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武进恽铁樵 学
受业
江阴章巨膺
金山何公度
武进徐衡之
上海顾雨时
参校
附列医案之所由
谚有"医生不治自家病"之说，此最可笑。余谓凡不治自病之医生，其术只可以欺人，而不肯自欺，不恕己甚。又历来医案，均是治愈者，间有附及不愈者，类都甚略。抑若其人当死，无研究之余地，此最不可。须知医案之用意，在研究医学。若仅详于治愈之证，则医学将何从进步？或谓详叙不愈之案，将于自身声名有害，此乃大谬。须知仲景《伤寒》自叙云：虽未能尽愈诸病，庶可以见病知源。是仲景固不以有不能愈之病而自讳也。或曰医者虽不能尽愈诸病，然总以勿与死人相值为良。若遇难治之病，不如弗治，则可以全名。此亦不然。医必先能辨若何之病为必死，夫然后能知若何之病为可生。病固有呻吟床褥必不死、起居如常必不活者。若终岁不与死人相值，必至死活不知而后已。曾是死活不知，而可以为良医者哉？张子和《儒门事亲》中所用只汗、吐、下三法，而其所列诸案，殆无不愈之证。夫汗、吐、下之法，仅能施于实证；若误施于虚证，祸不旋踵。岂子和所值尽为实证乎？假使实证与虚证各半，则汗、吐、下不能治之病，当如其所能治之数，此不能治之医案，皆绝好之研究材料，假使悉数列人，则后人误用汗、吐、下者，当知所鉴戒。惜乎子和仅列治愈之一半也。吾惟自身多病，子女多夭折，吾之治医，最初即以治自己病为目的。先能自愈，然后愈人，故吾颇反对“不治自病”之说。吾书之列医案，所以证明前三卷中言之不详之处，固非专刻医案。然吾志在研究，故病重治之未能愈者，尤为至佳之材料，不肯割爱。若仅列治愈之病，鄙意以为索然无味。盖病之愈者，皆吾能力之所及者，将自己歌颂功德乎？如其不然，用意果安在也？本书非广告性质，故凡所治愈之病，无疑义足资研究之处者，悉摒不录。
温病忌表说之误事
五年前，戚家一十岁男孩。病发热，肢冷无汗，舌苔薄白不干，延余诊治。脉不甚紧数，而溲带浑浊，处方为葛根汤，麻黄仅三分。翌日复诊，病依然。盖因另延某医，谓此是温病，忌用表药，故未服。余曰：此非温病，乃伤寒也。既畏麻黄，代以荆防亦可得汗。讵翌日，病仍无出入。盖某医与余戚亦至好，有病必延其人，已历年所。彼既云温病忌表，自不能无疑，遂致两人之药皆勿服。如是七日，每日延医，而每日勿药，病情亦全无出入，惟总无汗，热略增亦不甚。惟脉则益弱，余疑病当增剧。太阳病失表必传里，以表不解，则病无出路，既无出路，必陷里。若阳盛者则郁，郁甚当衄，如此其脉必洪数。今脉弱、肢冷为阳微；舌不干，里不甚热，脉弱者不可发汗，然当用桂二麻一。须知脉弱不可汗，与温病忌表之说迥不同。桂二麻一汤①[注：原作“桂二麻汤一”，据“《药盦医学丛书》本”乙正。]、麻桂各半、桂枝二越婢一，皆有麻黄，皆为表不解又不可汗者而设。脉弱不烦躁，越婢不适用，则桂二麻一或桂麻各半当矣。然前此用麻已不敢服，此时更无服吾药之理。乃介绍一友，业医久而名誉较好者。此医所开方为清水豆卷、冬瓜子皮、竹茹、连翘、枳壳、桑叶、生甘草。余大失望，而众人皆大赞其方之轻灵。余为介绍此医之人，亦无从反对，惟言此医轻则有之，灵恐未必。然竟服其药。更三日，病人脉见芤散。余谓此病绝非不服药可以济事，彼轻药等于不服药而已。然今脉已芤散，稍久必变，于是亲友、探病者、荐医者纷至。