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武进恽铁樵 学
受业
江阴章巨膺
金山何公度
武进徐衡之
上海顾雨时
参校
总论
光阴不倒流，人事因无不演进，此天地间惟一之原则。故历史为演进的，学术亦演进的，进步之迟速，则视环境之因缘，断无背此原则而反退化之事实。其有一事一物或一学科，亘数千百年之长时间，绝无进步可言，而且揆①[注：度量，揣度。]之近顷，反较从前远不如者，此非事实乃幻境。一旦环境变换，必如水之溃防决堤，有神速之进步，补偿其前此停滞不进中所损失之岁月。欧洲僧侣柄政时代，学术无进步可言，犹之我国。十九世纪一祺②[注：世纪，一百年。]之中，奔逸③[注：原作“轶”，音近而讹，迳改。下同。]绝尘，则偿其前此迟滞中所损失之岁月矣。欧风东渐，我国固有学术，几无物不受破坏；然因有科学方法，古代诸子皆经一番整理，国人能读古书者，较之三十年前，人数之增多不啻倍蓰①[注：倍蓰（xǐ）：数倍。]。则此后政治学术有奔逸绝尘之进境，已萌芽孕育于此三十年之中，亦未可知。凡此动机，皆环境为之因缘，顾医学则何如。
今日西医遍中国。西医之学说，有风起云涌之观。中医受其压迫，势力日缩。环境之变换，不可谓不甚矣，而中医界竟寂焉无闻。间有著书参用西说者，不过一枝一叶，无彻底之研究；间有研求古籍者，号称保存国粹，其实枝枝节节，不能为根本之解决。如此者已如凤毛麟角，不可多得；其大多数则不识不知，我行我素。《汤头歌诀》②[注：《汤头歌诀》：清代汪昂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编撰。本书选集中医常用方剂320余首，按功效分为20类，用七言诗体编成歌诀200首。歌诀中包括方名、组成药物、适应证及加减法等。并附注释，说明制方意义。简明扼要，便于诵读记忆，流传很广。]、《温热经纬》，足以维持饭碗，于愿已足；学术进退之大问题，则视听所不及，思想所不到，宜乎漠然无动于衷。而黠③[注：黠（xiá）：聪明而狡猾。]者为标榜声誉计，为发展营业计，亦居然以出版品相号召。及视其所为，则满纸陈死人之唾余，参以不可究诘之呓语而已。出版者以标榜声誉为目的，购阅者若相喻若不相喻，亦卒以名誉归之，而于学术之自身，则丝毫无补。环境之变换，不能有几微之影响，则何故欤？曰：若此者，亦幻象而已。
《内经》托始于岐黄，所言多不易了解，在昔已摒诸道家之列。欧风东渐，阴阳五行之说，益为国人所吐弃，其书遂若存若亡，此其一。医之为技，不仅在读书，又在经验。而有经验者，类不能读书；能读书者，又苦无经验。是以心知其故者不能言，而能言者总不免隔靴搔痒。他国之医学，为学术界之一部分，而我国之医与学术界离而为二也，此其二。有此二因，医之迟滞不进，甚于他种学问，固宜①[注：固，所以。宜，犹当然，表示事情本当如此。固宜，所以当然。]。
地质之进化，动植物之进化，人种之进化，罔不由于自然。若学术之进化，虽亦不外自然律之支配，要不能无仗于人为。鄙人一知半解，不足当著作固已。然既有此一知半解，在理不当自菲薄，以故雅不自量，贸然以医学之进步引为己任。虽我所贡献者，其成分或比诸沧海之勺水，泰山之一拳石，要之已尽其蚁驮一粒之义务。此则本书之所由作也。
西国医学日新月异，真理之获得，无岁无之。而我犹奉四千年前之《内经》、二千年前之《伤寒论》，以为治病方法尽在于此，播弄古董，自矜②[注：自夸，自尊自大。]独得，不顾他人齿冷，岂非笑话。然则前此著《群经见智录》以解《内经》，今又作《伤寒论研究》③[注：原作《伤寒研究》，据本书书名改。下同。]以释《伤寒论》，果何为哉？曰：余固有余之思想。以当前之事实为因缘，以将来之进化为结果，则居今日而言医学改革，苟非与西洋医学相周旋，更无第二途径。夫所谓与西洋医学相周旋，初非舍己从人之谓。陈良之徒，见许行而尽弃所学，是陈良之学，值许行之学而败灭，有何改革进步可言！又非漫然杂糅之谓。今日时下少年，日本草帽、西洋皮鞋、中国长衫，又岂得指如此者而名为中国式服装？然则奈何？曰：必须有整齐之系统、独立之组织。譬之流水，汇众流以为江河，而名从其源；譬之树木，吸肥料以荣枝叶，而生机在本。在昔魏晋齐梁，佛学渐次输入中国，至宋与吾所固有者化合而成理学①[注：理学：宋初至清初持续约700年的哲学思维形态，当时思想界的主流。理学以讨论理气、道器、天人、心性、心物、知行等问题为中心，治经重义理的阐发而摈弃汉唐儒生泥于名物训诂的传统。因宋、明两代为其理论的创立、奠定、成熟和发展时期，故通称“宋明理学”。]，是即绝好先例。故鄙意以为中医无演进价值则已，中医而有演进之价值，必能吸收西医之长与之合化，以产生新中医。此则余之思想也。夫曰吸收，曰化合，一孔之见，以为是今后中医必循之轨道。然欲中医入此轨道，则有先决之问题。
吾闻中医之议西医矣，其言曰：西医解剖诚精，然只能验死体，不能知活人。人之生也，以神明气血，既死则气已绝，血已不行，神明已灭，有形之迹象可求，无形之功用终不可睹，则解剖究何益哉？今之中医能为此语者，盖十人而九，甚且借此自宽自解，不复有精进改革之志愿。吾忆《阅微草堂笔记》①[注：清纪昀撰，24卷。由五种笔记小说《滦阳消夏录》6卷、《如是我闻》4卷、《槐西杂志》4卷、《姑妄听之》4卷、《滦阳续录》6卷组成。是继《聊斋志异》后另一部比较重要的笔记小说，为世人所传诵。]有一则讥传闻之不确，谓是乡里人谈城里事。中医之论解剖，殆可谓乡里人谈城里事也。此中医未能知若何是西医也。吾又闻中医之论热病矣，其言曰：伤寒从表入里，温病由里出表，于是有“伤寒下不厌迟”、“温病下不厌早”与夫“温病忌表”诸谬说（参观四卷“温病忌表案”。）。此类谬说之书，且汗牛充栋，今日时医泰半②[注：大半，过半。]宗之。是中医未能知何者为中医也。中医不知何者为西医，尚可强作恕词；中医而不知何者为中医，吾不知其立脚地点所在。中国医学自金元而后逐渐退化，至前清而真理愈晦，皆坐不知何者为中医耳。戊戌而后，垂三十年，著作界不见有中医学说，皆坐吾中医既不知何者为中医，复不知何者为西医耳。天下断无不能知己知彼，而能取诸人以为善者。故求吸收求化合，当先求知己知彼。知己知彼，吾所谓先决问题也。是故著《见智录》以释《内经》，著《伤寒论研究》以释《伤寒论》，是告吾同业，中医毕竟是底样③[注：何，什么。]一回事；《伤寒论研究》兼及西国医学者，是告吾同业，西医毕竟是底样一回事。
仲景自序
