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武进恽铁樵 学
受业
江阴章巨膺
金山何公度
武进徐衡之
上海顾雨时
参校
中医病理互证之难处
《伤寒论》六经既如吾《第一卷》中所言，其为物略如几何学中之公例，乃抽象的而非实质的。西医所讲，则视之而可见，触之而有物者也。在古代无此实验学说，即亦无可如何。幸而生当斯世，西学东渐，前此不可见、不可知者，今皆能知之、见之。此不必言学，即揆之人情，度无不乐得此种学说与吾旧有者一相映证，因得释疑解惑，然后餍然快足于心者。例如太阳病恶寒发热，问何故恶寒发热，在吾旧籍所有者，为伤寒则恶寒，为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为阳胜则热，如此而已。究竟发热时之皮毛、筋骨、血肉作何变态，则不可知。今有种种科学方法，证明血中之变态。虽仲景复生，当亦倾耳听之矣。况吾国旧籍残缺，难解者多，得实验学说一为映证，可以释疑解惑乎。又况吾侪以医为业，在在①[注：处处]与西医相接触，有不许不知者乎？此吾书所以并列西方学说也。然有极困难之处，须知采集西方学说，不仅广异闻资谈助，以及供给御人口给之需。吾之采列西说，欲借此以证中国旧说也；欲中医知西方学说，以纠正自来，我国相传之谬说；更欲吾中医，以古代学说与西国学说交互映证，确实指出彼短我长、彼长我短之处，使何者当因、何者当革，胸有主宰，然后吾国医学，，有进步可言也。惟其如此，，则非采用一二种西药与拾一二语西医唾余，可以了事。彼中医而用热度表，用灌肠器，解释中风病谓是脑充血，解释慢惊病为脑膜炎，嚣然自命谓能衷中参西。若此者可以壮门面，于改良无与②[注：助，支持]也。既欲扫除谬说，用古医学与西医学交互映证，则难处立见。其一曰病名，其二曰病变。
根本不同方法不同之两种学说，欲寻出其相同之一节互相比较，此非贸然可能之事。例如中国所谓伤寒，究为西国何病乎？商务出版之《内科全书》第一节即为伤寒。其原文为Typhus，是西国之Typhus，即中国之伤寒也。然中国伤寒有五，有温病、有伤寒、有风温、有湿温，其病状各不同。我国之风温、湿温、温热，又是，，西国之何种病乎？西国有Typhus，又有Paratyphus，译言异性伤寒或副伤寒。此副伤寒，又是中国旧籍中之何种病乎？中国伤寒之名词有广、狭二义。广义的伤寒，即《难经》“伤寒有五”之伤寒，亦即《内经》“凡热病皆伤寒之类”之伤寒。凡《伤寒论》中所谓伤寒，所谓中风，所谓温病、风温，皆隶属于此“伤寒”两字之下。西国对于种种猝病，统谓之急性传染病。吾谓中国广义的伤寒，与西国急性传染病之一名词颇为相当。中国狭义的伤寒，即《难经》“二曰伤寒”之伤寒，亦即《伤寒论》“头痛项强，发热恶寒，无汗，脉紧，名曰伤寒”之伤寒。此狭义的伤寒，与西国之Typhus颇相当，是此两种可谓比较的心安理得者矣。然西国之副伤寒所以别于正伤寒者，一因病型之不同，二因微菌之不同。而我国不讲病型，不知微菌，纵强指某种病谓即西国之副伤寒，总觉义有未安矣。此病名不能恰恰相当之难处也。
中国之伤寒，以太阳为第一步。有顺传，有逆传，有合病，有并病，更有酒家、喘家、衄家种种不同。当其未传之先，不过恶寒发热，或有汗或无汗，以及脉静、脉紧、脉缓之别。及其既传之后，参互错综，变化不可胜极。西国之急性传染病，种类极繁，而即Typhus一项，有合并病，有类似证，又复数十种，更参互错综生无穷变化，尤不可胜极。今发一问曰：西国之遍身粟粒结核，为中国之何种病乎？吾知虽甚博学，将瞠目不知所对。又试发一问曰：中国伤寒之少阴证为最大之病，自来名家罔不注意研究，认为伤寒最难治之候。此少阴病者，为西国何种病乎？吾知虽甚博学，必瞠目不知所对。此则病变之名词既不同，一病之范围亦不同，无从互相质证之难处也。
