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经总说
按太阳本气,从肾中之真阳,温胃储胸,乘肺德而外托于周身,以御冬令寒气。至肾阳之分贯于他脏腑者,各另开门,而自出其经络。与太阳之表气相会,以分御三时①[注:指春、夏、秋三个时节。]不正之气。要皆从太阳之化而俱谓之曰卫气者,护卫之义也。其阴,则从胃腑之津液化赤为血。又尽②[注:力求达到最大限度。]血中之精华与气俱行,而贯于经脉之内,故不曰血而曰营者,盖经营于血中,环周而不休者也。其性,上炎外鼓,故病则脉浮;其隧道,从目内眦精明穴,上头,历项后,由夹脊而行足外臁之后侧,故外症则见头痛,项强,脊紧,腰疼而腿酸;其辖,周身之表,故外皮发壮热,且与阳明之肌肉相接,故能由其该管以传其经,犹州县之盗贼贻祸于接壤也;其署,为胸,故表邪上入则胸烦,喘渴及结胸。胸之下与胃相通,故邪少少下引则呕,大热逼之,且能移燥阳明之腑,犹盗贼入官署而必趋仓库之势。胸之两旁,下通于胁,故于阳明之经府两壮者,又能跳传少阳焉。其本乡属膀胱,故热邪下入,则小便赤而不利,此犹官署之案流祸于本籍也。膀胱与大肠为前后邻,故热极者能移热而结其大肠之血。膀胱与肾为表里,故热邪又能从腑而传入少阴之脏也。其从表而正传脏腑者,以五经隧道皆出而外附于太阳之皮部,即所谓各另开门而自出其经络,与太阳之气相会者是,如州县之道路各通于省会也。其经络脏腑之独虚者,则从太阳之该管而历传之。
人鼻孔向外者,膀胱漏泄。其见于面部者,人中外三指为膀胱子处之应,其本色白,白甚者宜防绝汗。其标色红,红甚者恐为戴阳。瞳子高者,其气不足。戴眼者,其气已绝死。色荣颧骨,与弦脉争见者,死期不过三日。以内外交贼阴阳故也。其音征、羽。征者,尖细而浮;羽者,柔散而未空。盖征应经,而羽应腑也。
太阳经上篇
喻氏分太阳为三篇,以中风为上篇,伤寒为中篇,风寒两伤为下篇。是认中风为单风,伤寒为单寒,不知单风不入《伤寒论》正例,仲景间以一二条带说者有焉。单寒又另有直中条。此所谓风,是寒风。此所谓寒,是风寒。寒非阴寒,风非三时之风。故《伤寒论》中兼言风而不言暑湿燥火。且麻黄汤中不废桂枝,而中风条下有主青龙汤者此也。但其所以分别风寒之名,又自有说。夫风寒原属合体,及入人皮肤,风阳寒阴,风表寒里,疏洞而见种种风因者,常也,宜桂枝汤。如阴阳倒施,风内寒外,凝闭而见种种寒因者,变也,宜麻黄汤。若风微寒重,兼之腠理甚密者,此又变中之变,宜青龙汤。至风寒不分表里,混扰毛窍经络,此又不变之变,宜各半汤。辨详各条下。是太阳之风寒总属一体,分不得篇。即欲分之,亦当以风表寒里者入此,寒表风里者入此,则庶乎不失仲景之旨矣。
一条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太阳者,其包裹如天之体,其高明如日之象,常应在上在外之用,故受病居六经之首,而为风寒从入之门户也。脉浮者,资性好高骛外,一经邪触而面目自露也。头为太阳之都会,项为太阳之要冲,阳得阴则和软而不强,阴得阳则通畅而不痛。
客邪犯之,则不受阴偶而亦不为阴用,故强痛。太阳持于邪气,不能掌卫外之权,而阴气夹呈于阳分,故恶寒也。斯风寒之因未分,故但曰为病耳。
二条 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发于阳者,七日愈,发于阴者,六日愈。以阳数七,阴数六也。
发热恶寒,发热与恶寒并见。无热恶寒,犹云未发热而先恶寒也。阴阳,指太阳中之营阴卫阳而言,俗解作内外经,非。何则?谓阳经之愈于七日,尚说得去;谓直中阴经之愈于六日,便说不去矣。阳数满于七,而极于九;阴数满于六,而极于八。发于阳,则阴原未病;发于阴,则阳原未病。七日、六日,病气满而将移,治气暗为交换,故愈。即《刺热篇》所谓“今且得汗,待时而已”之义。此言病邪留于太阳营卫间者,有此七日六日之分,并未及于传经之例,诸家所解俱误。
三条 太阳病,头痛至七日以上自愈者,以行其经尽故也。若欲再作经①[注:《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作“欲作再经”]者,针足阳明,使经不传则愈。
喻氏曰七日而云以上者,概六日而言也。“其经”二字当连读,犹言其父母之谓。言六七日自愈之病,止行太阳本经尽处,不传他经故也。若至此未愈,将欲作阳明之经者,是阳明之气原壮,故拒至六七日,且为日既久,病邪亦力绵势软,可以就阳明之经穴而针截之矣。旧注为六经传尽,复转太阳,再至阳明,针以夺其传路。天下岂有传入厥阴之邪而复出太阳之理?抑何不从二日而早夺其传耶?不通甚矣。后凡言日数,从七日起至十余日外者,俱根①[注:依据]以上二条。请着眼在太阳。按《灵枢·本输》及《甲乙经》,足阳明出于厉兑,在足大指次指之端,去甲角如韭叶为井金,刺一分,溜于内庭;在大指次指外间为荣,刺三分,注于陷谷;在中指内间上二寸陷中为腧,刺三分,过于冲阳;在足跗上五寸陷中为原,摇足而得之,刺三分,行于解溪;上冲阳一寸半陷中为经,刺五分,入于下陵;膝下三寸胫骨外三里为合,刺一寸,复下三里三寸,为巨虚上廉;下上廉三寸,为巨虚下廉。俱刺八分。大肠属下,小肠属上,以大小肠俱属阳明胃脉也。
四条 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
太阳之标,为真阳②[注:此指肾阳]之所盘旋。真阳官③[注:通“管”,管理。《管子·山国轨》:“轨守其时,有官天财。”]已旺午而亢未,阳胜则邪退也。
五条 欲自解者,必当先烦,乃有汗而解。何以知之?脉浮,故知汗出解也。
烦者,神气浮动不宁之貌,干热之应也。烦而后汗者,阳气有余,阴津不足之人。欲作汗而津液不能应其用,譬之穷家作事,非十分着急不能措办之义。承上文言元阳既足,加之时日旺相,《经》所谓大气一转,其病乃散④[注:语本《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也。然必与本篇二十四条“振栗汗解”参看。盖此条之脉浮为阳气过盛,阴不能供其取资,故必烦而后汗。彼条之脉,阴阳俱停,为阴气抗礼,阳不能为之先倡,故必战而后汗。然实开后文五苓散及茯苓甘草汤两方之法门。是知伤寒之解,烦汗为上,战汗次之。不烦不战而或解者,恐系国破兵休,家亡讼息之兆也。
六条 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
太阳病,具首节而言,后仿此。发热者,太阳一经,卫阳营阴,本寒标热,自为调畅;邪犯其卫与标①[注:有用书本作“表”。下文“卫气标阳”之“标”同。],则先从卫气标阳之化,故发热。此发热者,风寒之所同也。汗出者,风性疏洞,伤其外藩,是卫不为营守而漏其不摄之津液也。恶风者,卫气既疏,似无外廓,有直侵其分肉之状。虽与恶寒约略相兼,实有天壤之隔。盖恶寒,非厚衣重衾不可除;而恶风,止塞坰墐户②[注:疑为塞向墐户。此指关闭门窗以避风。向:窗户。墐户:涂塞门窗孔隙。]可以已也。脉缓者,风柳轻柔,风绳不急之象。
七条 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
太阳中风,又具上条在内,后仿此。阳浮阴弱三句,风邪伤阳,阳不与阴俱而自浮,故发热;亦不为阴主而阴弱,故汗出也。啬啬者,贫人敛俭之貌;淅淅者,秋原③[注:秋日的原野。]肃杀之神;翕翕者,毛发忽平忽竖,孔窍欲开欲闭之象,故从鸟之合羽也;鼻鸣者,热势据清阳之高位,外气之欲入者,艰也;干呕者,风邪压胃口之上流,中气之欲上者,逆也。主桂枝汤者,因病在卫分,只消从卫分深一层之营分兜发其汗,而卫分之邪自释矣。盖桂枝为血分阳药,性主走表;芍药为血分阴药,性主走里。妙在二物平用以为柱石,则桂不能夺芍而任性走表,芍亦不能夺桂而任性走里,于是不表不里而适行营分,然后散之以生姜,和之以甘草,滋之以大枣,物物用命①[注:执行命令,听从命令。]矣。试观本方之倍芍药者,即能牵制桂甘姜枣而入为建中,则所以解肌之义自见矣。
桂枝汤
桂枝三两,去皮 芍药三两 甘草二两,炙 生姜三两 大枣十二枚,劈
以上五味,㕮咀。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去渣,适寒温,服一升。服已,须臾,歠热粥一升余,以助药力,温覆令一时许,遍身絷絷,微似有汗者益佳,不可令如水流漓,病必不除。若一服汗出,病差,停后服,不必尽剂。若不汗,仍服,依前法。又不汗,后服小促役其间。半日许,令三服尽。若重者,一昼一夜服周时观之,(九字作一句读,犹云病虽重,一昼一夜不须作二剂,必待周时观之。)服一剂尽,病症犹在者,更作服。若汗不出者,乃服至二三剂,禁生、冷、黏、滑、肉、面、五辛、酒、酪、臭、恶等物。
歠粥以助其甘,歠热粥以助其辛,故曰助药力也。三服,作三日服也。故第三服以半日许为小促。病重者曰一昼一夜服,则三服作一日服矣,故曰周时观之。如水流漓,病必不除者。真气疏泄太猛,犹之被盗之家,家人跻跻②[注:人物众多貌。]夺门而出,则贼反逗遛于主人出奔之空处故也。生冷解温,黏滑破辛,肉面滞胃,五辛过散,酒酪乱经气,臭恶等物夺芳香,俱于桂枝汤有碍。故禁。
八条 桂枝本为解肌,若其人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不可与也。当须识此,勿令误也。
脉紧为寒,浮紧为寒在表分。其症发热,汗不出,益①[注:有用书楼本作“盖”]知寒表风里之伤寒矣。桂枝但能解肌,而不能疏表。服之,是欲解风热,而风热无从出之路,故反烦也。
九条 凡服桂枝汤吐者,其后必吐脓血。
桂枝汤为辛甘之剂。甘则胃喜受之,辛则肺喜行之,故能有容而达于肌分。服之反吐者,是胃湿而满,不能受,肺热而阻,不得行,即所谓酒客、呕家是也。夫以湿热之因,而致一脏一腑恶其所喜,将来郁为溃脓,出为痰血,故曰其后。然则于吐何尤②[注:过失]?而特于吐桂枝之日早卜之耳。喻注:吐则热势淫溢于上焦,蒸为败浊,故必吐脓血③[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是谓吐脓血之故,由于桂枝之吐也。请问湿热极盛之人,假令不吐,假令不服桂枝,其能免于吐脓血乎?无湿热者,即服桂枝而探吐之,遂至吐脓血乎?非长沙公遗意也。
十条 酒客病,不可与桂枝汤,得汤则呕,以酒客不喜甘故也。
酒之为性,体湿气热。湿则留滞而易致满,热则炎上而易致逆。甘者浮而缓,缓能增其留滞而愈满,浮能益其炎上而愈逆,故酒家得汤则呕也。然此条当与中篇四条“呕家不可与建中汤”合看。盖风寒之在太阳者,正宜保此阴阳胃腑之元气,以为内拒后应。倘只顾一边,而忘其为酒客呕家,投以甘甜之剂,引其呕吐,而药仍不受。一则欲解肌而反虚其中气,一则欲建中而转伤其胃元。是非治太阳而速之人阳明也,其为祸可胜道哉,故戒。然则酒客、呕家、病桂枝建中症者,奈何?喻氏曰:辛甘不可用,则用辛凉以彻其热,辛苦以消其满①[注:辛甘不可……以消其满: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愚谓发表不远热,酒客仍宜于桂枝汤,去甘草,加黄芩、茯苓、厚朴、半夏。呕家仍宜于建中汤,去甘草、胶饴,加吴茱萸、生姜、半夏。则庶几矣。
第十一条 发汗后,水药不得入口者为逆。若更发汗,则吐下不止。
喻氏曰:水药俱不得入,则中满极矣,若更发汗,是愈动其满矣。凡是表药,俱可令吐下不止,所以于太阳水逆之症,全不用表药,惟用五苓以导水,服后随溉热汤以取汗,与此条互相发明也②[注:水药……互相发明也: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但曰发汗后,又曰更发汗,则桂、麻、柴、葛等类皆在所禁矣。此解诚是,但未细悉其所以然之故。盖汗者,以胃中之津液为材料,以中焦之阳气为运用,而后能达之肌表,和其营卫。然犹有津液少衰者则为烦汗,阳气少弱者则为战汗,况平素胃湿而阳气虚弱者乎?一发其汗,则中焦之真阳愈亏,而不能分行水气,于是积湿而成水满,故外拒水药不得入,而为逆也。若更以表药发汗而击动之,一则阳微不能外鼓而作汗,惟有奔迫于上下之两途;一则中湿不能自存,而为涌为泄,各从其高下之便。故无论汗与不汗,而吐下不止,所必然也。
第十二条 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者,桂枝汤主之。
此言桂枝汤之全症。但四症重在后二症,尤重在汗出一症。盖头痛发热,与麻黄汤症同,而恶风,亦恶寒中之所兼见,故下四条,单就汗出而详言之耳。
十三条 太阳病,外症未解,脉浮弱者,当以汗解,宜桂枝汤。
浮弱,即上文阳浮阴弱之谓。阳浮于表,故热;阳不为阴主,故弱,而且汗自出也。但二脉尤重在浮一边,以浮则未有阴不弱也。宜桂枝者,单责其浮也。
十四条 太阳病,发热汗出者,此为营弱卫强,故使汗出,欲救邪风者,宜桂枝汤主之。
桂枝汤主之,曰邪风者,盖主三时之单风而言,不独寒中之兼风也。
十五条①[注:原缺,据有用书楼本补]病人脏无他病,时发热自汗出而不愈者,此为卫气不和也,先其时发汗则愈,宜桂枝汤主之。
脏,指肝肾而言。盖少厥二阴之精汁亏损,而虚火逆于少阳,往往有见时发热之外症者,故揭之。言除此二脏有他病外,余皆可以从症而主之也。喻氏谓隐括人身宿病,即动气不可发汗②[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之类,非。
十六条 病尝自汗出者,此为营气和也,营气和者,外不谐,以卫气不共营气和谐故尔。以营行脉中,卫行脉外,复发其汗,营卫和则愈。宜桂枝汤。
以上五条,通以桂枝为主治,即见桂枝之可任而不足畏也。一条从症,二条从脉(一条者,十二条也;二条者,十三条也),此二条,申明第七条之义,风寒之正例也。三条不言头痛恶风(三条者,十四条也),而但言发热汗出者,盖兼三时之单风而言,故曰邪风。四条曰时发热,(四条者,十五条也)则有时而作止矣,是就邪风而抽言之也。五条诸症不见,仅言自汗(五条者,本条也),是广言杂症,而为桂枝之旁及矣。
十七条 太阳病,初服桂枝汤,反烦不解者,先刺风池、风府,却与桂枝汤则愈。
风池、风府,经穴中之最能藏风而得名者。此平日素有风气伏于此穴,及外感风寒,相与固结。桂枝能解肌肉之邪,而不能搜剔穴中之隐蔽,且诸凡击而不胜,俱能使其势益张,故反烦也。刺二穴者,捣其宿病之巢穴,使之散于经络,然后可以奏解肌之绩耳。却与桂枝汤者,言脉症既对,不得为病情所眩惑而思变计也。喻氏谓服药不如法,穿凿。风池,在耳后入发际一寸陷中,手足少阳脉之会,《素问》刺四分,《甲乙经》刺三分。风府,在项后入发际一寸,宛宛①[注:清楚貌]中督脉阳维之会,刺四分,禁灸②[注:原作“炙”,据医理改],令人瘖。
十八条 风家,表解而不了了者,十二日愈。
凡家字,俱指宿病而言。与后衄家、淋家、亡血家同。风家表解不了了,喻氏为阳气扰攘,未得遽宁。程氏为余邪不无散漫,皆是梦中说梦③[注:喻虚幻之甚]。盖了了者,心中之神明也。而所以了了之源,则以胃中水谷之精华化为营阴,以上供其滋润,犹之灯火之所以清亮者,油之为用也,故经曰心统营血。风家汗疏④[注:有用书楼本作“多”]而营血伤,今又因汗以解表而胃中之津液一时不能输用,故神明时露燥涩之象耳。试观阳明汗多胃燥,便致谵语。谵语者,不了了之甚也。夫阳气可以骤还,而阴津不能即复。至十二日,则地支之数已周①[注:指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所代表的时辰已过一轮。],而饮食之滋生,水谷之浸润,渐能灌溉,故愈也。
十九条 中风发热,六七日不解而烦,有表里症,渴欲饮水,水入则吐,名曰水逆,五苓散主之。多服暖水,汗出,愈。
此条之烦,非干烦,乃热烦也。此条之里,不指传经,盖因表热日久不解,以致热邪逼伤胸中膻中之真阳,所以不管运行水道,而见表热里逆之症也。渴欲饮水在上焦,水入则吐在中焦,其所以兼见者,真阳不管运行水道,而胃中水满,故不能容受,而中焦恶之。热伤胸中膻中之真阳,求救于水,而上焦喜之也。倘以太阳外热不解,或见日久内热,误为已传阳明,投以桂枝、葛根等汤,发汗以责其受伤之阳,则成本篇十一条水药不得入口之逆矣,故宜以五苓行渗水解热之法。术桂之甘温而辛者,扶胃中之真阳,以发其运动之机,而为胸中膻中之阳少展地步;二苓之淡渗,透其留滞之湿;君泽泻者,取其穿行川泽,为透水之向导,使之开前阴以决其流也,则旧水去而新水可入。然后服水以从上焦之所好,服暖水以便中焦之所宜,多服暖水,以俟其自汗而解外。盖因此症经邪轻,故不从经而传阳明之肌肉,腑邪重,故由膀胱而水逆。此用药注意在腑,而以多服暖水顺带治经耳。喻注似是而非,不能逐段驳正,其谓热邪挟饮上逆,以拒外水,不分地位高下及饮邪已未相挟,殊为混混②[注:不分明貌。此指混淆。]。盖挟者,勾结一处之谓。夫此条之症,失用五苓,若传入阳明太阴等经,热邪下挟,积饮于胃,轻则奔迫下利,重则为发黄等症。若不传变,而单病太阳之府,则膀胱逆甚,
积水上挟,热饮于心下,则为水结胸症。各有妙剂在后。此热自热,饮自饮耳,何得谓之相挟耶。
五苓散
猪苓十八铢,去皮 泽泻一两六铢半 茯苓十八铢 桂半两,去皮 白术十八铢
以上五味为末。以白饮和服,方寸𠙚。多饮暖水,汗出,愈。
按古法:二十四铢为一两。古之一铢,今之四分一厘有零也。方寸𠙚,《名医别录》云:正方一寸,抄药不落为度。𠙚,匙类也。愚谓𠙚为刀属,言一寸阔之刀头,挑药一寸深者是也。或曰:散中有三可疑,前人曾未道及,敢请。猪苓固苓矣,何以并泽泻、桂、术、而亦苓之?一也;以药物名汤,多取分两重者,何以弃泽泻之重者而名其轻?二也;他方之用桂者,必别枝与肉之名,此则或枝或肉,使人不知所从,三也。长沙或各有见乎?对曰:然。本方固渗水之剂。猪苓以刼为渗,茯苓以劝为渗,宜以主治。若夫泽泻为入水之舟楫,桂为治水之疏浚,术为障水之堤防,及其成功,则俱从苓化故也。分两之重者名方,将有兼人之智勇,而兵自协从之理也。夫猪茯之淡渗,同功合德,二而一者也,即两物而合视之,不更重于泽泻乎?至于桂之列枝肉,则俟后学之神而明之耳。盖胃阳素弱之人,一遇此症,当用肉桂之燠土以为渗法,所谓扶胃中之阳以发其运动之机是也。若平素胃阳不亏,此等症候,便宜缩用疏泄解肌之桂枝,入于大队下泄之内,以为解水之阵,所谓为胸中膻中之阳少展地步者是也。喻氏谓单属桂枝,非。谓四苓解内,桂枝解外,尤非。夫大将提兵北伐,未闻偏裨敢有违令南行者,且多用半夏之降、五味之敛,即能监麻黄为小青龙。彼已知其非汗剂,何昧于五苓中之桂枝耶?然则,所以解外者何?曰:水逆欲平。上焦之郁热已得宽展,盖解于多服暖水以畅之耳。
二十条 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胃中干,烦躁,不得眠,欲得饮水者,少少与之,令胃气和,则愈。若脉浮,小便不利,微热,消渴者,与五苓散主之。
发汗后,大汗出。凡麻黄、青龙等汤对症而太过者皆是,不专指桂枝之如水流漓也。喻注:不行解肌,反行发汗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则为逆,岂止如此。误。胃中干则烦,胃中干而取资于肾则躁。不得眠者,卫阳欲进伏于营阴之内,而营阴不足以庇之也。欲饮水者,干也,非热也。故宜少少与之,然亦恐或成中篇二十一条之喘,故以多为戒也。胃气惟滋润而后能受脾家之燥化以为运动,今借资于外水而胃气和,是余热且有下散之势,故愈。脉浮已下,另有奥旨,非等闲表里之比也。夫以表症为重,则脉浮微热,似宜桂技;以里症为重,则消渴,似宜白虎;乃就前后病势及脉症之参差处,一眼注定小便不利,而专用五苓矣。盖既曰太阳病,则汗非误汗,而大汗之后不见变症,则药非误药,安得复有脉浮微热之表症耶?脉但单浮,不言洪大,又安得有消渴之里症耶?是知病表不必攻表,病里不必救里,止因下焦赤涩之水,停而不流,上载中焦之热,郁勃②[注:郁结塞塞。]于暵③[注:(hàn汉):干枯。]干之胃分,故消渴;又衬托上焦之气,弥满于太阳之胸分,故脉浮而微热也。只消利去其下焦赤涩之小水,则中焦之热展舒而消渴解,上气平伏而浮热除矣。此抽底平面之法也。
二一一条 太阳病,发汗,汗出不解,其人仍发热,心下悸,
头眩,身𥆧动,振振欲擗地者,真武汤主之。
太阳,以汗为正治。原非误也。但凡属汗剂,即宜谨防亡阳一变。故平素肉胜气卑色白性沉者,一切麻黄①[注:原作“黄麻”。据药名乙转。]、桂枝、青龙、葛根俱不得满剂,不专指误药也。不解,即下文仍发热之谓。郑氏曰:阳气盛者,未汗之先,阳与邪搏,汗之则正邪相持而出,故解;阳气衰者,其未汗时,正气已经投降病邪,及至汗之,则阳气惟是自败而出耳,故多不解。此论精细,并存之。愚谓汗后阳虚欲亡之人,其身仍热,非关病邪之解与不解也。经曰:阳浮发热。今虚阳欲脱而浮于外,其发热不解,何必病邪之尚存哉?观汤意之单一收汗回阳可见矣。心下悸,与脐下悸不同。脐下是动悸,有驳驳跳动之象,阴气之将上也;心下是虚悸,有怯怯饥馁之形,阳气之外驰也。脐下心下,为阴阳所居之位,故其移宫之景各如此。眩者,阳气上旺之貌。目筋之跳动为𥆧,身𥆧动,言浑身之肉忽此忽彼,俱如𥆧之跳动也。振振欲擗地,喻氏曰:擗,辟也。汗出过多,卫气解散,似乎全无外廓,故振振然四顾彷徨,无可置身,欲思擗地而避处其内也。试观婴儿出汗过多,神虚畏怯,尝合面偎入母怀,岂非欲擗地之一验乎②[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如此解释,不知瞒过多少聪明学问人。夫阳气欲亡未亡之际,其诸阳之上浮外骛者,尽汇于太阳皮毛之分,以争出路之势,是外盛而内衰,上强而下弱也,何得谓之卫气解散,全无外廓乎?即如所言,已是阳气亡尽,死在顷刻之候,犹得以真武回之者,吾不信矣。识破二语,则下文之误尽见。且婴儿之喻,尤为不确。试看病儿未汗,其不合面偎入母怀者有几哉?孰知蹿与瞬同,即跳跃之义。下潜者颈缩,上扬者足蹿,势使然也。凡阳气泄于下,则头颤为甚。男子精前、小儿尿后可证。阳气泄于上,则足战又可类推矣。明明悸言心下,眩言头,眴动言身,而以蹿地言足,盖谓诸阳上浮外骛,而足底之阳,亦将奔迫赴之。故其上拔虚战之势,振振然如蹿地之状,加一“欲”字以虚拟之耳。主真武者,以汗为阳气之车马。此时四逆、白通非不对症,然六车四马,已在驰逐,挽留之法,惟折车勒马,为回阳当下之捷径矣。方论见太阳下篇第二条。
