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考
余尝读仲景氏书，观其立法之意，循循然莫不有规矩。说补不偏乎补，说泻不偏①[注：原阙，据早稻田本补。]乎泻，曲尽机变之妙以极其源。其文简而达，其法约而中。苟能熟之，则不眩于疾病之多，无憾于法方之少。其为后世虑者，可谓详且备矣。
独啸庵②[注：即永富独啸庵（1732~1766），名凤介，字朝阳，日本长门人，汉方医家。著有《漫游杂记》《吐方考》等。]《漫游杂记》曰：“从事于古医方者，其人势利不集于心，则亦未必多读书，枕一《伤寒论》足矣。”又曰：“世医动谓：‘《伤寒论》治外邪，天下无加焉，至于杂病未必然。’噫呼卑卑③[注：平庸。]哉！夫伤寒有万病，万病有伤寒。回互参究，始可治伤寒，始可治万病。况一握骊珠④[注：传说中出于骊龙颔下的宝珠。此处喻古医方中珍贵的医药内容。]于古医方中，则《千金》《外台》、宋元辽明之琐言家说皆为我使用，犹正统一归，则九夷八蛮悉受其正朔⑤[注：帝王新颁的历法。古代帝王易姓受命，必改正朔。《礼记·大传》孔颖达疏：“改正朔者，正，谓年始；朔，谓月初。言王者得政示从我始，改故用新。”此喻指法规、规矩。]也。”
平安①[注：即日本平安时代]有中西惟忠②[注：即中西深斋（1724-1803），日本平安时代汉方医家，著有《伤寒名数解》《伤寒论辨正》。]者，著《伤寒名数解》五卷，多所驳正③[注：纠正错误。]，然不免间有纰缪④[注：因疏忽而引起的错误。]，宜择而从焉。
《论》曰：“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此章《伤寒》全编大纲领，所以定三阴三阳之位，辨寒热虚实之分也。盖外邪初证有发热恶寒者，有无热恶寒者，夫邪者一而已矣。人受之而生病，或为发热恶寒之阳证，或为无热恶寒之阴证者，何也？以人之脏腑形体素有寒热虚实之异，所受之邪每从其寒热虚实而化尔。故外邪初证，发热而恶寒者，邪气从实而化之热证。其无热而恶寒者，邪气从虚而化之寒证也。阴阳二字，指其人固有之寒热虚实言之。发于阳，太阳是也；发于阴，少阴是也。太阳者，三阳之始；少阴者，三阴之始。寒热虽异，为始则同，故置“发”字以示病发之始已⑤[注：罢了。]。
《医宗金鉴》曰：“六气之感人虽同，人受之而生病各有异者，何也？盖以人之形有厚薄，气有盛衰，脏有寒热，所受之邪每从其人之脏气而化，故生病各异也。是以或从虚化，或从实化，或从寒化，或从热化。譬诸水火，
水盛则火灭，火盛则水耗，物盛从化，理固然也。①[注：六气之……理固然也：语自《医宗金鉴·订正伤寒论注·辨太阴病脉证并治全篇》]
《伤寒论》六经之目，虽取诸《素问》，非以经络言也，假以配表里、脉证已。故及观其全论，无一言及经络者。孟轲氏有言“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是之谓乎！
仲景氏设三阴三阳以统表里、脉证者，盖据于《素问·热论》也。然其所论大不同矣。尝详考之：其所谓“一日巨阳受之，头项痛，腰脊强”者，便仲景麻黄汤之证，其“二日阳明受之，身热目疼而鼻干不得卧”者，便仲景大青龙汤之证，二证虽有轻重，俱是表证也。身热即发热，不得卧即烦躁，目疼即身疼之剧者，鼻干即不汗出之候，并属大青龙汤证。其“三日少阳受之，胸胁痛而耳聋”者，便仲景小柴胡汤之证，半表半里者也。其“四日太阴受之”以下三阴之证，虽或腹满而嗌干，或口燥舌干而渴，或烦满而囊缩，均是仲景大承气汤之证，虽有浅深，其为里证则一也。故其治之法，三阳可汗而已，三阴可泄而已，汗下之外无别有治法也。乃②[注：乃：此]虽汗下异治哉，皆是发于实热之病，故仲景约而统之三阳，而于三阴则别论发于虚寒之病，以从阴阳正名。若不如斯，则发于虚寒之病无所统属也。故三阴三阳之次序在《素问》则可也，在于《伤寒论》则不合也。《素问》三阴病即为《伤寒论》阳明病说，既见
《医经解惑论》①[注：日本医家内藤希哲撰，成书于日本享保十六年（1731）。]。