西医有读中国医书者，吾友人中即不乏其人，然中医书至难读。金元而后医籍之多，可以汗牛充栋，以我之陋，所见者不过数十种。原未可以此数十种赅括其余，然就大段言之，可以径直下断语曰：满纸呓语，无一佳书。由宋上溯至于《灵》、《素》，就中《内经》、《伤寒》确为最佳之书。而《内经》则满纸阴阳五行，《伤寒》则文字简古，益以错简讹字，随处皆是，又为群吠所乱，条理不明。骤视之几不信此疏漏残缺之旧籍，可以应变幻无穷之病情。而《伤寒》之六经，尤极费解。中医之读此者，类皆应以颟顸之头脑，绞不知所云之脑汁，又费无穷之岁月，然后若明若昧，自欺自慰，如吾《第一卷》中所谓名医不能以其术传人者。今之为西医而具有研求①[注：《药盒医学丛书》本作“研究”]中国古学之志愿者，其人纵擅长中国文学，其脑筋则为欧化。以欧化之头脑读中国旧籍，宜乎爬梳抉剔，从无条理中寻出条理。其奈《内经》之五行、《伤寒》之六经，均不可解。而业医者之颟顸自大，尤足令人齿冷。于是引起其一种蔑视之心，而肆口谩骂矣。五行不得其说，六经不得其理，即在在捍格不人，虽欲条理亦无从条理也。
中医读西籍者尤等于零。所以然之故，西医书前此无译本，近顷始有商务书馆出版之《内科全书》、《诊断学》等数种。其次则因中医能读古书者已属少数之少数。又其次则因中医之少常识，大多数与不论何种书籍相远也。因此之故，两种学说总不得有相接之机会。今吾不畏难而贸然为此，非曰能之。余于《内经》、《伤寒》虽小有发明，毕竟兹事体大而绵力有限。继今十年不死，或者斐然可观。若论今日，则犹未也。至于西医之学识，余所有者乃极幼稚不足道，然且伸纸舐笔窃比当仁者，则时势为之也。中医晦盲否塞，于今已极，物不可以终否。若更无人起而整理之，斯学必绝。抑西国医学果然丝毫无憾，中国医学果然荒谬绝伦，余亦何事饶舌？惟学问无穷，今日视为真理者，明日已觉其非；或今日视为无价值者，明日转觉其可贵。是中医当废与否，尚待考虑；西医尽善与否，亦尚待考虑。吾为国人考虑之先河云耳，此余所以不敢自菲薄也。
伤寒类西国病理略并论
伤寒原名Typhus Abdominalis，其原因为微菌，其证候有潜伏期，有前驱证，热度弛张有一定病型。本病有类似证，曰急性粟粒结核，曰阴性败血证，曰传染性骨髓炎，曰流行性感冒，曰鼠疫，曰急性发疹伤寒，曰旋毛虫病；又①[注：《药盦医学丛书》本无。]有合并病，曰心脏变质、动脉炎、血栓栓塞、手足坏死、血色素白血球减少、咽头炎、喉头软骨骨膜炎、扁桃腺及咽头伤寒、耳下腺炎、胃病、鼓肠、鼻黏膜充血衄血、喉头后壁溃疡、声门水肿、气管枝炎、肺炎、肾脏炎、不眠以及精神忧郁、神志昏迷等。以上为西国伤寒病理大略，语多不可晓，非详细解释不可。其合并证、类似证两项，尤非逐条详释，不能了然。是虽伤寒一证，且兼及急性传染病全体，非此不得明了。今本书短幅，实不能容，姑简单言之，择要言之，期于达意可解而止。若求精深，西籍具在，兹不备赘。其有参合中国学说及经验，可以交互映证，证明彼我是非之处，仅于每段加注说明，不复另立为篇，以归简要。
伤寒西说
伤寒菌形如棍棒，故名杆菌。长约三mikron，阔约零五至零八mikron。mikron者，乃一百万分密达之一，其细已甚，非千二百倍之显微镜不能视之了了。此菌多在人之肠壁及脾脏、肝脏、肾脏等处，故大小便中含有此菌甚多。伤寒病之传染蔓延，大半由大小便为之媒介。伤寒病患者以五岁至二十五岁为最多，年老者则少。经一次患病，多终身免疫。伤寒菌运动颇活泼，显微镜下可见。若遇患病者之血清，或免疫者之血清，则凝集。每年冬季此病较多，春夏较少。若饮料不洁，即为此菌传染之路径，故不卫生区域，四时流行不绝。
潜伏期无定，大约九日乃至二十一日。全体倦怠，食欲减退，头痛，四肢酸，继以恶寒发热，甚或战栗。
上二节为伤寒病菌状况与此菌潜伏人身之证状。微菌之发见，远在十八世纪之下半稘，今则久已蔚为专科，此为吾医界所当研究者。鄙人有妄想，以为吾医界当结合团体，集资办仪器，并广购西国菌学书籍与解剖模型，凡可以研究者皆研究之，纵无所得，亦贤于博弈。而人不我应，岂时机尚未至欤？
潜伏期可以证明中说不即病之谬