吾读仲景《伤寒论》自序，有一种异常感觉。以为欲得伤寒真理，非空绝依傍，摒去一切注释，专读白文不可。盖吾侪①[注：同辈，同类的人]之思想，苟为注释所束缚，即不能有独到之心得；犹之仲景之治医，苟为当日时医所束缚，即不能横断众流，直入轩岐堂奥也。《自序》云：上古有②[注：原无，据“《伤寒卒病论》集”补]神农、岐伯、伯高、雷公、少师、少俞、仲文，中世有长桑、扁鹊、公乘阳庆及仓公，下此以来，未之闻也。又云：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各承家技，始终循旧。又云：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天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观此数语，有可异者。世称仲景学医于同郡张伯祖，尽得其传，是仲景故自有师。其著《伤寒论》，自当在学成之后，在理多少当有祖述师说之处；而本论中救逆诸法，皆直叱当日医师用药之谬，无一语及于师承。且循绎序文中言，全不为其师少留余地。则可知张伯祖者，亦不过当日时医之一，亦“不念思求经旨，各承家技，始终循旧”之一人。而仲景之医，乃赤手空拳，为山平地，纯粹因感伤横天，从勤求古训中得来本领。惟其如此，则其最初第一步思想，必为人之死以病，病之起以热。人类患病，何故必先发热欤？度当日时医之治伤寒，必有其习用之药，既投以习用之药，为事已毕，不复一劳其心，所谓承家技、各循其旧也。若问患病何故必发热，则必瞠目不解。在二千年前，问何故发热，并世既无可质证，势不得不勤求古训。《内经》云：阳胜则热，阴胜则寒。又云：阳虚则寒，阴虚则热。是即何故发热之绝好答案，是即《伤寒论》撰用《素问》之发源地。吾为此言，有绝大关系。须知就本有医学治医，其事为因袭的，决不能逸①[注：原作“轶”，音近而讹，迳改。]乎固有范围之外。惟不满意于当时之业医者，而悬一何故患病、患病又何故发热之问题，从此处研求，其事为创造的。试以今日为比例②[注：可作比照的事例。]，吾侪苟从《叶天士医案》③[注：又名《增补叶天士医案》、《增补重编叶天士医案》、《叶天士医案萃编》，清代叶桂撰，陆士谔重编，刊于1921年。陆氏以《临证指南医案》所收不尽精要，体裁亦有不合，而《三家医案合刻》、《叶氏医案存真》又未分门别类，不利于初学，遂集叶氏医案精萃，厘为4卷，共49门，间附名医论治。]或《温病条辨》④[注：原名《温病条辨》。清代吴瑭（1758~1836）撰。6卷。瑭，字鞠通，江苏淮阴人。年十九，发奋攻医，博览历代名贤著述，去其错误，取其精华，尤其师承叶桂的思想，间附己意，于嘉庆三年（1798）撰成此书。卷一为上焦篇，论述各种温病的上焦证。卷二为中焦篇，论述中焦的各种温病及寒湿证的证治方药。并于湿温之中论疟、痢、疸、痹等病。卷三为下焦篇，阐述温病下焦证的证治方药，并附寒湿数条，兼述由温热之邪所致的便血、咳嗽、疝瘕、疟、痢、疸、痹等杂病。卷四为杂说，论述温病诊断和治疗等有关问题。卷五为“解产难”。卷六为“解儿难”，结合温病的理、法、方、药，讨论产后调治、产后惊风、小儿急慢惊风和痘症等问题。是一部切于使用、流传甚广的温病名著。]、《温热经纬》①[注：《温热经纬》：清代王士雄撰。5卷。士雄论温热，亦主有伏气外感之殊。是书首列《内经》，名伏气温热篇；次辑仲景说，分温病、热病、湿温、疫病篇；次取颐景文所刻《温证论治》及《临证指南》之幼科一卷，名外感温热篇、三时伏气外感篇；次刻陈祖恭语及薛雪《湿热条辨》，名外感温病篇、湿热病篇；次采余师愚《疫疹一得》，名疫病篇。均杂采各家之说，附以己意，为之诠释。末为温热病方论，共选113方。是一部较有影响的温热病专著。]入手，不然，或从金元四家人手；或从张景岳、张石顽入手；或从陈修园、喻嘉言入手，无论取何途径，入之既深，即如驴子旋磨、冻蝇钻纸，竭毕生精力，穷年兀兀，至于皓首，终不能出其范围。若弃去一切而读《素问》，不通则已，通则豁然开朗，如登泰山之巅而望群峰，彼金元以下诸家，直培𪣻②[注：培𪣻（pǒu）：小土丘。]耳。以是知仲景治医，不复知有断潢绝港，皆此创造的精神为之也。吾为此言，世人或以为狂妄。然人之欲善，谁不如我。并世不得知音，他日当有首肯余言者。而居今之世，欲求中医与西国医学相化合而吸收其精华，不精研《素问》、《伤寒》，其道亦无由矣。
《伤寒论》六经上篇
《伤寒论》第一重要之处为六经，而第一难解之处亦为六经。凡读《伤寒》者，无不于此致力；凡注
《伤寒》者，亦无不于此致力，卒之能得真义者竟无一人。此处不解，全书皆模糊影响，有何医学可言？尝忆某名人之言曰：中国尽许有良医，然断不能以其所学传授于人。此两语骤视之极费解，然按之事实，确是如此。夫医术果良，自无不可以传授他人之理。必心所能喻，不能使人共喻，然后其术不传。若是者，非术之精微不可言喻，乃因其学说不能彻底明了故也。学说不能彻底明了，虽能生死肉骨，谓之不良也可。若鄙人所研求而得者，可以自喻，可以喻人，无丝毫模糊影响者存于其中。此则差堪自信者，今为之逐层推论如下。
自来注家皆言“太阳主一身之表”、“阳明主一身之里”、“少阳主半表半里”。吾请得申说其义曰：太阳之为病，常恶寒，恶寒乃皮毛上感觉之事，皮毛是躯体最外层，故“太阳主一身之表”，此可解者也。阳明病为胃家实，阳明腑证发热、神昏谵语，用承气汤下之，得燥屎则热解，谵语亦除。是发热、谵语之故，由于燥屎，燥屎在肠胃，肠胃为躯体之里面，是“阳明主一身之里”，亦可解也。“少阳主半表半里”者，少阳之为病，发寒热，先寒而后热。释之者曰：病邪从里出表，至太阳则恶寒；病邪从表陷里，至阳明则恶热。少阳之外一层为太阳，内一层为阳明，故曰少阳半在表半在里，此犹之可解也。然虽可解，而已有不可解者在。太阳有恶寒之病，太阳亦有发热之病，何以少阳之出表者纯粹恶寒？且皮毛为表，肠胃为里，此半表里之少阳，其在皮毛、肠胃之间乎？至于三阴，其说乃不可捉摸。太阴为至阴，故无热可发；厥阴为两阴交尽，少阴为太阳之底面，故太阳之病有直传少阴者。考之诸家之说，大略相同，大都如此。夫三阳既有表、有里、有半表里，则三阴当亦有地位可言。太阴为至阴，揆之“阳在外，阴在内”之义，既云至阴，即当居最里之地位；然而厥阴为两阴交尽，既是阴之尽处，似当较太阴所处地位为更里也。少阴为一阴初生，其地位近太阳，似少阴当为三阴之表。少阴为表，厥阴为里，岂太阴为半表里乎？遍考各家，均未言也。或又引《内经》“太阳为开，阳明为阖，少阳为枢；太阴为开，厥阴为阖，少阴为枢”之文。准此以谈，为开之太阳为表，则主开之太阴亦当为表；为阖之阳明为里，主阖之厥阴亦当为里；为枢之少阳为阳之半表里，为枢之少阴亦当为阴之半表里。然而各家均无此说，抑又何耶①[注：原作“邪”，形近而讹，迳改。]？肾与膀胱相表里，肝与胆相表里，脾与胃相表里。将膀胱之足太阳为表，肾之足少阴亦为表；胆之足少阳为半表里，肝之足厥阴亦为半表里；胃之足阳明为里，脾之足太阴亦为里乎？揆情度理，似乎此说为近似，然而各家均无明确之表示。何以于三阳则言之凿凿，于三阴则绝口不谈？揭开假面具言之，各家虽甚致力于六经，各家于六经之三阴，均未能彻底明了也。朱子①[注：即朱熹。字之晦，一字仲晦，号晦庵。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南宋思想家、理学集大成者。]有云：吾读书未尽一页，不敢读第二页；未尽一卷，不敢读第二卷。所谓“尽”者，谓能尽行明了其意义也。今各家于六经之三阴既未能了了，何有于以后种种？而如喻嘉言者流，方且大放厥词，连篇累牍，喇喇②[注：象声词。]不能休，是亦不可以已乎！吾近得东国喜多村③[注：即喜多村直宽，字士栗。日本医家，生平不详。撰有《伤寒论疏义》、《金匮要略疏义》、《晋唐名医方选》、《越俎殂志》等著作。]氏所辑《伤寒疏义》④[注：即《伤寒论疏义》，日本喜多村直宽编撰。7卷。刊行于日本嘉永四年（1851）。卷一至卷三为太阳病，卷四为阳明病、少阳病，卷五为太阴、少阴病；卷六为厥阴病，卷七为霍乱病等。书中广泛引用前贤《伤寒论》之注，并参以己见。每篇首论各病的纲领和传变之理，每章先解音训，再释全章之义，并载有参考价值的注文。作者潜心于仲景之学二十年，见地甚为精当。]，其序文中有一节，言六经极明白了当，为我国注家所未能言者。兹录之如下，亦他山之助也。