某医用石斛，凡外感病用石斛最无理，平日常为余戚言之，此时亦竟勉强试服。其明日胸痞而便泄。又延推荐者至，据云，此是伤寒，非惊风。此人仅一剃头匠，能作此语，余颇以为奇。已而决计延德医康科，康谓是伤寒，予药水六滴。病人大烦躁，脉转数，半日许，汗出而痢止，热瘥减。嗣是遂由康科调治，病月余得愈。事后详其所用药水，盖鸦片也。此病若于初起时服葛根汤，三日可愈；其后若能服桂枝二麻黄一汤，亦一药可以转机。至康科用鸦片之时，乃中法服附子之候也。
治太阳不传经之证据
小女慧男，今九龄矣，读书绝聪慧。当初生六个月时，病发热，热壮、无汗、气喘，延友人诊之。予以清水豆卷，一剂依然，两剂依然，延六日，热壮气喘，暵①[注：干枯，枯槁]热无汗，而药方总不变。乃改延陆菊轩先生，陆谓此伤寒也，热甚高，须用冰，大约须三礼拜。但此为婴儿，质小病重，愈否尤难必。内人闻用冰，大惧，期期不可②[注：坚决认为不能够这样做]。陆辞去。余思此必《伤寒论》之太阳证，当用麻黄。但陆为西医，西国伤寒，是否即中国伤寒，当时未涉猎西籍，无从得知。然无汗而喘，为太阳不解，已可断言。《伤寒论》麻黄汤条云，头痛、身疼、骨节疼痛、腰痛，凡此皆病者自觉证。今病者为婴儿，自无从知，惟热壮无汗、阳郁，桂枝绝不可用，乃用葛根芩连汤，①[注：原作“芩连葛根汤”，据“《药盒医学丛书》本”改。]加麻黄七分。方从傍晚定，踌躇至午夜始予服，服后仍无汗。天明喘略减，热亦略减。八钟许复予前方一剂，日午微有汗意，热退神清索乳矣。更延陆君视之，渠颇以为诧，言病已愈矣。此为余第一次治伤寒。
吾乡有特殊之风尚，凡子弟毕五经者，辄令读医书，故吾幼时曾读《医学三字经》②[注：清代陈修园撰。4卷。成书于嘉庆九年（1804）。卷一至卷二，论医学源流与内科、妇科、儿科常见病证治。概述从岐黄至当时各大医家及其名著，评其长短。次述数十种内、妇、儿科常见病之病因、病机、症状、诊断和治疗。卷三至卷四，论常用方剂疗效与配伍，并附录阴阳、脏腑、经络、运气与望、闻、问、切四诊。全书以三字一句歌诀形式写成，广纳各家名言，结合体会，附以小注，以补正文简略。简而旨明，切合实际，为医学门径书中流传较广的一种。]及《素问》与《温病条辨》。此三书不伦不类，乃一炉共治。自今思之，极为可笑。然当日觉《内经》不可解，《温病条辨》亦不可解；等是莫名其妙。戊戌而后，菲薄中医者渐多，吾亦耻言曾读医书。自经小女此次之病，然后知中国医学尚非全然无用者。
麻黄所以用七分者，实因《世补斋医书》③[注：清代陆懋修编撰的丛书，分正集、续集。正集为作者自撰，计6种，33卷。刊于1884年。医学文集16卷，《不谢方》1卷，《伤寒论阳明病释》4卷，《内经运气病释》9卷（附《内经遗篇病释》1卷），《内经难经表》1卷，《内经难经字义》1卷。续集为陆氏校刊的医书，共4种，25卷。由其子陆润痒刊于1910年。包括《重订傅青主女科》3卷，《重订戴北山广温热论5卷，《重订绮石理虚元鉴》5卷，《校正王朴庄伤寒论注》12卷。陆氏崇尚于《伤寒论》，但他以伤寒学说代替、否定温病学说，其学术见解有其形而上学的成分。]考定古量一两合今量七分六厘之故，嗣后用麻黄不过四分。若不及彀①[注：箭靶，目标。]，宁继服一剂。余所以详录此案者，所以证明“治太阳而当，病即愈于太阳”之说，非仅理想也。
脉短必死之心得