又按潜伏期云者，乃病菌已入人身而病状尚未显著之谓。所有一切急性传染病，其潜伏期多不出数日，或十余日，至多二十余日，此可以证明寒毒藏于肌肤，经春不病，过夏至始病为大误。按：“寒毒藏于肌肤”之说，仅见于《伤寒例》。其下文云：辛苦之人，春秋多温热病者，皆因冬时触寒所致。此与“西人不卫生之地，四时流行不绝者”之说固相反，即与《内经》亦相反。《内经》所谓“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原有阴阳胜复意。故云“热极生寒，寒极生热”。《热论篇》末节“先夏至日为病温，后夏至日为病暑”，当即《伤寒例》所根据，但《内经》此节第一句“凡病伤寒而成温者”，即是指一切热病，并非专指“冬伤于寒”说。自《序例》有“寒毒藏于肌肤”之说，杨上善①[注：唐代医学家。籍贯未详。对《黄帝内经》有着较深的研究，曾奉敕注《内经》，取《素问》及《灵枢》之内容，重新编次。先论养生、调食、寿限，继为阴阳等理论，次为脏腑、经脉、腧穴、身度，再次为诊断、针刺，最后为诸种疾病，书成名为《黄帝内经太素》，是我国医学史上整理注释《内经》最早的医家之一，对后世有着较大的影响。]复取以注经文，有“轻者夏至前发，甚者夏至后发”之说，此真想当然，而不明《内经》阴阳胜复之理者。阴阳胜复之理，轻者复亦轻，甚者复亦甚，是复之微甚，视胜之微甚，绝无复之迟速，视胜之微甚者，不知杨说何所根据。《序例》自第一句“阴阳大论云”起，至“此则时行之气也”止，《外台》此文下有“王叔和曰”四字，元和陆氏引之，以为“王叔和曰”以上皆仲景语，其实亦不为圆满之说。总之，无论是仲景语或叔和语，理论上讲不过去，便当怀疑。我国风尚崇古，自《序例》中有此，杨氏注《内经》又有相类之文，后人遂不复思索，嗣后据此而演成温病之说，谓伤寒由外人内，温病由里达表，反忘却
《内经》“善治者，治皮毛”之语。将温病、伤寒两个题目，大做其对待文字，又不明《灵枢》、《素问》所言经络穴道，皆从体功之反应试验而出，以为古人别有知经络之妙法。不然便以为古书错简讹脱，又不然便以为此道失传，而同时对于自身，又欲抬高声价，仿佛《灵》、《素》绝学，独有心得，而其头脑之中，除却正面、反面、对面、侧面之八股知识之外，别无所有。于是见伤寒言足经，以为温病必是手经；伤寒由外之内，温病必是由里达表。于是有“温邪犯肺，逆传心包”之谬说。在著《温病条辨》、《温热经纬》者之心理，以温病名书，殆欲与仲景《伤寒论》分庭抗礼也。卒之著者自身对于病理，委实茫无头绪，遑论读其书者，须知《伤寒论》中明明说：太阳病，身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自汗出，身灼热者，名曰风温。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后人知太阳主一身之表。仲景明明说“太阳病，身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何尝温病由里出表（吴又可谓瘟疫与伤寒迥殊，其邪从口鼻而入，彼自为崇祯间疫病说法，非现在常见之温病也。）。病在表，则浮脉应之。自宋元至于清末，凡著医书者，皆知浮脉主表。仲景明明说“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何所据而谓从里出表？如云既出表则脉浮，其先在里脉必不浮。然则伤寒从外之内，仲景从外说起；温病果由里出表，仲景当从里说起，何得冠以太阳病，更云“脉阴阳俱浮”乎？就鄙见言之，彼治风寒外感病而恣意用生地、石斛等药，如清宫、增液之类，其书固当付之一炬。即彼持"温病下不厌早，汗不厌迟"诸谬说者，其书亦非烧不可也。
附：《伤寒论》"身热而渴"节订误
《伤寒论》："太阳病，身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曰风温。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息必鼾，语言难出。若被下者……"愚按①[注：原作"按遇"，据"《药盒医学丛书》本"乙正。]：此节有脱误，致从来不得正确解释。鄙意以为其文当如下："太阳病，身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自汗出，身灼热者，名曰风温。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身重多眠，睡息必鼾。若发汗者，语言难出……"此虽无可印证，理由则甚充足。