喜多村之言曰：本经无“六经”字面，所谓三阴三阳，不过假以标表里、寒热、虚实之义，固非脏腑、经络相配之谓也。此义讨究本论而昭然自彰，前注动辄彼是纽合，大与经旨背而驰矣。此编（指《伤寒疏义》。）六病诸论，所以不敢袭前人也。本论所谓三阴三阳，所以标病位也。阳刚阴柔，阳动阴静，阳热阴寒，阳实阴虚，是即常理。凡病属阳、属热、属实者，谓之三阳；属阴、属寒、属虚者，谓之三阴。细而析之，则邪在表而热实者，太阳也；邪在半表里而热实者，少阳也；邪入胃而热实者，阳明也。又邪在表而虚寒者，少阴也；邪在半表里而虚寒者，厥阴也；邪入胃而虚寒者，太阴也。惟表热甚则里亦热，故里虽乃（义同“始”）热，而病未入胃，尚属之太阳。表寒甚则里亦寒，故里虽乃寒，而病未入胃，尚属之少阴。少阳与厥阴共，病羁留于半表里间之名也；阳明与太阴共，邪犯胃之称也。故不论表里寒热，病总入胃中者，谓之阳明与太阴。盖六病之次，阳则太阳、少阳、阳明，阴则少阴、厥阴、太阴。但阳则动而相传，阴则静而不传。然其传变，则太阳与少阴为表里，少阳与厥阴为表里，阳明与太阴为表里。是以太阳虚，则是少阴；少阴实，则是太阳；少阳虚，则是厥阴；厥阴实，则是少阳；阳明虚，则是太阴；太阴实，则是阳明。是乃病传变化之定理、三阴三阳之大略也。本文（指《伤寒论》）三阴三阳次序，原于《内经·热论》，非敢有错，盖义不得不然。惟至论病之传变，则固不得拘编次之先后也。前辈此义不晰，使人于暗中摸影，不亦疏也哉。
章太炎先生评：
大著引喜多村说，谓太阳虚即是少阴，少阴实即是太阳，少阳虚即是厥阴，厥阴实即是少阳，阳明虚即是
太阴，太阴实即是阳明。此义柯氏①[注：此指柯琴。字韵伯，号似峰，清代浙江慈溪文亭（今属余姚县）人。著有《伤寒论注来苏集》、《伤寒论翼》等。]已发之。柯以太阳为心，由今验之，太阳病在营卫，营即血脉，内属于心，是为心之表，而少阴则正是心脏。太阳虚，血脉不能抗客邪，则直薄②[注：通“迫”。逼近。下同。]于心，病见跗臂为手足厥矣。若心脏本实，则客邪只能至周身血脉而不能直薄于心，是以太阳病惟见表面发热也。柯又谓胃家不实即太阴病，亦与喜多村同义。惟少阳、厥阴，柯氏未论。盖少阳病多指三焦，少指胆腑；而厥阴则多指肝脏，少指心主，有不能互推之理。然厥阴病心中疼热，则病自在膈中，即膻中厥阴部也，亦与三焦相应。惟三焦虚，津液不布，故厥阴病必为消渴，与所谓“少阳虚即是厥阴”者甚合。
按：喜多村所言，实有至理。我辈于六经不了了，在最初时尚耿耿于心，稍久渐渐淡忘，及为人治病稍久，则不复措意；岂但不措意，亦竟忘其所以，自以为了解。偶值后辈问难，方且多为遁辞曲说，卒至人我皆堕五里雾中。此即所谓“良医不能以其术授人”也。此中情形，不可谓非自欺欺人，头脑颟顸，几乎不可思议。试问从成无己、庞安常，以至雍干间诸注家，谁能逃暗中摸影之诮③[注：谴责。]者哉？
《伤寒论》六经下篇
喜多村之言，可谓深切著明。然古人创此学说，究何所根据？古人已知人身有脏腑，何以不言脏腑而言六经？六经之在人身，究在何处，可以明白为之界说乎？此皆医家所当切实研究，而不容小有含糊者也。前于拙著《群经见智录》①[注：原作“医学群经见智录”，据“《药盒医学丛书》本”改。]已略言《内经》五行之理，兹复申言吾意，以解释伤寒六经。若以吾下方所言，与《见智录》所言互相参证，更合之喜多村之说，则临诊②[注：“《药盒医学丛书》本”作“临证”。]时可以胸中了了，指下无疑。今问六经何自来乎？曰来从六气。六气何自来乎？曰来从四时。四时有温凉寒暑，万物以生长收藏。人处四时之中，每一时期，有一时期特殊之感觉。春夏和煦，秋冬凛冽，此其常也，反常则病。六气曰风寒暑湿燥火，风非空气动之风，寒非直觉之寒，火非燃烧物质之火。《内经》曰：风胜则动，寒胜则痛，暑胜则浮，燥胜则干，湿胜则濡泻。风寒燥湿，乃气候之名词；动、痛、濡、泻，乃人体所标著，此必天人相合而后见者。故问六气为何物？则径直答曰：六气者，人体感气候之变化而著之病状。六经之三阳三阴，非与脏腑配合之谓也。谓太阳是膀胱，少阳是胆，厥阴是肝，无有是处。肾与膀胱相表里，太阳可直传少阴。肝与胆相表里，少阳何以不直传厥阴？脾与胃相表里，阳明何以不直传太阴？仲景辨太阳之病，项背强痛，或恶寒，或恶风；少阳寒热往来；少阴蜷卧但欲寐，与肾、与膀胱、与胆何与？故问六经为何物？则径直答曰：六经者，就人体所著之病状为之界说者也。是故病然后有六经可言，不病直无其物。执不病之躯体，而指某处是太阳、某处是阳明，则不可得而指名。然则何解于《灵枢》之经络？曰：经络云者，亦病而后有者也。《内经》言阴阳，是有其物也。岐伯曰：阴阳者，数之可千，推之可万。而循环回转，道在于一。以无为恬淡、纯任自然，为养生之极则（说详《见智录》）。是不病之先，并无阴阳之明证也。阴阳且无有，更何有于经络！《灵枢》经脉，以病状言之，可以得其仿佛。以解剖图案比、对转无一相合者。例如阳明病有鼻孔干、眼眶酸楚、头痛、牙龈肿痛、发颐、绕脐作痛诸证。《灵枢·经脉篇》则云：足阳明之脉起于鼻之交頞中（所以鼻孔干），旁纳太阳之脉（足太阳脉起于目内眦，所以眼眶酸楚），下循鼻外，上入齿中，循颊车（所以牙龈肿痛、发颐），上耳前，过客主人，循发际，至额颅（所以头痛）。其直者从缺盆下乳内廉，下挟脐（所以绕脐作痛）。其他各经类此者正多。惟仅就伤寒言之，不过十之四五合者。其余十之五六，皆非伤寒病所能见者。以今日解剖之动、静脉证之，乃无一相合。则经络之为物，亦等于伤寒六经，必病而后见，甚明显也。