律师杨凛知先生，与余为友三年矣。去年先生语余：吾友人中危险病，介绍于君凡六，而君愈其五。然今其夫人病，竟不愈，嗣后当不复闻有此褒语矣。先是凛知先生之弟媳敏之夫人患病，发热第二日，即延诊。其病状，热状无汗，恶寒，脉甚数，近乎乱，且无胃气，胫骨酸楚，烦躁异常，且腰痛，少腹痛。余思此病来势之猛，乃不可思议。烦躁、壮热、恶寒无汗，是大青龙证。脉无胃气最吃紧，预后多不良，实兼少阴虚象。西籍之肾脏炎有一二相似处。足胫酸楚亦太阳证，腰痛、少腹痛则与月事有关，与肾虚有关。其时为八月下旬，病属伏暑感新凉而发之伤寒证，且夹虚者。问其经水，则将行而尚未行，为期尚有三数日，惟平时本不准。余思此病若更见经行，则益棘手。当及其经未行时，速与退热。衡量情形，非大青龙不可。处方：麻黄四分，石膏三钱，桂枝四分。药后得微汗，恶寒止，而经行。腰痛胫楚愈剧，热亦不退。翌日复诊，脉仍乱，舌则干且糙，有厚苔。余知此必不可攻下，仅予小柴胡汤加葛根。腰痛腹痛，则用药外治。病十一日而退热，肌肉锐减，脉总无胃气。余惧其复病，乃竟渐愈。至二十余日脉转缓和，勉强能起。当此病初退热时，凛知夫人病，初病时不过发热，亦适值经来，然不过见滑数之脉，此非重证，大约五日可愈，因其有汗，仅予柴葛解肌①[注：柴葛解肌：即柴葛解肌汤。有二方：其一为《伤寒六书·杀车槌法》方，又名干葛解肌汤。柴胡一钱，葛根四钱，甘草、黄芩、桔梗、芍药各一钱，羌活、白芷各一钱五分，石膏二钱。加姜、枣，水煎服。功能解肌清热。治外感风寒，寒郁化热，症见恶寒渐轻，身热增盛，头痛肢楚，目痛鼻干，心烦不眠，眼眶痛，舌苔薄黄，脉浮微洪。其二为《医学心悟》卷二方。柴胡一钱二分，葛根一钱五分，赤芍药一钱，甘草五分，黄芩一钱五分，知母一钱，贝母一钱，生地黄二钱，牡丹皮一钱五分。水煎服。治外感温邪，内有郁热，症见发热头痛，不恶寒而口渴。]。翌日未来延诊，以电话询之，据云病已瘥矣。越六日，复延诊，则壮热不解而泄泻，面有火色。脉仍滑数，舌见三角苔。余知其延西医用泻药矣。病人自言胸闷甚，且腹痛。余思凡见三角苔，皆误下，自当胸闷，惟脉滑数属热，当从葛根芩连加半夏、瓜蒌以开胸痞，加当归、甘草兼顾正气。一剂胸闷瘥，三角苔遽化，惟腹中不适。下利不止，热则渐退，脉缓滑。凡热病，热退则愈，且脉甚佳，自是吉征。因语病家，谓已无妨。从此又六日不见招，方以为愈矣。讵黄昏时，杨君忽自来，谓昨日有中医某，本为亲戚。因延诊，服其药，初亦无他，讵今日忽呕吐不止，手足皆冷，汗如雨，恐其脱绝，故来延君。亟往，见病者面白如纸，手足颜额均冷，口唇有白沫，目瞑，泛恶不止，脉弱而微。视其方不过六君子加益元散①[注：益元散：一为《宣明论方》治暑湿身热，心烦口渴，小便不利及三焦湿热，小便淋痛等症方。滑石六两，炙甘草一两。为细末，每服三钱，加蜜少许，温水调下，日三次。又名六一散、天水散、太白散。二为《刘河间医学六书》治暑病而见惊烦不安者方。滑石、甘草、辰砂、灯心草。水煎服。]、熟地，论方良无理，益元散与熟地，不伦已极，不知何所命意而用此绝不相干之药味。然谓服此药后，即当呕吐不止，汗脱肢厥，其理由果安在乎？展转思索，直莫名其妙。当时急不容缓，即以吴茱萸汤救之。计吴萸八分，人参一钱。服汤后，呕吐顿止，能言。期明日，神气萎顿，脉仍微软，胃闷解而腹中不适，下利不止，粪如胶饴，色黑而有红点。