《伤寒论》六经次序，以邪气浅深缓急言之，则三阳当始于太阳、中于少阳、终于阳明，三阴当始于少阴、中于太阴、终于厥阴。何者？太阳表也，阳明里也，少阳半表半里也，此少阳当在阳明之前也。少阴者浅而缓，太阴者深而急，厥阴者至深而至急。故论曰：“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又曰：“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欲寐也。”又曰：“少阴病得之二三日，麻黄附子甘草汤微发汗。”又曰：“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麻黄附子细辛汤主之。”合而观之，少阴为阴证之初，明矣。其曰反发热者，盖对无热恶寒发于阴言之，云“发于阴”，云“但欲寐”，云“始得之”，云“二三日”，云“微发汗”，皆指浅证之辞也，故三阴当以少阴为始，太阴为中，厥阴为终。按《论》曰“太阴之为病”云云，“自利益甚”，盖受少阴之自利未甚言之。若以太阴为阴证，初则如一“益”字何？而今论中六经次序，一依《素问》之旧不改者何欤？曰：仲景虽既约《素问》之六经统诸三阳，然而太阳头项痛、腰脊强与少阳胸胁痛而耳聋，皆合《素问》之旧，而六经次序亦古来相传之定说，不可移易者也，故姑从《素问》之旧而编次之，备论②[注：详细论述。]传变于其中，使学者思而得焉而已。《素问》
三阴病乃传经之热证，仲景名曰“阳明病”者是也。《伤寒论》三阴病乃直中之寒证，所谓无热恶寒发于阴者是也，若是自三阳所传，岂云发于阴邪？
《伤寒论》太阴篇桂枝加大黄汤证，少阴篇大承气汤证，厥阴篇白虎汤证、瓜蒂散证，并非三阴本证，但以其见证相同，强属三阴耳。又如太阴病脉浮，此太阴而兼太阳者也。如少阴病吐利、手足厥冷、烦躁欲死者，此少阴而兼厥阴者也。如少阴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者，此少阴而兼太阴者也。他可类推矣。
《伤寒论》三阴诸证，虽非自三阳传入者，然如云“伤寒医下之，续得下利清谷不止、身疼痛”，或“下利、腹胀满、身体疼痛”，或“少阴病反发热”，皆三阴病而兼太阳证者也，故说者或以此证为自三阳传入，犹带太阳之证。殊不知此是表热里寒之合病，不则误治之所致，决非自三阳传入而然矣。故阴病而兼太阳证则有之，兼少阳、阳明证则未有之也，岂非确乎明征①[注：明显的征验]乎！
阳病变为阴病者，皆因误治所致，如桂枝人参汤、赤石脂禹余粮汤证是也，非阳邪自入于里变为阴病也。
六经之证，约而言之，则热之浅者为太阳病，热之稍深者为少阳病，热之至深者为阳明病，寒之浅者为少阴病，寒之稍深者为太阴病，寒之至深者为厥阴病。浅深即
表里，指皮肤、脏腑而言。六经惟为外邪而设，不可以统万病也。中西惟忠乃欲以统万病，其言曰：“夫疾病之于变，虽千状万态不可得而穷极乎，靡不惟三阴三阳之统焉。”又曰：“夫仲景氏之统脉证也，惟是三阴三阳而已，已而千状万态，莫所不尽焉。是以不外于奔豚、结胸、火逆、水逆、发黄、蛔厥等，岂惟痉、湿、喝之别论哉！痉、湿、喝本自在于太阳篇者彰彰乎明哉！”方有执曰“凡病无不属于六经者”，言病称六经，古意原来如此，惟忠说盖有所本矣。恶是何言也，果如斯说乎？积聚、疝瘕、水肿、鼓胀、膈噎、痰饮、痱痿、癫癫，乃至一切疮疡等，亦惟以六经统之乎？古今论杂病之书，五车何啻①[注：岂只。]，予未见有其以六经统此等病证者，又求诸仲景论中，无一及此等病证者，乃六经之不可以统万病也明矣！如其所谓奔豚、结胸、火逆、水逆、发黄、蛔厥等，皆伤寒误治之变证，或兼以杂病者已，非离伤寒而有之也。痉、湿、喝三种虽属杂病，均之外邪，故亦以太阳称之。若夫伤寒之为病，或寒或热，忽表忽里，固不可与杂病同日而论，故特设六经以辨其浅深、缓急。惟忠乃欲以统万病，不亦左②[注：斜、偏。]乎？
太阳病有伤寒、有中风，其脉、其证判然各异，治亦不同，不可不辨也。先辈诸公皆谓：“风为阳邪，寒为阴邪。风邪伤卫，谓之中风。寒邪伤营，谓之伤寒。”虽然，