如本文"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曰风温"，是风温必待发汗之后始见，是风温为温病之转属病矣。闻伤寒误汗而成痉②[注：原作"痓"，古书"痓"字都为"痉"之讹字，迳改。下同。]矣，未闻温病误汗而成风温也。且上文既云"若发汗已"，下文如何更接"自汗出"，又"若发汗已，身灼热者"文字不顺，"语言难出"为一种逆象，必误治然后见，不得与"睡息必鼾"并列。若从鄙说，不但上文文从字顺，即下文"若被下者"、"若被火者"、"若火熏之"四个"若"字一气贯下，亦复明白晓亮。
伤寒病型与传经
伤寒潜伏期内，虽恶寒发热，甚或战傈，病者往往犹能强起动作，不肯就床。迨第一周，症状渐见。每日体温列级上升，头痛燥渴，食欲不进，舌带厚苔，大便多闭，脾脏肿大。及二周，高热不退，脉仅增速；胸腹两部生蔷薇疹，其色类赤，大如豌豆，指压则褪；腹部稍膨，下痢闭结，殆无一定；触回盲部，较常过敏，压迫之则雷鸣；嗜眠昏懵，谵语时作，食思缺乏，舌苔干燥生裂，且带咳嗽，有气管枝炎之征，尿中则常现蛋白。至第三周，则热甚弛张，心机衰弱，危险证候常伏此期，而最可怕者为肠出血与穿孔性腹膜炎。此期苟有转机，则热渐下降，舌苔剥落，诸证缓解，日见平复。
以上为西医籍所述伤寒病之大概。恶寒发热与战傈，西人谓之前驱证，颇与《伤寒论》“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有相似处。其云“第一周，体温上升，头痛燥渴”则与《伤寒论》“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有相似处。其云“苔厚，便秘，热高，脉数，腹鸣，嗜眠昏懵，谵语”则与《伤寒论》阳明经腑证极相合。其云“第三周，热甚弛张，心机衰弱”即《伤寒论》之少阴证。其云“肠出血与穿孔性腹膜炎”与桃花汤证极相似。至“心机衰弱”四字与少阴证“脉"沉微"三字尤为吻合（参观后文"心房造血"。）。西说分伤寒为三周，中说分伤寒为三候。第一周似太阳，第二周似阳明，第三周似少阴，可谓大段相同。其细目不同之处，颇有理路可以推敲。
仲景太阳病本极繁复，所以如此繁复者，因有救逆各法，其不能与西说吻合宜也。阳明、少阴变化较少，故大段相同。西国有所谓病型者，即指此三候中之热度与脉搏。自初病起，逐日记其热度与脉搏，至二十一日止，列之为表。凡病伤寒者，无论千百人，此热度、脉搏之表如出一型，故曰病型。然鄙意以为病型不尽可恃，盖伤寒者，随治法而呈证象者也。此事极有关系，极不易说明。鄙人固愿竭其绵薄公布之，以质证于天下后世。惟吾不耐检查《温病条辨》、《叶氏医案》诸恶浊书籍，抑备列各说，本书为经济所限，亦所不许。兹仅列西医治法，与仲景治法一相比较，更参以顺传、逆传之说，亦可大段了了矣。
治疗法之讨论
西医疗病法云：本病尚无特效药，惟血清疗法成绩较佳。自古惯用诸剂，为甘汞、沃度等，然均非稳妥之药。故今日除预防及对症两法外，其道无由。预防法第一须注重饮用水，即不可不改良土地之卫生；而病者所用之便器、衣服、卧具等之清洁消毒，以及排泄物之处理，发病附近井户之封闭，菜蔬之不生食等，亦均为预防之要。对症疗法，在医者之随机应变。如解热法可试冷浴，解热剂大概用Chininurm hydrock boricum、Anti-pyrin、Lactophenium、Pyranidonum。若高热，心脏部用冰囊，四肢厥冷则用汤婆，心脏衰弱可用酒精剂或麝香、樟脑等，下痢或肠出血则用鸦片或Taalbin。本病一般证候之主要者，体温上升与脉搏不并增进，心力衰弱或肠出血、肠穿孔起，则体温骤降，脉搏细小。恢复期中，则往往降至常温以下，精神感动、食物不慎则又易上升。故本病之热常可高至四十一度，脉搏不过仅达百数。舌苔中带煤色，干燥粗糙，褪色时，先从舌尖呈三角形。大便初期多秘结，渐转下痢，每日数次，下稀薄黄豌豆汁状物，往往放阿马尼亚臭，此等大便中常混有本病杆菌。