余知人窘境矣，盖西医所谓肠穿孔、肠出血者，即此证也。勉强予以参、附、炮姜、余粮、石脂，药后脉略起，神色略瘥，饮食略进，而腹中总不适，利亦不止。虽次数略减，每次均有红点，更延七日而殁。自第二次反复后，粪中见红，即声言不救，而病家不复延他医。每日强余诊视一次，余惟自恨回天无术而已。殁之前两日，病人服参附而脉些微增数，仍有胃气，惟无神，此短脉也。须知不足谓之短，初非长短之谓，在理得参附脉气当旺。今仅些微增数，此《内经》所谓“阴阳虚，肠澼死”者也、《难经》“寸口脉平而死”者。生气独绝于内也，生气绝于内，脉则不变。苟非亲见，何由知之？吾当时因脉有胃气，尚疑其不遽死，事后始恍然，故详论之以告后来。
热至百零五度零六不死
通常热病，热度以华氏①[注：原作‘摄氏’，据《药盒医学丛书》本改。]表百零四度为极点，过此则病剧难治。重证百零四度零二，所常见者，其病往往难治。若至百零五度以上，则高明之家，将望而却步矣。然余曾值三人，皆百零五度零六，其二竟愈，其一延一日即死。惜已不甚记忆，兹简单记之。
前年友人某君介绍治一病人，其人肥而多痰而喘，热至百零五度零六。某君治之半月，日见增剧，最后见热度太高，不敢用药，因延余。诊其脉乱，二便均无，气上涌不止，向吸鸦片，此时因气壅不能吸，面部浮肿。余亦不敢治，谢不书方，嗣询知仅至是日夜半即死。承天英华学校校长周志禹君，病伤寒，热亦至百零五度零六。西医两人，皆谢不敏。杨凛知君延余往诊，其见证为夹湿者。脉不乱，有胃气，气亦不喘。余思论色脉不死，然因热太高，不敢许以可治。因其夹湿胸闷，热有起落。以达原饮开之，颇效。三日后，但欲寐，神志不了了。以真武汤继进，溲多，寐酣，热亦退。前后共治七日，竟全愈。吾乡刘少英先生迁居嘉兴，其女公子患伤寒两月，由其孙世兄刘问筹延诊。其病大肉尽削，仰卧于床，不能动，不能言，终日进粥汤两羹匙，延喘而已。视前方，始而栀豉①[注：即栀子豉汤]；继而石斛、生地，石斛凡三十余剂，每剂三钱，有五钱者；最后神犀丹、羚羊角、猴枣、紫雪，又用糯稻根须、冬瓜子。问筹语余，谓医生皆谓无药可用。余曰：此少阴证也，大肉已削，恐不救。予以轻剂麻黄附子，计麻四分、附一钱。讵是晚，脉遽增数，至于乱不可数。以热度表量之，则一百零五度零六。余思此必有药积，按其胸，硬而眉蹙。踌躇至再，以舒驰远斩关丸予之，附子三钱、吴萸半之、柴胡亦钱半。药后至四钟，脉竟得和，热退至百零一度，调理月余而愈。此三证皆百零五度零六，第一证所以不敢治者，即因其气奔迫上涌。自今思之，殆勉强治之，亦必不愈。然则热度过高，非必死证矣。
以上所附医案，仅及吾所欲言者二十分之一。因篇幅不能容，暂止于此。
脉之研究
西国学说可以与中国医学互证，而相得益彰者，随处皆是。而血行循环之理，可以证明脉学，为益尤多。
常见病人明明滑脉，而前医方案以为弦脉；明明硬脉，而前医方案以为滑脉。此皆由于以意会之，毫无凭证，所以失实。古书所言在我悉心体会，自以为是，在人亦悉心体会。自以为是，卒之我所是者，非人之所是，毫无标准可言。如云以师传为归，彼为之师者，有以异于吾之读古书而悉心体会者乎？大匠诲人，当与人以准绳规矩，今此事乃空空洞洞，不可究诘，是真医术自身膏肓之病也。吾为此书，期于明白晓亮，举凡一切模糊影响之谈，一扫而空之。对于脉学，自非有所贡献不可。抑吾所谓研究西学，吸取其精华，以辅益吾所固有者，于中西种种病证参互考订所得之数，远不如吾脉之研究所得之数，然脉之研究云者，非效法西医诊脉之谓。西医诊脉极简单，不过记每分钟脉搏之次数，记脉搏之次数，知迟数而已，于测度病情，实无多用处。吾所言者，仍是中国先哲相传、吾家所固有者，不过假西学以明之。向来空空洞洞、不可捉摸之事，至此遂有准绳规矩可言。倘能用吾所言，更勤求古训，三指着肤，可以洞见症结，不必饮上池之水也。兹先言循环之理，然后言脉。