真武汤
茯苓三两 芍药三两 生姜三两,切 白术二两 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
以上五味,以水八升煮。去渣,温服七合,日三服。(煮无分数,以三服七合计之,当作二升。)
二二条 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桂枝加附子汤主之。
喻氏曰:发汗而阳气不能卫外,故汗漏不止。恶风者,腠理大开,为风所袭也。小便难者,津液外泄而不下渗,兼以太阳之卫阳自强,而不为膀胱输化也。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风淫持阳气于四末也。此与亡阳有别,故用桂枝加附子以固表驱风,复阳敛液耳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喻注颇是。愚谓此平素阳气有余之人,病风因而误用麻黄之变也。盖风在卫表,而服桂枝汤,除中病则解外,有阳虚而亦成亡阳一变,有阴虚而烦不能汗一变,有阴阳俱虚而致阳旦两条厥逆咽干一变,并未有漏汗不止之症也,则误药可知。然非平素阳气有余,误用麻黄,则与误服大青龙,同一筋惕肉𥆧,而成亡阳之症。又岂止漏汗不止已耶?合病情汤意而两审之,明明误药,伤有余之阳而阳病,故不致亡阳,而仅漏汗不止,且使小便难也。遗卫表之风而风在,故恶风与四肢微急,难以屈伸也。仍主桂枝者,补遗也。外加附子者,救误也。则桂枝汤之治恶风以下诸症,附子之治漏汗一症,其解肌温经之汤意,斯与病情始终相贯矣。喻氏谓漏汗不止,即桂枝汤下如水流漓之互词。不知如水流漓,病在“流漓”二字。其汗大而暂,略久则种亡阳欲脱之根。汗漏不止,病在“不止”二字。其汗小而长,拖延,则致阳虚恶寒之渐也。且亡阳,是虚其虚而阳欲去,其症急;漏汗,是责无辜而阳有病,其症缓,故于喻注中之瑕疵皆纂易之,高明者必能鉴焉。
桂枝加附子汤
于桂枝汤加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余依前法。
二三条 太阳病中风,以火劫发汗,邪风被火热,血气流溢,失其常度,两阳相熏灼,其身发黄。阳盛则欲衄,阴虚则小便难,阴阳俱虚竭,身体则枯燥,但头汗出,齐颈而还,腹满而喘,口干咽烂,或不大便,久则谵语,甚者至哕,手足躁扰,捻衣摸床。小便利者,其人可治。
劫汗,如盗贼之劫财,由外入而强取之也。失其常度,指风邪乘火,入内乱窜,而失传经之次序言,非指血气之故道也。发黄,与阳明太阴之黄不同。阳明太阴为湿热蒸出之黄,故色如橘子,鲜明滋润,盖热由湿化者也。此则热极焦枯,其色干涩,则黄乃从火化耳。阳盛阴虚,其阴阳字,当作表里看。夫伤寒常例,经络之表邪盛则衄,脏腑之里邪重则小便难。盖谓中风之症,原有自汗,又以火劫之,一则,风邪挟火内向而不外洞,故自汗闭而表盛,欲衄,然不得从表而再责其汗也;一则,热邪乘风炎上而不下渗,且津液大亏,里虚而小便难,然不得从里而强责其小便也。阴阳俱虚竭,又当作壬癸解。阴指津液,固不必言。本经凡胃中亡阴,每日无阳,则津液中之上 升外渗者,得毋仲景之所谓阳乎?况还丹诸经,癸中壬水,俱称为先天阳气,则一身之津液清轻者,亦可作壬水观也。不然,阴固虚竭,而于腾腾烈焰之中并称阳竭,岂理也哉?风火之邪上冲则头汗,内陷则腹满,犯肺则喘促,熬干清扬之精华则口干咽烂,逼尽阴营之滋润,则便坚谵语。哕者,禽鸟泄食之状,胃气之不能中存也。躁者,阴热炮烙之征,少阴之不能自顾也。捻衣摸床者,心主神明,油干膏尽,譬彼昏暗之灯头,有摇摇莫依之状,而将自灭也。小便利者,可治。喻氏曰:水出高源,利则水道未绝,肺气不逆可知。肾以膀胱为腑,利则膀胱之气化行,肾水未枯可知也①[注:水出高源……可知也: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此条向以见证错杂,头绪繁多,以故注皆笼统肤陋,不知长沙之旨。殆谓太阳中风,所伤卫气,原宜桂枝汤,从营分以内托其汗,使邪散而阴津不伤,斯为合法,乃妄用外火,或熏或熨,以强劫其汗,无论中风之人,自汗而津液一伤,劫汗而津液再伤,即此火烈为祸,关乎生死,非细故也。盖中风之症,先伤太阳卫气,次及阳明,虽至三阳尽而三阴受邪,皆有经常度数可按者,以血气为之关隘也。今邪风被火热,而风乘火势,火趁风威,则卫气因火而内溢,营血因热而散流,关隘尽撒。而风火之邪,充经络而满脏腑,津液一时烁尽,无日期可计,无经次可循,失其常度而为坏病之最者也。于是,因风火两阳熏灼而见发黄一症,因火扛阳毒而见表热欲衄一症,因热剥阴津而见小便难一症。凡此壬癸虚竭、津液枯燥者,皆失其常度之应也。至于虚竭枯燥,但在上焦,头汗喘促,口干咽烂,犹可为也。倘或及于中焦,便坚、谵语则已危矣。甚则声哕躁扰,捻衣摸床,则下焦有井枯渊竭之势。真我无依,离离欲去。纵有小便自利,一线可望,而九死一生,尚未足恃。呜呼!向非劫汗也,劫命而已矣。向非以火也,以刃而已矣。业此者,可不慎欤!
二四条 太阳病二日,又躁。反熨其背而大汗出,大热入胃,胃中水竭,躁烦,必发谵语。十余日,振栗,自下利者,此为欲解也。故其汗从腰以下不得汗,欲小便不得,反呕,欲失溲,足下恶风,大便硬,小便当数,而反不数及多,大便已,头卓然而痛,其人足心必热,谷气下流故也。
条中凡言一二至五六日数者,俱暗指一日太阳,二日阳明等之传次而言。非谓传次之必如此也,特举大概以便就经发论耳。后仿此。二日,是将传阳明之候。躁,即本经中篇第三条,若躁烦之躁。又正欲从经入胃,而将为自汗之界也。乃不从阳明之正例,用葛根汤以提邪出表,反用火熨其背以取大汗,于是大汗大热,在胃中一番替换,而水竭躁烦,以及谵语,所必然也。然苟津液素短之人,渐至声哕躁扰,危症叠见,岂容十余日之久乎?幸而余沥足以供暴残,脾实足以去腐秽,下利之机自动,而一身营卫之气自敛而悉力拒之,故振栗与自下利并见,而始得卜其欲解也。欲解维何?自下利而胃中之大热可除,战栗还而表分之邪汗得出耳。以上之义如此。下文十一句,理微意曲,原难见解。喻注自为得意,而终未窥毫末也。盖风寒未坏之病,曾未有汗利一时并见者。以人身止此气血,既下行为利,必不能外泄而为汗。既外泄为汗,则不能下泄而为利故也。今火熨病坏,虽其人脾家素实,秽腐当去,而里原易解,津液素足,大汗已出,而表原易解,所以十余日之前不解者,因火势搏结表里而不放之解耳。至火从中撒,表里始得各从其欲解之便,故一时汗利并见矣。然而并见者其变终有不能并见者其常也。盖利不能与汗争腰已①[注:同“以”]上,故腰以上得汗;汗不能与利争腰以下,故从腰以下不得汗也。欲小便不得者,汗夺于腰以上之外,利夺于腰以下之后,故前阴气虚而不能传送也。腰以上之气向表而上冲,故呕。反字,跟小便来言。其气下送之而不得,反从上冲也。欲失溲,又跟呕来,盖谓气从上冲,而膀胱之主宰不但不能传送,并且有不能防护之势矣。足下恶风,与上文呕字相对,盖汗维②[注:同“唯”]解表,而腰以上之里尚有余邪,故呕。利维解内,而腰以下之表尚有余邪,故足下恶风。且知其兼恶寒也。何以知之,于后文足心必热知之。大便硬者,因大汗大热,而且从自下利之后也。夫大便硬之人,大概皆热多津少,故小便当数。而今反不数及多者,非病也。膀胱之气回,向之欲便不得。而今则能传送,盖多于所积也。大便已,头卓然而痛,足心必热。长沙自注云:足热为谷气下流,则知头痛为胃气上冲矣。盖阳明之经,起于头维,终于厉兑。大便已,而胃腑之结已通,得与经气相贯,谷气为解后之生气,故足热。胃气为病后之燥气,故头痛也。
二五条 太阳病,以火熏之,不得汗,其人必躁。到经不解,必圊血,名为火邪。
此言太阳病,以火劫火熨,无论大汗小汗,为害如彼。即约略熏之,虽不得汗,其为害亦复如此也。躁有三种,而寒逼微阳之躁不与焉。一则太阳伤于风寒,风欲外泄,寒持其表,欲汗不得汗也。一则阳明腑病,胃液既干,取资于肾,而肾气将作上蒸也。一则伤寒中风传经热邪,逼入少阴,真水为之欲沸也。此处之躁,火热闭邪,虽与寒持其表略异,而实与欲汗不得汗颇同。“到经”二字,非六经传到,单指太阳经尽而言。即本篇第三条六七日行其经亦之谓。以火熏,止伤太阳营阴,他经无圊血故也。夫少阴有桃花汤症,厥阴有乌梅丸症,俱主下利脓血。何谓他经无圊血耶?不知太阳之血浅而速,少厥二阴之血深而迟。辨在单血,与脓血之异耳。太阳营阴,发源于阳明胃腑,故伤则大便圊血,总统于少阴心主,故结则其人如狂。名为火邪,殆与本篇三十八条同而异者也。盖异则异于火之熏不熏,同实同于血自下,下者愈耳。然或血不自圊,能免如狂、发狂之变否?则桃核抵当之症,一半亦火熏以后之流祸耳。
二六条 微数之脉,慎不可灸。因火为邪,则为烦逆。追虚逐实血散脉中,火气虽微,内攻有力,焦骨伤筋,血难复也。
此认其微,而忘其数,故本欲以灸救微,而不知大有碍于数也。盖微,是真阳衰微。数,是血热。热者挟火,则易致耗竭。衰者乘火,则转致窜突,故烦而且逆也。追虚逐实,言意在追补其虚寒之阳气,而反趁逐其实热之阴血。于是虚者更虚,而实者亦虚,因气散脉外,故血散脉中也。观火气四句,世所谓艾火不伤人者,其信然耶。
二七条 烧针令其汗,针处被寒,核起而赤者,必发奔豚,气从少腹上冲心者,灸其核上各一壮,与桂枝加桂汤更加桂。
伤寒一书,注家俱不求甚解。至方氏《条辨》、喻氏《尚论》,始以聪明细心,各出意见以为阐发,亦可嘉矣。然于此等精微处,竟不求古人立言之旨,未免当日于心亦有歉然焉。盖以此条有五难解,一易解处,俱未经道破故也。一则,烧针令汗,何以他处不被寒而独在针处?二则,针处被寒,何以即便核起而赤?三则,烧针令汗,针处被寒核起,此在表也。何以知其里之必发奔豚?四则,何以核上用灸?五则,奔豚何以与两加桂汤?此难解也。至所加之桂,明明是肉桂,此易解也。乃俱囫囵注释,以致一条纯是法、纯是论之金科玉律,竟如荆山之璞①[注:出《晋书·景帝纪》。未经雕琢之璞玉。比喻无人认识的宝物。]无人见识,为可哀也。夫烧针令汗,他处不被寒,而独在针处者,明开孔穴,既非毛窍之比,且针之周遭,挤开气血,故易被寒也。烧针之汗,阳驰于表,而针处以被寒之故,格拒阳气,故核起。赤者,寒气凝其所还之血而不流动也。因烧针之表症,而知其里之必发奔豚者,以人身胸分至少腹,即一太极。脐上为白为阳,脐下为黑为阴。尝于阴阳相须之中,有黑白不许相犯之界。以阴阳俱盛,则黑白饱满,两相排挤,而自贯其气于两梢。互相盘插,始成彼此环抱之妙。经所谓“左右者,阴阳之道路”②[注: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是也。是则两衰者,将为阴阳离脱,其病犹渐。偏衰者,即为黑白从乘,其病反顿。奔豚者,阳白之气虚馁,而阴黑之气从中道而上乘也。凡人遇针之烧之,未有不惊畏者。惊畏,则心中之阳气动而悸矣。且汗为心液,烧针令汗,则胸中之阳气阳液俱馁矣。加之针处被寒,知阳气之不能御寒于未被之先。核起而赤,知阳气之不能化寒于既被之后。奔豚之发,故可必耳。气从少腹上冲,犹言果发奔豚之谓。
灸核上者,以火而散其寒也。与桂枝加桂汤更加桂者,填胸中之阳,使之饱满,所谓排挤其黑气以归本位,犹之主人返,而借房者当避去耳。盖肉桂气浮性温而味辛甘,浮以扶阳,温以益气,辛甘以助脾肺之元,诚上中二焦之专药。尊之为主,而以号召营血之桂枝汤全军听令,则桂枝汤又从肉桂扶阳益气之化,而且为之生阳液矣,与建中之义颇同。此长沙不传之妙也。后人或谓所加者即桂枝,不知凡药之性,皮从内裹,枝从外放,桂枝本汤之妙,全在不使桂枝长出芍药之外,以其透肌达表,能致亡阳之变者。即居麻黄之次,岂可加至三分之二倍,况当阳气虚微阴来突犯之候乎?喻氏解奔豚曰:状若突豕,以北方亥位属猪①[注:状若突豕……亥位属猪: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是其谓桂伐肾邪,兼泄阴气,浮泛。至谓加入桂枝汤中,外解风邪,则梦语矣。夫本文不曰被寒邪,诚如喻氏所言,则当加入麻黄汤中矣,岂不大可笑乎?嗟嗟,若嘉言者,尚不能寻长沙之所集,余何望哉。
桂枝加桂汤更加桂方
于桂枝汤内更加桂二两,共成五两,余依前法。
桂枝本汤及真武、小柴胡等汤方,其方后加减注释,确是仲景原文。至桂枝汤加味诸方,原书必然细开药味分两,当是叔和或林、成诸人潦草省笔耳。盖桂枝之不可多服,前注已见。夫本方明载桂枝三两,今曰共成五两,则所加者不似指桂枝耶。且曰余依前法,前法者何?歠热粥以助药力也,通身絜絜有汗也。试问此症而可令其有汗乎?可令歠热粥以助汗乎?吾恐阴盛者,则昏厥欲死。阳虚者,则真武莫救矣。故曰此后人潦草省笔,以致误也。当曰于桂枝汤内,加肉桂一两外,更加肉桂一两为是。或问曰,然则桂枝加附子可乎?对曰:不可。桂性浮,附性沉,上下不同也。桂性缓,附性烈,王霸不同也。桂性滋,附性燥,干润不同也。且桂为丁火,从上以临下,有旭日消阴之象。附为丙火,从下以炎上,有锅底蒸湿之虞。此桂附不能相代也。
二八条 太阳病,当恶寒,发热,今自汗出,不恶寒发热,关上脉细数者,以医吐之故也。一二日吐之者,腹中饥,口不能食。三四日吐之者,不喜糜粥,欲食冷食,朝食暮吐。以医吐之所致,此为小逆。
此条是从症之逆处,看出用吐之误。而所看之法,其不同有如此也。太阳病至以医吐之七句,从脉症参错处看出。一二日至口不能食三句,从上下扭捏①[注:牵强附会]处看出。三四日至欲食冷食三句,从喜畏互异处看出。朝食暮吐句,勿作就上文抽讲,却是从先后受辞处看出。真所谓纯是法、纯是论之妙文,乃习矣不察,无惑乎读论百年,而终不知其一法也。何谓脉症参错?盖恶寒发热,是太阳病之本相。今自汗出,不恶寒而单发热,俨似传入阳明之候。然阳明之脉,伤寒初候之浮紧,当变为二候之洪紧。中风初候之浮缓,当变为二候之洪缓。今脉见细数,且在关以上。夫细,为内收之象。数,为腑热之征。吐则内虚邪陷而表疏。故自汗,是应关上之细,非同阳明胃腑之热蒸也。又吐,则津液上涌而火动。故不恶寒而发热,是应关上之数,非同阳明肌肉之热郁也。知医吐之者,以此为纲也。以下,又跟“细数”二字而辨之耳。何为上下扭捏?夫饥者能食,常也。吐,则津伤火动,故腹中饥。火动,则逆其气,而胃无下运之机,故不能食。此单重关上之数而言之也。何为喜畏互异?凡病热而且病干,喜冷亦喜湿矣。夫细脉兼滑,数脉为热。是以吐而聚其饮于上,故不喜糜粥之湿。以吐而提其火于上,故欲冷食,又从关上细数而兼言之也。何为先后受辞?夫朝为阳,于人为腑,暮为阴,于人为脏。今以吐而胃腑之阳气有余在上,故朝能食。脾脏之阴气不足在下,故至暮则吐。此又从关上之细数而倒言之也。凡此倘能辨其细数之偏多偏少,以栀豉诸汤安其脏腑,即可愈也,故曰小逆。“不恶寒,发热”五字,当作两句读。犹言不恶寒,而单发热也。读下文反不恶寒,不欲近衣,自见。喻注:“吐中亦有发散之义,故不恶寒发热”①[注:吐中……恶寒发热:语出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是作一句读矣。误。此就太阳本经为病而言,非指传入阳明也。盖太阳一经,酒客禁桂枝,呕家禁建中,已露吐之为逆一班。盖传入阳明,首重津液,倘妄吐之,以伤其阴,轻则不能上供心液,而谵语神乱,重则或取肾阴,而躁扰欲死矣,岂至小逆云乎哉?喻氏之不细心,如此。
二九条 太阳病吐之,但太阳病当恶寒,今反不恶寒,不欲近衣,此为吐之内烦也。当与后四十六条参看。
“太阳病,吐之”五字作两句读。因太阳病亦有可以用吐者,故直揭之曰吐之。盖太阳一经,有皮毛、口鼻之两感。皮毛之感,初得之与里无涉,故宜汗而不宜吐。口鼻之感,初得之与表无涉,故宜吐而不宜汗也。此长沙于太阳病亦曰吐之也。然胸中之阳,与经气相贯,则虽始于胸中,而终能阻抑其经气,故必归恶寒。今反是,而热至不欲近衣,此因吐而津伤火动。津伤则内干,火动则内热。干热相搏则生烦,烦则生外热矣。
正之曰:此为吐之内烦,则当以栀豉等汤,治烦以消其热。不得以麻桂等汤,治热以益其烦也。此条言太阳病之不可吐者而吐之,有如此之惑人处。上条言太阳病之不当吐者而吐之,有如彼之添病处,何以知之?上条曰吐之过,又曰吐之所致,又曰小逆。此条则无是也。“太阳病,吐之”五字,旧作一句,并下文连读,使古人之文气不通矣。
三十条 太阳病,外症未解者,不可下,下之为逆,欲解外者,宜桂枝汤主之。
逆,谓结胸也。脉浮,头痛,发热,恶风,脊板,项强等,皆外症也。外症未解,而下之为逆。见后结胸条下注。
三一条 太阳病,先发汗不解,而复下之,脉浮者,不愈。浮为在外,而反下之,故令不愈。今脉浮,故知在外,当须解外则愈,宜桂枝汤主之。
既曰太阳病,发汗胡①[注:何故]不解也?夫桂枝汤下,原有服三剂之例,则药不胜病可知。太阳下早,便有结胸与痞等变。今下之,而胡为邪不内陷,脉尚浮也。盖因先发汗,则外邪势衰,故下之不为逆耳。此与下条俱言下后犹宜桂枝汤,此条从脉,下条从症也。
三二条 太阳病,下之,其气上冲者,可与桂枝汤,方用前法。若不上冲者,不可与之。
太阳误下后,原只两路:里气虚者,表邪内陷而成结胸;里气实者,则虽泄而犹能拒邪于外,太阳之表症如故也。此条,是二夹空处一症。盖下之而气机已馁,邪气之势欲陷。幸而上冲者非别,盖所谓气也。反败为功,有复趋肌表之势,故仍用解肌之桂枝耳。若不上冲,则里已受邪。再与桂枝,是既下,以伤其阴津。复汗,以竭其阳液矣。故戒。至于方用前法,言不得因下后,而变其歠粥、微汗等之成法也。喻注:以桂枝加于前所误下药内,即桂枝大黄汤之互词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是既误而再误矣。其奸雄欺人处不止于此,此尤背理之甚者也。愚谓得里未和,然后下之,正宜此等处耳。
三三条 太阳病,外症未除,而数下之,遂协热而利,利下硬不止,心下痞硬,表里不解者,桂枝人参汤主之。
协,与挟同,有依仗欺压之义。外邪未除而下之,则在下之内气底虚,而中上之内气下陷矣,在上之内气下陷,则中上之外邪内入矣。数下则数陷,数陷则数入,一似上焦依仗外邪之实热,欺压下焦之虚寒,而成吹嘘下走之势,故曰协热利也。心下痞硬,正表里不解之根。盖痞硬横连外症于上,故表热不解。痞硬直射热利于下,故里利不解。所以然者,皆因胃虚不能载还阳热以出表,胃寒不能提住阴气以固里,故使痞硬占据,不表不里,不上不下之间,而为表里上下迎送之害也。主桂枝人参汤者,以白术之燥,人参之温,干姜之热,交付于浮缓之甘草,而使之为君。不但取其守中宫也,浮以托住外陷,治挟热也。缓以留滞下泄,治利不止也。其用桂枝,与甘草相匹。而后煮之,以治心下之痞硬。妙哉,仲景之方。何思路之玄奥耶。盖心下痞硬,即伤卫之风邪内入而为之也。风邪犯卫,则平配芍药,从里一层之营分托出。风邪陷心下,则平配甘草,从下一层之胃中托上。先煮者,专任以取效也。麻黄、葛根等概可睹矣。后入者,依附以成功也。饴糖、猪胆等可睹矣。此仲景用桂枝之神髓也。喻注:凡用桂枝,即曰解表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试问本经中篇第二十三条,汗多,而心悸欲按者,非桂枝甘草汤乎?岂得犹曰解表耶?见本方下注。
桂枝人参汤
桂枝四两,去皮 甘草四两,炙 白术三两 人参三两 干姜三两
以上五味,以水九升,先煮四味,取五升。入桂枝更煮,取三升。温服一升。日再服,夜一服。
三四条 太阳病,桂枝症,医反下之,利遂不止,脉促者,表未解也。喘而汗出者,葛根黄连黄芩汤主之。
此太阳经邪甚盛,阳明腑气充足之人,误下之变也。经邪不盛,则不从太阳之传例而用葛根。腑气不足,又当从阳明之正例而禁用葛根也。遂利不止,即上条协热之义。“脉促”二字是认病用方之关键。夫数而时一止,曰促。又曰如蹶之趋。是促为阳有余、阴不足之脉也。阳有余,而不欲受制于阴,故数。阴不足,而不能随其阳,故时一止。犹之强人挟弱人而趋,强人每欲前,弱人时欲蹶,故曰如蹶之趋也。知其表未解者,盖脉各从类。促为阳脉,与浮兼见,故知之也。喘者,胸中热而肺受伤,故出入之气艰涩。正太阳之表未解,表热,故其脉以数应也。汗出者,胃中虚而膈热陷,故水谷之气,蒸出正阳阳明之府。兼病阴虚,故其脉以时一止应也。主葛根芩连汤者,单谓连芩清心肺之膈热,葛根提胃腑之邪气,而以甘草和之者,犹其浅言之也。不知芩连之苦,甘草之甘,甘苦相济,则生津液。因误下而津液受伤,所以治其脉中之时一止,并治其症中之汗出也。葛根,轻浮疏泄。轻浮,则能提邪。疏泄,则能宣气。因气虽陷而表邪尚在,所以治其脉中之促,并治其症中之喘也。喻氏曰:未传阳明之经,先入于阳明之府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实为此条要解。然不言其所入之路,不免使学者疑其飞渡矣。盖太阳阳明,犹之邻近州县,有交界接壤处,有道路相贯处。太阳管皮毛,而阳明即管皮毛内一层之肌肉,所谓交界接壤是也。阳明等经之隧道各出而外附于太阳之分部,所谓道路相贯者是也。夫过此历彼,道路固可通行,而傍水依山,接壤何非蹊径,此由浅而深,自外经而传内经之常,并无自外经之腑,而传内经之经之理也。然又有单病太阳,并不传阳明之经。而传阳明之府,为之受累者二焉。一则本篇十九条之水逆症是也。盖太阳中邪,经轻府重。经轻,故不从接壤道路等处,而传阳明之经。府重,故府热而膀胱之水口不清,遂使胃中之水源亦塞矣。一则此条及结胸等症是也。盖足太阳与手太阴同治皮毛之合,则肺部所辖之胸中,原为太阳阳气之公署,且正逼胃家之门户。故风寒之邪,长得依附太阳,胸中孤弱之气,以窥探胃家虚实。此西川阴平关隘,虽非受敌之大路,然卒不可轻去其戍卒也。下之,则戍卒去矣。故邪气得以袭入耳。学伤寒而不知此,则昧于传经及遗累之别。其不杀人者,亦侥幸焉而已。上条因数下,则虚寒已甚。故用桂参以峻补其阳。此条因脉促,故宜葛根芩连以生津而解热。虽同是下利不止,而实有天壤之别也。此条当入阳明为合。
葛根黄连黄芩汤
葛根半斤 甘草二两,炙 黄芩二两 黄连三两
以上四味,水八升,先煮葛根,减二升,更入诸药。煮取二升,去滓。分二次温服。
三五条 太阳病,下之后,脉促,胸满者,桂枝去芍药汤主之。若微恶寒者,去芍药方中加附子汤主之。