今试为解释并讨论之。西医有根本疗法、对症疗法两种。所谓根本疗法者，例如伤寒之病源为杆菌，用药克制此菌，是抉去病根也。故用血清治病，可谓根本疗法。对症疗法者，有热则清热，无汗则发汗，咳甚则止咳嗽，即“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之谓。其解热用冷浴，疗热用冰囊，亦即对症疗法。中医对于用冰最不满意，然亦有愈者，于是置诸不论不议之列。岂知此种对症疗法，虽甚简单，故自有可用之理。须知热之所以高，乃因正气未衰之故。所谓阳明多血多气，高热之所凭藉者，即此正气，此为实证、阳证。我国古法，本有用寒衣、寒食者，即白虎汤亦是此意。其有发狂上屋饮冷水竟愈者，亦是此类。虽其中差别甚多，大分是如此。若虚证热即不高，虚证而有高热，是格阳证，若用冰自无不死者。至于手足厥冷用汤婆，尤为与中国理论吻合。凡健全之体，上下表里左右如一，是之为和。病则有偏胜，故上盛者下必虚，气并于右者左不遂，热聚于里者外必寒。故《内经》谬刺之法，从左引右，从右引左；病在上者取之于下，病在下者取之于上。伤寒病手足厥者有虚实，虚者为阳微，仲景用四逆，所以补阳也；实者热聚于里，故肢冷，若用汤婆，则引里热向外达，确是正治。惟其预防法虽是正论，却不适宜于中国现在情形。况菌为病源之说，如吾所论喉证尚不可疑之处，是菌学尚有不彻底者在乎？然此非吾现在所欲讨论之点。
对于病型说之商榷
吾所欲讨论者，统观西国治伤寒之法，足以证明仲景《伤寒论》理论之真确，并足以证明伤寒病之真相。虽西国学说之精密，尚有未能见及者。此其关系，良非浅鲜。吾所以敢于自信者，以吾所说理论一贯，绝无枝
枝节节者横亘于中也。西国病型说其第二周之症状，何以与仲景《伤寒论》阳明病证吻合乃尔乎？云伤寒尚无特效药，云除预防与对症两法外其道无由，如此，其治病方法，去不服药者几何？惟其以预防为治，以对症为治，故病得按部就班。由太阳而少阳，由少阳而阳明，此所以病型第二周与阳明病证极相吻合也。第一周之头痛燥渴、食欲不进、舌带厚苔、大便多秘，为太阳未罢阳明己见之候。第二周之腹部稍膨、下痢秘结，殆无一定，触回盲部较常过敏、压迫之如发雷鸣、嗜眠昏懵、谵语时作，是阳明经腑并见之候。触回盲部较常过敏者，即“胸下痞结拒按”之谓。下稀薄淡黄豌豆汁状物、放阿马尼亚臭，是“转矢气热结旁流”也。“干燥粗糙之舌苔，褪色时先从舌尖呈三角形”，须知此三角形非自然的，乃人为的。盖苔厚、口干、腹痛拒按、矢气、谵语皆下证，而下有多种下法，本书《第一卷》中所谓“大柴胡、三承气不能通用”也。若用甘汞下之，必见三角形舌苔，其理由与积聚病同，不过有深浅久暂之别。凡经西医诊治之病而余接治者，已屡见不一见，且此三角苔不仅末期见之，若伤寒第二期用甘汞，固见此苔，即第一期，若用甘汞亦见此苔。所以然之故，当是一部分积除，大部分之积仍在也。是否等于太阳病误下，未敢断言，揆度情形，或不甚相远。若在第二期用甘汞，阳明腑证本是当下之证，虽见三角苔亦无妨。若第一周阳明腑证已见，太阳未罢之顷，遽用甘汞，病即逆传。西籍谓甘汞、沃度均非稳妥之药，则经用此药后，结果不良，已可概见。然不谓三角苔为此药造成，而以为伤寒至某时期必见三角苔，其说可商。大部分西医治此病因无特效药之故，只从预防着手。至于对症疗法，西医自身亦不认为满意之事，不过无特效药，只好取对症疗法。故西医之有经验者对于此病以预防为主要，以对症治疗为次要。至于甘汞等，现在已知其非稳妥之药，不敢轻用，惟其如此，于是病毒逐步顺传而有病型可言。若用仲景法，病在太阳即愈于太阳。若太阳误治，病即逆传而入少阴，有何病型可言乎？又如时医治法，病在阳明之经，往往用鲜石斛，病毒为甘凉所遏，辄发白疕，此又一病型也（时医湿温法，有舌色焦红、斑疹、胸痞、自利、神昏痉厥者，谓是热邪充斥表里三焦，用犀角、羚羊、生地、玄参等药。其书汗牛充栋，宗其说者，滔滔皆是。自我视之，病纵能愈，亦是焦头烂额之上客。盖无论伤寒、温病，一用石斛，舌即光润，其后即有舌色焦红、斑疹神昏之一日。）。然则病型之说果可泥乎（用《温病条辨》或《温热经纬》法，出白疕者，十人而九。用仲景法，绝无其事。无论伤寒、温病，苟未经误治者，愈期总在七日以内。）？至第二期阳明腑证毕见之时，西医固知此时当下。其下法有服微泻药者，有用灌器者，亦有用甘汞者。大约下之而当，其病可愈，否则肠出血、肠穿孔之病立见。既见肠出血、肠穿孔，即成不治之证，百无一愈。西籍谓此病死亡数大有差异，须视合并证何如，平均约百分之九乃至十二。夫百人之中仅仅死十二人，不可谓多，然此乃指无合并证者。若合并证为急性全身粟粒结核或肠穿孔，即百无一愈。