人身之血，运行不息，自右而左，如环无端，不能指定某一处为其起点。第知心为血行总汇之区，动静脉为血行路径。心大如人之拳，其中有房。房隔为四，分左右上下。在上之左右两房略小，血入而不出。在下之两房略大，血出而不入。右上心房有静脉通之，血由此静脉注入，由右上房入于右下房，此房有动脉通于肺，曰肺动脉。血自右下心房从肺动脉输入于肺，凡此皆浊血，浊血入肺，因呼吸作用，摆弃血中碳酸，吸收新鲜空气，则为清血。左上心房有毛细管与肺相通，是为肺静脉。清血由此入左上心房，而达左下心房。与左下心房通者为大动脉，清血从此动脉输送于全身。动脉如树，有干有枝，枝复分枝，至于极细，遍布四肢百体，无乎不达。皮肤、爪甲、牙龈，皆有此分歧之小动脉密布，其末梢与静脉互相连结。凡动脉所到之处，即血所到之处。血行脉中，以养气供给躯体各部分，即摄取各部分中之碳酸入于血中，于是血质乃渐渐变浊。最后从静脉还入于右上心房，复入右下心房经肺动脉入肺，滤去碳酸，吸收养气，变为清血。复入左上心房，如此循环不息。心房弛张不已，无病之人，平均弛张，每分钟约七十二次。每心一弛张，即脉一跳动，心房之张，中空而受血，心房之弛，则挤血令出，而入于动脉。动脉管壁有弹力，管中所容之血，恒略逾于管所能受之量，故动脉管壁常略略紧张。心房之门，皆有瓣膜。左下房曰僧帽瓣，右下房曰三尖瓣，动脉之口曰半月瓣。而动脉之中节节皆有瓣膜，谓之栓塞。此种瓣膜，职司启闭，心房弛张，瓣膜启闭随之。血顺行则瓣膜启，逆行则瓣膜闭，瓣膜所以阻血之倒行。惟其如此，心房一弛张，血则激射而行。前者既去，后者续来，弛张有力，则全身血行皆其势力所及，血乃直注于动脉末稍。此西国循环学说之大略也。准此以谈，则有可以推断者如下：
心房一次弛张，血行一次激射，脉则一次跳动，是脉之跳动次数与迟数，即心之弛张次数与迟速。而心房之跳动，直接为血之关系，间接因动脉末梢无乎不达，则为四肢百体关系。循环系之发明，在十八世纪三百年前，无有能言此者。而我国《内经》即言“诸脉皆出于心”，此非附会之谈，宁非一极可惊之事。且不但此也，凡我国古医籍言脉者，几无一处不与循环系理论相合，尤属咄咄怪事。所以能如此者无他，即吾所谓就势力推测物质之故。就势力推测物质，所言恒较就物质推测势力者为粗，然而恒能测知物质科学力量所不到之处。今西医有多数病源不明了，而中医反能治之者，即因此也。兹试言吾国之脉。
《内经》尝言“脉无胃气者死”，此语费解已极。毕竟若何是胃气乎？证之西国循环系之说，然后容易了解也。心房一次弛张，血即一次激射。前者既去，后者续来，前后相续之顷，一起一伏，有源泉混混光景，故西人谓脉动为脉波。须知“波”字最妙，脉之行有弹力，然以树枝低昂为喻则不可。盖树枝低昂虽亦有弹力，非继续进行者，脉则继续进行者也。脉动为继续进行，然以时钟、秒针为喻则不可。盖秒针以轮齿相衔之故，其跳动进行如逸矢，两动之间之一歇止则小却，其路线为折垒的，如其针轴所附轮齿之状。脉之起如水浪之起，脉之落如水浪之落，其路线如行云版所画之曲线，恰如波纹。惟然则“波”之一字，为甚当矣。脉行如波，可以状其圆。圆，生机也，是为胃气。然若何为无胃气？则当明以下各节。