脉促,见上条。胸满与前条痞硬有别。痞硬在心下,而满则在胸中,其位之高下不同也。痞因数下所陷之邪,从胃中无阳之化,其象凝结。且心下软肉可按,故曰硬。满,惟误下所陷之邪,乘表阳壮热之势,其象撑鼓。且胸间骨覆,难按,故但曰满。此虽因下而表邪内陷,幸其胃气尚能拒敌,胃不受邪,故无上条热蒸之汗,且无前条挟热之利也。然仅能拒邪于内,不能托邪还表,故使表邪插入半截于胸分,而成不进不退之势。主桂枝者,前因下,虚其里。而吸之内入。今仍汗,疏其表,而呼之外出耳。去芍药者,恐留滞桂枝发汗之性。且脉促者,阴虚。留芍药,则动经俞之营血故也。微恶寒者,阳虚也,故加附子。盖发表与温经,两行其事。犹少阴经篇中麻黄附子细辛之理也。
桂枝去芍药汤 于桂枝汤内去芍药,余依前法。
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 于桂枝汤方内去芍药。加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余依前法。
三六条 太阳病,下之微喘者,表未解故也,桂枝加厚朴杏仁汤主之。喘家作桂枝汤,加厚朴杏子仁佳。
风寒外伤之喘,与虚劳内伤不同。内伤,多在呼气,以其内不能鼓。外伤,皆属吸气,以其外不易入故也。微喘,而知其表未解者。人知息道从口鼻出入,不知浑身毛窍,俱暗随呼吸之气以为鼓伏。表病,则毛窍阻而气机不能相引,故喘。伤风,惟营卫不和,故止鼻鸣。伤寒,则营卫凝闭,故皆发喘,可证也。然则伤寒宜喘,伤风似不宜喘矣。本条并无伤寒字样,且下文以桂枝汤为主治,则伤风可知。胡为而亦喘也?盖因胸中为太阳之公署,又与肺为表里。太阳伤风,表热,六七日不解,则胸中遗热,而肺气不清。是中风日久不解,亦能致喘者,一也。气之为用,惟畅于温暖,至若热则耗散,寒则凝结。下之则中下颇寒,气机至此,不能容易深入。是太阳中风下之而里寒致喘者,又一也。故用桂枝全汤,解表以解喘之外,另加杏仁之润以利肺,厚朴之温以下引,兼治其喘于内,又于汤意补上文之未及耳。喘家,当与风家、衄家、亡血家同解。俱指平日有宿病而言,不可略过。盖又推开上文而广言之也。喻注:此治风邪误下作喘之法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极是。及谓寒邪误下作喘,当用麻黄石膏。偏甚,盖单属毛窍凝闭,肺金受伤,则得之矣。倘因下后,前症具而里寒,所谓气难深入者,吾恐照桂枝加厚朴之温,当进麻黄加姜附之热矣。石膏可任乎?此是结胸及痞症以前一种小逆,与本经中篇二十一两条,麻杏石甘之喘不同,不得援此以为口实也。辨见后。
桂枝加厚朴杏仁汤 于桂枝汤方内加厚朴二两,杏仁五十枚。去皮尖,余依前法。
三七条 太阳病,下之,其脉促,不结胸者,此为欲解也。脉浮者,必结胸也。脉紧者,必咽痛。脉弦者,必两胁拘急。脉细数者,头痛未止。脉沉紧者,必欲呕。脉沉滑者,协热利。脉浮滑者,必下血。
太阳之邪在表,反下之,以伤其里,则表邪实,而里气虚。表实,既有欲陷之势。里虚,又有引入之机。故结于胸分,促脉之数,为表热之应。其时一止,为虚里之应,故为结胸之脉。今不结胸者,是数,为经气之旺。而时一止,为病气之衰,故知其为作烦汗而解也。脉浮,非瞥瞥如羹上肥之浮,乃蔼蔼如车盖之浮。盖数脉多浮,浮而无力,尚在结与未结之间。若浮而有力,则未有不结者也。此句,跟“促”字来,犹言促而脉浮之谓。紧为闭固之象,缓之反也。紧从浮字来,则所结之邪,扼其上口,而不得宽展,故胸分以上之咽必痛。弦为搏击之象,濡之反也。浮带弦见,则所结之邪阻其阳气,而不得下行,故胸分以下之两胁必拘急。细者,阳虚之应。数者,热甚之应。细数,从浮而见。热邪犯虚阻于巅顶,故头痛未止,正虚者责之之义也。三句跟“浮”字来。紧为寒邪,沉紧为寒邪向里。但此条为太阳误下,邪气初入之始,其正气尚有未尽降服者,故知其拒格而必呕也。滑者,为湿为热之应。沉滑为湿热下奔,故协热利。此与脉紧句有别。盖欲呕,为邪方犯里,而协热作利。是里已受邪矣。二句又跟“细数”来。盖沉紧不带细数,则当腹中急痛。沉滑不带细数,则为冷利,而不得云协热矣。浮滑者,必下血。喻氏曰:阳邪正在营分扰动其血,故主下血①[注:阳邪正在……故主下血: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愚谓浮滑汗解,今日下血,则以太阳日久不解下之也。若初起浮滑,不在此例。此条喻注亦见精细。但解欲解,及欲呕之理,未妥。当分别观之。
三八条 太阳病不解,热结膀胱,其人如狂,血自下,下者愈。其外不解者,尚未可攻,当先解外。外解已,但少腹急结者,乃可攻之,宜桃核承气汤。
此条,为下二条注,皆肤浅背谬。总由未知结血之根由地方,故议病论方俱失矣。夫结血一症,人皆为太阳表热逼入营分,故营血伤而致结。不知人身有行血,有守血。行血,流走经道。守血,静镇脏腑。譬彼水道,江湖与井泉,同源而异用者也。太阳经邪既盛,则膀胱之腑热亦深。膀胱与大肠逼近,而俱丽①[注:附着;依附。]于少腹。此东邻失火,遗祸四邻之道也。但膀胱多气,故惟结热。大肠多血,故致结血。及至小便利,而膀胱本腑之热已解,故成此症。若谓大肠营分之血热伤,则当发热为痈疽,郁为败浊,再无内入脏腑之理。即曰血结膀胱,亦是囫囵吞枣之语。夫血固在膀胱,何不将桃仁桂枝加入五苓猪苓等汤,使血从小便而下,反加入承气之内,从大便出,岂膀胱之血可以送致大肠耶?不通甚矣。如狂发狂者,又因周身之血,虽有行守之分,要皆暗有朝会贯通之气。心统诸血,败浊熏蒸真宰故也。血自下者,愈。气足以传送,而瘀去也。外不解者,未可攻,亦有结胸痞症之变也,宜桃核承气汤者。以病在大肠,故仿承气之例。用桃核、桂枝者,以桃仁逐血中之瘀,桂枝行血中之气,而以下行之药带入下焦,犹之行军,兵将为敌所畏服,故用之以资掩杀耳。喻注:热邪搏血,结于膀胱②[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是改本文热结膀胱为血结膀胱矣,一误也。其解如狂,丢开血结,另生枝节,曰水得热邪沸腾,而上侮心火。夫太阳一经,除经盛衄血,腑盛结血二者方见狂症,余则无之。且本篇十九条,水逆一症,非水得热邪而沸腾乎?何曾见一狂字,二误也。至用桂枝谓分解外邪,正恐余邪不尽等语,则更穿凿之甚者也。夫桂枝用入桃仁承气中,以疏血中之气,犹之麻黄用入小青龙,桂枝用入五苓,即改发汗解肌之相,而成利水之功矣。且本文明明曰外解已,又何必再解其外耶?
桃仁承气汤
桃仁五十枚,去皮尖 桂枝二两,去皮 大黄四两 芒硝二两 甘草二两,炙
以上五味,以水七升,煮。取二升半,去滓,入芒硝,更上火微沸,下火。先食。温服五合,日三服。当微利。
三九条 太阳病,六七日,表症仍在,脉微而沉,反不结胸,其人发狂者,以热在卞焦,少腹当硬满,小便自利者,下血乃愈,所以然者,以太阳随经瘀热在里故也。抵当汤主之。
太阳表热,除传经外,其内入之症有二:一则从上而实结于胸者是也。一则从下而热结膀胱者是也。结于胸者,伤胃中之津。结于膀胱者,伤大肠之血。故俱以下为救例,而特斟酌于高抵气血之间,以为攻法耳。六七日,表症仍在,似宜从汗解矣。乃脉微而沉。微,为表邪不实。沉,为里邪既陷,则表症仍在。不过强弩之末,不当责其表矣。夫太阳本经之里,止此胸分膀胱两途。今胸既不结,而见发狂之症,则下焦之膀胱热极,而少腹中之大肠蓄血可知。硬满,比急结有加。发狂,比如狂有加。六七日,则为日又久。此桃仁承气汤之不足任也。小便利,益知硬满者,非水结,而为血结。故可放胆下之。以太阳十一字当作一句读。曰太阳,则与他经无涉。曰随经,又与传经不同。故知瘀热在里之里,单指膀胱而言也。主抵当汤者,两用吸血之虫。其性一飞一潜,直达瘀血之所,加以桃仁,破而动之。大黄,逐而下之。名曰抵当,抵敌其热,而当住其攻心之势云耳。喻氏以至当解。请问一百一十三方,何者为未当耶?
抵当汤
水蛭三十个,熬 虻虫三十个,熬,去翅足 桃仁二十枚,去皮尖 大黄三两,酒浸
以上四味,为末,以水九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不下,再服。
四十条 太阳病,身黄,脉沉结,少腹硬,小便不利者,为无血也;小便自利,其人如狂者,血证谛也,抵当汤主之。
大热内结,身如橘子,黄从火化,固属蓄血之色。然亦有水泛土浮,脾气失守之黄。热极似冷,其气反沉,血滞不行,其机如结。此固热结血结之脉。然而沉,又为水之象。结,为冷之征。水与冷搏,非寒湿之脉乎?邪火烧血,色败形结,少腹硬满,非气非痰,此固血结日久之症。然岂无肺金有分布水道之权,而传送于少腹,膀胱有闭塞前阴之火,而涓滴其下流?则少腹之硬,未始非膀胱涨满所致也。故必验小便之利不利,以绝其假处。其人之狂不狂,以决其真处,夫然后万举万当矣。
四一条 太阳病,小便不利者,以饮水多,必心下悸。小便少者,必苦里急也。
膀胱,为太阳之腑。太阳受风寒之化热,多主小便不利。利,则病经而不病腑可知。若饮水多,而小便不利,肺与胸中因分布水气而真阳劳馁。且水气乘心下,故心下必悸。若饮水多而小便少者,知其热邪闭塞,隐有欲便而便不得之意,与痢家之后重同义故曰苦。喻氏注:热邪足以消水,直指为里症已急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谬甚。
四二条 大下之后,复发汗,小便不利者,亡津液故也,勿治之,得小便利,必自愈。
四三条 凡病,若发汗,若吐,若下,若亡血、亡津液,阴阳自和者,必自愈。
阴阳自和,谓大小便通也。凡汗、吐、下而亡血、亡津液者,多致干枯而二便闭。今自利,则津液未亏可知,故必自愈,两条一意,上条言津液少者,宜静养以待其自还。此条言津液多者,勿喜攻而伤其见在。
四四条 太阳病,下之而不愈,因复发汗,以此表里俱虚,其人因致冒,冒家汗出自愈。所以然者,汗出表和故也。得里未和,然后下之。
喻氏解:冒,曰神识不清,似有物蒙蔽其外①[注:冒……似有物蒙蔽其外: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两语甚妙。夫下之,而里阴既亏,不能乍迎阳气而使之内伏。汗之,而表阳又虚,不能乍提阴气而使之外和,则躯壳忽如两层。是神识不清者,阴津不足滋神明之府也。似物蒙蔽者,阳气不能寻出入之路也。愚曾病此,觉恍惚中自视有散大之象。自汗出,则津液有以副之,而虚邪外越,故和而自愈也。然则不可用药以发其汗,独不可用生津之药以资其自汗乎。
四五条 太阳病未解,脉阴阳俱停,必先振栗,汗出而解。但阳脉微者,先汗出而解。但阴脉微者,下之而解。若欲下之,宜调胃承气汤。
此条当重看“太阳病”三字。夫阳强阴弱,太阳病之正脉也。今太阳既未解,则阳脉宜胜矣,乃阴阳俱停,是正阳虚于阴处。阳虚,故知其必先振栗而后汗出也。详本篇五条下,阳微解于汗,阴微解于下者。余则灌注,馁则吞陷,即阴阳从乘之理也。但四句,乃泛论病机之解法,非指用药而言。犹云脉若如此,大概解必如彼。观下文若欲句便见。喻氏曰:阴阳两停,初无偏胜,可以解矣①[注:阴阳两停……可以解矣: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是将以三部九候,同麻缕丝絮之价乎。
四六条 太阳中风,下利呕逆,表解者乃可攻之。其人絷絷汗出,发作有时,头痛,心下痞硬,满引胁下痛,干呕短气,汗出不恶寒者,此表解里未和也,十枣汤主之。
此症,另是一条来路。故另立一门治法,非寻常太阳之比也。夫太阳之中风寒,有皮毛、口鼻之两途。已详本篇二十九条下。但皮毛之感多,论中发汗居十九。口鼻之感少,故方中吐剂仅十一。此条却是皮毛口鼻两感之症也。两感之症,无论或风或寒,解表则碍里,攻里则碍表,俱是死症。然而中风犹有生机者,以其不比寒邪之凝闭,坚持其表,必待麻黄大青龙而后解者也。不出解表之法。但于表解后,立此论与方者。见表不解,亦不治之死症也。不然,条中并不言误下,何得与结胸颇同。并不等传变,一起便见下利呕逆之内症。且何不待表之解尽,而急以峻药攻之耶?夫亦以两感之邪,至危之候,少露一线生机,不忍坐视其垂毙而已。风邪从口鼻而入,直捣阳明胃腑,胃中真气乱窜,阳从上越,故呕逆。阴从下奔,故下利也。风邪从皮毛而入,横被太阳分部,阴阳之气相乘,阴乘阳位,故恶寒。阳去入阴,故发热也。夫不解表而攻里,原有表邪内陷之变。然解表之药,全凭胃气。今下利呕逆,不但不能转输药力,为表作汗,且表药反能益其吐利,是表里无可攻之隙矣。倘因呕吐有发散之义,而表或自行汗解,此即可攻之。
候矣,不得求全责备,以因循时日也。发作有时,则不发作之时,为卫阳之间复也。头痛,从上句生出,因有时发作则表未冰释也。胸中阳气虚,故痞。膈内痰饮积,故硬。夫传送痰饮者,阳气也。今阳气虚,而不能上传下送,且痰饮有旁溢于胁下之势,故满引而痛,干呕短气,即不能传送之故。阳虚之注脚也。言其人自汗出,热间退,虽有头痛之表症未除,只以痞硬等里症为重,便可握定汗出不恶寒二件,而攻其里也。主十枣汤者,另有妙义,非平常下药之例。盖此症起于下利呕逆,肠胃之宿食几净,所为害者,不过阳虚阴结。其一时外水内饮,总为风邪勾结,而不可解。其祸最烈,故以逐水至急之品,托于甘温之十枣。则唐虞恺悌①[注:此指唐尧虞舜时期的平和社会。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并称。亦指尧与舜的时代。恺悌,和乐平易。]之时,正不妨于皋陶②[注:虞舜时的司法官。]之杀。以三物之干烈而驱湿,枣汤之滋润而复保脏腑之真阴也。喻注:邪结于胸,其位至高。此在心下及胁,其位卑。又曰:症在胸胁,而不在胃,故荡涤肠胃之陷胸无取③[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混甚。论药之高卑,下药中惟十枣汤为最高。盖三者,俱至急之性,过嗓即发。而十枣汤,颇具留恋之意也。其次则陷胸汤,以甘遂葶苈之性固急,又趁硝黄下趋之势耳。其次才是承气,见承气汤下。论病之高卑,结胸与此症为最高。特其倒顺不同耳。盖结胸之根,在心肺上之夹空处。其头向胃,以其从外陷入也。故陷胸用急性药者,拔其根以为下也。此症之头,在心肺上之夹空处,其根在胃,以其从下冲上也。故十枣用性急药者,击其头以为下也。至于诸承气等汤症,大概俱在肠胃之间,则降胸一等矣。
十枣汤
芫花熬 甘遂 大戟 大枣十枚,劈
以上三味,等分。各别捣为散。以水一升半,先煮大枣肥者十枚,取八合。去滓,内药末,强人服一钱匕,赢人服半钱,温服之。平旦服,若下少病不除者,明日更服。加半钱,得快下利后,糜粥自养。
或问曰:十枣汤,重芫花等三物耶?重十枣耶?以为重十枣,则十枣不能力驱痰饮。以为重三物,而何不以三物名汤乎?余曰,古人评曹操为治世之能臣。三物者,曹操也。惟有十枣之能治世,故三物得为能臣。否则,奸雄而已矣。此推锋陷阵之功,总归莲花幕①[注:犹幕府]内耳。或又曰:是则取十枣者,以其甘而浮缓也,不识甘草胶饴可代乎?曰:不可。盖二物甘而腻,此则甘而爽。二物浮缓而柔,此则浮缓而断也。夫腻而柔者,可以守太平。而戡乱之才,不得不推爽断。以其得秋令而承金气,为肺与大肠之果,故也。且其初病,既曰呕逆。即其近症,犹然干呕。夫酒客不可与桂枝,呕家不可与建中,非谓甘草胶饴之能动呕耶?其缓急之相反,又其余事矣。
四七条 太阳病,二三日,不能卧,但欲起,心下必结,脉微弱者,此本有寒分也。反下之,若利止,必作结胸。未止者,四日复下之,此作协热利也。
此平日阴津有余、阳气不足之人,而病表邪之甚重者也。不卧,是睡不着。欲起,是欲坐起。两层,非一正一反也。卫气,行阴则寐,行阳则寤。今不能卧,是表邪甚盛,绊住卫阳,而不使内伏故也。表邪既盛,原有探入胸分之势,所恃拒邪于胸分,而不使之探入者,阳气也。阳气盛,则邪不能入于胸分,故起倒自如。今不倒而但欲起者,倒则微阳横射,而为邪所乘,起则微阳直竖,而犹与邪格,是起略胜于倒,故欲起也。表邪盛而不能卧,阳气虚而但欲起,则敌强主弱,贼临城下,故知心下必结。此长沙辨证穷工极巧矣。然脉若洪实,犹为未确,乃竟见微弱,是脉与症合。明明里气虚寒,伤风,则与桂枝加附;伤寒,则用麻黄附子扶阳以发表,始为合法,乃误于计日。以二三日之故,认为传变,而反下之,则弱将失机,残兵掣戍,幸而利止,虽同退守之下策,而贼已占我旧时关隘矣,故必作结胸。倘若未止,所恃太阴之脾气,以为招集。四日复下之,则关闸尽撤,有如凭高泻水,而成协热之利矣。然非阴液有余,此等症候,一经误下,便成直视、谵语之凶变。又何待其作结胸?又何待其再下乎?喻注以寒作痰,真不可解。
四八条 病发于阳,而反下之,热入因作结胸;病发于阴,而反下之,因作痞。所以成结胸者,以下之太早故也。
此从本篇第二条病有发热节来。发于阳者,宜桂枝汤。发于阴者,宜桂枝加附子汤。俱宜以寒为正治。而反下之,阳病伤胸中之气,则表邪内陷,故成结胸。阴病伤胸中之阳,则里寒上冲,故成痞。阴病总禁下,阳病汗后可下,故不言阴病,而独揭阳病之下早也。喻注二症皆是下早,皆是热入,省文以见意也。是不知病发于阴者为阳虚也,始终忌下。病发于阳者,但忌先下后汗耳。
四九条 太阳病,脉浮而动数。浮则为风,数则为热,动则为痛,数则为虚。头痛,发热,微盗汗出,而反恶寒者,表未解也。医反下之,动数变迟,膈内拒痛,胃中空虚,客气动膈,短气躁烦,心中懊侬,阳气内陷,心下因硬,则为结胸,大陷胸汤主之。若不结胸,但头汗出,余无汗,剂颈而还,小便不利,身必发黄也。
此是上条之注脚。上条只言下早则成结胸,此却言下早所以成结胸之故。浮、动、数三脉,当重看而字。盖脉从分诊,病从合断也。看下文断病处,自可知此句是当用桂枝汤解表之总案。浮为太阳脉之本相,维于紧缓处定风寒。单浮而即断为风者,以其兼见动数,则蔼蔼如车盖,正阳邪善行数变之象,故曰为风也。此句是四句之纲。数为热,动为痛,痛因在热,数从浮见,其痛在上,正下文头痛之张本①[注:指事先为事态的发展作好布置。此指文章的伏笔。]也。以上三句俱就形象至数之正面断,为虚句,又就脉之背面夹空处断也,盖浮者底虚,数者空窄,俱阴虚之义,故又曰为虚,正下文微盗汗出之张本也。四句,是以脉断症。头痛八字,是以症合脉。反字,跟汗出来,恶寒表未解,正见当与解表。解表与下法甚远,乃反下之,则早矣。动数变迟,不言浮者,则浮在而为浮迟可知。但当变为瞥瞥如羹上之肥,而非若前之蔼蔼如车盖耳。夫浮为表邪有余,迟为里气不足。以有余灌注不足,则表邪之未结于胸者先犯其膈,于是膈内不安,常有相拒之象而作痛。以表邪初入之势过锐,而膈内初败之气未降耳。胃中二句,正解拒痛之由。盖表邪之不能陷入者,以胸中有氤氲之真气充塞故也。而胸分之阳,根于胃中之阳。胃中之阳,又寄于胃中之阴。下之,则胃中之津液大亏,而阳随阴泄,阴阳俱空虚矣。胃中一空虚,而胸分之阳亦馁,于是外来之客气得入而冲动其膈,故拒痛也。短气者,阴阳下陷也。躁烦者,元阴外泄也。懊侬者,怅怅如有所失之象也。盖心阳心液起于胃肠胃液。胃中之阴阳空虚,则心中忽若失其依附,故殊觉此不是,而彼亦不是也。二句,又从胃中空虚句生出。于是表阳之邪气从而内陷,心下之宿垢从而烧硬,而为结胸矣。下早之害如此。主大陷胸汤者,以邪从表而入于胸,从胸而注于胃,则所结虽在胸,表为邪之后路,胃为邪之前路,若表已解,再无从前路而转于表之理,乃胃中之前路,却又燥结不通,势不得不开胸之后路,索性从胃之下口而出也,故以硝黄为主,然又恐硝黄之直性下行,而胸分至高之处,必有邪之殿后者,勾结痰饮,倘过此才发,宁不遗此后路一截乎?故少用逐水极急之甘遂,直从后路扫起,则一下自净耳。名曰陷胸,陷即纲目贼陷京城之义,以胸为君相所居之地。今为邪陷,犹云失陷京城,勤王之义旗也。以下又另接下之二句来,言幸而胸中阳气有余之人,其胸不结,终亦表气内伏,而无汗。里热有余,而小便不利,则热无从发越,必至身从火化而发黄。其早下之害尚如此。喻注,懊侬,为神明不安方寸之府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此躁扰发狂,非懊侬也。
大陷胸汤
大黄六两,去皮 芒硝一升 甘遂一钱
以上三味,以水六升,先煮大黄,取二升。去滓,入芒硝。煮一二沸,内甘遂末。温服一升。得快利,止后服。
五十条 太阳病,重发汗而复下之,不大便五六日,舌上燥而渴,日晡所小有潮热,从心上至少腹硬满而痛,不可近者,大陷胸汤主之。
此以误药发汗,表不解而复下之,则虽先汗后下,而仍为逆也。夫不大便至痛不可近。明明因重汗而伤其津液,故成大承气汤症,乃不用,而独取大陷胸者,以曾复下,并有“从心上”三字故也。复下,是结胸之根。从心上,是结胸之地,况陷胸之攻下,有承气之功,而承气之击高,无陷胸之力乎。复下而结胸,故知表不解也。重汗而不解太阳之表,故知其误药也。喻氏引阳明为辨,以为不似阳明大热,又阳明不似此大痛。夫阳明何尝无潮热?何尝无大痛?真自欺欺人之语。
五一条 结胸者,项亦强如柔痉状。下之则和,宜大陷胸丸。
项亦强七字,作一句读,否则,亦字无着落矣。痉病之项强于背,因太阳经道中津液枯涩,以牵绊为强也。结胸之项强于胸,因心肺夹空处邪气充塞,以撑鼓为强也。喻氏曰:借此以验胸邪十分紧逼耳。汤则恐其过而不留,丸则恐其滞而不化,故煮而连渣饮之。又曰:方中用硝、黄、甘遂,可谓峻矣,乃更加葶苈、杏仁以射肺邪,而上行其急,又加白蜜,留连润导,而下行其缓①[注:借此以……而下行其缓: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真善于论方者也。
大陷胸丸
大黄八两 葶苈半升 芒硝半升 杏仁半升,去皮尖熬
以上四味,内杏仁、芒硝,合研如脂,和散,取如弹丸一枚,别捣甘遂末一钱匕,白蜜二合,水二升,煮取一升,温顿服之。一宿乃下,如不下,更服,取下为效。禁如药法。
五二条 结胸症,其脉浮大者,不可下,下之则死。
凡脉浮者,里虚,大者,中芤,皆亡阴之象。况结胸之浮大,阳邪炽盛,有吸尽阴津之势。下之,则阴泄于下,而竭于内矣。其不速死,奚待乎?喻氏曰:“是令其结而又结也,所以"主死"①[注:是令其……所以主死;语出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上篇》。]。既非则字之神理,且何俟再结耶?