风之与寒均是一气合而不离者也。故冬月虽寒，无风则温；夏时虽热，有风则凉。此风送寒来，寒随风入故也。是以寒之伤人不能无风，而风之伤人亦不能无寒，岂有风唯伤卫而不伤营，寒唯伤营而不伤卫之理乎！况营卫等事，本仲景之所不言乎，其妄不辨而明矣。夫风、寒均是一气，至其感人，或为中风，或为伤寒者何也？盖以人之体气素有虚实之异，其所受之邪每从其虚实而化，其从虚而化者谓之中风，其从实而化者谓之伤寒。所以名之伤寒、中风者，以其恶寒、恶风也。虽然，恶风者，寒亦不得不恶之；恶寒者，风亦不得不恶之。风、寒互恶之，必然之势也。但无汗者之恶风，不如有汗者之恶风；有汗者之恶寒，不如无汗者之恶寒，此中风、伤寒之辨也。虽大段①[注：重要、主要。]若斯，然偏考诸论中，伤寒亦谓之中风，中风亦谓之伤寒。如“太②[注：底本作‘大’，据文义改。]阳中风，脉浮紧”“伤寒脉浮、自汗出”“伤寒脉浮缓”“伤寒汗出而渴”“伤寒中风五六日”，不可枚举。由是观之，太阳病特表出斯二证者，本唯为分桂枝、麻黄两证之设已。故伤寒、中风四字，有指麻黄、桂枝证言之者，有通称外邪之证者。固不可一概而看，要顾其脉证如何而已，其题书曰《伤寒论》亦此义也，岂特指麻黄汤证言之乎？
中西惟忠曰：“伤寒、中风惟是轻重之别已。谓其重者为寒，谓其轻者为风。寒曰伤，风曰中，亦惟轻重之别已。”正珍谓伤寒、中风宜以虚实言之，不可以轻重言焉。伤寒亦有轻重，中风亦有轻重，岂徒①[注：难道只是。]谓伤寒轻者为中风、谓中风重者为伤寒而可乎？伤寒轻者，麻黄汤主之；重者，大青龙汤主之。伤寒既然，中风岂独不然乎？以意推之，所谓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者，是中风之轻者，虽初服桂枝汤，反烦不解者，先刺风池、风府，却②[注：再。]与桂枝汤者，是中风之重者。已故虽轻伤寒自③[注：仍旧，依然。]伤寒，虽重中风自中风，决不可以轻重言焉。故论曰：“桂枝本为解肌，若其人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不可与也。”岂非虚实迥异乎？
仲景《序论》实是感慨愤激之所发，所谓披心腹吐情素者，非后人之自序其书以希售者比也。但其“天布五行”以下，系叔和撰次之语，非仲景氏之旧也。谚所谓“貂不足，狗尾续之”者已。何者？“思过半”句，既为一篇结尾，而复起一段议论，是征一也。“天布五行”以下，文理不属，体裁迥别，是征二也。前称越人，后称扁鹊，亦非一人之口气，是征三也。后章讥时医之不求经旨，务在口给①[注：口给：口辩。]，是前章所悉②[注：悉：详尽叙述。]，仲景假令耄③[注：耄：年老。]也，亦岂如此其郑重④[注：郑重：重复、反复多次。]乎？是征四也。仲景论中未尝说五行、经络，后章乃说之，是征五也。仲景论中未尝以三部九候、明堂阙庭诊之，后章乃说之，是征六也。此论由“感往昔之沦丧”而起之，则文止于所起，为得其实，获麟⑤[注：获麟：比喻著作的结尾。春秋鲁哀公十四年猎获麒麟，相传孔子作《春秋》至此而辍笔。]之义可征，是征七也。七征既得，奸⑥[注：奸：虚假。]其⑦[注：其：难道。]可掩哉！中西惟忠不知此义，并前章以为伪托文，可谓鲁莽矣。夫仲景事迹，范、陈二史⑧[注：范陈二史：指范晔《后汉书》及陈寿《三国志》。]所不载，汉魏之文亦无及此者也。知其为东汉长沙太守者，特据其序论已。惟忠既以序论为伪撰，反言及东汉之时有张氏仲景者“身为长沙太守”，不知有何据焉？彼忌⑨[注：忌：猜忌。]夫撰用《素问》《九卷》等语，诬之以伪撰，弃而不取焉，然而“东汉长沙”四字，终不得不据其序论，真可发一笑。
《序论》中有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等语，所谓《九卷》者，《灵枢》是也。《素问》次注，新校正曰：“《素问》外《九卷》，汉张仲景及西晋王叔和只为之《九卷》，皇甫士安①[注：即皇甫谧，字士安。]名为《针经》，亦专名《九卷》。王冰名为《灵枢》。《素》《灵》虽出汉人伪托，实有古语之可以取法考信②[注：查考其真实。]者。然而其书专以阴阳五行立论，加以五运六气之妄，不可不择也，故仲景氏亦惟撰用之。撰，择也，非撰述之谓也。《康熙字典》曰：“撰与选同，择也。《周礼·夏官》：‘群吏撰车徒。’”《正字通》曰：“曹大家③[注：即班昭，字惠班，又名姬，东汉女历史学家、文学家。]班昭《东征赋》：‘撰良辰而将行’。注：‘撰’犹‘择’也。