当知心房弛张与脉之起落相应，心房苟大弛大张，则脉当大起大落。反是，若心房不甚弛张，则脉当无甚起落。伤寒传至末期，往往脉无甚起落。西医籍谓之心脏衰弱，仲景《伤寒论》则谓之脉微。脉微者，即脉不甚有起落之谓；心脏衰弱者，即心房不甚弛张之谓。心脏衰弱与脉微，乃一件事，非两件事也。王叔和《脉经》解释脉微云：极细而软，按之欲绝，若有若无。其说非不明了，但总不如吾说之可以自喻，可以喻人。此证之西方学说，而吾旧说乃益明了之明证也。心脏弛张自有其适当之度数，以不病人之脉为毂，则脉微者为不及毂。吾尝以脉气宽不宽为言，此虽杜撰，然为便于说明之故，“宽”字颇合用也。然仅仅不宽，不过不及毂。其起落之间，仍有进行相续如波纹然者，是仍有圆活意，若是者谓之微而有胃；如其起落不宽之甚，跳动太促，无圆可言，谓之但微无胃。其次当知脉之迟数，通常以寒则脉迟，热则脉数，其实血行疾则脉数，血行缓则脉迟。伤寒太阴证恶寒甚，则脉迟，至阳明化热则脉数。此寒迟热数之说也。然伤寒之中风证，热高汗出者，脉恒缓，风温、暑温亦然，故西籍谓伤寒之脉搏不因高热而增数（章太炎先生云：西人所指伤寒，多局于肠窒扶斯一证，非全部伤寒。）。是寒迟热数之说，非确切之事实。惟血速则速，乃确切之事实，此可于饮酒及吸鸦片者证明之。无病之人脉本缓，饮酒则增数，醉则数甚，醉至过于适当之程度，则面青而脉乱。有烟瘾者不得烟，则涕泗①[注：鼻涕。]交下，其脉迟，得烟则脉起，醉则与酒同，亦能使脉乱，皆因烟酒能使血行增速之故。然烟酒皆能刺激神经，血行所以增速，因烟酒刺激神经，使神经过度兴奋之故。然则与其谓血行增速而脉数，毋宁谓神经过度兴奋而脉数。神经兴奋，何以血行增速？则因心脏本体之肌肉与动脉管壁，皆有纤维神经密布之故。血行脉中，灌注于四肢百体，供给养气，吸收碳酸，以维持生活，此其常也。若四肢百体有所工作，则血乃比诸军队之粮饷，其所供给者愈多，而掌军需司分配输送之职者，厥惟纤维神经。车夫之腿，铁工之臂，所以特别发达者，即因其腿与臂工作过多，全身血脉供给于此处者独多。譬诸工厂林立之区，积久遂成富饶之地也。反是，知识界之人通年用脑，其四肢百体不甚发达，惟脑则健。此殆如中央集权之国家乎？由此可以推知用脑则血聚于脑，用腿则血聚于腿，更可推知急奔者心跳之为何故。急步登楼与尽力驰骋，是肢体有非常工作，顷刻之间，需血甚多，心房尽速供给，弛张奇速，逼血速入动脉。弛张之速度过于一定之程限，瓣膜不及启闭，遂致弛张之程序为乱，而心房感震荡焉。此时其人之脉搏必乱，不待言也。乃至有一非常之事，将为未为之顷；与夫非常恐怖之事，将至未至之时，心房亦感震荡者，即神经之作用也。神经以为将供给非常多量之血，遂预先使心房启闭增速，是故遇事抱杞忧者，谓之神经过敏。吾因此乃恍然于《内经》所谓“足得血而能步，掌得血而能握，目得血而能视”之真意义。《内经》诚有味乎其言之哉？轩岐之世，安得有解剖？即让一步说，《内经》是战国时物，因《灵枢》有“解剖”字样，谓古时确有解剖，亦不过巧屠剥，竹筵导脉，何能如今日科学之精？而《内经》以目视、足步、掌握必得血为言，又谓“诸脉皆出于心”，此与循环学说相异者，不过文字今古繁简不同，此外岂但相同，且能直透至精之处，毕竟《内经》何以能如此，毋亦从势力推测物质，则物无遁形耳。脉数之甚以至于乱，乱则无至数可言，既无至数可言，复安有波行圆活意，是乱脉既见，即无胃气可言也。