五三条 结胸症具,烦躁者亦死。
烦者,三四月间,日暖风干,天之燥热下施之象,胃液之将竭也。躁者,五六月间,础润阶潮,地之湿热上蒸之象,肾阴之欲去也。结胸症具,包前条②[注:前条:有用书楼本作“四十九条”。]胃中空虚六句而言。烦躁,是上焦有无己之征求,而中下在悉索③[注:悉索:尽其所有。]之奔命,即上条死于亡阴之义,故曰亦死。
五四条 太阳病,医发汗,遂发热恶寒,因复下之,心下痞。表里俱虚,阴阳之气并竭,无阳则阴独,复加烧针,因胸烦,面色青黄,肤腠者,难治。今色微黄,手足温者,易愈。
发汗后,发热恶寒,明系阳虚之故。医见汗后不解,误为内实而下之,则寒者益寒,且乘阳气虚微,而阴有欲上之势,故心下痞。表虚于过汗而阳竭,里虚于误下而阴竭,则发热者将不热,而恶寒者将益甚矣。此时谓真阳几绝,而阴寒痞塞,希图烧针以回阳,不知外火不但不能助阳,而胸中因汗下两亡津液之故,徒益其燥烈而烦也。面色青黄,阴独之征。肤腠,与大青龙汤下肉腠同,无阳之候也,故难治。色黄,手足温,阳气尚能流布,故易愈。结胸与痞,俱是胸中真阳虚馁所致。真阳虚馁,故表邪内陷则为结胸。阴邪上犯则为虚痞。喻氏不察,而以风寒为分辨,谬矣。盖胸中阳虚之人,病中风者,仅有贼阴之痞塞。病伤寒者,偏多化热之结胸。岂止间有云乎哉?
或曰:阳症,下之早者,为结胸。阴症,下之早者,因成痞气。阳症者,即是表邪也。阴症者,即是阴邪也。表邪,即阳症。阴邪,即阴症也。表邪,是太阳、阳明、少阳三阳症之邪也。阴邪,是少阴、太阴、厥阴三阴症之邪也。
太阳经中篇
喻氏曰:“凡寒伤营之症,列于此篇”①[注:语出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误。辨详上篇之首,即欲分之。当曰:凡寒表风里者列此。
一条 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重,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曰伤寒。
恶寒,详已见。体重者,卫阳受病,而阴觧主令,故干无健用,而坤呈地象也。呕逆者,邪持皮毛之窍,且有内入下逼之势,正气不得外布,但争胸喉上出之路耳。然亦即下文“喘”字之根蒂也。脉紧者,风劲冰坚,寒之象也。阴阳,当属关之前后而言,非指浮沉也。盖浮紧固太阳之病,而沉紧则非太阳之脉矣。此条重在“必”字。盖谓太阳初病,虽发热有迟早,必见如此之脉症,方曰伤寒。正见麻黄汤不可轻任之意。
二条 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
上条是言太阳初起之脉症,此条是言已成也。但伤寒有二:有风寒之伤,有阴寒之伤。阴寒虽毒,苟非阳气虚甚之人,不能容易中人,以其无疏洞之风邪为之前导也。盖阴寒不能犯卫气,中则索性直入三阴,以阴经与阴邪两相召耳,故太阳等阳经无单寒之伤。若单寒之伤,为三阴所独也。风寒之邪,纵元阳不亏者,一时失于防护,从皮毛袭入,于是充经满腑,风与寒互相纽结,而成本条诸症。此太阳等阳经,单有风寒之伤,而三阴诸脏仅受之传变耳。是则太阳伤寒,未有不兼风者,故症则痛兼疼,躁兼烦,恶寒兼恶风。汤用麻黄,不废桂枝,从可识矣。但有风表、寒里、寒表、风里、风多、寒少、寒多、风少之不同,故除却桂枝汤之治风表寒里,其余大青龙、桂二越一、桂麻各半等汤,俱从桂麻合用,则俱为麻黄汤之变阵可知。何喻氏明于变阵而昧于本阵,竟将麻黄汤列为中篇,而云单寒伤营之药耶?无定处曰疼,故曰身。有着落日痛,故曰腰。盖风伤卫而扰其营血,寒伤营而持①[注:原脱,据有用书楼本补]卫其气,风寒搏激,一则善行数变,故不可寻按而疼,一则凝闭沉着,故有所急切而痛也。喘者,毛窍既闭,如吸瓮中之气故也。主本汤者,以麻黄之发越为先锋,破寒以解表也。以桂枝之疏泄为中策,驱风以解肌也。以润利之杏仁为后应,清肺以平喘也。取甘草者犹之监军,重平稳之德,而悍将不敢纵性,盖早以防及亡阳之渐矣。
杨氏曰:上条是明言太阳,暗照少阴,此是专言太阳。语亦精细,故录之。
麻黄汤
麻黄三两,去节 桂枝二两,去皮 甘草一两,炙 杏仁七十枚,去皮尖
上四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二升半,去滓,温服八合。复取微似汗,不须歠粥,余如桂枝汤法将息。
三条 伤寒一日,太阳受之,脉若静者,为不传;颇欲吐,若躁烦,脉数急者,为传也。伤寒二、三日,阳明、少阳症不见者,为不传。
静者,下文数急之反也。喻氏曰:脉静则邪在本经,且不能偏,故不传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愚谓正可定七日六日之愈期矣。人身正气,从内而出,顺也。病邪从外而入,逆也。邪正相格于太阳、阳明之界,故胃中颇欲吐。太阳之邪,盛于经而满于腑,膀胱与肾为邻,热邪逼之,故躁。太阳腑气管胸分,与阳明胃腑接界。胃热,故烦。然太阳初起之躁烦,正日后结胸结血之根蒂也。脉必不静而数急,始为太阳欲传之候,所以分别少阴之烦躁也。夫欲吐、躁烦,脉数急,原有欲传之象,然亦有阳明、少阳之本气自旺,足以防御而不受者,则二日不见阳明,三日不见少阳。万勿计日而投葛根、柴胡等汤。自杀干城②[注:盾牌和城墙。此喻防御功能]之将,而致强寇于凭陵③[注:侵犯。此指被外邪侵犯]也。
四条 伤寒二三日,心中悸而烦者,小建中汤主之。呕家不可与建中汤,以甜故也。
喻氏曰:阳气内虚而悸,阴津内虚而烦。将来邪与虚搏,必致危困,建立中气,则邪不易入。即入,亦足以御之也④[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此注甚妥。方论见少阳。
小建中汤
桂枝三两,去皮 甘草三两,炙 大枣十二枚,劈 芍药六两 生姜三两,切 胶饴一升
上六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内胶饴。更上微火消解,温服一升,日三服。
五条 太阳伤寒者,加温针必惊也。
喻氏曰:针用火温,营血增热,引热邪内入,以逼神明,故致惊惶①[注:针用火温……故致惊惶: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诚如喻解。但阳明胃腑为营血之源。惊针,何必单在太阳?太阳中风,亦扰营血。惊针,何必单在伤寒?不知言太阳,自不与阳明同。言伤寒,自不与中风同也。盖太阳伤寒,表气凝闭其热邪,既不能从微汗少泄,势必从里而满入胸分。胸分既热,加以温针,则神明畏怯,而热邪得以乘之,故惊。与阳明之经中风之症,各有自汗者殊也。故特揭之。
六条 脉浮,宜以汗解,用火灸之,邪无从出,因火而盛,病从腰以下必重而痹,名火逆也。
用火灸之,邪无从出者,外火灸于外,驱表邪入于内,而不得外出,因火而盛。腰以下重而痹者,阳邪盛于上,压阴邪于下,而不得上升,名曰火逆,言因火而逆表邪于内,又因火,而逆里邪于下也。喻氏谓外邪挟火上炎,必不下通阴分,故重而痹②[注:外邪挟火……故重而痹: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夫既是外火外邪,不下通于阴分,则腰以下当无病矣。何痹之有?
七条 脉浮者,病在表,可发汗,宜麻黄汤。脉浮而数者,可发汗,宜麻黄汤。
此为无汗者发也。何以知之?两曰可发汗,则知浮为无汗之浮。浮数为无汗之浮数也。浮不发汗。则将变为浮数。浮数不发汗,势必传经矣,故宜麻黄汤。不揭出风寒者,因腠理结实之风家亦有无汗而宜此汤者,故也。
八条 伤寒发汗解半日许,复烦,脉浮数者,可更发汗,宜桂枝汤。
喻氏曰:汗解后,半日复烦,脉见浮数,明系汗家表疏,风邪复袭所致,即不可复用麻黄,宜改用桂枝解肌之法。一以邪重犯卫,一以营虚不能复任麻黄也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此解极是。然又有太阳邪重,已有几分传入阳明,不用葛根,而单用麻黄汤发汗,于是太阳一时轻快而解,半日许则阳明之邪因太阳汗疏而空,复还出表,故脉症如此。用桂枝汤者,外藩已开,可以不必用前驱之麻黄矣。
九条 发汗已,脉浮数,烦渴者,五苓散主之。
此抽底平面之法。已见本经上篇二十条注。喻解,误。其云:两解表里,术用苍术②[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等语,则尤误之大者也。
一〇条 伤寒汗出而渴者,五苓散主之;不渴者,茯苓甘草汤主之。
伤寒百十三方,除桂枝、麻黄、小柴胡、承气等大方外,其余零星小方,人多不解。至五苓散及茯苓甘草汤二方,古今并无识者。惟喻氏以两解表里妄注五苓终是大误。不知二方俱为汗之余气而设者。盖人身之汗,聚阴津为材料,聚阳气为运用,然后送邪出表。桂麻二汤,号召阳气阴津之符檄③[注: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檄: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此喻桂麻二汤的功效。]也。今风寒之邪已出,而欲汗不汗之余梢尚在,阳气余于胸而作渴,阴气余于胸而不渴。故立二方,以分布阴阳之形气者也。阳有余而作渴,用五苓,抽底平面之义已见。其阴有余而不渴者,不得不用淡渗之茯苓,平配疏泄之桂枝,而以辛温开畅之生姜为督率,则愈后岂有胃寒胃湿之虑乎?大概失用五苓,则善饮食而消瘦日甚,遂成竹叶石膏汤症。失用茯苓甘草,则不能饮食而痞满,遂成理中汤症。然烦汗解者,多五苓症。战汗解者,多茯苓甘草汤症又不可不知也。
茯苓甘草汤
茯苓二两 桂枝二两,去皮 生姜三两,切 甘草一两,炙
上四味,以水四升,煮取二升,去渣。分温三服。
一一条 脉浮紧者,法当身疼痛,宜以汗解之。假令尺中迟者,不可发汗。何以知之然?以营气不足,血少故也。
“然”字,当是衍文。喻氏谓必先建中,谬。愚谓宜当归四逆加附子为是。
一二条 脉浮数者,法当汗出而愈。若下之,身重、心悸者,不可发汗,当自汗出乃解。所以然者,尺中脉微,此里虚,须表里实,津液自和,便自汗出愈。
此结胸与痞,反面之变也。言脉浮数者,宜汗。若不发汗而下之,表邪内陷,本当结胸与痞,乃又有阴虚而阳无所附,尽浮于表之一变,故里无阳而身重心悸。此脉虽仍浮数,亦不可汗。汗之,则阴阳决离而死矣,惟当俟其自汗而解也。盖因尺中脉微,微为在里之阳虚不能鼓,且为下后之阴虚阳微,则在里之阴阳俱虚。与其里虚,而并亡其表,无宁借表而静养其里乎?观津液自和,自汗便愈。虽以不治治之,然亦可以知所治矣。喻氏曰:此亦先建中而后发汗之变法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愚谓于建中颇是,而云后发汗则非。
一三条 咽喉干燥者,不可发汗。
喻氏曰:此戒发汗以夺阳明之津液也。咽喉干燥,平日津液素亏可知,故不可发汗以重夺其津液①[注:此戒发汗……以重夺其津液: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此解颇是而漏。又引叔和之言,咽喉闭塞,不可发汗。发汗,则吐血,气欲绝,手足厥冷,欲得蜷卧,不能自温,谓是解发汗以夺少阴之血②[注:咽喉闭塞……少阴之血: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则大误矣。夫咽喉干燥,岂止阳明之津液亏耶?盖肾水充足灌溉胃中之谷食,然后能添后天之滋润,而阳明之津液始成。阳明之津液虽成,亦非便上咽喉。其水谷之精华上输于肺,肺得之而游溢其精气,故咽喉为之滋润耳。其驳成注处甚是。是则咽喉干燥,不止阳明胃腑,其太阴肺脏,少阴肾脏,俱在枯竭一边。即夺少阴之血在内,故曰漏也。至于叔和所谓咽喉闭塞一段,乃是三焦俱寒,肝木独张,肺金冷萎,经所谓横者是也。三焦俱寒,则阳气甚微。木张金痿,则隧道多阻。若以阳药发汗,则不特不能作汗,徒激肝火以凌肺金,故吐血,且耗其微阳,故见气绝厥冷等症,何得谓之夺少阴之血耶?然论中每以尺微者,即以发汗为戒,何等包括叔和此论,已是画蛇添足,嘉言引之,毋乃足上添足矣。
一四条 淋家,不可发汗,发汗则便血。
膀胱热则闭,闭则愈热。今已为热所闭,故淋。更发其汗,则津液夺其上,愈闭而愈热矣。便血,膀胱热极,移祸大肠,即上篇三、十、八三条,桃核抵当之症亦在内。喻氏单谓血从小便出,漏。
一五条 疮家,身虽疼痛,不可发汗,汗出则痉。
人身以营阴为软和,疮家之营阴,耗于脓血。发汗,则营阴更伤,即木干而强,土干而硬之意,故身张项强而痉。喻氏
谓外风袭人。误。
一六条 衄家,不可发汗,汗出必额上陷,脉紧急,目直视,不能眴,不得眠。
“额陷”二字,诸经并无此名,前人亦未究及,余抱疑久之。忽见老人眉目上撑,发际之皮肉沉滞而不随,始悟额陷之义。即华盖纹上,不能随眉目之张而上挈者是也。老人有之,少年则无,知巅顶之血枯所致,故板重而若贴于骨耳。脉之所以宽裕者,阴气之优游也。目之所以流动者,水德之荡漾也。不能眴,谓目不得合。不得眠,谓不得寐也。皆有阳无阴之象。言血热且虚,故浮妄而衄,衄则伤耗更多。且发其汗,则营血几尽,故见种种亡阴之症。多言头目者,以衄家伤上焦之血尤甚耳。
一七条 亡血家,不可发汗,发汗则寒栗而振。
分而言之,原有阴阳血气之殊。其实阳附于阴,气藏于血也。血亡,则早以阳随阴去,气逐血虚矣。汗之,则寒栗而振者,宜之。
一八条 汗家,重发汗,必恍惚心乱,小便已阴疼,与禹余粮丸。
喻氏曰:汗乃心液,平素多汗,而复发之,则心中之血伤,而心神恍惚①[注:汗乃心液……而心神恍惚: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极是。其谓小肠之腑血亦伤,而便已阴疼,则非。至其意会原方曰:生心血,通水道。夫“通水道”三字,则尤背理之甚者也。不知汗家,太阳之经气几尽,重发汗是强责其经气,且并以升提而虚及其腑矣。夫便已阴疼,宜重看“已”字,与热结之疼迥别,当是膀胱虚怯之疼。不与小肠干涉。知此,则通水道一语可立辨其似是而非矣。且禹余粮,乃下焦重涩之药,即此一味,可以见收拾太阳,上浮外泄之气,使之复还其府。况汗后,强责小便,明明有禁,何得自欺以欺人耶?