《伤寒论》六经之名，盖据于《素问·热论》者也。其所谓太阳病刺风池、风府者，据于《素问·骨空论》刺法者也。其所谓发汗后脐下悸，以甘炼水④[注：即甘澜水，一作甘烂水，也称劳水，是古时一种特殊的煎药用水。]煮药者，据于《灵枢·邪客》篇半夏汤煎法者也。其所谓伤寒厥而心下悸，宜先治水，却⑤[注：再。]治其厥者，据于《素问·标本病传论》“小大不利治其标”之语者也。其他本于《素》《灵》者不少，孰谓仲景不撰用《素》《灵》哉！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治病必求于本”。又曰：“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其高者因而越之，其下者引而竭之”。“引而竭之”谓利水道也。《史记·高祖记》曰“汉王引水灌废丘”，《南史·齐武帝纪》：“子时城内乏水，欲引水入城，始凿城内，遇伏泉涌出，用之不竭。”中满者，
写之于内。其有邪者，渍形以为汗。其在皮者，汗而发之。”仲景用理中、四逆、建中、真武辈以补其不足者，用瓜蒂以越其高者，用猪苓、五苓辈以引其下者，用承气、泻心辈以写其中满者，用麻黄、桂枝辈以发其在表者，若其所谓心下有水气、胁下有水、胸中有热、胃中有邪气、胃中干燥、胃中不和、胃气不和、胃中有燥屎、胃中空虚、胃中虚冷、里有热、里有寒、热入血室、热结在里、热在下焦、热结膀胱、瘀热在里、寒湿在里、水结在胸胁、冷结在膀胱之类，皆所谓治病求于本者也。中西惟忠乃谓质诸终篇，未尝有本于《素》《灵》者，呜呼！何其疏漏之甚也。
仲景《序论》有脱字、有衍文、有误写、有错乱，宜据于《千金方》所引以订正焉。又其“汉长沙守南阳张机著”九字，宜从于《后条辨》①[注：即程应旄所撰《伤寒论后条辨》，成书于1670年]移诸篇首。
仲景所著《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盖主伤寒立论，附以杂病者也。然其书散逸不少矣，王氏叔和得残阙之余，撰次以传。林亿等所谓翰林学士王洙②[注：疑为“冰”之讹]于蠹简中得者是也。其题曰《金匮玉函要略方》者，后人推尊之美名耳。先是好事者分取其伤寒部，勒成十卷以行，乃今《伤寒论》是也。及林亿等校王洙②[注：疑为“冰”之讹]所得之本，以其伤寒文与《伤寒论》同，而蠹余多缺略，故独取其杂病以下校定，以成三卷，乃今《金匮要略》是也。故《金匮》之与《伤寒》本是一书，所谓《伤寒杂病论》者也。王焘《外台秘要》引《金匮》之所载以为《伤寒论》者，亦由此已。其不云《伤寒杂病论》者，省文乃尔。犹引用《千金要方》云《千金》、引《病源候论》云《病源》类，亦以其主伤寒立论故也耳。
叔和之撰次伤寒也，有释原文者，有搀其说者，有以三四字若①[注：或，或者。]十余字加入原文者，玉石磊砢，溜渖澜淆②[注：玉石磊砢（luǒ裸），溜渖澜（hùn）淆：玉与石相累积，溜水和渖水相混淆。指原文与后参入文字相混杂。]，失其本色者久矣。虽然，触类推例，参伍③[注：或三或五，指变化不定的数。《周易·系辞上》：“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考之，文字雅俗，法方邪正，焕④[注：明显。]有差别，又何患其瞀乱⑤[注：紊乱，纷乱。]乎？是予之所以为删定，庶几使来学不眩叔和之奸矣。
《金匮要略》者，盖《杂病论》之遗也，然为叔和所撰坏，遂失真面目，其可信用者，十中之三四耳。
今之所传《伤寒论》，不啻失仲景氏之旧，亦失叔和之旧。脱简衍文、纰缪错乱，愈远而愈失其真，至其甚则有溷以杂病之文者，如太阳篇风湿条、少阴篇下利便脓血条、厥阴篇下利呕哕诸条是也。所谓“下利便脓血，桃花汤主之。”“热利下重，白头翁汤主之。”皆今之痢病也，
下利差后，至其年月日复发者，亦岂以伤寒言之乎？此类颇多，不可不择也。