《灵枢·经别篇》云：手阳明之正下走大肠，属于肺。手太阴之正人走肺，散之大肠。此所谓肺与大肠相表里也。证之实地解剖，肺与心有密切关系（参观三卷“心房造血”节），似可云心肺互相表里。又血中废料在肺中由别道输入小肠，排泄于体外，即让一步说，亦当云肺与小肠相表里，似大肠绝无与肺相表里之关系。然《伤寒论》之葛根汤有可异者。头痛项强恶风几几，此为太阳病，亦躯体外面皮毛上事。太阳阳明两经合病，则自利，自利乃大肠病。太阳主皮毛，亦曰肺主皮毛。太阳与阳明合病而见大肠之自利，正与“阳明之正下走大肠，属于肺”及“太阴之正，走肺，散之大肠”之文合。然自病证言之，一为恶寒，一为下利，是绝不相蒙之两种病证。而仲景则以一个葛根汤，一味不易，治此两种不同之病，而皆有效。然则自功效言之，岂非肺与大肠相表里有的确之证据乎？又近顷针科针虎口治牙痛极效。按：虎口，《灵枢》谓之合谷。《经脉篇》云：手阳明之脉起于大指次指之端，循指上廉，出合谷两骨之间。其支者，从缺盆上颈贯颊，入下齿中。牙痛有虚有实，刺法有补有泻。寻常风热牙痛，尽人知为阳明经病。刺虎口是有疏泻意，刺之而效，是《灵枢》所言正确不误也。然自今日生理言之，动、静脉皆出于心，纤维神经皆出于脊。其血管之细者，四肢百体，无乎不达，究何所见而知虎口与牙龈有特别关系？皮毛与大肠有相通所在，凡事皆有其理。以今日解剖之精，所不能见、不能知者，而谓我国四千年前之人，已知之、见之，万无此理。虽《灵枢·经水篇》有“其死可解剖而视之”之语，须知此语不可为训。我国风气，认脔割尸体，为道德上干禁①[注：犯禁。]之事，以故脏腑部位亦模糊影响。致后来有王清任《医林改错》之饶舌，凡此皆不容掩饰者。以事实言之，脏腑部位，尚未清楚；以功效言之，其神妙乃至不可思议，是诚千古之大谜。此层不得其解，虽欲研究，将无从着手，关系为绝大也。
偶阅《医胜》（东医栎荫拙者著），有古代解剖数则。兹录其略，以推测《灵枢》所谓“解剖”。
其一云：赵与时《宾退录》②[注：《宾退录》：南宋赵与时撰。10卷。与时，字行之、德行，汴梁（今河南开封）人。宋皇裔。宝庆进士，官丽水丞。汇集与宾客谈说见闻所作记录成此编。书成于宁宗嘉定十七年（1224）。所记两宋人物、掌故率多翔实。考证经史、典故，大半精核。论考汉钱、历代酒价、浮梁与浔阳茶产、《元丰九域志》所载岁贡品类，于经济史可资参考。惟间有疏失误引。]：广西戮欧希范及其党，凡二日，剖五十六腹。宜州推官卢简皆详视之，为图以传世。其二云：王莽诛翟义之党，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剖之。量度五脏，以竹筵导脉，知其所终始，云可以治病。其图今不传。其三云：晁公武《郡斋读书志》①[注：南宋藏书家晁公武撰。于1157年前后撰成。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私人藏书目录。分经、史、子、集四部。每部有总序、即大序，每类有小序，小序在每类第一部书的提要中。每书有提要，考订学术源流，多精到之论，为后世整理古籍，考辨存佚的重要依据。]载《存真图》一卷，皇朝杨介编。崇宁间，泗洲刑贼于市。郡守李夷行遣医并画工往视。抉膜摘膏，曲折图之。其四云：《闻见后录》②[注：一名《邵氏闻见后录》。宋代邵博撰。三十卷。博，字公济，河南洛阳人，曾官右朝奉大夫、秘书监校书郎、实录院检讨及知州等职。书成于南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为续其父邵伯温《邵氏闻见录》之作，因以“后录”名书。多辑北宋国史旧闻，兼及经、史、子、集四部之书，均有可采。所载司马光、李泰伯、陈瑾、雷简夫等人之文，他书罕见。]载无为军医张济能解人而视其经络。值岁饥，人相食。凡解一百七十人，以行针，无不立验。
以上凡四事，皆在王清任《医林改错》之前，而王莽一条最古。《素问》文字，就鄙见言之，有太古相传之文，有周秦人语，有汉人语（说见拙著《见智录》。）。《灵枢》后出，识者疑其与《素问》文字不类，谓是王冰所辑。今假定《素问》成书于西汉，则《灵枢》成书至少当在新莽之后。《素问》不言解剖，《灵枢》忽言解剖，又不言若何解剖，其即巧屠刳剥、竹筵导脉之类似事乎！夫王莽之所为，就道德言之，与《尚书》所言“斮③[注：斩，砍。]朝涉之胫”相去几何？其事不为清议所容，其图不传宜也。就医学言之，其所为虽粗，可谓医家实地解剖之始祖，其图不传，甚可惜也。精研医学之人，因其不为清议所容，不敢倡言，复因其不传可惜，因托言古代曾有其事。因此之故，仅有单词只句之“解剖”字样，见于《灵枢》，未可知也。今之医家，往往冥想，以为古代必有神秘之解剖学，惜其书不传，遂令西人专美。此种思想，良足自误。须知古学虽不传，必有迹象散见于古书之中。今从周秦诸子中，颇能觅得与《素问》类似之文字（例如，《素问·脉要精微篇》云：阴盛则梦涉大水恐惧，阳盛则梦大火燔灼，阴阳俱盛则梦相杀毁伤。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甚饱则梦予①[注：予：原作“与”，据《素问·脉要精微论》改。]，甚饥则梦取。《列子·穆王篇》：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灼。阴阳俱盛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予，甚饥则梦取。此决非偶然相同，吾疑《列子》引用《素问》。又《左传》秦和之言，亦与《素问》尽合，当亦是引用《素问》。此外，如《春秋繁露》“阴阳之动使人足病喉痹，与《素问·阴阳别论》“一阴一阳结谓之喉痹”同。《吕氏春秋·尽数篇》云：精气之来也，因其轻而扬之，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与《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因其轻而扬之”三句亦同。其类此者苟再为搜索，当不止此数条。），而独不能觅得解剖之影响。即此可推断《素问》之为书，至少有若干成分是周秦时人手笔。同时更可推得，解剖之学，古时必无其事，是故《灵素商兑》根据《灵枢》“解剖”一语，证明古代解剖之粗。鄙人则以为此正余君云岫未之深思之故。须知根据《素问》、《伤寒论》之学理，其精妙之处，直能迈越今日西国解剖学与显微镜所不能到之处；而其粗陋处，乃至不知脏腑之部位，不明体功之作用，岂有如此不合理论之解剖学乎！
知识有两大支干：曰心之研究，曰物之研究。凡声光电化，皆物之研究；哲学论理，皆心之研究；若神学，则在宗教范围之内。我国向来无物的知识，各种学术皆偏于心的知识，又皆含有宗教气味。与西国唯心学说既微有不同，与彼邦宗教更性质迥异，此即近人所谓玄学。至就体功言之，西人之解剖学、微菌学、生理学，皆属物的研究，惟心思之作用不可解剖，故心理学之蹊径迥别。其方法专从试验动作感觉，以测心之能力。我国医籍亦讲体功，各种物的知识皆非所有，若《素问》所言，仍是玄学本色。惟其言病理之一部分，与《灵枢》之言经络、穴道、骨脉等篇，则别开生面，既非物的研究，亦无玄学气味，其方法与西国心理学极相似。不过心理学所推测者，为心的动作与能力；而我国之言病理，实为躯体自然之反应与其径路。质言之，《灵枢》者，古人以治心理学之方法研究人类躯体所得之成绩也。躯体物质也，痛苦愉快物质所发生之势力也。今之西医学从物质研求，以明势力者也。《灵枢》、
《素问》从势力研求，以推测物质者也。《灵枢》后出，其书真否不可知，要非全出于后人假托。假使此书果与《素问》同为古籍，其中所言，当已经数千百年之经验。其经络气穴，乃从种种病状测验所得者。但古文太简，谬刺之法早已失传。今日针科一二种有成效方法，不过一鳞一爪。后人不解，以为此书无从研究。其实苟知其方法与西人治心理学相同，未尝无法整理，使成一种专科。若《伤寒论》之六经，所言甚简，苟知其为病后之界说，尤属易解，不必多为曲说，使人堕五里雾中也。