一九条 发汗病不解,反恶寒者,虚故也,芍药甘草附子汤主之。发汗后恶寒者,虚故也。不恶寒,但恶热者,实也,当和胃气,与调胃承气汤。
此条当作两段,以两汤为界。中间发汗后二句,是承上起下之文,非复语也。然后段,是斟酌上文,勿平看为是。病不解,即头疼、发热之类,凡太阳之症皆是。反字,与不解有辨。不解,是如故。反,则恶寒有加也。言发汗而太阳病症不解如故者,阳微不能贾勇①[注:卖力,此指发挥作用],故去贼因循于门户也。反恶寒者,有加寒也。卫阳既虚,里阴出而摄政。即经所谓阳不足者,阴往乘之之义,故曰虚也。汤用芍药甘草附子者,以附子之补阳,从内而外达,所以助微阳,而去因循之贼,治不解之病也。以芍药之收阴,从外而内敛,所以由卫分,而退上乘之阴,治反恶寒也。然后以甘草调停于内外之间,亦小柴胡之意云尔。然惟汗后恶寒,才宜此汤,否则,但恶热者,又是太阳阳明自汗后胃实,故衬托外热以致不解,则与调胃承气,经所谓下之不为逆矣。
芍药附子甘草汤
芍药三两 甘草三两,炙 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
以上三味,用水五升,煮取一升五合,去渣。分温服。
二〇条 发汗后,身疼痛,脉沉迟者,桂枝加芍药生姜各
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主之。
上条卫阳虚于表,而阴气往乘之症。此条为脏真之气虚于里,而邪气尚留之症。喻氏以阳气暴虚妄解,后人同声和之,殊堪喷饭①[注:形容事情可笑。]。夫阳气暴虚,症则必见恶寒,方则必用姜附。本文本汤,曾有是耶?经曰:沉为在里,迟为在脏,汗后身疼痛而脉沉迟,明明在里,在脏之真气益虚,不能送邪出表之故。主此方者,因桂枝本方原为号召阴阳之符檄,不观建中倍内敛之芍药、守中之胶饴,即不走营分,而内治胸中之烦悸者,以芍药下行之力,非胶饴不能托住故也。今单加芍药,则所加之参、姜,与原方之桂枝、甘草、生姜、大枣,其生津暖脏之力,一直引至下焦至阴之地矣。再看阳旦条中,芍药附子、芍药甘草二方,则知附子、甘草之走下,非芍药之力乎?其加芍药之意显然矣。或问曰:喻注言阳气虚,子言脏真之气虚,与言阳气有何分辨?答曰:阳气者,太极既分之半。真气者,无极未判之全也。然则,子何以知其非阳气虚而为阴阳之真气两虚耶?曰:姑不必论脉,且请论方。夫桂枝原方,桂姜辛温能生阳,芍药酸寒能生阴,今加芍药、姜、参者,是合补阴阳两气而封固于下焦阴分。故知其为脏真之气虚也。若果单是阳气暴虚,只消主四逆、理中等汤矣。喻氏谓桂枝不得与人参并用,又曰新加汤者,明非本方之旧法。又曰桂枝人参,革去理中之名,穿凿殊甚。夫圣人制方,常则用其相成,变则用其相恶,甚至相反之性亦可暂用,要皆各有奥理,乃有不就本条病理脉症中议方,又不从本方重轻多寡间讨论?一见桂枝,便曰解肌,一见人参,便云固表,不观同是马也,披甲以战,驾犁以耕,推而至于引重致远,莫不各有驭法,而马之见用遂异。此等是眼前至理。愿与天下后世之读《伤寒论》者共明之,毋为固哉之喻叟所误。
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
名之曰新加汤者,长沙自序云:倘能寻予所集,则思过半矣。意者一百一十三方,为古人所遗,长沙采而集之,此特其创制者耶?
二一条 发汗后,不可更行桂枝汤。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主之。发汗后,饮水多者必喘,以水灌之亦喘。
此当与本篇第八条“发汗解,半日复烦,脉浮数者,可更与桂枝汤”参看。盖谓发汗后,又有不可更行桂枝汤者,如此条是也。夫汗出,似自汗。无大热,似表尚未解,加之以喘,恐认为桂枝加厚朴杏仁汤,故以此汤正之。然其治,重在喘,不重在热。盖太阳伤寒,多有热逼胸分。肺与胸中为表里,则肺受热邪,常烊而弛。猝以凉水击之,则寒包其热,故肺叶拳紧而喘矣。用麻杏以利肺水,以治饮水、水灌之客寒。用石膏者,特取其治肺中之余热,且以汗后汗出,并镇麻黄之发越耳。喻注非,其曰已经一误,不可再误,尤谬。盖因错认更行之更字故也。夫条中明明自缀两项致喘之由,则其初用桂枝之发汗,并非误药可知矣。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
麻黄四两,去节 杏仁五十枚,去皮尖 甘草二两,炙 石膏半斤,碎绵裹
上四味,以水七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二升,去滓,温服一升。
二二条 下后,不可更行桂枝汤。若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
此当与上篇三十二条“太阳病下之,其气上冲者,可与桂枝汤”参看。盖谓下后,又有不可更行桂枝汤者,如此条是也。夫喘与气上冲胸,似同而实异。恐误认为桂枝加厚朴半夏症,故以此汤正之。下药多寒,是以与饮水、灌水同变也。喻注不得窾窍①[注:亦作“窾穹”。法则;诀窍。],与上节同,非。
二三条 发汗过多,其人叉手自冒心,心下悸,欲得按者,桂枝甘草汤主之。
方氏《条辨》②[注:指明·方有执《伤寒论条辨》。]谓汗多则伤血,血伤则心虚故悸。《尚论》谓多汗则阳气伤,阳本受气于胸中,胸中阳气不足故叉手冒心,不说到阴血上,方用桂枝甘草,手冒心,不说到阴血上,方用桂枝甘草,亦未说到养血上。喻氏驳之,诚是。其谓本方固表缓中,则非也。盖桂枝辛温,辛温,故补阳气。妙在配合浮缓之甘草,浮则托之在上,缓则留之在中,所以正补心下之阳气。不复作汗者,以其撇去聚津液之枣姜也。不用芍药者,以胸中位高,恐其易去上焦耳。与固表缓中何涉?叉手冒心,是从外而相病形。心下悸欲按,是从内而测病情,两语一意也。
桂枝甘草汤
桂枝四两,去皮甘草四两炙
以上二味以水二升煮取一升去滓温服
二四条 未持脉时病人叉手自冒心师因教试令咳而不咳者此必两耳聋无闻也所以然者以重发汗虚故如此
阳虚耳聋者,耳虽开窍于肾,而其所以司听之神,却在生肾水之肺金,以金主声也。此如家政操于长子,而家声犹其祖父之遗耳。肺与胸中为表里。胸中之阳,虚于过汗,则肺气馁而不能送之满部,故无所闻。与少阳耳聋不同者,因少阳之经脉,络于耳后,为邪所壅故也。当与前条同主桂甘汤,或加附子。
二五条 发汗后,其人脐下悸者,欲作奔豚,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主之。
喻氏次①[注:排次]此条于前二条之后,妙。盖脐之阴气动悸,由于心下之阳气虚悸。正馁则吞咽②[注:同“啖”。食;咬],余则灌注之义。发汗后,凡叉手自冒心,欲得按而耳聋等证,若失用桂甘汤,则脐下之阴气,将欲乘其空而上奔矣,故跳动而悸。主茯苓桂枝大枣汤者,桂甘之理已见,君茯苓者,凡阴气以水为依附,且脐下挟有余,以注胸中之不足。今以茯苓为主,而以桂枝佐之,是劈五苓利水之半,而渗泄其有余也。上以去其依附之水气,下以竭其膀胱之腑邪,则肾不能上奔,而亦不暇上奔矣。徐氏《伤寒方论》曰:大枣扶脾土以制水。煎用甘澜者,取其轻微,而不为肾阴之助也。③[注:大枣扶脾土以制水。煎用甘澜者,取其轻微,而不为肾阴之助也:语本清·徐氏(佚名)《伤寒方论·和剂》]
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
茯苓半斤 桂枝四两,去皮 甘草三两,炙 大枣十五枚,劈
上四味,以甘澜水一斗,先煮茯苓,减二升。内诸药,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作甘澜水法:取水二斗,置大缸内,以杓扬之。水上有珠子五六千颗相逐,取用之。
二六条 发汗后,腹胀满者,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主之。
此与误下结胸及痞紧对。盖误下,则里气底虚,而表邪内陷。过汗,则胃阳中虚,而里阴上塞故也。喻氏谓脾胃气虚,阴气内动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卷之一太阳经中篇》],极是。谓津液搏结,则非。盖本方方意,以厚朴之苦温、生姜之辛温、人参之甘温,总凭甘草而引至于胃,所以温补胃肠也。加半夏者,降其阴气之上逆耳。至于以苦坚之、以辛散之,又其余事,何常有一毫驱津涤饮处?此喻氏论方,愚之所以不敢首肯者也。
厚朴生姜半夏人参汤
厚朴八两,去皮,炙 生姜八两,切 人参一两 炙甘二两 半夏半升,洗
上五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
二七条 伤寒汗出,解之后,胃中不和,心下痞硬,干噫食臭,胁下有水气,腹中雷鸣下利者,生姜泻心汤主之。
此条喻注笼统。携李徐氏《方论》,颇得其解。然终吃吃②[注:石坚貌。引申为坚阻貌;坚执貌。]说不出。总之“胃中不和”句当重看。与胃中空虚者有辨。空虚,是胃阳胃液一时大亏,有将尽之势。故外邪乘之,则为结胸;内阴乘之,则为动悸,为痞塞,为奔豚矣。不和,不过胃中真阳因汗少衰,而热邪余气,略有留连胃中者,似与胃阳有角胜③[注:较量胜负。]之象。夫胃中阳气不足以化阴,故心下痞硬。邪火力能以败物,故干噫食臭。胁下有水气者,真阳虚而不能运之也。
腹中雷鸣下利者,邪正相搏,不但正不能胜邪,而分其水谷,抑且挟正而下泄矣。主本汤者,人参之温补,干姜之辛热,依托守中之甘草,以扶胃阳。芩连之苦寒,依托降敛之半夏,以清热邪之余气。半抑半扬,总统于辛散之生姜。盖辛以发舒阳气,散以通达水饮也。加大枣者,补津液也。亦补阳不敢忘阴之义云。或问曰:喻氏以中风、伤寒,分结胸与痞,子既非之,意者误下、过汗,似可以分结胸、痞症乎?答曰:亦不可分也。盖因误下,有结胸,亦有痞。过汗,但有痞,无结胸。误下者,伤中焦胃腑之阳。譬彼沟渎,两头有水,中间一空,则两相就①[注:靠近。],以争此空处矣。过汗,伤上焦胸分之阳。譬彼太空,阳光气薄,则山川之云雾,上塞清虚矣。此条正过汗之痞也。
生姜泻心汤
生姜四两,切 甘草三两,炙 人参三两 干姜一两 黄芩三两 半夏半升 黄连一两 大枣十二枚,劈
上八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渣,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治胃而名泻心者,胃中不和,其邪火积饮,能上干胸分,而使私窄②[注:狭窄。私,同“逼”。]紧结也。
二八条 伤寒中风,医反下之,其人下利,日数十行,谷不化,腹中雷鸣。心下痞硬而满,干呕,心烦不得安。医见心下痞,谓病不尽,复下之。其痞益甚。此非结热,但以胃中虚,客气上逆,故使硬也。甘草泻心汤主之。
不当下而下,故曰反。下利数十行,谷不化,明系苦寒所伤,胃阳不能操关锁之权,并热谷之化也。腹中雷鸣,心下痞硬而满,又明系阴气上奔而痞塞也。夫阴气上奔,必携阴火凌上焦阳位。但凡阴气阴火,俱所不受。故阴气犯之,则为痞硬而满;阴火犯之,则为烦呕不得安也。且既病由于下,今复下之,则痞之益盛,宜矣。主本方者,用芩连之苦寒以降阴火,用姜半之辛温以排阴气,用大枣之滋润以滋其下利之津液。君甘草者,以其病在胃也。上条系表药所虚,是泄其胃中之真气,故用人参。此条系下药所虚,是寒其胃中之阳气,故易干姜。盖表药热,故只消即补以为温。下药寒,又只消即温以为补也。喻氏谓人参仁柔,无刚决之力,生姜气薄主散,恐领津液上升①[注:人参仁柔……恐领津液上升: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真求日于盘与烛②[注:求日于盘与烛:出苏轼《日喻》。指盲人误将太阳比着铜盘与蜡烛。此喻脱离实际,自以为是。]也。
甘草泻心汤
甘草四两 黄连一两 干姜三两 半夏半升,洗 黄芩三两大枣十二枚,劈
上六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渣,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二九条 伤寒大下后,复发汗,心下痞,恶寒者,表未解也。不可攻痞,当先解表,表解乃可攻痞。解表宜桂枝汤,攻痞宜大黄黄连泻心汤。
此当细看“大下、复发汗”四字,以察内脏病机出入深浅之法也。盖表病宜汗,今反大下,则内馁,而病机深入。心下之痞,已经种根。复发其汗,则心下空虚,其阴气阴火上奔而痞塞,宜矣。恶寒七字,当作一句,并不可攻痞二句,作一气读。盖谓误下后,发汗而表解,便可攻痞。然又有因表邪、因下而内陷,复以表药发汗,则所陷之邪,其余势,但仍出在表而未及解,故恶寒也。遽攻其痞,则出表之邪,将复入里,而益其痞矣。故不嫌发汗之后,再用桂枝解表也。用二黄泻心汤者,更有妙义,与生姜甘草半夏三泻心不同。盖泻心常法,俱以姜、半、芩、连为主。姜、半辛温,扶阳抑阴以开痞。芩、连苦寒,清火降热以润下也。今但用大黄、黄连者,一则痞症俱带虚假浮热,兹且两经发表。发表不远热,与所陷之余邪合成烦满之势。故不得不用苦以坚之、寒以降之耳。但用麻沸汤渍之者,屡经汗下,既不胜二黄之全力,且其虚浮热烦,俱属假象,只消轻轻用生鲜之气味,一推自下矣。
大黄黄连泻心汤
大黄二两 黄连一两
上二味,以麻沸汤渍二升,渍之须臾,绞去滓,分温再服。麻沸汤,滚而未透者,取其性生易下,不欲其久停胃中也。去滓而绞,则知为末矣。以其不煮而但渍,故也。
三〇条 脉浮而紧,而复下之,紧反入里,则作痞。按之自濡,但气痞耳。心下痞,按之濡,其脉关上浮者,大黄黄连泻心汤主之;心下痞,而复恶寒汗出者,附子泻心汤主之。
上条言误下复汗之痞,此条单就误下之痞言也。盖痞症有二:有从下而上之痞,有外入下上搏结之痞。从下而上者,有误下过汗之两途。误下则胃阳因寒药而下泄;过汗则胃阳遂辛药而外亡。汗下虽殊,其致胃中空虚则一。故里阴俱得乘之,而为客气之痞也。外入下上搏结之痞,单由于误下。盖中焦胃阳一虚,则外邪与下阴共争空处,而合成一家矣。前二十七条是由过汗而言下上之痞。二十八条虽有误下,却无外入,亦单言下上之痞。二十九条及本条汗下错乱,所谓外入、下上搏结之痞。凡从下而上之痞,其治法除芩连清浮热之外,只宜温补而降。但略涉外陷,而一半俟表解后,即当从陷胸承气之例,以攻为主,故单主二黄也。紧反入里,其里字,当指尺脉,否则与下文关上句有碍。曰关上浮,则知关已下不浮矣。夫关为胃腑中焦之应。关上,为上焦心胸之应。即脉浮者,必结胸之义。外解而恶寒汗出者,表虚也。故于大黄芩连攻痞之内,加附子以温经救表耳。三味渍,而内附子汁者,不欲生熟相混,使各行其事而已矣。
客有难①[注:质问]予者曰:喻氏以内外两解论五苓等方,予痛非之。今观议附子泻心,何更蹈其辙也?答曰:读古人书,要知古人之苦心。夫是痞,皆有浮热。是表虚,皆忌苦寒。此症又不可分治也。且后攻其痞,胃气如悬丝矣;后救其表,亡阳将立见矣。此势不可偏缓也。故不得已而用一箭射双雕之法。请观汤后注曰:渍之须臾,又曰:内附子汁。可以悟其千回百转,从权之至意矣。彼五苓者,曾有是耶?客始为欢服②[注:欢悦敬服]。
附子泻心汤
大黄二两 黄连一两 黄芩一两 附子一枚泡去皮,破八片煮取汁
上四味,切三味,以麻沸汤二升,渍之须臾,绞去滓,内附子汁,分温再服。
三一条 伤寒五六日,呕而发热者,柴胡汤症具,而以他药下之,柴胡症仍在者,复与柴胡汤。此虽已下之,不为逆,必蒸蒸而振,却发热汗而解。若心下满而硬痛者,此为结胸也,大陷胸汤主之。但满而不痛者,此为痞,柴胡汤不中与也,宜半夏泻心汤。
此条是论太阳与少阳并病误下之治法,本文甚明。喻氏未达,而谓结胸有阳明少阳之兼症者,何目之盲也耶?盖谓伤寒呕而发热,明系太阳未罢。倘有口苦、咽干、目眩等之柴胡症,便可丢开太阳,只消服柴胡汤。连里解表,则少阳解,而太阳亦为之罢矣。以太阳只呕、热两症,而柴胡之症已具也,乃就五六日起见,而以他药下之,则误矣。误后之路有三,可按法治之:一则其人胃中之阴阳素壮,虽经误下,而守御之力犹在,于是表邪不得内陷而为结胸。客气亦不得动膈而为痞。但下药与太少二阳之邪无涉,故柴胡症仍在也,复与柴胡者,即上篇二十二条,太阳病下之,犹可与桂枝之例,虽下不为逆,正以柴胡症仍在,卜之耳。然究竟胃中之阳,略虚于误下,则其解于振汗可必也。若平素胃气不壮,太阳之邪从表内陷。少阳之邪从胁注胸,则满而硬痛,当主攻结胸之大陷胸矣。虚寒之阴气上郁,则满而不痛为痞。痞虽不与结胸同危,然不得再用柴胡,而宜半夏泻心矣。泻心之义,已见上条。独君半夏者,取其降浮抑阴之力也。或曰:太阳不从阳明假道,何得飞过少阳?今曰太少二阳并病,毋乃误乎?答曰:太阳所管之皮部,与阳明所管之肌肉紧紧相接,故太阳邪盛,由皮部而入肌肉者,常也。况阳明五经等之隧道,俱出而外附于太阳之表,其经气俱各相贯。太阳邪盛,又就各经之虚者,而并其经,一也。又太阳壮热,直逼阳明之肌肉,经道两皆不受。其胸分之邪,直侵阳明之腑,而腑又不受。于是从胃外而旁溢流于胁。胁为少阳之署,而并其腑者也。此太少两经之并病,越过阳明之路又如此。
半夏泻心汤
半夏半升,洗 黄芩三两 干姜三两 人参三两 黄连一两大枣十二枚,劈 甘草三两,炙
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滓,再煮,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三二条 本以下之,故心下痞,与泻心汤。痞不解,其人渴而口燥烦,小便不利者,五苓散主之。
痞者上虚下实,故以下侵上。泻心者,益上以排其下也。益上排下而不解,则渴而燥烦。小便不利,为水气上逆致痞。不若泄下以宽其上矣,何则?阴气可排而下,使安其位,而水为有形之物,其逆之气,即使因排而暂下,而气之出于水者,片时仍复如故也,故主五苓。
三三条 伤寒服汤药,下利不止,心下痞硬,服泻心汤已,复以他药下之,利不止,医以理中与之,利益甚。理中者,理中焦,此利在下焦,赤石脂禹余粮汤主之。复利不止者,当利其小便。
汤字,当是他字之误。以汤他二音相似致讹,未可知也。盖论中他药,多是利剂,并无以汤药言下者。况读下文,复以他药字句,则前此所服者可知矣。已字,当另作一句。服泻心而利止痞减之谓。盖泻心之姜半,其辛温可以开痞,亦能止利故也。倘以其痞不尽,复以他药下之,则利不止,宜矣。理中原非误药。但提其中者,愈掣其下,故利益甚,亦丰此涩彼之理也。主赤石脂、禹余粮汤者,非取涩以固脱也。止因中上二焦之阳位,不宜于阴气,故心下痞塞而硬。下焦之主人纵进于上国,故下焦利不止,是下焦之关锁无主。所患者不在下脱,而在上浮也,故于温滑重坠之品,有取焉?盖温以聚气,滑以渗湿,重坠之义。欲从上中二焦,押还下焦之气,以奠安其地极耳。倘再不止,又因频用下药,推荡性急,不容分别水谷,而水谷并出之机,已成熟路耳。利小便者,水由故道,而后土维宁,禹疏九河之作用也。喻注脂、粮固下焦之脱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请问下脱者,可用重坠之药固之乎?
赤石脂禹余粮汤
赤石脂一斤,碎 禹余粮一斤,碎
以上二味,用水六升,煮取二升,去滓,三服。
三四条 伤寒发热,汗出不解,心下痞硬,呕吐而下利者,大柴胡汤主之。
此条阳明少阳之并病也。不曰发汗,而曰汗出,明系热邪深入胃腑,蒸出津液之汗,则其发热不解,又何疑也?夫惟热邪深入胃腑,故在胃之中则呕吐,胃之上则痞硬,胃之下则泻利,皆热邪奔迫上下四旁之所致也,故宜攻下。然不用调胃承气,而独任大柴胡,盖由呕吐一症,止见于太少二阳。今既伤寒,又曰汗出,则知伤寒非太阳之伤寒,而呕吐为少阳之呕吐矣。故用姜、半、芩、芍扶胃阳以抑邪热,枳以消痞,枣以生津,然后使轻芳之柴胡策外,沉雄之大黄靖内。一切姜半芩芍枳枣,如文武之士,各赞其主。以成解散之功矣。
大柴胡汤
柴胡半斤 黄芩三两 芍药三两 半夏半斤,洗 生姜五两,切 枳实四枚,炙 大枣十二枚,劈 大黄二两
上八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三五条 伤寒发汗,若吐,若下,解后,心下痞硬,噫气不除者,旋覆代赭石汤主之。
人身三焦之阳,极贵充足,则是晴明太虚,万里无碍。一切山泽江海阴霾之气,伏藏而不敢外露,以太阳照临之威,下逼之也。倘阳光失德,则江海吐气,山泽呈云,郁乎满空者,痞之象也。今上焦之阳,汗则虚于外驰,吐则虚于上涌,下则虚于下泄,皆能招致下焦之阴逐渐上升,故心下痞硬而噫气。参、姜、甘、半、大枣,其辛甘而温之功用,已见三泻心下。旋覆之咸温下引,代赭之苦寒镇坠,即石脂、禹余粮押还下焦之气之意也。喻注伏饮为逆,兼散余邪①[注:伏饮为逆,兼散余邪: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真梦语耳。
旋覆代赭石汤
旋覆花三两 人参二两 生姜五两,切 半夏半升,洗 代赭石一两 大枣十二枚 甘草三两,炙
以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三六条 病胁下素有痞,连在脐傍,痛引少腹,入阴筋者,此名脏结,死。脏结无阳症,不往来寒热,其人反静,舌上苔滑者,不可攻也。
胁下之痞,连在脐傍,平素脏中之他病也。因伤寒而痛引少腹、入阴筋者,以脏中阳气虚微,故病阴寒之痞。一伤寒邪,则不俟邪气之传,而寒与寒召,一路招出至阴之脏。一若其脏,喜而甘于受结者,故曰脏结。痛则寒极凝闭之征。夫阴寒中伤,非攻不解。今阳气虚极,不可攻,固死,攻之亦死,故直揭之曰死。下文五句,正是解所以死处。不往来三句,又是无阳症之注脚。盖谓脏结何以必死?因伤寒非攻不解,非阳症又不可攻。今脏结之人,不特无纯阳之表症,即求一往来寒热之热,而亦不可得,一也;或表不热,而里阴略见烦躁,亦是一丝阳气之根,其人反静,二也;心胸为阳位,舌乃心苗,其苔滑而不糙,是君火之欲亡,心阳将息之兆。总有胎滑,乃是一点阴火,却被寒邪逼上,非关阳热,三也。具此三不可攻,故主死。然则不俟痛引少腹,入阴筋,而早治其痞,不使良工有无可如何之叹,诚仲景之致意也。喻氏乃曰:丹田有热,又曰症不在六经之表里,而在上下之两头。穿凿已经不堪。至调其阴阳,苔滑退而后攻之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竟改坏仲景死字。岂仲景之学问不如喻氏耶?抑亦原有生活之法,秘而不传,有心以死字恐吓后人耶?狂悖极矣。
三七条 问曰:病有结胸,有脏结,其状何如?答曰:按之痛,寸脉浮,关脉沉,名曰结胸也。何谓脏结?答曰:如结胸状,饮食如故,时时下利,寸脉浮,关脉细小沉紧,名曰脏结。舌上白苔滑者,难治。
结胸之按则痛者,邪与饮搏,而为积聚之应。故脉见寸浮关沉。浮为胸分之阳虚,而邪横上焦。沉为胃分之阳虚,而饮伏中焦也。脏结之按则痛者,阴火与阴寒相搏,而为切责之应,故脉亦见寸浮关沉。浮为无根之阴火上升,沉为实在之阴寒中伏也。饮食如故者,一则以其无发热之阳症,故胃和;一则以其有浮假之阴火,故消谷。然究竟以中下二焦之真阳削弱欲尽,故时时下利也。关脉特加小细而紧。紧,固寒象。小细,则阴盛。非阴盛也,以阳虚故显其盛耳。夫舌胎为热,白胎为假热,白苔而滑为假热而且属无阳也。温之不可,汗之不得,故难治。即上文死字之婉词耳。
三八条 伤寒六七日,结胸热实,脉沉紧,心下痛,按之石硬者,大陷胸汤主之。
此言伤寒不经误下,亦有自成结胸者。全论中凡六七日三字,连读俱跟上篇二三节来。言伤寒之表症发于阴,而六日愈,发于阳,而七日愈者。其六七日未愈以前亦有平日胸中之阳素馁,不必误下,而表邪自陷。至六七日表解,而结胸者。此但验其病脉症确,即当照误下之例,而主大陷胸汤。万勿执定未经误下而致疑也。验之法有三:热实,一也。夫胸为太阳之公署,而与胃口相接。胸中之热,移入胃中,故实。是确属结胸之病矣。脉沉紧,二也。沉为在里,紧者,急结之象。在里急结,是确属结胸之脉矣。心下痛,按之石硬者,三也。夫痛而硬者,与阳明之诸承气症颇同。惟心下痛而石硬者,则其位高,又确是结胸之症矣。拔其根以为下,大陷胸无疑也。本文并无误下字样,喻注添出,一误也;以沉紧言结胸之脉,而不言浮者,七日以上,表解于自愈,故浮去云。喻氏谓伤寒之脉沉紧,与中风阳邪结胸迥殊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二误也。总以中风多结胸、伤寒多痞,二语横于意中耳。
三九条 小结胸病,正在心下,按之则痛,脉浮滑者,小陷胸汤主之。
症见心下结,按之痛,及脉见浮,俱与结胸同,所以谓小结胸者,特以脉浮滑,且按之则痛。可见不按则不痛。即按之,不必结胸之石硬为异耳。盖滑者,湿之象。不过因胸中之客热,
熏蒸于心肺之间,以致津液剥落而成痰,故滑。痰热相搏,脉见浮滑,与结胸之宿粪坚于胃,积饮荡于胸,偕陷入之表邪。据此按彼,而擅凭高鼓塞之势者,有间矣。故只用泻肺热之枯萎为主,降心火之黄连为佐,更用伏阳邪之半夏,以下其上结,则脉之浮退,而滑亦去。症之痛止,而结自开矣。病颇与结胸同,仅因结热,故曰小陷胸也。
小陷胸汤
黄连一两 半夏半升 枯萎实大者一枚
以上三味,以水六升,先煮枯萎,取三升,去滓,内诸药,煮取二升,去滓,分温服七合,作三服。
四〇条 伤寒十余日,热结在里,复往来寒热者,与大柴胡汤。但结胸无大热者,此为水结在胸胁也,但头微汗出者,大陷胸汤主之。
此条当作两段。前段是阳明少阳之兼症,后段却是太阳本经之症,但都是太阳之表症已罢者也。结热在里,前条所谓胸中之热移于胃中,及太阳传入阳明之经,而热入其腑者皆是。今复往来寒热,则太阳已罢,少阳兼见,而独病阳明之腑,并少阳之经也。夫太阳已罢,不得从汗例矣。少阳兼见,又不得从下例矣。三阳或两阳并病,凡涉少阳一二症,即当以少阳为主。因三阳表例,以从内托出为顺也,故主大柴胡汤。而阳明腑邪,只消以大黄顺带去之耳。无大热,单就里言。喻注表里之邪不炽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误盖谓若但胸间结急,而不十分烦渴,则是胸中膻中之真阳不能分布水气,故水积而结在胸胁间也。头汗微出,明系水饮泛溢,抬高阳气,而无展舒之地,故浮而为头汗也。
逐水之大陷胸,其可缓乎?