厥阴篇亡而不传矣，叔和患其阙文，补以四章，所谓“厥阴之为病消渴”云云、“厥阴中风”云云、“厥阴病欲解”云云、“厥阴病渴欲饮水”云云是也。后人复患其若斯浅略，拾取其散落者，附以杂病之文。何以知其然也？盖厥阴者，阴证之极，至深而至急者也。其文虽缺，以意推之，“四肢厥逆、烦躁吐利、脉微欲绝”者，固不诶①[注：同“俟”，等待]言，如少阴篇所收吴茱萸汤、通脉四逆汤证是也。而今“厥阴”云云，四章无一及此者，其非仲景之旧可知也。《玉函经》才举此四章以充“厥阴”一篇，而不及下利、呕哕诸条，岂非叔和真面目乎？其“下利有微热”以下至“呕哕”等条，皆《金匮》之所载，非《伤寒》之文也，岂非后人拾取其散落者附以杂病之文乎？
辨脉法、平脉法、伤寒例、辨发汗吐下篇并系叔和补入，惟忠《名数解》辨之悉矣，我尚何言哉！
痉、湿、喝者，杂病也，不宜在伤寒部内，况《金匮》之所具备乎！
霍乱篇亦宜在杂病部内，然《金匮》之所逸②[注：散失]，姑存之也。
痉、湿、喝、霍乱等皆属杂病者也，而《伤寒论》中并收之，可见今之《伤寒论》分取伤寒、杂病论以成编者矣。
世有仲景《金匮玉函经》者，其文与《伤寒论》大同小异，间有益于参考者，是亦古之好事者流，分取伤寒、杂病论以成编者已。林亿等《金匮要略》序曰：“先校定《伤寒论》，次校定《金匮玉函经》。”《宋史·艺文志》曰：“张仲景《金匮玉函》八卷，王叔和集，皆指此书而言。”平安①[注：指日本平安时代，794年至1192年]知惟和②[注：日本平安时期医家，通称柳安，号黄山。著有《斥医断》《辨温疫论》《腹诊录》等]，字柳安者，著《斥医断》，论此书曰：“今坊间所刻《玉函经》，清陈世杰伪撰，以欺夫小子亡识人矣。”予同僚望三英③[注：即望月三英（1697 - 1769），日本江户时期医家，名乘，子君彦，号鹿门，江户考证学之先驱]《医官玄稿》④[注：日本医家望月三英著，是考释中国汉代至宋元时期医学典籍及医家传记之作]亦云：“近岁有《玉函》出焉，不能无疑。”博雅君子，自辨真赝。吁！二子何疑《玉函》之甚也。
《伤寒论》数本，予独爱彼宋板者，以其文字鲜明，最古最正也。
成无己注本，药名下举气味注之，《仲景全书》亦复然，盖成氏所注，宋板则无矣，宜删去而复其旧。至于香
川修德①[注：香川修德：又名修庵或秀庵（1683-1755），字太冲，日本医家，著有《医事捷径》《医事说约》等。]小刻本，并去皮、去节、切擘、炙熬等字一扫除之，可谓矫枉过正焉。夫所谓去皮、去节及切擘、炙熬等字，皆修制②[注：修制：药物炮制。]之古法，最可遵用者也。彼必谓古方无有修制，果尔？炙甘草汤之“炙”字，亦以为后人妄添乎？于彼删之，于此存之，不免首鼠两端③[注：首鼠两端：犹豫不决、动摇不定。]。且如苦酒汤方，在于宋板则明白不诶解，在于小刻则决不可解也，以删去鸡子下“去黄”云云数字也。又如桂枝汤方，生姜则切之，大枣则擘之，所㕮咀者，桂枝、芍药、甘草三味耳，故曰“右五味，㕮咀三味”是也。成本少“三味”二字者，脱也，亦宜从宋板补入焉。修德云：“既云右几味㕮咀，则药味下切擘字尤属蛇足。”盖为成本所误也。
论中诸加减方后，皆有“本云某汤，今去某、加某”数语，“本云”二字，文义不明。考诸《玉函经》尽作“本方”，盖对今之所加减言之，亦尊古方之义也，宜从而改之。惟柴胡桂枝汤方后“本云”云云二十九字，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方后“本云黄耳杯”五字，及生姜泻心汤方后“附子泻心”云云五十字，《玉函经》并无有之，全系后人之笔，宜删去以复其旧矣。
方名如桂枝汤、麻黄汤、大小柴胡、大小承气、青
龙、白虎、理中、泻心类，仲景以前古方也。如麻黄附子甘草汤、葛根黄芩黄连汤类，凡骈列药名者，及诸加减方，则仲景所自制者也。何以明之？《序》论曰：“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征一也。《论》曰：“伤寒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反与桂枝汤欲攻其表，此误也，得之便厥、咽中干、烦躁、吐逆者，作甘草干姜汤与之，以复其阳。若厥愈足温者，更作芍药甘草汤与之，其脚即伸。”是他医误用桂枝汤以为坏病者，仲景新制方以救之者也，故下“作”字以示其不古方，征二也。