合并证存疑
抑尤有一义：所谓合并证，吾疑有过半数即从误治而来。例如白喉为一种病，猩红热又为一种病。前述白喉用血清不解太阳，其后竟发猩红热。自余用麻杏石甘十年来，未见于初起时用麻杏石甘，太阳既解，其后发猩红热者。而当日在该医院，实目击以白喉而发猩红热者，在十人以上。一时期如此，统一年计之，更可知矣。西人名此为诱因，谓白喉证可诱起猩红热也。血清为喉证特效药，然且如此，虽不得谓为误治，然从麻杏石甘则无流弊，从血清则有流弊，谓非当研究者耶！
其次余所见者，为急性粟粒结核（此条尚有疑义。因平君之子，西医未断定是否粟粒结核，姑书之以待高明之家，再加考核。）。急性粟粒结核者，其病源为结核菌窜入循环器内，输送于各脏器而生无数之粟粒大结核。结核菌窜入径路，以静脉为最多，即淋巴腺或肺组织。先起干酪性崩坏，继则邻近静脉为其腐蚀，内皮中遂生结核，故本证多属续发性。此外如肋膜炎、百日咳、麻证后，均可惹起本证。初病时诊断极难，或竟不能与伤寒败血脓毒证、重证流行性感冒及重证间歇热极相似，惟热型不规则而已。此病局部证候极微，重在全身症状。血中能证明结核菌则可下断。若行腰穿刺，则脑脊髓液中亦得证明此菌。然此事极难，故诊断上以证明脉络膜粟粒结核为最要。
此病之症状，前驱证与伤寒同。发热之初，不带恶寒，体温渐升至四十度半，脉搏数，呼吸促，昏懵呓语，舌苔干燥，间发蔷薇疹、下痢，症状与伤寒绝似。惟热之经过则不规则，病者急速赢瘠，经一周而肺脑诸症状并作，加以呼吸困难，颜面苍白，项强，瞳孔左右不同，三周之间必死。
上二节为急性粟粒结核，此病外表可见者仅如第二节所云，而第二节所叙症状与伤寒同。所不同者，项强、热型不规则、瞳孔左右不同而已。吾初遇此证为平君海澜之子，九岁，延余诊时，已在起病二十日之后。其先为某某两君诊治，两君皆西医，为平君之友，亦吾之友。平君告余，某某两君皆疑此病为急性粟粒结核，但尚未能断。余视其症状，脉数而不甚数，发热有汗不恶寒，热亦不甚壮，惟不退，有起落，日轻夜重，神志清爽，不能食，舌苔白腻，溲不多亦不甚赤，大便溏薄亦不泻。其病状实为伤寒之中风证，今人所谓温病者也。因其热有起落，汗出热不解，与以柴、葛、橘、半、苓、泽，无甚出入。翌日改用葛根、葱白、石膏，热略退，仍不清。余以方得效，不复更张，嘱再进。复诊则热又略高，以其舌腻胸闷不欲食也，仍用柴葛加槟榔、厚朴，热又略高，余证无甚出入。余颇踌躇，因思病既在三候以外，例无不虚，虚即阴证，然实无可用辛温之理。因语平君，谓绵力恐不胜任。是日仅用当归、炙草略佐柴、葛，其明日热又略退。然此病有一难点，汗多而热不解，体瘠已甚，大肉尽削而脉带数，又不能食，若脉硬则为阴阳交，法当死，不救。然虽脉未硬，若终竟不退热，亦终竟不治而已。期①[注：原作“其”，音近而讹，迳改。]明日，平君改延一不相识之西医，五日后复延余，病情亦犹是。惟神识较萎，脉则较大，热则较高，余知非佳朕②[注：预兆。]。平君谓余，最后所延之西医，连诊数次，因其热不退，昨日予以猛烈之退热剂，大汗淋漓，热遂尽退。而颜额间反较常人为冷，手足亦冷，今日复热。仍延该西医，渠③[注：相当于“他”。]亦谢不敏，谓恐是急性粟粒结核。余思此实中国阴阳交之病，或者中国名阴阳交，即西国所谓急性粟粒结核耶。然病孩之颈项不强，瞳孔亦无异证，且病已近四十日，与西籍所谓急性粟粒结核症状亦不同。西医不能断言是否粟粒结核，殆即因此。若论此时病情自当作阴证治，然既是阴阳交，即用辛温大剂，亦终归无效，不愿尝试，迳谢不敏，又五六日方死。死前作何状，余亦不知。此病本有汗，实不当大剂发汗。因是误汗，所以脉硬，是阴阳交之死证，乃由误药而来。嗣后五六月而遇嵩山路之病。