其次为芤脉。《脉经》云：芤脉浮大而软，按之中央空两边实。戴同父①[注：即戴启宗，字同父，元代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人。撰有《脉诀刊误》2卷等著作。]云：营行脉中，脉以血为形。芤脉中空，脱血之象也。戴说可谓见垣一方人者。夫血行脉中，其量常微溢于脉管所能容，以故脉管常微微紧张，如此则吾人诊脉之顷，必觉指下湛然。若失血则血之在脉管中者分量减少，减少过于适当程限，则脉管非但不紧张，且扩然而宽，于是指下觉中空，故云芤脉如慈葱。虽芤而起落之间，宽缓有圆意者，谓之芤而有胃；若但芤无圆意者，谓之无胃（《内经》本无芤脉，此云"但芤无胃"，是鄙人杜撰语。不过说明"有胃则生，无胃则死"，非引成语也，他节皆同。）。
其次为弦脉。《内经》以弦脉属春，以肝配之。凡患肝气者，辄见弦脉。在《内经》曰：端直以长。《脉经》曰：如张弓弦。巢氏谓：如按琴瑟弦。戴同父谓：弦软病轻，弦硬病重。今按肝病脉弦为事实，非可以口舌非难者。顾肝病何以脉弦，鄙意必动脉管壁纤维神经紧张之故。肝病云者，非解剖的肝脏为病，乃因忧郁而病之谓。忧郁则与神经有直接关系，第观此病初步必脉弦，为时既久，必宗气跳动，病者自觉其心房震动，即西医所谓心房瓣膜病。以后来之见证，测初病之弦脉，则谓脉弦为纤维神经紧张之故，当不甚相远。弦脉见而起落之间，仍真气相续，有圆意者，谓之有胃气；如循弓弦仅如树枝之低昂者，为但弦无胃。
其次为硬脉。按：硬脉仅见于后人注释，《内经》、《脉经》均无硬脉，《金匮》有"弦则为寒，芤则为虚，虚寒相搏，此名为革。芤则虚软，芤而弦，是虽虚不软也。弦则忤指，弦而芤，是虽弦无力也。观宋·窦材谓“伤寒末期，脉有阳和之气者生，硬者死”，是硬脉即革脉；所谓阳和之气者，即胃脉。革脉弦而且芤，非必神经紧张而又失血之谓，乃虚甚而筋脉不仁之故。仲景谓“弦则为寒”，亦即无阳和之气之意。《脉经》谓“革脉长病得之死，猝病得之生”，吾疑此脉必传经至少阴始有，猝病所不有者，以弦芤相并，无胃气可言也。
又其次为散脉。散脉者，涣散不聚。《脉经》、《难经》虽有散脉，均言之不详。或者彼所谓散脉，非吾所谓散脉。吾所谓散脉，“不聚”两字足以赅之。血量逾于脉管能容之量，则指下湛圆，断乎不散，是散亦血少近芤。然见此脉者，不必失血，且其至数甚缓，每分钟不过七十至左右。而病人之热，或在一百零三四度，所谓热不与脉俱进者。然此脉之来源，实非血少之故，乃因神经麻痹之故。据西哲所研究，有因血管运动神经受细菌毒而麻痹者，此于温病、伤寒高热时恒见之，其病尚可救。如前所记吾戚家小孩，为康科治愈者是；有因延髓血管运动中枢障碍之结果而然者，则为脑炎、延髓膜炎之见证，其病往往不可救，如前所记平君之子及嵩山路某姓小孩，又吾次儿为刁君信德治愈者皆是。故同是散脉，须问是何种病，此《内经》所谓“能合色脉，可以万全”之谓也。凡《内经》谓“无胃者死”，以我经验所得者，无胃之脉有死之趋向，不必竟死也；惟恒不易治，必须有极深之学理与经验，用药而当，然后可十愈六七。此即《金匮》所谓上工，古书俱在，人人可读，毕竟中国之大，知此者几人。嗟乎！岂易言哉。以上所述虽简，然中国脉学已可窥见一斑。吾尝作冥想，谓脉可以绘图列说。嗣见西国《诊断学》中已有脉行之图，可证中西心理之同。惟其所为脉图太简，不足以明中国脉学。即今吾所言者，亦仅吾所欲言者十成之五六。继此有得，吾当更出专书，此当俟之他日。