伤寒提纲上篇
提纲之说，出慈溪柯韵伯。全书仅六条：（一）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二）阳明之为病，胃家实。（三）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四）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五）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欲寐。（六）厥阴之为病，消渴，气上冲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即吐蛔。愚按：以此六条为提纲，于义实未安。有数事当知者，读者意中往往以为某经病，则当见某种病状，此误也；当知有某种病状，然后定为某经病。盖由前之说，不免认太阳为膀胱、少阴为肾，则与实际多所抵触。例如：遗精、腰痛为肾病，蜷卧、但欲寐非肾病也；癃闭、淋浊为膀胱病，项强、恶寒非膀胱病也。又以经为主，则当先定经之径路，经之径路不可定（所谓未病时，六经本无其物也。），则必引证《灵枢》经络。引证《灵枢》经络，不能心知其故，即不能言之亲切有味而曲说以起。且以经为主，则所注意者在经而不在证。此实背仲景之义，仲景固注意病证者。日医丹波元坚①[注：日本汉方医学家《医心方》作者丹波康赖第三十四世孙，号亦柔，字茑庭，生于宽政七年（1795），卒于安政十年（1857），曾任京都医官。撰有《杂病广要》、《伤寒论述义》、《伤寒广要》、《金匮述义》、《药治通义》等。]（著有《伤寒述义》。）有云：盖仲景之旨，先辨定其病。辨病之法，在察脉证。故必就脉证以定其病，而后治法有由设焉。所谓病者何？三阴三阳是也。热为阳，寒为阴，而表里虚实互有不同，则六者之分于是立焉。所谓脉者何？其位寸口、关上、尺中、趺阳，其体浮、沉、迟、数、紧、缓、滑、涩之类是也。证者何？发热、恶寒、谵语、腹满、下利、厥冷之类是也。治者何？汗、下、温、凉及刺灸之法是也。丹氏简直以三阴三阳为病，其说明白简当，读者易从，因采录于此。至千虑之一得，初不因读刘氏之书而后有此思想。不过刘氏此说，益足为我张目耳。又当知提纲一条，与下文各条，初不能如《春秋》、《经传》、《通鉴》、《纲目》之整齐。第观少阳当以寒热往来为主，而少阳条无其文。少阴只“蜷卧，但欲寐”五字，其实少阴见证又何只此二者？厥阴自当以厥为主，吐蛔乃非必有之事，而厥阴条有吐蛔无厥。凡此可见仲景下笔时，并不以此为提纲。后人读书，必欲强古人就我，遂随处感八不就之困难。喻氏之重定章节，舒氏之自为提纲，皆因此矣。
伤寒之为病，由外而之内。在外为初步，入内为传经。当其在外之顷，本论所揭橥①[注：显示，揭示]者，中风与伤寒二者而已。有中暑者，喝病是也；有中湿者，湿病是也。二者皆另提在伤寒范围之外。其伤寒有兼见暑湿者，暑湿为兼证，风寒为主证。有从燥化者，有从火化者，是传经以后事。若其最初，则风寒二者而已。提纲之意义果何如乎？如谓每篇第一节为一篇之纲，既不甚允洽，亦且无深意。如谓每一经之病证，当以第一节为标准，则如少阳、少阴、厥阴等条，实不完备，是此说不成立。凡一经病证，当统全篇观之，方无遗义。如谓提纲云者，乃病之纲领，则鄙意当以中风、伤寒两条当之。若每篇之第一节，不过为每篇之发端而已，不足当病之纲领也。且就文字言之，亦当风寒两条为纲领，然后全书条理分明。试申言之如下：
喜多村之总评云：经文所列诸例，有彼此互见而偏载其一端者，有一事而每条必详者，有略举而不更及者，有举大以赅①[注：原作“该”，音近而讹，迳改。]细者。是诚读《伤寒》之不二法门。仲景之法，举脉可以知证，举证可以知药，举药可以知病。例如中风条云：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伤寒条云：脉阴阳俱紧者，名曰伤寒。桂枝汤证云：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麻黄汤证云：恶风无汗而喘。葛根汤证云：项背强几几，无汗恶风。桂枝加葛根汤证云：项背强几几，反汗出恶风。葛根汤有麻黄，桂枝加葛根汤无麻黄。有麻黄者，以治无汗之项背强几几；无麻黄者，以治有汗之项背强几几也。以是知凡云中风皆有汗，凡云伤寒皆无汗；凡用麻黄皆伤寒证，凡用桂枝皆中风证。桂枝有禁例云：若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不可与之。大青龙汤有禁例云：若脉微弱，汗出恶风者，不可服之，服之则厥。以桂枝禁例为准，则知凡用桂枝汤之证，或言恶风，或言恶寒，并无“汗自出”或“有汗”之文，可以测知其病皆有汗也。以青龙禁例为准，凡用麻黄，无论其为麻黄汤、大小青龙汤、麻杏石甘汤，但方中有麻黄者，其所举病证，或简或繁，而不及有汗、无汗者，皆可以测知其无汗。或且明言有汗而用麻黄，如麻杏石甘汤条，既与禁例相抵触，即可测知本文之“自汗出”之文，必有讹误。推广言之，中风以桂枝为主，其病证小有出入者，则从桂枝汤加减。故本论中凡用桂枝之方，可谓之桂枝系，其伤寒之用麻黄亦然。兹为易于明了之故，试为列表，更从而为之说。
桂枝系
桂枝汤 太阳中风，脉缓，发热汗出恶风者，主此。桂枝本为解肌，若脉浮紧，发热汗不出，不可与之（按：“解肌”字即发汗之意，故他条皆言发汗，此处出“解肌”二字，却与麻黄汤对待言之。）。
桂枝加葛根汤 此条见证，较桂枝证多“背几几”三字。项强引背，有紧张意，似宜无汗，故云“反汗出”。反汗出，则当桂枝加葛根汤，若无汗则当葛根汤。葛根汤，有麻黄者也。苏颂曰：葛根主大热，解肌开腠理（按：葛根与桂枝异者，葛根凉而桂枝温，用此有解阳郁阳盛之意。）。
桂枝加附子汤 此条见证，发汗遂漏不止，恶风，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附子自为亡阳而设，汗漏不止，阳气外泄，阴液随亡，阴伤则筋脉不仁，回阳则汗止，同时回阳即所以存阴，此正《内经》阴阳同出异名之妙谛，庸手所不辨者。至太阳病本当发汗，何以发汗遂漏不止？则误汗也。凡本论汗之遂漏不止、下之遂利不止，皆为误治。治之苟当，必无此变。
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 此条见证为下后脉促胸满，微恶寒。尤在泾①[注：名怡，又字在京，号拙吾，晚号饲鹤山人。清代江苏长州（今江苏苏州）人。著有《伤寒贯珠集》、《金匮要略心典》、《金匮翼》、《医学读书记》等。]谓：去芍药者，恐酸寒气味足以留胸中之邪。《续简易方》②[注：又名《续易简方论》，6卷，宋代施发撰于1243年。]谓：芍药于失血虚寒之人不宜。古人云：减芍药以避中寒。鄙人于此条别无心得，姑从其说。大约脉促胸满，芍药非宜。