又如，云喘家作桂枝加厚朴杏子汤佳，亦示所加出于己也。旧本“渴”字在“加”字上者，传写之误也，论中绝无此例矣。又曰：“发汗后身疼痛、脉沉迟者，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主之。”可见，桂枝汤之古方，而加减则出乎仲景氏。若不，则何以称“新加”，征三也。其他云“医以理中与之”、云“反与黄芩汤”、云“桂枝证”、云“柴胡证”之类，岂可以自制之方言之乎？浪华濑穆《伤寒论集诂》①[注：浪华濑穆，生平不详。《伤寒论集诂》，“据尚古堂抄本”作《伤寒证集诂》。]业既有斯辩，唯语焉而不详，因复及此。
凡云桂枝汤主之、柴胡汤主之者，皆主其方以施治之谓，犹“俎以骨为主”《礼记》“文以气为主”《魏文帝·典论》。之主，如太阳病主桂枝施治，少阳病主柴胡施治类是也。至于其变证百出，兼以杂病也，或加或去，以合其机变焉。呕加半夏、生姜，小便不利加白术、茯苓，喘家加厚朴、杏子，腹痛加芍药，大实痛加大黄，上冲加桂枝，恶寒加附子，惊加龙骨、牡蛎，有久寒加吴茱萸、生姜，及酒客、呕家减甘物，气逆而胸满去芍药以专桂枝之力之类是也。要顾其缓急何如已，岂徒随意而加减之乎？惟忠《名数解》乃强辩加减之难以为于今，胶柱鼓瑟、拘缚孰甚焉。若徒守一定之法，以临无定之病，其不为马服君之子①[注：即战国时期赵国名将赵奢之子赵括，此处代指“纸上谈兵”的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赵括在长平之战中，只知道根据兵书，不知道变通，结果被秦军大败。]者几希②[注：甚少，不多。]矣。惟其于小青龙汤、小柴胡汤、真武汤、通脉四逆汤、理中丸、四逆散等后载加减法者，皆后人依或字以所补，惟忠之辩悉矣。其四逆散则并本方后人所补，岂足取乎？岂足取乎？
《伤寒论》有青龙、白虎、真武三方，而无朱雀汤。近检《外台秘要》，适见“朱雀汤”名，因考其方，即十枣汤也，此知“朱雀”是“十枣”之别称，犹“理中汤”一名“人参汤”“炙甘草汤”一名“复脉汤”矣。“朱雀汤”出《外台秘要》第八卷
昔人以四神命方者，非有高妙之理也。所以谓之青龙者，以麻黄之青也；所以谓之白虎者，以石膏之白也；所以谓之朱雀者，以大枣之赤也；所以谓之真武者，以附子之黑也。后世说者傅①[注：通“附”，附着。]会阴阳五行以为有深理者，妄耳。青龙果为发散之义，则白虎为收敛之剂乎？白虎果以清凉命之，则真武为大寒之剂乎？其说之不通若斯！或问四神之说，余答以昔人之言，因附于此。
《礼记·曲礼》曰：“行，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孔颖达《疏》曰：“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方宿名也。玄武，龟也，龟有甲，能御侮用也。”陈澔②[注：字可大（1260—1341），号云住，人称经归先生。南康路都昌县人，宋末元初理学家、教育家。]注曰：“行，军旅之出也。朱鸟、玄武、青龙、白虎，四方宿名也，以为旗章。”
《正字通》③[注：明代崇祯末年国子监生张自烈撰，是一部按汉字形体分部编排的字书。]曰：“郑氏曰：二十八宿环列于四方，随天西转。东方七宿，自角至箕，是为苍龙，以次舍言则房心为大火之中。南方七宿，自井至轸，是为鹑鸟，以形言则有朱鸟之象。”按：据《史记·天官书》考之，西方七宿，自奎至参，是为白虎。北方七宿，自斗至壁，是为玄武。
《渊鉴类函》④[注：清代官府主持编纂的类书。]“星部”引张衡《灵宪》⑤[注：东汉张衡的天文著作。]曰：“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灵龟圈脊于后。”
又“龟部”引《纬略》①[注：纬略：宋代高似孙撰，内容主要为辑录、考据经史学之疑义。]曰：“元武即龟之异名。龟，水族也。水属北，其色黑，故曰元。龟有甲，能捍御，故曰武。世人不知，乃以元武为龟蛇二物。”按：以“玄”作“元”者，避康熙帝讳也。
《五杂俎》②[注：五杂俎：明代谢肇淛撰，是一部说古道今、分类记事的笔记著作。]曰：“真武即玄武也，与朱雀、青龙、白虎为四方之神。宋避讳改为真武。”