四一条 伤寒六七日,发热微恶寒,肢节烦疼,微呕,心下支结,外症未去者,柴胡桂枝汤主之。
徐氏《方论》云:心下支结。喻谓邪结心下之偏旁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诚不易之论。六七日,胸胁间忽有此欲结之意,明是太阳之邪将传少阳,特留连于太阳而未罢耳。盖发热、肢节烦疼、恶寒及呕,俱太阳症也。然恶寒微,而呕亦微,其在外者有向里之意,特陷入者尚恋在表,而不全入,故仅支结。是则虽支结,决无舍表症而用大小陷胸以治结之理,故合桂柴以治表也。然实以小柴胡和解为主,观其分两之多寡,而方意显然矣。然此,即太阳略见少阳一症,而以少阳为治之意,全不理支结者,邪之源清,而偏旁小结,自无不瓦解冰释矣。此论井井,高出喻上。但谓“将传少阳”,“全不理支结者”二语,略有小疵。盖本文全讲太阳,并无少阳一症,虽呕属太少同见,然在发热恶寒、肢节烦疼之后,则其为太阳之呕可知。何所见而谓将传少阳,且云见少阳一症耶?不知此处小柴胡汤,不是少阳本治,特借来以治少阳之支结耳。盖心下之真气不虚,则并支结亦不入,故用温补之人参。既有支结,则阳邪阴湿为饮,已种根于心下。故用清热之黄芩,散湿之半夏,君芬芳上达之柴胡者,因表邪虽未传入,而莫遏之势已成,故用返风送火之法,使支结之邪复出于表,而桂枝得效表解之力耳。何谓不理支结耶?少阳用小柴胡汤之本意。另见专方下。
柴胡桂枝汤
桂枝一两半,去皮 黄芩一两五钱 人参一两五钱 甘草一两,炙半夏二合半,洗 芍药一两五钱 大枣六枚,劈 生姜一两半,切 柴胡四两
以上九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
四二条 伤寒八九日,下之,胸满烦惊,小便不利,谵语,一身尽重,不可转侧者,柴胡加龙骨牡蛎汤主之。
此条之症,头绪既繁;此症之方,药品亦众。故诸家之论症议方者,并无片段。纵有一二说着处,亦止瑜瑕并见。要非仲景之所首肯者也。愚谓此平日心阳胃液两亏之人,误下之变也。盖人身之阳气,以心阳为主。心阳乱,则诸阳皆不用命矣。人身之阴液,以胃液为主。胃液干则诸液皆为告匮矣。然而心中之阳神,常依附于胃中之阴气,犹之百花,其香在心,实而由于蒂之滋息也。上篇十八条灯油之喻,愿与天下同志者两参之,然后可注此条之方论矣。八九日,跟上篇第三条再作经来。言伤寒七日以上不自愈,而八九日,则太阳之经邪甚重,已是再作阳明经之候。此时若照常例,当用葛根汤。即使其人胃液素短,当用当归四逆汤,斯为合法。乃反竟下,误矣。夫胃液原系短少,又经误下,则胃干而不能自顾,又何暇资奉心阳,而使之安妥耶?况心阳又系素虚,既无胃阴之暗育,而经表之邪因内虚而内陷,犹之云合风射,则其胸焉得不满,其心焉得不烦惊耶?此情此理,显而易见。譬之于灯,油干火暗之时。譬之于花,蒂萎香微之候。又值风吹扇扑,其不火熄香消者能几哉?因下文用方,全重此胸满潮惊四字,故不避委曲言之耳。小便不利,谵语,皆主津液之故,详别见。一身尽重,不可转侧,所谓心阳乱而诸阳皆不用命,故独呈坤地之象。至本方者,十一味中,森然阵法,兵分三队,将统两军,旗鼓相当,与病情针锋逼对。神哉仲景、岐黄之尚父武侯也。所谓兵分三队者何?姜、枣、人参为一队。病之源,起于胃中津液受伤,不补其阴津,则心阳终无依托,而烦惊日甚也。幸而聚津之生姜,甘而聚液之大枣,与温补生津液之人参为伍,则津液生,而治其烦惊之本也。龙、牡、丹铅为一队。病之魁,在于心中之阳神飘忽。不敛其阳神,则诸阳皆不可通,而身重如故也。龙骨为神气之依附,牡蛎为潜藏之招摄,而与色赤镇重之丹铅为伍,则神明住,而治其烦惊之标也。茯苓、半夏、桂枝为一队。夫病机相引,各以类应。胃阳虚者,客气必动于膈上。胃液虚者,外饮必聚于胸间。降气之半夏,渗湿之茯苓,与疏泄之桂枝为伍,去客气外水,而留真阴之地。虽是利小便,实则解谵语,而为治烦惊之备着也。然后以轻清之柴胡为前将军,凡表邪内陷而为胸满者,使之领出还表。以沉雄之大黄为后将军,凡胸满而移入于胃者,使之从下驱出。诸药用等分,取其势均力敌,彼此无牵制也。独倍柴胡者,专其内托之任也。减大黄于柴胡之半,而加于众药十之二,且后煮之者,既不欲其下行之性滞其外出,犹不欲以庞杂之累缓其急奔。且胃已受伤,其能胜大黄之全力乎?故只用其轻清之气味,而已足矣。是则,合之,则为生津敛神蠲饮救陷一汤;分之,则可剪成四道。真常山之蛇①[注:常山之蛇:形容活动灵活。出《孙子兵法》:“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常山蛇:传说中一种可以首尾相顾的蛇。]也。诸说混杂可删。
柴胡加龙骨牡蛎汤
半夏三两,洗,一作二合 大枣六枚 柴胡四两人参 龙骨煅生姜 丹铅 桂枝去皮 牡蛎煅,各一两半 大黄二两 茯苓一两半
以上十一味,以水八升,煮取四升,内大黄,切如基子大,更煮一二沸,去滓,温服一升。
四三条 伤寒脉结代,心动悸者,炙甘草汤主之。一名复脉汤。脉按之来缓,而时一止复来者,名曰结。又脉来动而中止,更来小数,中有还者反动,名曰结阴也。脉来动而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名曰代阴也。得此脉者,必难治。
此段若明结代二脉,则方意自见,故当从后段倒解起。喻氏曰:后段本为结代下注脚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诚是。但其所撰四言,于二脉终未解脱,故补之。盖自脉按至末为三小段。第一段是正言结脉。第二段是言结脉中有如此之变。第三段是正言代脉。其意以为脉之阴阳渊微之理,全在底面往来上看出。譬如其脉之来见缓。缓者,宽裕之貌。至数,则迟之减。体状,则濡之半也。上面之所以见宽裕者,以底面狭窄之故。譬之夹衣,惟里之短,故形其表长之义。是缓脉已见阴虚之一班②[注:同“斑”]。所以桂枝之脉来缓,仲景谓之阳强阴弱,可证也。今于缓脉中更时常一止而复来,是底面虚甚,常有不能努芽之象。虽然复来,已如结线之透帛,故名之曰结。此就底面之不能发机③[注:施展生机]而言。又其脉之来,忽于一动中间,不能满部而中止,是底虚而不能送之满部,及按更来,此前略数之中,而其有还去者反有力而动。夫数为阳有余之脉,小数,是阴不足,而形其有余也。加之还去之脉反动,是阴虚已甚,而阳往从之,故曰结于阴也。此就里不能出,以致外易入而言。代脉,动而中止,与结脉同,不能自还,则有呼无吸。虽然复动,以他脏因之,故曰代阴。得此脉者难治,言脉复则生,不复则死也。伤寒之所恃而无恐者,惟阴阳两足而已。彼阳虚欲亡者固可虞,而阴虚欲竭者犹可患也。若伤寒脉结,而真阴欲亡,代脉,而一脏将绝,及心血虚而心阳有欲去之势,以致心跳动而悸。倘不相脉症,只顾伤寒,是速其亡阴而死也。计惟有峻补其阴津阳液,俟脉复而后治之,庶不致遗误耳。主炙甘草汤者,徐氏《方略》曰:以桂枝行阳之全汤,易芍药以参,是于扶阳中,加胶麦麻地以滋其燥。又恐不察,独培胃中湿土之意,故特揭其名曰炙甘草汤。滋润无偏阴之患,辛温无阳胜之虞,扶阳以长阴耳。去芍药者,不独虑其寒也,谓寒而酸者,与阴为伍。不若甘寒者,与阳为徒也①[注:以桂枝行阳……与阳为徒也:语本清·徐氏(佚名)《伤寒方论·和剂》。]。此论亦见眼色,然非尽合本汤之意。夫结代之脉,阴液垂亡,阳将无附之候。所虑者,正在阳气逼从下,阴将乌有也。故言阴,则曰时一止,曰中止,曰不能自还。言阳,则曰小数,曰还者反动。岂暇扶阳育阳乎?况本方药品,胶、麦、麻、地,固所以补阴津。桂、姜、甘、草,亦所以补阳液也。伤寒胸中烦者,主小建中②[注:中:原脱。据方名补。]汤,可证。加人参者,正合阴阳之津液而两补之也。去芍药加甘草者,两曰中止,则中焦之干尤甚。芍药下引,不如增甘草为守中耳。煎以清酒者,取其润以走血也。此方专主结代动悸之脉症,置伤寒为后图,亦治本为急务之意。后之聪明学问人,自能细辨。至于喻注:桂和营卫,酒助药力③[注:桂和营卫,酒助药力: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能不令仲景九原④[注:九原:九泉。]叫屈耶?
炙甘草汤
甘草四两,炙 生姜三两 桂枝三两,去皮 人参二两 生地一斤 阿胶二两 麦冬半斤,去心 麻子仁半斤 大枣十二枚,劈
以上九味,以清酒七升,水八升,先煮八味,取三升,去滓,内胶烊消尽。温服一升,日三服。一名复脉汤。
四四条 伤寒,医下之,续得下利,清谷不止,身疼痛者,急当救里。后身疼痛,清便自调者,急当救表。救里宜四逆汤,救表宜桂枝汤。
下利清谷,里气甚寒。身疼痛,经邪甚重。言里寒者,虽邪重亦不得先发表。发表,则阴阳离绝而死。亦不得不急救里。不急救里,则邪盛内陷而成结胸也。后字,当另作一句。喻注中急后二字,细。
四逆汤
甘草二两,炙 干姜一两半 附子一枚,生用去皮,破八片
以上三味,㕮咀,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温再服。强人可用大附子一枚。干姜三两。
误下而清谷下利,胃中之阳气虚而不能杀谷也。故用姜附之辛热,借甘草引至于胃而温之耳。强人,谓少壮之人,可加姜附者,以阳气骤败,故可骤温。老弱者,津液不胜,恐致烦也。
四五条 伤寒下后,心烦腹满,卧起不安者,栀子厚朴汤主之。
按栀子五汤,方后俱缀得吐者止后服。愚谓此必叔和撰添。前贤不察,遂讹传致误耳,非仲景之原文也。盖以五症之不可用吐者,其辨有三。而五汤之不能致吐者,其验有二也。所谓不可用吐者何?夫栀子五汤,大概俱治烦之药。故本条曰心烦。
次条曰微烦。三条曰烦热,又曰虚烦。彼吐之内烦,又明明说出变处,岂有治烦而反用吐者乎?又下文三条曰:若呕者,栀姜豉汤主之。夫三尺之童,俱知姜为止呕之圣药。若是吐剂,因其呕而吐之,则高因丘陵,下因川泽,其理最顺。何必加生姜以止呕耶?又曰:凡用栀子汤,旧微溏者,不可与。夫发汗之剂,禁用于表虚。润之下剂,禁用于溏泻。宜吐之剂,禁用于善呕。各有针锋相对。若是吐剂,当曰:病人旧善呕者,不可与服矣。今禁在微溏,明明是降而润下之剂,与高者越之何涉乎?所谓不能致吐者何?余尝治一女,伤寒表解胃实,与大承气下之。烦而后作表热,余知为栀豉之理,减用成方之半。应剂而愈,特未尝吐耳。因思古人尝药,诸毒不避,后世得蒙其泽。况栀豉五汤,非毒药之比乎?遂于两月中,满剂遍服五汤,并无偶而一吐,但觉腹内微痛,及溏泻日许而已。故敢大胆谓汤后一语,非仲景之原文。属后人之蛇足也。不敢纂易者,以存其旧。以俟后人之功我罪我耳。至于本症本汤之意,解逐条注下。愿与海内高明者共商之。此条伤寒表解后应下而下之症,与不应下而误下、以致表邪内陷之结胸,里阴上乘之痞塞,不同。夫表邪既解,应下而下,则里邪亦解,安得尚有种种之症?不知阴阳出入之舛错,不必余邪为祟。而本气一时非得安妥,亦能加病也。盖伤寒一症,表解于汗,而阳津一伤。里解于下,而阴液再伤。表里之邪虽解,而本身阳热之气,独长于阴,而未获安妥,故洋洋有上郁外浮之势。上郁,则心烦如里症。然非结邪,是不得遵陷胸之攻例也。外浮,故身热如表症。然非表邪,是不得遵桂枝等之汗例也。正如被贼之家,贼去而家主犹是张惶,故为劝慰镇定之策,而立苦寒之栀子一汤,以为进退。诚欲苦以坚其外浮,寒以抑其上郁。且味深味重,阳中之阴,为心包之降药。知此,则本条合下二条,本方合下四方,俱可徐会其意旨矣。其意谓伤寒应下而卜之后,又有一种似结胸而非结胸之心烦,似痞而非痞之腹满,以及似里症躁扰而非里症之起卧不安者,此非邪之为祟也。盖因阴虚而阳未安缉,故外浮上郁也。惟以苦寒降润之栀子为主,加以开痞之厚朴、泻气之枳实为夹辅,则气平阳伏,庶烦退满消,而卧亦安矣。夫心烦、腹满、卧起不安,由于阳气升浮之故,请问可复以吐药提之否?
栀子厚朴汤
栀子十四枚,劈 厚朴四两,姜炙 枳实四两,水浸去穰炒
以上三味,以水三升半,煮一升半,去滓,分二服。原本有“温进一服,得吐者,止后服”十字。今删之。
四六条 伤寒,以丸药大下之,身热不去,微烦者,栀子干姜汤主之。
此条误在丸药二字。夫应下之症,是有应下之药。汤则荡涤。其性,犹之红炉点雪①[注:红炉上着一点雪,立即融化。表示过而不留,用以形容汤剂荡涤之性。],轻云度月②[注:轻薄的云越过月亮。度,越过。表示过而不留,用以形容汤剂荡涤之性。],过而不留。丸则缠绵肠胃,经时不去,故所伤滋大。微烦,与前颇同,故仍用栀子以坚润浮阳。大下则肠胃必冷,故用干姜以温其虚寒也。
栀子干姜汤
栀子十四枚,劈 干姜二两
以上二味,以水三升半,煮取一升半,去滓,分三服。原方有“得吐者,止服后”,今删之。
四七条 伤寒五六日,大下之后,身热不去,心中结痛者,未欲解也,栀子豉汤主之。发汗,若下之,而烦热,胸中窒者,栀子豉汤主之。发汗吐下后,虚烦不得眠,若剧者,必反复颠倒,心中懊𢙐者,栀子豉汤主之。若少气者,栀子甘草豉汤主之。若呕者,栀子生姜豉汤主之。凡用栀子汤,病人旧微溏者,不可与服之。
人身病机,只有从、乘、往、复四字。一部《伤寒论》,全是此理。人每习之而不察也。盖下虚,则上从下赶;上虚,则下从上赶。表里亦然。合之上下表里,每如呼吸,而动为一致。此从乘之理也。下极必反而上,上极必反而下。寒热亦然。要之上下寒热,每如昼夜,而满必相循,此往复之机也。论从乘之理,伤寒大下后,则里之下虚,而里之上气下赶,其在表之上气,入而内陷者常也。今身热不去,非表邪也。盖因在里之阳气,因下而下陷者,又从陷而反上浮,故心中结痛者,以上浮之阳气,出为表热而不解也。故以栀子之润下而降热,香豉之调中而下气,则气热既平,结痛与身热可俱去矣。汗下两伤津液,故烦。阴虚而阳动,故热。其窒虽较上条少减,而症颇同,故亦主之。汗吐下后,则津液更虚。津液更虚,则胃肠不能内伏而常行于表,故不得眠。剧字,指虚烦上说。反复、颠倒、懊𢙐,正是阴虚阳烦之极处。合论栀豉,固抑阳以治烦。单说香豉,且滋阴以治虚也,故亦主之。以下两段,俱从此段抽出。盖谓汗吐下而前症具,更少气者,润下之剂,未免虑其气陷,故以守中之甘草托住,则降虚阳而留中气,两不背矣。若汗吐下而前症具,更加呕者,是胸胃受寒相杂而上冲也,加辛温之生姜,则清火与温寒两得矣。病人,指前三条之症而言。微溏之人,总有前症,亦不可与。只恐顾上焦之浮阳,而忘中
下之寒滑也。诸注错乱,令人视之亦发烦热。
栀子豉汤
栀子十四枚,劈 香豉四合,绵裹
以上二味,以水四升,先煮栀子,得二升半,内豉,煮取一升半,去滓,分为二服。原方有“温进一服,得吐者,止后服”,今删之。
栀子甘草豉汤
于栀子豉汤方内,加甘草二两,余依前法。原方有“得吐,止后服”,今删之。
栀子生姜豉汤
于栀子豉汤方内,加生姜五两,余依前法。原方有“得吐,止后服”,今删之。
四八条 下之后,复发汗,必振寒,脉微细。所以然者,以内外俱虚故也。
内外二字,单就阳气上言非指阴阳也。盖谓胃阳肾阳俱虚耳。玩①[注:玩味]振寒、微细,自见。
四九条 下之后,复发汗,昼日烦躁不得眠,夜而安静,不呕,不渴,无表症,脉沉微,身无大热,干姜附子汤主之。
阴阳各有任事之时。昼日阳气任事,今虚微而不能任,有竭力不敷之象,故烦躁不得眠者,阳主动,今尽出而有欲亡之势,故此身但觉不得安眠也。夜则阴气任事,而微阳在伏藏之候,故安静。此固阳虚欲亡之见症,而不敢遽用姜附者,诚恐汗后重感,所谓发于阳之病者,近似。故必验其无呕渴之里症,并无外邪之表症,且脉果无阳之诊而沉微,热亦阳浮之热而不大,脉症既确,则姜附之留阳气于将亡者,其可缓乎?