白虎加人参汤 服桂枝汤后，大汗出，烦渴不解，脉洪大者，主此。汪苓友③[注：名琥，清代江苏长州（今江苏苏州）人。著有《伤寒论辨证广要》等。]云：此当是太阳证罢，转属阳明者。因是服桂枝汤后之变证，且与上条脉证相同（指桂枝二麻黄一汤。），但加烦渴，用药霄壤。按：白虎加人参汤证较之桂枝汤证，仅多“烦渴”两字，亦犹之大青龙汤证较之麻黄汤证，仅多“烦躁”两字。大青龙当列之麻黄系，则白虎人参自当列之桂枝系矣。脉洪大烦渴，用白虎人参，与“阳盛必衄”可以互参。
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 此条见证为服桂枝汤或下之，仍头项强痛，翕翕发热，无汗，心下满，微痛，小便不利。按：此条诸家解释，均属可商，兹择要一讨论之。日本喜多村云：此乃桂枝汤本方加茯苓、白术，犹之桂枝加葛根汤、桂枝加附子汤之例。旧本误著“去桂”二字，而前注更画蛇添足，岂非可晒乎。又云：案成注①[注：指成无己《注解伤寒论》。书成于1144年。现存最早的《伤寒论》全注本。明赵开美校刻《仲景全书》时，盛赞成氏“博极研精，深造自得，本《难》（经）、《素》（问）、《灵枢》诸书以发明其奥；因仲景方论以辨析其理。极表里、虚实、阴阳、死生之说，究药病轻重去取加减之意”。全书注解比较详明，但或有随文训释、自相矛盾之处。]不及“去桂”之义，但云桂枝汤以解外，则成所注本无“去桂”二字欤。若不去桂而用此方于此证，或有效验。王肯堂以下，多谓水饮所致，然无的据。《金鉴》②[注：即《医宗金鉴》。又称《御纂医宗金鉴》，是清御医吴谦等奉旨编纂，始编于乾隆四年（1739）。此书内容丰富，囊括了医理、医方、本草、针灸、正骨等中医临床各科精华，删繁撮要，曾为太医院教本，后世流传甚广。]则依桂枝去芍药之例，谓为“去芍药”之误，其说亦难从矣。成无己云：心下满微痛，小便利者，则欲成结胸。今外证未罢，无汗，小便不利，则心下满微痛为停饮。与桂枝汤以解外，加茯苓、白术利小便，行留饮也。魏荔彤③[注：字念廷，清代直隶柏乡（今河北柏乡县）人。生卒年不详。曾任观察使。撰有《伤寒论本义》、《金匮本义》、《金匮要略方论本义》等。]云：仍者，徒见其表证未解，不添里证而已。鄙意“去桂”二字，良有未当。既本是桂枝证，服桂枝而仍头痛项强发热，则桂枝在所必用，何得去桂？或者“去桂”二字，因无汗而增入，然无汗则有取于麻黄、桂麻各半④[注：即桂枝麻黄各半汤。]、桂二麻一⑤[注：即桂枝二麻黄一汤。]、桂枝二越婢一，皆是。因无汗而去桂，只此一处，其他无可互证。且无汗去桂，殊不足以塞责，是“去桂”必误。然“去桂”既误，则“无汗”亦误。一、因无汗不得用桂枝。二、因翕翕发热，本是桂枝主治证。原文《伤寒论》往往引前节一语，省却数语，令人于方药中推勘得其所省者（参观后文“麻桂各半汤”释义。），今“翕翕发热”一语，既是桂枝证，则“无汗”两字，当然讹误。三、循释“仍”字，亦可见“无汗”二字之说不去。盖首句“服桂枝汤”，意即谓桂枝证服桂枝汤。所谓桂枝证者，即阳浮热自发，阴弱汗自出，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以如此之病证服桂枝当瘥。乃不瘥，仍头项强痛，仍翕翕发热，岂得云仍无汗乎？四、若云“翕翕发热”断句，“无汗”连下文贯至“小便不利者”为句。因无汗而去桂，犹可说也。去桂则本方为芍药、术、苓、甘草、姜、枣，果足治头痛项强、翕翕发热而无汗者乎？
以上就桂枝加减者，自属桂枝系。其白虎加人参一方，与麻黄系之大青龙及越婢恰为对待，列之桂枝系中，可以悟“阳盛则衄”之理。凡六方，皆治太阳中风者。此外，从桂枝加减者，尚有新加汤、苓桂术甘汤、桂枝加厚朴杏子汤、小建中汤，则为救逆而设。与前六方小异，故不及焉。
麻黄系
麻黄汤 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痛，恶风无汗而喘者，此汤主之。尤在泾曰：虽本文不言脉紧，然可从无汗而推，犹上篇伤寒不言无汗，以脉紧赅之也。柯韵伯曰：麻黄八证，头痛、发热、恶风同桂枝证，无汗、身疼同大青龙证，本证重在发热身疼无汗而喘。按：头痛、发热、恶风，为太阳中风、伤寒共有证，尚省去一“项强”在内。无汗、身疼虽同青龙，然青龙本麻黄系，当以青龙汤属之麻黄，不当因青龙汤在前，而以麻黄汤隶属青龙。此甚明显，是青龙同麻黄证，非麻黄同青龙证。至于喘则有有汗、无汗之辨，有汗之喘，麻黄不但不能止，且犯禁。若无汗之喘，王朴庄①[注：名丙，字朴庄，号绳林。清代江苏吴县（今属江苏）人。乾隆间名医。尝著《考正古方权量说》，旁征博引，辨析古方书之剂量甚详，其医论收于《吴医汇讲》。精伤寒，今存《校正王朴庄伤寒论注》12卷（陆懋修校）、《伤寒论附余》、《伤寒论新法》、《续伤寒论心法》等。]云：喘正因无汗，得汗则喘止。是麻黄之定喘，乃因发汗之故，此屡验而不爽者（参观四卷“小女伤寒案”。）。是麻黄汤之定义当云：太阳伤寒，脉紧，发热，无汗，其余皆副证，不必尽具者也。第观下文“太阳阳明合病”一条及“太阳病十日已去，脉但浮者”一条，可以证明吾说。本条禁例为“脉微弱，汗出恶风者不可与”。第本条未言。于大青龙言之，大青龙较之麻黄汤重要成分，仅多一石膏。石膏有汗固不禁，因知脉微弱汗出之禁，指麻黄言也。
葛根汤 项背强几几，无汗恶风者，此汤主之。本方为桂枝汤加葛根、麻黄，桂枝加葛根汤当然属桂枝系，此方列之麻黄系者，以无汗为伤寒条所统之故。寻绎病证与方药，是风寒兼病者，可与麻桂各半、桂二麻一相提并论。又葛根芩连，则为葛根汤所统者。葛根汤本可另立一系，兹为头绪简明起见，列之于此，期与总纲不背而已。再按：葛根汤为表药中之凉药，惟其性凉，故兼治阳明，后条两阳合病主葛根，是太阳阳明药也。此条“项背强几几，恶风”与阳明无涉，舒驰远①[注：舒驰远：名诏，字驰远。清代安徽进贤人。师承喻昌之学，撰有《伤寒集注》、《辨脉篇》、《女科要诀》等书。对于脉诊有一定见解，主张以浮、沉、迟、数为纲，将脉象分类，认为过去所说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不可信的。]谓葛根是阳明药，“太阳篇”中不得以此名方，似无深意。
葛根加半夏汤 太阳阳明合病，不下利但呕者，此汤主之。按：满则加朴；呕则加半夏；汗多亡阳，则加附子；烦躁渴热，则加石膏。主治者为主方，加者为副药，其有不言所以而副药变动者，即可知叙证有省文。汪苓友曰：成注里气上逆而不下者，但呕而不下利，愚以其人胸中必有停饮故也。其说可从。
葛根黄芩黄连汤 太阳病，医反下之，利遂不止，脉促者，表未解也。喘而汗出者，此汤主之。按：葛根汤所主治之病，其一为太阳病项背强几几，其二为太阳阳明合病自利，其三为合病不利而呕，其四为太阳误下而利。只此四条，葛根皆为主药。本方以芩、连为副药，观他方副药随证加减之例，则知“喘而汗出”之为阳盛里热，芩、连苦寒，所以正治。本论阳证皆正治，阴证多从治。舒驰远释此条谓下伤脾阳，肾气涣散故喘，汗出为亡阳，而主张用术、附、参、芪、故纸、益智。其所说病证方药，与本文完全不对，不知何所根据。若谓太阳误下，必伤脾阳，正未必然。张令韶①[注：名锡驹，字令韶。清代浙江钱塘人。曾学医于名医张志聪，钻研伤寒学，撰有《伤寒论直解》6卷于1712年刻行。]亦有“天气不降，地气不升”之说，皆近于武断，不可从。按：此方治温病太阳证，最效。