嵩山路某姓女孩六岁，初病时即延德医康科诊治。康不言何病，第云他病能治，此病不能治。病家大惊，乃延余。其病发热，起落无定，项强，瞳孔两边互异，脉不甚数。余谓此病在脑，乃神经系之见证，恐不可为。病家因告我康科之语。余思小孩因多食则成惊，凡惊皆兼神经系，此类是也，即左右瞳子互异，亦有愈者。意今之患目歧视者，幼年皆患此等病经治愈者。第不知当用何药，大约至宝丹、紫雪丹、牛黄丸之类。然可以幸中，不能必愈。因思病既不可为，不如以导滞为主，较为稳当。因其寒热起落、舌润且腻也，以达原饮①[注：原名达原散，出自吴又可《温疫论》。槟榔二钱，厚朴、知母、芍药、黄芩各一钱，草果、甘草各五分。有开达募原、辟秽化浊之功。]轻剂与之。翌日复诊，病则大瘥，脉亦较佳。惟瞳子仍左右互异，热退不清，心知未可乐观，然不免作幸而可愈之想。讵又明日热则复高，项益强，目益歧视，只得谢不敏矣。此次所遇，当是真的②[注：原作“的真”，据“《钧衡医学丛书》本”乙正。]急性粟粒结核。
平君之子，在中国医籍，确为阴阳交。二者皆死证，惟阴阳交是否即急性粟粒结核，则尚未明。此病有先患他病而后病者，亦有起病即属急性粟粒结核者。惟阴阳交则无初病即交者，大约必经一再误治，然后见阴阳交之证。是否阴阳交之后，当再见颈项强直、瞳子不同，类似急性粟粒结核症状，亦均未实验，然此中确有须研究者。《伤寒论》云：疮疡家不可发汗，汗出则痉。是疮疡而病伤寒，本非痉病，因汗而痉也。又《伤寒》第一卷云：太阳病，发汗太多因致痉。是不必疮疡家，凡太阳证发汗太多者，皆能成痉。仲景解痉病云：颈项强急，恶寒，时头热，面赤，目脉赤，独头动摇，卒口噤，背反张者，痉病也。其“衄家不可发汗”条下云：汗出必额上陷，脉紧急，目直视，不能眴，不得眠。综以上数条观之，“直视不能眴”及“背反张”、“口噤”、“头摇”皆与西国神经系病有相似处，与脊髓炎、脑炎及急性粟粒结核有相似处。是吾谓合并病大半由误治而来，非吾个人之臆说也（《兰台轨范》云：痉病乃伤寒坏证。小儿得之犹有愈者，其余则百难疗一。其实者或因下而得生，虚者竟无治法。《金匮》诸方，见效绝少。夫云坏病，是因误治而来也。）。惟仅就外面证状言之，仍不能无疑义。若吾中医亦能研究微菌，则前事可以确定。例如喉证解太阳之后，病菌即不能为患。是否得麻杏石甘之后，体中血清克制微菌之力即骤增倍蓰。又如伤寒误汗变痉，未误汗之先，血中为伤寒杆菌；既误汗之后，是否病毒窜入神经系，而为结核或脊髓炎，或不难一一证实。又仲景伤寒法，是否能治一切急性传染病，抑限于某几种微菌之病，亦不难一一证实，则其初一步，吾侪本古人学说与西学相映证，其继一步，必能明前此所不能明，则为术必较古人为精，视西人尤密也。盖必如此然后不负先哲遗传之学说，彼《温热经纬》、《温病条辨》以想当然之说，欲于仲景之外，别树一帜，多见其不知量耳。
流行性脊髓炎与痉病
急性粟粒结核固与痉病有相似处，然急性粟粒结核实非痉病，流行性脊髓炎乃真痉病。流行性脊髓炎潜伏期甚短，仅数时或亦有三四日者。先寒颤，继发热，体温三十九至四十度，热虽高，脉则缓。第二日即呈脑证状，头痛，荐骨①[注：骶骨]痛，肢痛，昏懵呓语。其头痛常在后脑，兼见呕吐，肢体各处感觉过敏，畏强光高声。小儿则初发起痉挛，亦常限于一侧，有时大声叫号，所谓脑水肿性叫号者是也。皮肤血管运动神经因兴奋性亢进，故稍受硬物磨擦即久留红斑，所谓脑膜炎性皮斑是也。此病一二日间即现项强直证状，其项常反折向后，试扳之向前则抵抗甚强，而患者呼痛。此时头向侧方及回转运动尚觉自由，及病侵脊髓膜，则起背强直，病甚则如弓之反张，下肢各筋起强直，则脚向前屈，上肢亦屈曲不能运动，腹部陷没如舟底，牙关紧闭，时发斗牙之音。脉搏初期甚缓，濒死则增数，此因迷走神经始盛而终衰故也。此病之原因，为细胞内脑炎球菌之传染而起。此菌多生存于细胞脓球等内，传染径路大约多从鼻孔或喉头、扁桃腺等处。
按：此病，中医有认为湿温者，非是。《伤寒论》痉病、湿病各五条，暍病两条。痉湿暍与伤寒相滥，痉病须不与湿暍相滥。何得认痉为湿（巢氏《病源》、《千金方》均言风伤太阳复遇寒湿，则成痉。成无己以降皆宗其说，此即湿温说之由来。独张介宾以为病在筋脉，筋脉拘急，所以反张；血液枯燥，所以筋挛。柯韵伯因以燥证断之，此可知湿温说之误。愚按：此病之原因，因纤维神经紧张之故。所以紧张，则因脊髓膜发炎之故，其远因是否为燥，殊未敢断言。）。“痓”字与“痉”字相似，故别本《伤寒》常作“痉”。《千金》有“痉”无“痓”，观其所叙痉病，即是痓病。成无己云：“痓”当作“痉”。