干姜附子汤
干姜一两,辛热 附子一枚,生用,去皮,破八片
以上二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去滓,顿服。
五〇条 伤寒若吐、若下后,心下逆满,气上冲胸,起则头眩,脉沉紧,发汗则动经,身为振振摇者,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主之。
此条合下条,俱系胸中膻中之阳,两经吐下而虚微之症也。胸中膻中之阳虚,故阴气上冲胸分,而心下逆满,且阴气重浊,不宜于上,故起则上旺而头眩也。又胸中膻中之阳虚,不能分布水气而下行,未免于中积饮,故心下满而脉见沉,且阳热微,而阴寒之形独露,故又见沉而紧也。较之痞症颇同。特以阳虚有上中下之异耳。然斟酌于姜半泻心之间,未始不可,乃无端而发其汗,汗以阳气为运用。今阳微而强责之,是动其经分之阳也,则振振摇也宜矣。主茯苓桂枝甘草白术汤者,涤饮之义,人所共识。不知四味皆辛甘温平之阳药,实于渗泻之中,寓长阳消阴之功用。祇谓因吐下之后,顾及中焦,犹余事耳。药止四味,拆之不能拆,合之不能合,光芒四射中,但觉一团太和之元气相聚耳。立方至此,聪明才辨,俱置之无用矣。
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
茯苓四两 桂枝三两 白术二两 甘草二两,炙
以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去滓,分温三服。
五一条 伤寒吐下后,发汗,虚烦,脉甚微,八九日,心下痞硬,胁下痛,气上冲咽喉,眩冒,经脉动惕者,久而成痿。
喻氏略曰:“此即上条之症,而明其增重者,必致痿也”①[注:此即上条之症……必致痿也:语出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盖除虚烦为津液内亡之外,其曰脉甚微,较之沉紧为更甚。曰心下痞硬、胁下痛,较之逆满为更甚。曰气冲咽喉,较之冲胸为更甚,甚至过颈项而上冲头目,因而眩冒有加,则不但身为振摇,其颈项间,且阳虚而阴逼之矣。夫人身经脉,全赖阳气领阴津以为充养。今筋脉动惕,是阳气虚甚之故,即肉𥆧筋惕之谓也。阳气虚甚,故津液亦结而不布,上盛下虚,其痿也宜矣。喻注颇得其解。但此与上条,俱言胸中膻中阳虚之症。胸中之阳虚,则下阴乘之,故痞及胁痛、气冲咽喉、眩冒、动惕等症见矣。膻中之阳虚,则干健②[注:干健:犹刚健]之治节软弱,故痿。日久者,气机废而不复贯也。喻注暇瑜并见,但以元气津液并讲,未免失轻重之次,故于全注中,节取而纂易之。如此。
五二条 伤寒有热,少腹满,应小便不利,今反利者,为有血也,当下之,不可余药,宜抵当丸。
伤寒有热,正结血结热之源。少腹满,而小便利,则所满者非小便,而为血可知。不可余药,恐牵制其攻血之性也。抵当之义,已见汤下。易汤为丸者,喻注曰:阴邪入阴,更为凝滞,恐以汤荡之而不尽,故以丸缓而攻之③[注:阴邪入阴……而攻之: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中篇》]。加水蛭者,以其具沉潜之性,其偏于击下焦之意益见矣。愚谓血症见如狂发狂者,是败浊之血气,熏蒸心主。其症与下焦并急,必当用汤,以飞扬之虻虫与水蛭均用也。若结血而未至于狂,则下焦之势独重,偏用水蛭之丸为的当矣。喻氏以此条有伤寒字样列此,误。盖中风伤寒,既不可分篇,而抵当丸,犹不可分伤寒中风也。明者详之。
抵当丸
水蛭四十枚 虻虫二十五个 桃仁二十五个,去皮尖 大黄三两
以上四味,杵,分为四丸。以水一升,煮一丸,取七合服之。啐时当下血。若不下,更服。
五三条 伤寒八九日,风湿相搏,身体烦疼,不能自转侧,不呕不渴,脉浮虚而涩者,与桂枝附子汤主之。若其人大便硬,小便自利者,去桂枝加白术汤主之。
此条系阳气甚虚之人,而津液亦短,不能作汗,以至太阳经尽不解,非治风湿之正法也。盖人身惟阴阳充满,则风湿不能容于肌肉之分。即或犯之,其中阳气,能驾动阴津,则作汗而解矣。今伤寒至八九日,是过六七日自愈之期,而为经尽不解之病。其过,皆因阳气甚微,不能充塞,所以风湿得容于肌肉,且不能驾动阴津而驱从汗解,以至日久相为搏结。于是风以鼓湿,湿以滞风,身体烦热疼痛,且阳气主轻主动,虚甚故不能转侧,此不可攻其风湿,但当用桂附生阳,姜枣滋液,则辛以散风,温以去湿,一举而两得矣。但气上冲则呕,热内伏则渴,俱于附子有禁,今验其无此,且其脉,举之浮。浮为太阳病。按之虚涩。虚为阳气不鼓。涩为阴津不足,则桂附生阳,姜枣滋液,而两和于甘草,其待拟议乎?然风湿别无出路。细玩方意,其殆资自汗之剂耶!其人,指前症之人。大便硬、小便自利,即辨脉中,不能饮食,身体重,大便反硬,小便自利,所谓阴结者,是也。盖谓若前症既具,或大便硬,而小便自利,又是脏气偏于阴,而为阴结之人。寒燥其津液者也,则当于本汤去行液之桂枝,主以除湿之白术,则周身之湿去,而又不伤其津液矣。喻注无一语是处。
桂枝附子汤
桂枝四两,去皮 附子三枚,炮去皮,破八片 生姜三两,切 甘草三两,炙 大枣十二枚,劈
以上五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去滓,分温三服。
桂枝附子去桂枝加白术汤
于前方内去桂枝,加白术四两,余依前法。
五四条 风湿相搏,骨节烦疼掣痛,不得屈伸,近之则痛剧,汗出短气,小便不利,恶风不欲去衣,或身微肿者,甘草附子汤主之。
上条为阴阳两虚之症,此条单属阳虚。喻氏谓是前症之较重者,非。盖先以阳气虚微之人,而风湿得容于肉分。继又以风湿相搏,愈搏愈盛,于是风湿盖住虚阳,而虚阳扛抬风湿,故见种种之症也。单从里而补阳气,则风湿终无发越;单从表而攻风湿,则风湿一开,亡阳立见矣。不得已而立甘附一汤,以桂枝散风,白术燥湿,附子温补虚阳,使之内附。又恐诸药性猛,故以甘草少缓其急也。君桂枝而多于众药者,以风因居十之七,不特汗出风恶,为风之端症。而烦疼掣痛中,俱各有风之兼症耳。附子用至二枚者,半以补阳气之虚微,半以制桂枝之发越也。减白术于桂枝之半者,桂枝以微汗解风,白术即趁桂枝解湿矣,加甘草而首名之者。凡病攻之太急,恐致穷寇之变。况汗出短气者乎?此春秋兴讨贼之师,其在次于某地乎?至于去姜枣者,姜枣生津而宣发,津液不亏,则不必用。发汗可惧,又不敢用。四味药中,犬牙相制①[注:指互相制约牵制],鱼贯相仍,花团锦簇之方也。
甘草附子汤
甘草二两,炙 附子二枚,炮去皮,破八片 白术二两 桂枝四两,去皮
以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初服得微汗,则解能食。汗出复烦者,服五合。恐一升多者,宜服六七合为妙。
五五条 伤寒发汗已,身目为黄,所以然者,以寒湿在里不解故也。以为不可下也,于寒湿中求之。
寒湿在里之里,喻氏谓在内之通称,所谓躯壳之内是也。又下条注曰:若泥里字。岂有邪在里,而反治其表之理哉?此说大误。夫阳邪之风,与湿相搏,多在表。上二条方意,俱是资其自汗。寒为阴邪,与湿相搏,多在里。故下条方意,只在解散热毒。况伤寒发汗而曰已,则岂尚有在表之寒湿耶?且彼云若治其表,而不知其从何所指。夫麻黄连翘赤小豆汤,其用麻黄之意,不过利肺、清心、温脾、解毒之中,助其舒散耳,并非表药也。要之里字,指脾肺膻中而言。盖伤寒发汗,表邪既已,而身目尽黄,不可认为在表也。以脾肺中素有湿气,因伤寒,而寒又入之,于是郁寒成热,而变为湿热,以致肺家不利,而失分布之职,膻中停滞,而失驿传之权。蒸出脾土之色,故也。“以为”二字,是仲景之创见。夫寒与湿,俱阴邪,而在里。于理宜下,而此独以不可下者,因下之,虽暂去其湿,而愈益其寒。寒在,而湿将仍复也。寒湿中者,寒湿之夹空,即下文瘀热是也。言治湿不忘治寒,治寒不可遗湿。且本寒标热,并不可相背。是“求之”之意也。
五六条 伤寒瘀热在里,身必发黄,麻黄连翘赤小豆汤主之。
瘀热,壅塞之义,污泥之象也。言寒湿久而变成湿热,如瘀泥之壅塞,蒸出色黄,其病根却在脾肺两脏及膻中一腑,故以宣畅之麻黄为先锋,而其赤小豆、连翘解湿热浸淫之毒。杏仁、梓皮利气而清肺热,枣、姜、甘草滋脾中之阳液,正所以去其湿也。赤小豆、连翘为心胞络之药,杏、麻、梓白为肺家之药,姜、枣、甘草为脾家之药,故曰里字,当指脾、肺、心胞络也。
麻黄连翘赤小豆汤
麻黄二两,去节 赤小豆一升 连翘轺二两,连翘根也 杏仁四十个,去皮尖 大枣十二枚,劈 生梓白皮一升 生姜二两,切 甘草一两,炙
以上八味,以潦水一斗,先煮麻黄,再沸,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三升,分温三服,半日服尽。潦水,田间沟渎之水。取而储之者,以其既得土气,且取其易涸也。
五七条 伤寒七八日,身黄如橘子色,小便不利,腹微满者,茵陈蒿汤主之。
此与上二条之黄不同。喻氏连下条俱入寒湿,误。盖上条为因湿召寒,因寒化热,则湿中有真寒假热相错,故方药除连翘、梓皮苦寒以除假热之外,其余俱用甘温以治本寒。此条是太阳经尽不解,上而胸中,下而膀胱,俱为热邪所伤。故胸中不管分布,而膀胱热闭,是黄如橘子,为水泛土浮,火呈余色,则因热致湿,与因湿致寒而化热者何涉?故只消纯用苦寒之品,清热而湿自去矣。茵陈气重于味,阴中之阳,为肺与胸中之凉药。栀子味重于气,阴中之阴,为心胞之降药。大黄气味俱重,阴中之至阴,为膀胱之荡药。盖多服,而配芒硝,则从大肠直冲而下;少用,则从小肠旁渗,而屡经验过,非臆度之说也。
此条当与阳明篇“小便利者,不能发黄”参看。方后煎法服法,有注见本方下。
五八条 伤寒,身黄发热者,栀子柏皮汤主之。
此与以上三条,又另是一种发黄。不但于寒湿变成瘀热,因而发黄者不同,并与热闭膀胱、泛滥赤涩之水而发黄者亦异。盖伤寒而曰身黄发热,则发热非表邪,乃身黄之发热也。盖起初以太阳之经邪热甚,上入胸分,下入膀胱,于是胸分之热,移于心胞;膀胱之热,移于肾脏。末后经邪已解,而心胞与肾之客热各从其系,而总归于胃。所谓阳明中土,无所复传之候,故蒸出内热而身黄,且热随黄出而外发也。不曰如橘子,而但曰身黄,则其色不明润,而为干黄可知。若以为病表,而发其表,固误;以为病湿,而责其湿,亦误。惟以清心之栀子,泻肾之柏皮,交附于甘草,而使之留连于胃,则就胃,而分散心胞肾脏之客热也。于寒何涉?于湿何涉哉?
栀子柏皮汤
栀子十五个 柏皮二两 甘草一两,炙
以上三味,以水四升,煮取一升半,去滓,分温再服。分量煎法水数俱缺,后人依类酌拟分量水数以补之。
太阳经下篇
喻氏曰:凡风寒两伤营卫之症列此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下篇》],误。详上中二篇之首。
一条 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若脉微弱,汗出恶风者,不可服,服之则厥逆,筋惕肉𥆧,此为逆也,以真武汤救之。
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详已见。不汗出而烦躁者,皆风欲外洞,而寒持其表之应。不主麻黄,而主大青龙者,非谓麻黄汤治单伤寒,而以此汤治风寒两伤也。盖太阳一经,并无独伤阴寒之病,皆属两伤寒风。风寒虽已别见,今再畅之。夫太阳常理,风为阳邪,多在卫。寒为阴邪,多在营。故除却单伤风,亦宜桂枝汤外,凡风寒两伤,风表寒里,有汗而恶风者,尽宜桂枝汤。若风寒倒置,风里寒表,风欲出而寒持之,则无汗而恶寒,总有风因,便宜麻黄汤。至于本条,原与麻黄汤症相似,而必用大青龙汤者,盖以其人平日腠理甚密,而其受风寒之邪又重,且寒表风里,两相把持,寒邪凭腠理之坚固,盖住风邪,而风邪以阳热之性,逞外鼓之余力,因而逼入胸分,以窥阳明之腑。故于麻黄汤中倍加麻黄,所以破其坚城,使风邪因之得出也。加石膏者,虽谓风邪之阳热在内,故以甘寒者救之,实以重坠之性,镇麻黄之发越耳。名之曰大青龙者,经曰:阳之汗,犹天地之雨也①[注:语本《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大概麻黄为头、桂枝为项、杏仁为身、甘草为尾、姜枣为风云、石膏其驭龙之神乎。至若脉微弱者,是阳气不能内鼓。汗出恶风,是卫气不能守御。正宜桂枝加附子汤为是。使误投大青龙、破壁泄阳之剂,有不致厥逆、筋惕、肉𥆧而亡阳者乎?喻氏曰:误服青龙等而亡阳,不用四逆等汤,乃更推真武一汤者,以真武为北方司水之神,龙惟藉水以变化,真武不与之以水,其不能奋飞可知。故用苓、术、芍、附敛水收阴,醒脾崇土之功多于回阳,而名曰真武,全在收其坎水,使龙潜而不能见也。倘舍此,而独用姜附以回阳,其如魄汗不止何哉①[注:误服青龙……不止何哉: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下篇》]?此论极是。
大青龙汤
麻黄六两,去节 桂枝二两,去皮 甘草二两,炙 杏仁四十个,去皮尖 生姜三两,切 大枣十二枚,劈 石膏如鸡子大碎
以上七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取微似汗。汗出多者,温粉扑之。一服汗者,停后服。汗多亡阳,遂虚恶风,烦躁不得眠也。温粉扑之,所以塞其毛窍之意。
二条 伤寒脉浮缓,身不疼,但重,乍有轻时,无少阴症者,大青龙汤发之。
此条虽同是大青龙汤,比前条又另是一宗用法。前条为寒表风里,寒盖住风;此为风表寒里,风寒并入,寒邪撇却风性之浮,而有内沉之势,所以脉于浮虚处见缓,则于沉处见紧,可知。身不疼者,以外无寒邪抑之,内无风邪扰之也。但重二字,跟上句来,言身不疼,但觉重耳,此寒邪内沉,阳气抑郁之象。然若全重,则寒已入内,而为少阴之症矣。今乍有轻时,则知阳气未服,犹有互相胜负之机。然必相其无向壁蜷卧、喜寐等症,则宜大青龙无疑矣。夫风在表之表,此为贼之从,而易制;寒在表之里,诚为贼之首,而可虞。恐人从脉之浮缓起见,误服解肌之桂枝汤,则击其尾者,入益疾,将身重无乍轻时矣。又恐人从身重为无阳起见,误服辛热之姜附等汤,则扶其阳者,益其势,将狂躁无暂安时矣。即麻黄一汤,亦属似是而非者,以麻黄汤之发越,未及青龙之半。服之,不过提表在里,邪在表而不能透,反致脉之浮缓变浮紧,身之不疼变疼,而成壮热无汗之伤寒矣。不如大青龙汤,一发而解之,为便也。中风伤寒之名,原不可截然分开,亦就其病因之大者,而言之耳。前条之脉症,件件是伤寒,却曰中风,盖就身疼一因,知风深入,而特为寒所盖也。此条之脉症,颇亦是中风,却曰伤寒,盖就身重一因,知寒深入,而几困顿其阳也。否则,两条之脉症,又从何处而定其为似伤寒之中风、似中风之伤寒耶?夫仲景统中风之条,而俱曰《伤寒论》,可以识喻氏分太阳三篇之误矣。
真武汤
茯苓三两 芍药三两 生姜三两,切 白术二两 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
以上五味,以水八升煮,去滓,温服七合,日三服。煮无分数,以三服七合计之,当作二升。
加减法 若咳者,加五味子半升,细辛、干姜各一两。若小便利者,去茯苓。若下利者,去芍药、加干姜二两。若呕者,去附子、加生姜足前成半斤。
肺有伏邪而不能容,故以咳逆之。然而咳,则肺气常张也。五味敛其张气,细辛通其伏邪,而又用干姜之辛以畅之,且温以补之耳。去茯苓者,恐过泄膀胱之气也。下利去芍药者,恶其性之下敛。加干姜之义,凡辛者俱旁散,且取其温以提气也。呕者去附子,恐其助上逆之气耳。即此加减数语,便具杂症多少法门。谁谓百十三方,止是伤寒药耶?
三条 太阳病,脉浮紧,无汗,发热,身疼痛,八九日不解,表症仍在,此当发其汗。服药已微除,其人发烦热,目瞑,剧者必衄,衄乃解。所以然者,阳气重故也。麻黄汤主之。
疼者,痛而不知所在。痛者,有着处是也。烦跟于疼而属风,蹑跟于痛而属寒。然则风寒相因,故往往症则互见。目瞑有二,其辨甚微,其症悬绝:一则眉低眼重,而从上合下,此为少阴欲寐之象;一则眉张目豁,而从下合上,此为太阳郁热之征。喻注风多寒少等语,颇凿。盖风寒兼见,寒表风里之症,凡阳气盛者,但能如此,不论风多寒少也。脉浮,至身疼痛,麻黄症也,八九日不传经,而尚在表,亦麻黄症也。何计不出此,而服他药?以致不能解,而仅微除。夫为日既久,风寒化热,且热因表药而外郁上浮,因而烦热目瞑。经热不能从汗而泄,则血妄行巅顶而衄。衄则经血之热既平,故与汗者解同也。总言此症,前后俱宜麻黄汤,非谓衄解之后,始主之也。喻注虽得衄血,仍主麻黄汤,以发其未尽之沉滞,谬甚,以其不解下二条之旨故耳。
四条 太阳病,脉浮紧,发热,身无汗,自衄者愈。
五条 伤寒脉浮紧,不发汗,因而致衄者,麻黄汤主之。
此两条,俱伸剧者必衄之义。上条言愈,不言汤。盖谓衄解者,可以不服麻黄汤也。下条不愈,而言汤。盖谓阳邪盛而衄,尚不解者,犹主麻黄也。则未曾衄者,更可见矣。喻注:风邪得解,再用麻黄汤,以发其未散之寒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下篇》。],是谓中风之风热能衄,而伤寒之化热无衄耶?抑亦中风能解于衄,而伤寒不能解于衄耶?
六条 太阳病,得之八九日,如疟状,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其人不呕,清便欲自可,一日二三度发,脉微缓者,为欲愈也。脉微而恶寒者,此阴阳俱虚,不可更发汗、更吐、更下也。面色反有热色者,未欲解也,以身必疼痒,宜桂麻各半汤。
人身之阳气有起伏,阳气起则邪退,阳气伏则邪进,理之常也。今太阳病至八九日,是过六七日自愈之期,而为将作阳明之候,乃不过如疟状而发热恶寒,且热多寒少,是病邪之势颇减,而阳气时时有自振之机也。不呕者,无里邪也。便,当读平声,犹言清净安便也。此句形容病后初起之情,真有化工之妙,正如难除乱定之人,其恬然自足,有如此也。疟之寒热,作于背之骨节,行有常数,故发有定期。一日二三度发,故知非疟,而但如疟也。脉微缓者,邪去而血气安定之应,故知欲愈。下文三句,正言欲愈之病,不可喜攻生事耳。面色以下,又顶首句来。言如疟而热多寒少之人,倘面上反有浮红之热色,又是初病至此,曾未以小汗透之之过,其所感之风寒虽浅,终是寒持其风而未欲解也,验其身痒,则知寒蔽风因,而致气血微热,桂麻各半汤,为的对矣。盖于桂枝汤,既恐不能发其卫气;于麻黄汤,又恐太伤营血。惟合二汤而各取其半,则和营疏卫,而轻重得宜矣。
桂枝麻黄各半汤
桂枝一两十六铢,去皮 芍药一两 生姜一两,切 麻黄一两,切,去节 大枣四枚,劈 甘草一两 杏仁二十四个,汤浸去皮尖及双仁者俱去之
以上七味,以水五升,先煮麻黄一二沸,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一升八合,去滓,温服六合。
七条 太阳病,发热恶寒,热多寒少,脉微弱者,此无阳也,不可更汗,宜桂枝二越婢一汤。
热多寒少,明系风邪比寒邪较重,而寒蔽风因也。无阳二字,与他处不同。他处之无阳,指阳液短少而言。此却指阳气虚微耳。试看脉微弱句自见。更字,对无阳说,非重发汗之谓。盖热多寒少,脉宜大而且实,今见微弱,是阳气不能鼓动之应。倘发汗而更伤其阳,恐致亡阳之逆,故以桂枝之二,薄为解肌,越婢之一,略为发表之意云。越婢之义,喻氏谓石膏辛凉,胃得之,而热化津生,比女婢尤为过之①[注:石膏辛凉……尤为过之: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下篇》]。程郊倩谓以桂枝敛戢正阳为主。越婢中之石膏,取其阴凉之性,女奴蓄之耳,俱解不到。夫以热多之过,取其辛凉,虽亦有之,不知全谓脉微弱三字起见,特用此重坠之性者也。盖寒蔽风因,不用麻黄,则风无出路。而桂枝汤不效也,若用麻黄,则阳虚之脉,甚可顾虑。不得已而以甘寒重坠之品,独与轻浮之麻黄同煮,则发扬之性,已被重坠者,监住一半而成欲出不出之情状,如女婢之羞涩而欲前且却者,庶可免亡阳之逆,故名之。试看麻黄只十八铢,而加石膏四分之一,且汤后明缀数语,是二味另煮一汤,而与桂枝合饮之者,可以悟仲景名汤之深意矣。
桂枝二越婢一汤
桂枝去皮 炙甘草各十八铢 生姜一两二钱,切 大枣四枚,劈 芍药十八铢 麻黄十八铢,去节 石膏二十四铢,碎绵裹
以上七味,㕮咀,以水五升,煮麻黄一二沸,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二升,去滓,温服一升。或作下有日再服字。本方当裁为越婢汤、桂枝汤合饮一升。今合为一方,桂枝二越婢一。此汤与桂麻各半、桂二麻一汤不同,以有脉微弱故也。当宜仍从古方煮法,以两处煮,为是。盖合煎恐防桂枝二之解肌也。
八条 服桂枝汤,大汗出,脉洪大者,与桂枝汤如前法。若形如疟,日再发者,汗出必解,宜桂枝二麻黄一汤。
桂枝汤下,原有如水流漓,病必不除之戒。故脉成洪大,服桂枝如前法者,一则禁大汗,再则原可更作服也。如疟以下,又承大汗句来。言大汗后,脉不洪大,而但日再发如疟,此固当仍用桂枝,但取其二以合麻黄之一,以去其微寒,如喻氏所云耳。此亦风表寒里,故先服桂枝不为逆,而且可后加麻黄之一也。
桂枝二麻黄一汤
桂枝一两十七铢,去皮 芍药一两六铢 麻黄十六铢,去节 生姜一两六铢,切 杏仁十六个,去皮尖 甘草一两二铢,炙 大枣二枚,劈
以上七味,以水五升,先煮麻黄一二沸,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二升,去滓,温服一升,日再服。
九条 伤寒不大便六七日,头痛有热者,与承气汤。其小便清者,知不在里,仍在表也,当须发汗。若头痛者,必衄,宜桂枝汤。
足阳明隧道,起于头维,胃中燥气上攻,亦能头痛。腑热衬托经气,亦能致热。头痛有热,非尽由于表邪也。况六七日不大便乎,亦宜承气下之。但小便清者,知邪未入里,而头痛一症,又属经邪热甚,故知必衄。主桂枝而不主麻黄汤者,想六七日之前,必曾经过发汗矣。不然,头痛之表症现在,何竟公然下之耶?岂非先汗后下,下之不为逆乎?故只消用桂枝者,遵麻黄汤后,其症不解之例也。
一〇条 服桂枝汤,或下之,仍头项强痛,翕翕发热,无汗,心下满,微痛,小便不利者,桂枝汤去桂加茯苓白术汤主之。
此素有湿病,而兼风症者也。仍字,直贯至微痛句。盖谓未服药之先,原如是也。头项强痛,翕翕发热,原是桂枝汤症,今服桂枝而无汗,且仍然表症如故也。心下满痛,原是下症,今下之而里病如故也,明系湿气在表,格表,药之热于营分,故强痛而热,犹之寒邪之蔽风因也。湿在里,聚下药之寒于胃中,故心下满痛,犹之阴邪之作痞也。况有小便不利一症可验,故于桂枝汤中革去桂枝,而以淡渗之茯苓解内湿,理脾之白术解外湿,留芍药者,敛误表之阳药,所以解强痛而热也,不去姜者,温误下之寒药,所以解满而微痛也。至于去水之剂,多用生津之枣,痞满之药,偏留浮缓之甘,盖补阳液以驱冷饮,扶中气以消积满。又庸工之所不知者也。喻注:治风遗寒①[注: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下篇》],夫既治风,前此之风因,胡为不解。既曰遗寒,后此之药方,胡为竟漏耶?妄。
桂枝汤去桂加白术茯苓汤
于桂枝方内去桂枝,加白术、茯苓各三两,余依前法煮服。小便利则愈。如上法者,当是水数煎数,非指啜热粥以助药力之谓也。
一一条 伤寒脉浮,医以火迫劫之,亡阳,必惊狂,卧起不安者,桂枝去芍药加蜀漆龙骨牡蛎救逆汤主之。
脉浮,原该发汗,对症服药,则阳气浮动,阴津疏泄,而有行云雨施之妙。今以火迫劫之,或胸或背,必热至无可如何,而后心君躁扰,一时阴津阳气,如随驾之臣,奉之而出奔耳。夫心中之阳,于火为丁。宜温而不宜热也,宜润而不宜燥也,且宜内守而不宜出舍也。故一切肾中亡阳之药,皆所不取。特用此汤者,盖以山龙之阳灵附于骨,牡蛎之阴神包于壳,故多用之。以为招摄神灵之主。又恐重涩之性颇滞,而以性快能劫疟之常山为使,求其兼程飞渡也。用其苗者,本乎天者亲上之意。然后以桂、甘、姜、枣号召阳液之兵,听令于敛涩之主将,则聚而不发,正所以补其心液耳。去芍药者,非所谓其味酸性阴也。不观芍药甘草汤以伸其脚乎?则芍药之下引,怕失心君之部位,且非蜀漆之类聚也。较之柴胡龙骨牡蛎汤,无表邪之陷,故不用柴胡大黄;无里阴之痞,故不用茯苓半夏。论方不从整片理会,乌足以语长沙之神髓也哉!