以上两方皆隶属于葛根汤者，因葛根汤入麻黄系，故并列于此。
大青龙汤 证同麻黄汤而烦躁者，此汤主之。按：此方意义，各家解释均极精当，无俟赘述。方后云：汗出多者，温粉扑之。日本喜多村曾著《温粉汇考》，不知其书若何，鄙意不过实毛窍止汗耳。余尝用市上扫②[注：《药盒医学丛书》本作“爽”，义通。]身粉，亦甚效。
小青龙汤 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渴，或咳，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者，主此。按：水气，诸家均释作水饮，冠以“或”字者，为不必悉具之证。其说是矣。但证之经验，有不然者，此病咳与喘为必具之证。细循方药，乃专治肺者，是所谓‘心下有水气’，实即肺中有水气也。有可以证明吾说者，试条举如下：一、小青龙证凡两条。第一条‘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喘咳为或然证；第二条专举喘咳，而著一‘微’字。寻绎第二条服汤已云，汤即小青龙汤，是两条实只一条。第二条之意义，乃服小青龙之后，本不渴之病而见渴者，仍主小青龙，然则第一条亦只咳与喘耳。太阳之病表不解，干呕发热，均非小青龙独有证。小青龙独有者，为心下水气与咳。诸家释水气为饮，谓水饮射肺则咳，是肺中有水也。肺中有水，例无不喘者。二、本论治水之剂曰五苓，曰真武，此处独不及茯苓、附子者，以苓、附与肺水无干也。三、宋·窦材①[注：生卒年不详。宋代真定人，曾任开州巡检，迁武翼郎。著有《扁鹊心书》，刊于绍兴十六年（1146）]著《扁鹊心书》，专用艾火、硫黄、附子，而不满意仲景。其书诚不无可议之处，然有一条如流行感冒之伤风咳嗽，窦独谓之肺伤寒，亦用附子，余曾试之而效。细辛、干姜、五味为镇咳之剂，凡遇肺水喘咳之证，小青龙加附子（有汗者，去麻黄。），殆无不效者。四、本年值此证最多，有曾经西医诊治而余接手者，有与西医会诊者，凡用听筒听之，肺中有水声者，例无不喘。有以上四者，本条‘或喘’两字，转疑有误。详悉言之，姑不下断语，以待明者。又方后有‘若喘去麻黄’之文，汗出而喘用麻杏石甘，‘太阳篇’中凡两见。
注家均谓麻黄能定喘，而疑此处去麻黄之非，以故尽有多数注家，疑此处方后加减为后人羼入，非仲景意。鄙意有汗用麻黄总属非是，亦竟未敢尝试。然无论如何，苟此处去麻黄而是，则麻杏石甘条为非，二者必有一错。若以加减法例本文，又安知本条所举之证无或误者。本论三卷“发汗后饮水多必喘”，亦可与本条互证。
以上凡六方，皆统于“脉紧，恶寒，无汗，名曰伤寒”一条者。
桂枝麻黄各半汤 太阳病，得之八九日，如疟状，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其人不呕，圊便自可，一日二三度发，面色反有热色者，未欲解也。不能得小汗出，身必痒，宜用此汤。喜多村谓“面反有热色”句，直接上文“一日二三度发”，极有意味。盖本文“脉微者”、“脉微而恶寒者”、“面色反有热色者”三节并列，但玩文气连用三个“者”字，意义固甚明显也。
桂枝二麻黄一汤 服桂枝汤，大汗出，脉洪大者，与桂枝汤如前法。若形如疟，一日再发者，汗出必解。宜此汤。寻绎此节，颇有省文。夫曰“汗出必解”，可知是不汗出，即上节“不能得小汗出”。凡发汗当蒸蒸微汗，故云“取微似汗”，大汗出岂但热不解，且无有不致重行闭汗者。上文“大汗出”，下文“汗出必解”，即是大汗之后闭汗之故。熟玩语气，极为明显。
桂枝二越婢一汤 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宜用此汤。按：此节‘脉微弱者，此无阳也，不可发汗’三句，亦倒装文字。‘不可发汗’云者，意谓不可与桂枝二越婢一汤。须知麻黄是汗药，桂枝亦是汗剂，诸家必欲将桂枝二越婢一汤释作非汗剂，遂不可通。
以上三条皆有麻黄，然实是太阳中风证，专为汗后闭汗而设者。‘如疟状，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其人不呕，圊便自可’数语，三条皆同。一日二三度发寒热，面色反有热色，身痒者，桂麻各半；汗后闭汗，日再发者，桂二麻一；但热多寒少者，桂二越婢一。观大青龙、白虎均有烦躁，则应否用越婢，似当以烦躁与否为进止。凡副药皆随证而加，可以推测而得也。而‘脉微不可发汗’，则三条皆同。第一条阴阳俱虚，不可发汗；第二条脉洪大与桂枝；第三条脉微无阳，不可发汗①[注：第二条……不可发汗：原作“第三条脉微无阳，不可发汗；第二条脉洪大与桂枝”，据前后文序乙转。]。三条合观，意义自明。质言之，脉微弱者，桂、麻不中与也。余此说强半蓝本喜多村，其说甚是，故从之。
伤寒提纲下篇
抑余对于提纲，有不仅如以上所云者。本论以六经为病之地位，以传经为病之次序。始于太阳，终于阳明；太阳在外，阳明在里；由外之内，为一定途径。有直传阴经者，有由阴经还入胃腑者，断无已至少阳、阳明、少阴、厥阴之后，重复传至太阳者。此即《内经》所谓“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肤腠，其次治筋骨，其次治脏腑”。乃以由外之内，为一切热病之定例。《史记·扁鹊传》扁鹊诊齐侯之病，亦正如此。可见中国古说皆同。本论撰用《素问》及《阴阳大论》，自亦以治皮毛为第一义，以故第一卷开宗明义即云：伤寒一日，太阳受之。脉若静者为不传，颇欲吐，若躁烦，脉数急者，为传也。又云：伤寒二三日，阳明少阳证不见者，为不传也。又云：太阳病头痛，至七日以上自愈者，以行其经尽故也。若欲作再经者，针足阳明，使经不传则愈。然此数节，尽人皆读，亦尽人可解，初无何种深意，故读者亦都等闲视之。岂知此中含有一大问题，吾人今后当尽力研究者乎？西国医学于一切热病，分类绝细，所谓伤寒、副伤寒、流行性感冒、肺炎、气管枝炎、脑膜炎、脊髓炎、肋膜炎……本书第三卷所列者，仅其一小部分之大略。各种炎症，十九皆有前驱证，又有转属证，语详第三卷中。所谓前驱证者，大都头痛、骨楚、肢体倦怠、食欲不进、或恶寒或不恶寒，继而发热。虽不尽如此，多数皆如此。如此之证象，实即本论所谓太阳病也。夫曰传经，曰前驱，此其意义南辕北辙。由外之内，当其在外之时，有治外之法。治外之法用之而当，其病即愈于在外之时，故可以使经不传。中国伤寒之名词，有广狭两义。广义范围极宽泛，《内经》所谓“凡热病皆伤寒之类”是也，实与西国急性传染病之名词相当。西国急性传染病，其病源为微菌；前驱云者，即病源菌所酿病证之前驱。既如此，治前驱无用。其意若曰：尚有大本管之制命病在后也。故伤寒必三候，而病有定型。