盖“痓”字训恶，“痉”字训强直。成说是也。后人有痉是病名，痓是病症之说，近乎臆度，可商。《千金》云：太阳中风，重感寒湿，则变痉也。痉者，口噤不开，背强而直，如发痫之状。摇头，马鸣，腰反折，须臾十发。气息如绝，汗出如雨，时有脱易。得之者，新产妇人及金疮血脉虚竭、小儿脐风、成人凉湿，得痉风者皆死。温病入肾，小儿热盛，皆痉，瘖厥癫皆相似……其重者患耳中策策痛……皆宜服小续命汤两三剂也。若耳痛肿生汁作痈节者，乃无害，惟风宜防耳，针耳前动脉及风府神良。此其所叙述，较《伤寒论》为详。与西医籍述致病之原因尤极吻合，惟徐灵胎既云，“痉病百无一生，《金匮》方多不效”，则续命汤云云，恐亦未必有效（《金匮》主瓜蒌桂枝汤、葛根汤、大承气汤。其葛根汤条，乃无汗欲作刚痉之病，与《千金》不合。）。以理揆之，既云汗出如雨，复用麻黄，安能有济。况仲景固言疮疡家发汗及汗家重汗之皆能致痉乎？惟针耳前动脉及风府，既云神良，或当有效。特对于此病之用针，自己既无经验，亦未见他人为之，不敢妄下断语矣。吾次儿患痉病，经西医刁性德君治愈。旧事重提，刁君见之，或且怒我，惟余则甚感激也。吾书叙至此，稍嫌沉闷，此事有如小说，附志于此，可为读者破睡。
丁巳十月，吾次儿方十二龄。先病两日，自校归，与邻家狗竞逐而颠，胫股阳面微伤，当时亦无他。后二日发热，予以疏解剂，不应。渐神昏谵语，热不高，脉沉微，颈项强直。时余已治伤寒三年，知为痉病。然无术可处，因与内人商，送宝隆医院。雇马车往，院中助手医生诊之，曰：是脑炎也。现有新发明血清可治，惟本院无之，或虹口同仁医院有此。因电询同仁然后往，
途中感风，病益剧，项反折，背反张，足蜷曲，且时而大声叫号。既至同仁，主任医生刁君性德先以灌肠器涤肠，得屎矢六七枚，病者神志遽清，项折背张如故。时为傍午，至下午四钟许，行脊椎穿刺。其法从尾闾上数第三四节脊椎之间，以针刺入，其针有心，抽去则成一小管。督脉中水自针管中流出，以玻璃管承之。须臾之间，得药水两升许，既乃以皮带接针头，用血清注入，然后去针。垫病床，使病人头低脚高，俾注入之血清得直流入脑。血清既至脑，病者头痛甚，痛可一钟许而平。隔一日，再行脊椎穿刺。每注射一次，则项强略瘥减。按：人脑自延髓而下，直至尾闾，俗名脊筋者，即督脉也。此脉中空，中贮脑汁，延髓神经密布于管壁里面。脑汁本澄清，微菌入之则发炎，督脉之管壁骤缩，故项反折而背反张；延髓神经为遍身神经之总枢，故此处紧张，遍体均呈异状，而手足亦蜷曲；此时抽出之水必混浊，以微菌满布也。督脉管壁有弹力，故针出之后，其针孔即闭，不虞渗漏。惟行脊椎穿刺，殊非易事。须知脊骨即所以护此督脉，针从脊骨夹缝中入，须深浅恰好，不得太过、不及。不及，针头不能入动脉管壁，太过，则且穿透后壁也。小儿经三次脊椎穿刺后，项强愈十之七。惟刁君不令忌口，谓此非肠胃病，恣食无妨。嗣后遂发热，热有起落，有定时，而逐渐增高，此在中医谓之转疟。转疟有大出入，凡大病末期，无不有此。正气能支者生，不能支者死。油干灯烬①[注：物体燃烧后剩下的东西]之顷，灯火辄乍暗乍明，正与此同一理，固非初病时寒热起落可同日语也。其时适邻号病房中亦有一脑膜炎，入院已经月，穿脊至七次。后其人不能食，以粥糜入皮带打入喉中，然其人竟死。余妻惩②[注：恐惧]于大儿之喉证，以为久留医院中，恐亦无幸。翌日清晨，院中侍役均未起，嘱仆人雇马车，挈③[注：携带]病儿迳归。医生知之大怒，然已无及。嗣是医院中门禁较严云，此为事后院役告余者。余妻虽挈病儿归，然颈项尚强，归后复用黄龙汤下之，粪中有一月前所食咸菜及肉片，嗣是调护月余始愈。然非经刁医生三次脊椎穿刺，病必不愈。余自经此次，于痉病知之独详。据刁医云，百中可愈一二。西医籍亦谓预后多不良，纵愈往往有贻后证。小儿经此次病后，入青年会，体魄颇强，亦无其他贻留病证。
按：流行性脊髓炎，在急性传染病范围之内者，因脑炎球菌能传染之故。其脑膜炎属神经系范围者，种类甚多，固在本书范围之外，抑中国旧籍中亦竟无可对照，此亦西籍不可不研求之一端。至痉病在伤寒范围之外，而余列之于此者，则因伤寒有误汗而成痉者，在不可不知之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