《宛委余编》③[注：宛委余编：明代王世贞撰，文字考证之书。]曰：“玄武避宋宣祖讳，故名真武。”
《金匮要略》有越婢汤，《伤寒论》有桂枝二越婢一汤。“越婢”二字，古来无明解。成无己曰：“谓之越婢者，以发越脾气，通行津液。《外台方》一名越脾，即此义也。”吴人驹④[注：吴人驹：清代医家，字灵雅，安徽休宁县人。生平不详，著有《医宗承启》六卷，现有刊本行世。]曰：“越婢者，发越之力如婢子之职狭小，其制不似大青龙之张大也。”方有执曰：“越，逾也，过也。婢，女子之卑者也。女子，阴也。卑，少也。”程应旄曰：“越婢一中之石膏，不过取其阴凉之性，女奴畜之，非如大青龙汤之可以匹主也。驱遣唯吾，而左右供职，故曰越婢也。”喻昌曰：“越婢者，石膏之辛凉也，胃得之则热化津生，以此兼解其寒。柔缓之性，比女婢犹为过之，可用之无恐矣。”五子者所辩，辩则辩矣，无乃过凿①[注：穿凿附会。《孟子·离娄下》：“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乎？以子观之，以其方本得于越国之婢，从而为名耳。岂有深理邪？白居易诗曰：“越婢脂肉滑，奚僮眉眼明。”又有汉婢、燕婢语，并见唐人诗中。又按《国语》曰：“厉王得卫巫。”注曰：“卫巫，卫国之巫也。”可知越婢即越国之婢矣。余既著此说，后得《伤寒溯源集》读之，越婢之解暗符余说。然彼谓仲景尝以此方疗越人之婢故名，杜撰亦甚哉！
大小柴胡、半夏泻心、生姜泻心、甘草泻心、旋覆代赭诸方，皆去滓再煮，昔人未分晓其义。按以上诸汤皆有呕、噫等证，呕家不欲溷浊之物，强与之必吐，故半煮去滓，再煎以投，取其气全而不溷浊，可谓和羹调鼎②[注：烹调技术高超。此处比喻煎煮药物手段高明。]之手段矣。
《五杂俎》曰：“药中诸果皆称名，于枣独加大字，明小者不足用也。”
小腹之小，诸本多作少者，非也。《素问·脏气法时论》曰：“大腹、小腹痛。”可见，小腹对大腹而言矣。
自汗，不发而出也。自利，不下而利也。如云小便自利，法当不利，反快利如常者也。非遗尿失禁之谓也。
伤寒者，为风寒所中伤也，通于四时言之，岂独冬时之寒能中伤于人乎？《千金方》七物黄连汤条有“夏月伤寒”语。
《语》①[注：即《论语》]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药材，其医工之利器乎，不可不明也。今之从事医方者，率②[注：大都]措而不讲③[注：弃置而不探求。措：弃置；讲：探求]，虽欲善事，得乎？
仲尼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左传·昭公二十年》余谓医之疗病亦复若斯矣。有可攻而不攻，邪气益实者；有可救而不救，精气益夺者。救虚以宽，攻实以猛，古之人有行之者，仲景是也。若夫④[注：发语词，犹“至若”]唐宋以还诸医及我朝诸先达，其不偏于攻补者几希矣，孰知宽猛相济之妙哉？
郑子产谓子大叔曰：“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左传·昭公二十年》
今也天下之民，死乎养营益气之说久矣。医之偏于温补者，可不惧乎！
虚、实二字，有指柔弱、刚强言者，有指有余、不足言者。柔弱、刚强者，常也。有余、不足者，变也。《素问·刺志论》曰：“气实形实、气虚形虚者，此其常也，反此者病。谷盛气盛、谷虚气虚者，此其常也，反此者病。
病。”岂非云柔弱、刚强乎？又《通评虚实论》曰：“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岂非云有余、不足乎？有余则为热，不足则为寒，盖以人之体气有强弱之异，所受之邪，每从之而化，寒热虚实之所以由而起也。又有一时之虚不必补而复者，如栀子豉汤，虚烦；甘草泻心汤，胃中虚；大承气汤，表虚里实类是也。又如亡血虚家之虚，指其常实而言者也。又有因治之逆以致虚实者，因虽不同，其为变则一也。故剂①[注：配伍、配制。]姜、附以救其虚寒，剂消②[注：通“硝”，硝石。]、黄以攻其实热，虚实之不可以不疗也若斯矣。中西惟忠不知虚实之有常变，妄谓“实者，邪气之盛也。