桂枝去芍药加蜀漆龙骨牡蛎救逆汤
桂枝三两,去皮 甘草二两,炙 生姜三两,切 牡蛎五两,熬 龙骨四两 大枣十二枚,劈 蜀漆三两洗,去腥
以上为末,以水一斗二升,先煮蜀漆,减二升,内诸药,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为末,当单指龙骨牡蛎而言。以其性坚而气味难出也。若执右字而概云为末,则姜枣之下,当不必缀切劈二字矣。先煮者,欲诸药之从其性也。与先煮大黄麻黄等之义同。
一二条 火逆下之,因烧针烦躁者,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主之。
若脉浮宜汗之病,因外火熨之,而表邪尽逆于里,火毒挟邪,久则或便脓血,或腰以下重而痹,故宜下之。若未经火炙,但用烧针,亦非细故。盖人未有不畏针者,况复烧之。畏则心神已动,而烧针之热从而逼之,则心神与火,有烨烨①[注:为热貌。此指热盛。]不安之势,故烦躁。所以亦宜用龙牡之敛津涩神者为主,而以桂枝甘草缉其胸中之真阳也。去姜枣者,以其尚未迫劫出汗,故不必以生津为急耳。桂枝缩入龙牡之下,已非复解肌之性,喻氏谓为解外者,大谬。至以火逆下之四字,谓是误而又误,竟将仲景一条救火逆之法抹坏,是可哀也。夫上篇二十四条:熨其背而大汗出,大热入胃,胃中水竭,躁烦,必发谵语。十余日,自下利者,为欲解,此正火逆下之之义。但彼症,因大汗胃干,故不敢下,而候其自下。兹症,幸而大汗未出,胃中未干,火气与表邪,两逆于阳明胃腑,则下之自解,何得谓之又误耶?
按此条文义,并非发端语气,且与下文烧针不接,则火逆下之四字,确是宜在中篇第六条“名火逆也”之下。不知何故而错入于此。高明者当以余言为不谬耶。
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
桂枝一两 甘草二两 龙骨二两 牡蛎二两
以上为末,以水五升,煮取三升半,去滓,温服八合,日三服。以八合,日三服。(以八三合服计之,则三升半,当是二升半。)
一三条 伤寒,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反与桂枝汤,欲攻其表,此误也。得之便厥逆,咽中干,烦躁吐逆者,作甘草干姜汤与之,以复其阳。若厥愈足温者,更作芍药甘草汤与之,其脚即伸。若胃气不和,谵语者,少与调胃承气汤。若重发汗,复加烧针者,四逆汤主之。
此条当细看病情脉症,其误用桂枝汤自见。夫统其名曰伤寒,似宜主麻黄汤矣。标其脉症,曰脉浮自汗出,又似宜主桂枝汤矣。错揭其病脉症者,正立桂枝汤之疑案也。然后曰小便数、心烦,其人阴液素短可知。曰微恶寒、脚挛急,则不但里阴虚,而阳气之衰弱又可知。是果据其脉症,相其阴阳,桂枝汤中加以当归、附子,未始不可。乃单就脉浮自汗起见,徒用桂枝汤以疏其表,则阳从汗越,而阳气愈微,故厥逆而躁。汗因强责,而津液欲槁,故咽中干而烦。误表,而气上吐逆者,犹之误下而气陷下利也。观其救逆汤意,甘草干姜以复阳,芍药甘草以和阴,调胃以存津液,四逆以通阳气。夫亦可以识单用桂枝汤之误也。
甘草干姜汤
甘草四两,炙 干姜二两,炮
以上㕮咀,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五合,去滓,分温再服。
用守中之甘草为君,而附之以干姜,全是温中焦之阳。何以知下焦之足温于夜半耶?经曰:其人足心必热,谷气下流故也。下焦之阳,非胃中之阳来复,不足以通之耳。
芍药甘草汤
芍药四两 甘草四两,炙
以上二味,㕮咀,以水三升,煮取一升。去滓,分温再服。
一四条 问曰:症象阳旦,按法治之而增剧,厥逆,咽中干,两胫拘急而谵语。师言:夜半手足当温,两脚当伸。后如师言,何以知此?答曰:寸口脉浮而大。浮则为风,大则为虚,风则生微热,虚则两胫挛,病症象桂枝,因加附子参其间,增桂令汗出,附子温经。亡阳故也。厥逆,咽中干,烦躁,阳明内结,谵语烦乱,更饮甘草干姜汤。夜半阳气还,两足当热,胫上微拘急,重与芍药甘草汤,尔乃胫伸,以承气汤微溏,则止其谵语,故知病可愈。
此条实当日救误之医案也。有此一案,故著为上条之法,则上条宜在此条之后为是。细细对读之自见。桂枝加附,是救误之主汤。甘草干姜、芍药甘草、调胃承气三汤,乃随症善后之剂。上条多一四逆汤。又从重汗烧针,案外立法之意。阳旦,喻氏注谓成氏方后之说,俱非。而以桂枝汤中加黄芩为阳旦,更出不经之名,以附子加入桂枝汤中为阴旦。夫桂枝加附子,有汤而无其名。阳旦之说,有名而无其方。即如喻注,言桂枝去芍药,为何名?去芍药加附子又为何名耶?且即阳旦之名而撰出阴旦,何妨就青龙、白虎,而添出腾蛇、朱雀汤乎?抑何可笑之甚也。要之,太阳者,如天如日,风邪犯之,有晦暝而失其高明之象;烦热郁之,有苍茫而失其清爽之神。桂枝轻轻解肌,风开云静,一时晴光曙色,复还太虚。不比麻黄、大青龙之以大雨,顿解躁扰。此曰阳、曰旦之义也。若夫阴晦为天地之病机,何取于旦为也?成注桂枝汤之别名,为是。
一五条 发汗,若下之,病仍不解,烦躁者,茯苓四逆汤主之。
此条之惑人处,全在“病仍不解”四字。庸工从而再汗再下,则亡阴亡阳而死者多矣。长沙之慧眼,独认定“烦躁”二字。盖未经汗下之先,烦躁,为病邪之烦躁。既经汗下之后,则烦为无阴,躁为无阳之候。纵有发热之表病不解,乃阳虚浮越之应。痞塞之里病不解,乃贼阴上凌之应。故以姜附之辛热,补阳以解躁。参甘之甘温,生津以解烦。然后大加渗泄之茯苓,下水消阴,其庶乎坎水止乎北方,则孤阳不受扛抬之凌逼而亡越矣。然果阴气伏藏,则痞满等之里病可解。阳气宁静,则发热等之表病可解。及其成功,又不独止烦躁而已也。此圣人制方,如常山之蛇,首尾相应者矣。喻注单言回阳,不言补阴,漏。
茯苓四逆汤
茯苓六两 人参二两 干姜一两半 附子一枚,生用去皮,破八片 甘草二两,炙
以上五味,以水五升。煮取二升。去滓,温服七合,日三服。
一六条 伤寒胸中有热,胃中有邪气,腹中痛,欲呕吐者,黄连汤主之。
此上中二焦之真阳俱虚,以致标热入胸,本寒犯胃之症也。夫上焦之阳储于胸中,胸中之真阳充足,太阳之表热,不能轻易移入。今胸中以阳虚之故,而在表之标热,始得逼入而成虚假干热之势,故胸中有热,症则必见痰咳,或烦喘,或渴甚,而饮水仅一二匙耳。中焦之阳储于胃中,胃中之真阳充足,纵使太阳传入阳明之经,其腑犹或不受。今胃中以阳虚之故,而致初感之本寒,不俟传经,一直入胃,故胃中有寒邪,腹中痛,欲呕吐,正见其症耳。盖腹痛,为胃中之寒邪旁及他腑。而呕吐,为胃中之寒邪将上干胸分也。此种症候最掣肘,不但攻寒碍热,功热碍寒,将来两变,已成危候。一则阳液焦枯于上,阳火迹熄于下,而莫可挽;一则并胃中之寒,郁久化热,与胸热连成一片。阴阳之液两尽,且虚而不任下,则危矣,且即此而以黄连、桂枝清解胸中之热,干姜、甘草温散胃中之邪,四味平用者,恐牵其性,而于清热散寒有或偏也。然后以益气之人参、补液之大枣统率于止逆之半夏者,因胃中之邪,由于虚而腹痛呕吐,又由于胃气之避邪而将窜也。故于清热解表邪之中,兼用补益止逆之品,殆亦滋其自汗之剂耳。喻氏不知胸中之热,为伤寒之标热犯胸,胃中之邪为伤寒之本寒犯胃,且皆由于阳虚之故,而但曰风邪在上,寒邪在中,阳邪不得下,阴邪不得上等语,俱是隔靴搔痒矣。
黄连汤
干姜 黄连 甘草炙 桂枝各三两,去皮 人参二两 半夏半升,洗 大枣十二枚,劈
以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取五升。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夜二服。
一七条 伤寒,腹满,谵语,寸口脉浮而紧,此肝乘脾也,名曰纵,刺期门。
脾阳不能运动,故腹满。胃液不能灌溉,故谵语。喻氏曰:寸口即气口,脾胃脉之所主。浮而且紧,即弦脉也①[注:寸口即气口……即弦脉也: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下篇》]。乘,即乘机、乘空之义。因脾胃之土,原自削弱,故肝木得挟有余之气而乘其隙也。独言脾者,即脏以概腑也。以木克土,其理似直,故曰纵。期门穴,足厥阴太阴阴维之会,肝之幕也。在乳外同身寸之一寸半,又直下一寸半之骨缝即是。铜人针四分,所以泻肝气之有余也。然观脾阳胃液之虚,以乘肝木之外晦,则刺之后,当服药以补脾胃可知矣。按同身寸法,凡量脐以上者,以两乳折作八寸。
一八条 伤寒发热,涩涩恶寒,大渴欲饮水,其腹必满,自汗出,小便利,其病欲解,此肝乘肺也,名曰横,刺期门。
肝木之邪,不独乘脾,又有一种反克而乘肺者。然发热恶寒,大渴饮水,太阳症中,往往有之。何以知此症之为肝乘肺乎?盖以腹满知之。夫太阳壮热之症,大渴饮水,一则内热足以消之,再则肺强足以运之,故其腹多不满。今据其腹满一症,则知中焦无消水之邪火,肺部无运水之权力,而大渴欲饮水,为肝火凌肺金,引外水以为自救之计。而发热恶寒,又因肺与太阳同主皮毛之合,故寄症于太阳耳。喻氏曰:或自汗而水得外渗,或小便利而水得下行,则肺金又有分布之力,故欲解①[注:或自汗……故欲解:语本喻昌《尚论篇·太阳经下篇》。]。此说诚是。其谓肺金素无他病,则非。盖肺金素无他病,布其清肃之化,则木邪惟有俯首退避耳,敢凌之乎?且于乘字之义无取矣。以下犯上,其情纵肆,故曰横。然末后三句,当遥接腹满来。言若不解,亦宜刺此穴以泄木邪,非解后刺之也。此两条宜入厥阴,次此无谓。
一九条 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小腹满,或喘者,小青龙汤主之。
伤寒表不解,至发热而咳,为小青龙之正病。下文渴利五症,为小青龙之变病。细看加减自见。表不解,即下文发热是也。心下有水气者,脾肺两家之阳不足,以致不能分布水气,而屯积心下也。然此症之表不解,非风寒之邪不解于表。盖因水气屯积心下,将胸分之阳抬高,而不容宽展。于是逼之外浮上郁,而成在表之热耳。胃既不能受水,且又以阳虚而不能送之上涌,故干呕。水寒之气,逼虚阳于上,故热逆肺金于内而咳也。此种症候,最难辨认。若因不解,而误以表药发其表,则成上篇十一条“吐下不止”之逆矣,详十一条下。然其不用五苓,而用此汤者,盖因彼以膀胱为热邪所蔽,从下而上逆,故只消用淡渗之剂,水去而热亦解。此症是脾肺无阳而不能运水,故不得不取辛甘温热之剂,助脾肺发舒之气,然后水气得行,而呕咳可除。浮阳伏,而表热亦因之可解矣。至其用药之精义入神,真有不可思议之妙,请得约略言之,以俟颖悟者之举一反三也。盖麻黄之能汗,为发越肺家之端药,今以芍药、五味之酸收敛之,则欲其挑动肺气,而不使发汗可知。甘草、干姜之温中土,既以芳香之桂枝醒之,复以下降之半夏监之,则鼓舞其脾阳,又是不欲其上炎,而贵于润下,更可知。然后以通肾气之细辛为使,则仲景精意之所贯,历历如在目前矣。夫兴云致雨,为在天之飞龙,故曰大。此则水中之龙、蛟而已矣,土中之龙、蛇而已矣,名之曰小,不亦宜乎?喻氏曰:酸以收肺之逆,辛以泻肺之满。遗脾而单言肺,固是漏处,即其收肺二字论之,肺气如此,而可收之泻之乎?至其谓小青龙为涤饮之药,眼高千古,惜其未能畅发所以然之理,而竟将后人谓为发汗之轻剂,全然抹坏,则亦失之过激矣。盖小青龙汤意,原欲从小便以下其水气,然脾肺之阳一舒,送之使下者,固十之九,而解之自汗者,安保无十之一也。特于发字有弊耳。下文渴利五症,俱从水气变出,故只消随水以施其神化而已。注见加减法下。
小青龙汤
麻黄三两,去节 芍药三两 五味子半升 干姜三两,一作二两 甘草三两,炙,一作二两 桂枝三两,去皮 半夏半升,洗,一本作三两 细辛三两
以上八味。以水一斗。先将麻黄煮,减二升。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
加减法 若微利者,去麻黄,加荛花,如鸡子大,熬令赤色。若渴者,去半夏,加括蒌根三两。若噎者,去麻黄,加附子一枚,炮。若小便不利,少腹满,去麻黄,加茯苓四两。若喘,去麻黄,加杏仁半升,去皮尖。
水气入胃,则水谷不分,故利。微利,是兆其端矣。去麻黄,恐乘其利,而疏泄胃与大肠之气也。荛花,去十二水,水去,则利当自止,故加之。热饮能伤上焦之阳液,故渴。半夏辛燥,故去之。加栝蒌根者,能滋肺也。经曰:水得寒气,冷必相搏,其人气饐①[注:同“噎”。食物等阻塞喉咙。],故噎。麻黄,非气寒挟水者所宜,故亦去之。加附子者,温散其寒也。小便不利,少腹满者,不但脾肺不能送,而且膀胱不能传矣。夫发扬之药,终无停滞,不行于下,则将泄于外矣,故亦去麻黄,而易以淡渗之茯苓也。水气拾虚热以侵肺管,故不利而喘。麻黄能责肺液,故去之,而加润肺之杏仁,以利之也。要之,小青龙汤注意止是发舒脾肺之阳气,而其心下之水,或从小便而下,或从自汗而散,一听脾肺之自便而已。夫蛟螭②[注:犹蛟龙。]之属,泥蟠③[注:蟠屈在泥土中。]名窟,能通河汉④[注:黄河与汉水。]堤防;嘘风成云,亦能使雨霖山谷。此仲景名方之深意,而前贤未经道破者也。
二〇条 伤寒,心下有水气,咳而微喘,发热不渴,服汤已渴者,此寒去欲解也。小青龙汤主之。
心下有水气,及咳喘热,俱已见。不渴者,因水中有寒,故格拒外饮也。服汤已,渴者,服小青龙汤。言寒水在心下,服小青龙以发越其脾肺之阳。忽变为渴者,是脾肺之阳已动,水中之寒气已去,而变为热饮矣。夫水之难去,最是与寒相结。今寒去而水亦不能久存矣,故曰欲解。因其欲解,而再服小青龙汤,则小便与自汗,一听脾肺之自为发挥可也。按加减法,当于原方中去半夏,加栝蒌根,去麻黄,加杏仁。
二一条 服桂枝汤已,大汗出后,大烦渴不解,脉洪大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
烦,有干热两项。渴,亦有干热两项。今从大汗出后而大烦渴,则其为干极热极可知。不解者。发热是也。盖阴虚而阳无所附,有尽浮于表之象,非有邪也。脉洪大者,凡洪者中空,大者里虚,正里阴亏极之诊。极热极干之症,肺金有所不堪,故用石膏以泻阳明胃土之火。知母,以泻少阴肾水之火。合子母而两泻之,以解肺金烊化之急。然后用粳米、甘草以滋其土母之液,则子能得藉乳而以为生矣。始终为肺金起见,故曰白虎加人参者,于解热解燥之中,随用生津益气之品,则不但解热,而且金风荐爽矣。不但解燥,而且金液归元矣。将并阴虚者而亦补之,此趁电穿针之妙用也。或曰:先天龙雷之火,不可扑灭,不能浇灭,故不用苦寒之品,而但取辛凉,此逢金则伏之理,是以用白虎加人参,意者其或一说欤。
白虎加人参汤
知母六两 石膏一斤 甘草二两,炙 粳米六合 人参三两
上五味,以水一斗,煮米熟汤成,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
二二条 伤寒脉浮滑,此表有热,里有寒,白虎汤主之。
古人之书,不必矜为尽解。若矜尽解,则自欺以欺人者多矣。此条脉与症既不对,脉症与方又不对。其表里寒热字样,俱似有舛错者。岂当日或有缺文耶?当悬之以俟后之高明者。
白虎汤
知母六两 石膏一斤 甘草二两 粳米六合
以水四味。以水一斗,煮米熟汤成,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
二三条 伤寒脉浮,发热无汗,其表不解者,不可与白虎汤。渴欲饮水,无表症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
桂枝、麻黄、大青龙等汤,各有汤禁。此白虎之禁也。夫白虎一汤,原为热极干极之症,故立此大寒之剂以救之。若脉浮、发热、无汗,而表不解者,全赖里阳托住表邪,并推之外出也。故发表之剂,多用辛温。辛温者,扶阳而畅之之义。今服白虎大寒之剂,则里阳一伏,表邪将乘势内入,变为呃逆等症矣,故不可与。喻氏但谓不能解表,是不知其为禁之之意也。太阳表邪壮热,亦能移入胸分而作渴。是其渴者,为外热所移,而非实在之内热也。今渴欲饮水而无表症,则其渴为在内之热极干极可知。故用白虎汤,以解其干热,而加人参以补阴虚耳。
二四条 伤寒无大热,口燥渴,心烦,背微恶寒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
无大热,就表而言,盖谓发热甚微也。燥与渴,有辨。渴之源,在中焦,饮足则解矣。燥之根,在上焦,虽饮至腹不能容,而喉嗓间之枯槁如故也。今兼而有之,是中焦极热,而上焦极干之应。故更见心烦,背微恶寒者,正长沙消息病情至微至妙处。盖阴寒之气伏于内,逼虚阳于外,而为欲亡之象者,先于背上作芒刺之状,而反躁。今阳热之气伏于内,逼残阴于外,而为将绝之征者,亦先于背上觉单薄之状,而为微恶寒,紧相对也。故亡阳者,用火热之姜附等汤,从里以续其阳。与亡阴者,用大寒之白虎汤,从里以救其阴,盖一意也。喻氏谓尚有余寒,不当牵泥。非惟梦语,抑亦犯上条其表不解之禁矣。此辨似之所不得已也。
二五条 伤寒病若吐若下后,七八日不解,热结在里,表里俱热,时时恶风,大渴,舌上干燥而烦,欲饮水数升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
此条为强壮人,明系汗症,而误行吐下,以致夺其津液之变也。太阳不传他经,七八日已为自愈之期。太阳之阳邪在表,原藉津液充足,作汗以送邪解表耳。今吐下而两夺其津液,纵至自愈之期,而邪不恋表,其如津液不能作汗以送之,无怪乎表热不解,而时时恶风也。又太阳之阳邪入胸,原藉津液充足,居守以御邪内结耳。今吐下而两夺其津液,纵至自愈之期,而邪不结胸。其如津液不能居守以御之,无怪乎里热连表,而舌燥烦渴也。与其责汗而不得汗,无宁益阴以资其自汗乎?此白虎加人参汤之变法也。然使血气少弱,则结胸传变,其为逆岂止如此,故曰强壮人误行吐下之变也。或问曰:前条言表不解者,不可与白虎汤。今表热尚在,而且时时恶风,又何以主此,而自犯其禁耶?答曰:读《伤寒论》者,每条必当先看论眼。此条之眼,在吐下后,七八日是也。盖吐下后无他变,七八日不他传,邪已有欲解之势。而所以不解者,正因吐下后,而火长水短,不放之解耳。然则熄火益水,以资其自汗者,舍白虎加人参,其谁任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