燥为阳明之本气，胃富造温之机能，肺气流经，肌肉之寒必从燥化而变热，《内经》所谓伤于寒者为热病。肌肉不为太阳之里，而为阳明之表矣。脉亦由浮紧变为浮滑。浮为郁热外蒸，自然表不恶寒。滑为阳气内盛，自然里反恶热。不恶寒反恶热，濈濈然汗出者，病由太阳未入阳明之腑，先病阳明之经，无太阳证也。石膏辛能散肌肉之热，是治其标；凉能清胃腑之热，是拔其根。臣以粳米养胃，甘草缓脾，是培其本。佐以知母凉润生津，补益天水，上肺下肾，一律肃清，以净余邪而免消耗，即太阳留有未尽之寒热，亦扫荡无遗。不加人参者，既未大汗、下，又无大烦渴，白虎汤已胜其任矣。林亿、程应旄、徐洄溪均谓“寒热”二字系倒误，然表有寒必无汗，白虎反为大禁，是理本曲而求诸直者。王孟英、杨素园、徐亚枝皆谓《内经》无“痰”字，“有寒”即是“有痰”，以滑主热痰也。沉尧封、程郊倩谓“寒”字当是“喝”字，是理本直而求诸曲者。均为智者千虑一失。甚矣！医学之难也。

伤寒脉结代

伤寒，脉结代，心动悸，炙甘草汤主之。（第一百八十五条）

炙甘草汤方一名复脉汤

甘草四两，炙 生姜 桂枝各三两 人参二两 生地黄一斤 麦门冬半斤 阿胶半斤 麻仁半斤 大枣三十枚

上，九味，以清酒七升，水八升，先煮八味，取三升，去渣，纳胶，烊消尽，温服一升，日三服。

按：脉证相因，有结、代脉，必有动悸证。与他处但言动、但言悸之动悸不同。结为阴盛，代为阴极，固然气虚，而阴无阳化，亦不得信为血不虚。悸为气亏，动亦为气亏，而心无气养，烦乱懊侬，亦不得认为血不亏。然又非动而不悸，或悸而不动，各得其一者。惟动悸之因，实为病久，或大汗后，气血两亏所致。推动悸之成，实阳为阴所胜而悸，阳为阴所激而动，阳已非能化阴之阳，阴亦不成为养阳之阴。不言内证，知二便自调。不言外证，知寒热已罢。惟阳衰不足以宣其气，则气亏而滞；阴盛反不能生其血，则血亏亦滞。滞极则结，亏极则代。结有气结、血结之异，代为此绝彼代之危。结脉之止，一止复来。代脉之止，良久始至。周禹载谓结为心血虚，代为脏气亏者非是。血在脉中，气在脉外，相辅相成而不可离。结、代是言脉，皆不能离血，亦皆不能离气。所以无血不得为阳，无气不能为阴。阳衰固然气衰，阴盛亦不免血虚。益见气属阳，不得认阳为气，血属阴，不得认阴为血。方用桂枝以生心阳，地黄以滋肾阴；东阿胶以驴皮之火畜，合伏流之济水，不惟气血两滋，且能引经通脉，此为主药。佐以大枣合生姜，以和营调卫，麦冬合麻仁，以清肺润肠，桂枝同生地，培少阴以养肝，人参同生姜，宣少阳以利水，阴阳之枢转适宜，自阴阳之开阖有度。煎用水酒煮，酒入血而水化气，自然阳化阴而阴和阳。名以甘草者，药有寒热，性有守走，力有收散，悉入中宫，得甘草从容和缓，自然各效其能，或以相反者相成，或以相异者相济，无庸更名复脉。如孙思邈之生脉名散，人多议其夸也。《评释》者指此汤诸药，并非直接作用于心脏，不过为强健胃剂，此岂可与论炙甘草汤哉！

结为阴盛代为阴极

脉按之来缓，而时一止复来者，名曰结。又脉来动而中止更来，小数中有还者反动，名曰结，阴也。脉来动而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者，名曰代，阴也。得此脉者，必难治。(第一百八十六条)

按：结者如绳之有结，凡物贯于绳上，行至结处，必稍有逗留，乃得通过。代者止而不还，断而复动，此绝彼代，为更代之义。或谓代脉多起于代偿机能已障碍之心脏病，其脉或二至一歇、四至一歇，秩然不紊，西医所言之二连脉、三连脉、四连脉，又所谓不整脉，尤近房室分离症，或期外收缩性不整脉是也。此节论文极易了解，但须注意“缓”字。气血两亏，阳不胜阴所致，不得认为阳中无血，阴中无气。注意“动”字“数”字。阳被阴阻则动，阴被阳激则数。数而曰小，气血微。数之力亦微，两“阴”字尤有分别。结脉之阴为阴盛，尚有阳在，不过力衰不能化阴。代脉之阴为阴极，极则阳不易生，下元委靡衰敝，症现三阴，腹痛清谷，最为难治。医者不知从阴中复阳，体会炙甘草汤之意，若直从气分入手，真阴绝，阳之生机亦熄。至于脉之结代，脏腑起若何变化，当求之科学。《评释》者谓心脏搏动之发生，始于窦房结节刺激之形成，此刺激以一定规程，由刺激传达系统经过，使心房与心室各有一定规律性之收缩而不紊乱，故刺激传达系统中，设有何等障碍，害其房室之连络，则心脏收缩失其纪律，而生房室分离症。其中因心肌内所生之病的刺激，而生异常收缩，乱其纪律，谓之期外收缩。此有生于心房者，有生于心室者，有生于房室相连之处者，为不整脉之区别。而探索其原因，颇不易易。一般首先注意于损失发生之原因，故于器质方面须考虑中毒、精神之作用与神经之作用，进而推敲至并病所生之不整脉，乃因心脏内之特殊刺激传达系统机能不全之结果而发生，故不能与因心肌劳动能力减退而生者，同日而语云云，可供中医结代脉之参考。至谓因心肌衰弱，血液不能逐步输送于桡骨动脉，或因大动脉口之瓣膜闭锁不全，心张时有少量血液，逆流入左心房，因影响于脉搏，词出想象，无真正科学之肯定也。

• 太阳总论
• 辨太阳病脉证篇上
• 辨太阳病脉证篇中
• 辨太阳病脉证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