喉症用麻杏石甘为效之良，备如本书所言。此是实地经验之谈，毫无疑义者。惟此外尚有例外三种，不可不知，兹特补记如下。
第一种喉症兼麻疹者，即通常所谓烂喉痧，亦即西医所谓猩红热。须知烂喉痧病，不定痧子与喉痛同见。有同时并见者；有先喉痛、喉头见白腐，三数日后，然后才见痧麻者；亦有迟至七八日，然后见者。当其初起，但见喉症，未见痧点。须麻杏石甘之中兼用透发之药，如薄荷、葛根、无价散。其重者，并用芫荽菜外熨，一日七八次。此种喉痧，与单纯疫喉不同。单纯疫喉，见太阳寒化证，兼见阳明热化证。太阳寒化，脉紧无汗，当然麻黄。阳明热化，口渴躁烦而热壮，当然石膏。若其病是喉痧，先见喉证，未见痧子，若予麻杏石甘，于病固有益无害，但不中肯綮，即不能取效。此种病有特征，当病之初起，喉痛，喉头有白点，壮热，无汗，形寒。其外面结喉之旁、甲状腺所在之处，必略为高起。单纯疫喉，并无此特征。若见结喉之旁微肿，胸脘痞闷异常，即是有甚重之痧麻蕴而未达之证据。当初起时，病者可以不躁烦，舌质虽绛，舌面仍润。如此者，可用麻黄、葛根、牛蒡、薄荷、杏仁、防风、无价散，外面急用芫荽菜外熨。汗透之后，除去麻黄，继续再进再熨。必见痧点，或者肤红成片。成片者为麻，红点者为痧，不论痧、麻，仍旧进药，仍旧外熨，直至胸脘不闷，喉不痛为止。其病在两三日内，即可以霍然。如其不知此，却有大危险。
第二种是食积。单纯疫喉病者，喉痛之外，太阳阳明症并见。若会逢其适，病者发病之先曾有宴会，或者中菜或者番菜，大嚼之后，然后发病。如此，则病人胸脘必异常之痞闷，痛而拒按。此种实是疫喉之外，兼患结胸。因胃气被窒，阳明经气不行，其舌色反不见热化征象。喉症为重症，结胸亦重症，两病并发，殊非细故。如此，则当兼治结胸，须用小陷胸汤、槟榔、枳实与麻杏石甘同用。其槟榔不得过一钱，否则可以见呃逆，脏气受伤，则益发难治。外面中脘之部，并可用皮硝扎缚，以助药力。
第三种夹阴。凡喉症用麻杏石甘，得汗则喉痛瘥，汗闭则喉痛剧。若是夹阴之症，初起用麻杏石甘未尝不效。其后可以汗，虽出而喉仍痛，其汗出若与喉痛无关者。此种病之特征：甲、得汗之后，其喉仍痛，喉痛与汗出为两件事；乙、尔时之喉痛与未得汗之先不同。凡疫喉之痛，妨于咽饮，必兼见形寒骨楚头痛。若夹阴之痛，则其痛如刀割，病者并不见头痛、形寒、骨楚诸标准，却必见手背凉、冷汗之少阴症。如此者，鄙意必须兼治少阴。虽用附子亦所不恤①[注：顾虑，忧虑。]，所谓“有病则病当之”。惟此病用附子，并未实验，不过照病理推敲，当该如此。余有戚患此，适余病不能兴②[注：起身。]，后来由西医治愈。余恐穷乡僻壤，值有此症则无从延西医，且西医亦不必尽良，故与学者作商量之词如此。
又喉症吹药，用锡类散良。此药各药铺都有。
民廿四岁乙亥六月铁樵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