此其不同之处，初非一二语可以了解，当于三卷中详为讨论，兹姑置之。仅就中医之传经言，则提纲之义，当如下文所解释。病之中于人身，即就广义的伤寒言之，就纯粹的中国旧说言之，亦不仅是外因。本论中之酒家、喘家、亡血家，皆是其例。以故当一种热病流行之顷，有病者，有不病者，皆内因之不同为之也。然精密言之，固不可忽视内因。而就大段言之，热病之总因，实关系天人交感之剧变。故古人认六淫之气，纯粹是躯体以外之物，侵袭入于躯体，即能病人。故寒曰伤而风曰中，伤寒、中风，皆太阳病，是风寒之侵袭人体，最初根据地即是太阳。病毒既得根据地，得步进步，从头痛、项强、恶寒、发热之表证，一变而为寒热弛张、咽干胁痛，则为少阳；再变而渴、不恶寒而壮热，则为阳明。有两种同见者，则为两阳合病；有三种全见者，则为三阳并病。亦有不经少阳而直传阳明者。何以直传？本论未言。以理揆之，当与天时、环境、禀赋有关系。特各经有各经治法，则经过少阳与否，于治法上无甚出入。惟病至阳明则告一段落，大分病毒至此而止，故曰“土为万物所归”，至阳明即无所复传。病毒以太阳为根据地，即以太阳为出发点，而以阳明为其目的地。病至阳明，渐渐化燥，苔黄粪结，故阳明主燥。此时若调寒暖，节饮食，无伤正气，多半可以得大便而自愈者，故曰不服药为中医①[注：《汉书·艺文志》：“及失其宜者，以热益热，以寒增寒，精气内伤，不见于外，是所独失也。故谚曰：‘有病不治，常得中医。’”意谓生病不医治，比请庸医诊治好。中医，中等水平的医生。]。此为热病经常的程序，是为顺传。病毒初得太阳为根据地，法当解表。解表者，病在外层祛之向外也。若不解表，或解表不如法，则变端百出。譬之剿匪，不问国何以多匪，又不问匪何所依据，惟迎头痛击之是务，则势必溃决而为流寇。病在表从而下之，小之则为气上冲而热不解，大之则有结胸之变，利不止之变，头汗、喘逆、痞满、躁烦种种之变。病在表，有汗者当桂枝，无汗者当麻黄，背几几者当葛根，阳盛者当青龙、越婢、葛根芩连。若用之而误，则有无汗而喘之变，漏汗亡阳之变，阳盛而衄之变，惕胸厥逆之变。若此者，病毒不能至其目的地而溃决四窜。同时正气虚，抵抗力益弱，于是病遂深入而为阴证。此为不经常的，谓之逆传。试再申言之，以明其意义。
病由经常的程序至于阳明，治法多用攻下。何以故？尽人将曰此阳证也，阳证故正治，正治故治热以寒；若阴证当从治，从治故治热以热。此其答语，非不甚是，然吾以为甚不明了。凡曲说之起，皆因不明了之故。今吾为此书，期于尽人可以明了，故不当如此说。然则当如何说？曰：治病常先辨病。既确知病之所在，同时当问正气、病毒从其最初所根据之太阳出发，而少阳，而阳明，其势力愈进，则愈猖獗，至阳明而愈甚。毕竟病毒何所凭藉，曰正气未衰也。反之，病毒传至少阴，论病则已剧，而热反不壮。所以然之故，病毒所凭藉之正气已衰也。本身之体温兴奋至于峰极，病势之猖獗，亦遂至于峰极。若汗大出而热自壮，肉已削而脉反洪，则正虚病实，最为难治。其甚者，病久而脉不衰，汗多而热不解，更不能进食。如此者名阴阳交①[注：阴阳交：病证名，出《素问·评热病论》：“黄帝问曰：有病温者，汗出辄复热，而脉躁疾不为汗衰，狂言不能食，病名为何？岐伯对曰：病名阴阳交。”指热性病邪阳入于阴分，交结不解而致阳盛阴竭。症见汗出后仍发热、狂言、不能食、脉躁疾。多属重证。临床根据患者有无阳明腑实证，而分别采用下法和清法。]，交者必死，更无治法。若犹能食，在理可以延喘，故仓公谓安谷者过期。凡此种种，触处皆通，成效与学说两相符合，可以一以贯之者。是故病毒在三阳之时，在太阳当防其溃决，所以有种种方法；在阳明正气与病毒俱盛，当及正气未衰之顷，攻病毒而去之，故所用为三承气；及至于三阴，则正气已衰，病已深入，多半当以温药化之，故所用多萸、附、姜、桂。温药何以能化病？此非
求之《内经》，直不得其说。然《内经》为玄学的学说，或者以为以今日科学头脑当之，总未能慊然①[注：满足，满意]于心。吾有臆说，勉强言之成理，至实际尚有待于试验。盖谓人体有变化，则病菌当消灭（语详第三卷中，兹且不赘。）。以上之理论既明，则提纲云者，统全书六经以言之。当以太阳一经为提纲，以六经之病皆从太阳一经起也。就太阳一篇言之，当以病之未离最初根据地者为提纲，以病在此处为病之第一步。而对付此第一步之病者，自为第一步治法，必先明此第一步之病与第一步治法，然后经常的顺传与不经常的逆传，可以心知其故。如此则《伤寒论》易读也。兹以鄙人认为提纲者条列如下：
自“太阳之为病”起，至“病人身大热，反欲得衣”节为止，共十二条，皆论热病初步。就中“名曰中风”、“名曰伤寒”两条，为全书总纲领。“风温”一条另有说，详后。“身大热反欲得衣”节，注家谓是后人搀入，今姑不置议。寻绎此十二条，是泛论太阳病，乃全篇之发端。而第一节“太阳之为病”云云，又此发端之发语词。若认“太阳之为病”一条为提纲，则毫无意义可言。桂枝证“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承“名曰中风”而言，其下一条亦然。第一条详，下一条略。此两条病情，皆病毒侵入人体最初时所有之现象。其桂枝加葛根一条，证与上两条同，惟多一“项背强”，亦为未传变时证象。此下一条论下后气上冲，即是病毒溃后之事，不能与桂枝证与桂枝加葛根证并论矣。
“太阳上篇”从“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起，以下凡十九节，除最前三节外，皆传变以后事。然欲识传变以后病，当先识未传变时之病。故鄙意以为，凡本论病毒在最初根据地，未经出发者，皆提纲也。兹仅就赵开美本①[注：赵开美本：又称赵开美影宋刻本。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赵开美在其刊刻的《仲景全书》中，收入影刻的宋本《伤寒论》一书。后世将此版本的《伤寒论》，简称为“赵开美本”。]记其章数节数，以免词费。读者仅一检查，即了然矣。
辨太阳病脉证并治第五：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第十四节。
辨太阳病脉证并治第六：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第五节、第六节、第八节、第九节、第十节、第十一节、第十二节、第十四节、第十六节、第十七节、第十八节、第十九节、第二十节、第二十一节、第二十二节、第四十七节。
辨太阳病脉证并治第七：
第八节、第十一节、第三十三节、第三十四节。
上，共二十七②[注：二十七：据文义当为“二十八”。]节，皆未经传变前之病证，皆桂枝、麻黄证，皆承伤寒、中风两条而言，中多反复告诫之辞。若约之，才五七节耳。凡热病之最初第一步，已无有在以上所举之外者（痉湿暍、霍乱除外。）。我故曰：是乃真提纲也。若复以顺传各节分为一类，则“太阳篇”中各条，无不头头是道。“太阳篇”既了了，全书安有不了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