攻之以草木虫石。虚者，精气之夺也。养之以谷肉果菜。”证以《素问》语痛斥补虚之说。殊不知《素问》所谓“养精以谷肉果菜”者，则所以养常而非处变之术③[注：此处代指治疗方法。]矣，故惟曰养精，不曰补虚也。惟忠乃欲以养常之法以应于变，不亦愚乎？且考诸仲景《论》中则曰：“发汗病不解，反恶寒者，虚故也，芍药甘草附子汤主之。”又曰：“脉微而恶寒者，此阴阳俱虚虚，不可更发汗、更下、更吐也。”又曰：“下之后，复发汗，必振寒、脉微细。所以然者，以内外俱虚故也。”是皆语变者也。若于此虚寒证不曾与姜、附之剂，亦惟强以谷肉果菜乎，其不夭人天年④[注：自然的寿命。]者几希矣！《老子》曰：“天之道，损有余，补不
"足。""补写说"其来也尚①[注：古，久远。]矣。
《论》中"胸"字有指心部者，有指心下者。人惟知心部为胸，不知心下亦为胸也。《论》曰："心下满而硬痛者，此为结胸。"又曰："但结胸，无大热者，此为水结在胸胁也。"又曰："小结胸病，正在心下。"方、程、喻诸人并未会此义，妄改经文"心下"字作"心上"或"心中"，其诬先贤、误来学，罪何浅鲜耶？此皆指心下为言者也，盖结胸之为结也，正唯在心下，非通一腹而然，则不得名曰"结腹"也。故隶②[注：附属，属于。]诸胸部以名结胸已，亦犹以胃隶肠，称云胃中有燥屎类。其治结胸之方，名曰陷胸者，取诸陷下以平之也，盖陷下胸邪之义耳。
写心汤数方，皆为痞而设。按：痞是气结之名，论所谓气痞者是也，故治痞曰"写心"，乃输写心气之义。《金匮》"写心汤"条所谓心气不定者，可征矣。"不定"今本作"不足"，非矣。心下痞硬是证，心气不定是因。若夫伤寒下之后为痞者，亦是阳邪内攻而气为之痞者已。成无已《明理论》曰："谓之泻心者，泻心下之邪也。"果尔③[注：果真如此。清王士禛《池北偶谈·谈异五·赵廷鏸》："果尔，当娶某氏女，妻汝。"]，宜云"泻心下汤"。不则④[注：否则。]于义为难训矣。
"写心"之写，即输写、陈写之写，非补泻之泻也，惟以其音同，通作“泻心”已。《思旧赋》①[注：魏晋时期文学家向秀为怀念故友嵇康和吕安所作之赋体文]曰：“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笔而写心。”张华②[注：字茂先（232-300），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县）人，西晋文学家、诗人、政治家]诗曰：“是用感嘉觌，写心出中诚。”陶潜③[注：即陶渊明，字元亮，号“五柳先生”]诗曰：“何以写心，贻此话言。”又按《毛诗》④[注：即《诗经》]曰：“既见君子我心写兮”，《传》⑤[注：即《毛诗古训传》，是现存最早的完整的《诗经》注本]曰：“输写其心也”。
《论》中云无大热者数件，皆以无表热而言。惟忠曰：“大即大表之大，非大小之大也。”然以一“大”字训为“大表”，吾未知何据焉。古云英雄欺人，信非虚言也。
清便、清谷之“清”，当作“圊”字读。注家或以清便为小便清，以清谷为清水完谷者，非也。中西惟忠《辩正》曰：“下利清谷，当读为二句也。下利，总而言之。清谷，其目已。”清与圊通，清便、清血、清脓血、清水皆同。谷，完谷也。清谷连用，乃完谷不化，下泄之义。下利便脓血，及续得下利清谷不止，果二句，故读为一句者非矣。《周礼·玉府》“亵器”注：“清器、虎子之属。”“清、圊通用旧矣”骊忠云。
合病、并病、脏腑、三焦、营卫、诊脉、日数诸说，
千古愦愦①[注：烦乱，纷乱。]，大道榛②[注：荆棘。]塞。惟忠氏辞而辟之，廓如也③[注：用言辞驳斥、澄清。廓如：澄清。《孟子·法言》“吾子篇”：“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可谓人豪矣。
古今言④[注：议论，谈论。如《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伤寒论》者亡虑⑤[注：大略，大约。]数十百家，说非不精也，解非不详也。率皆逞议论而遗⑥[注：遗弃，舍弃。]治术，至于修治、合和、煎服、禁忌等法，则漫不留意，或谓古方无有修制，或谓药有写而无补，言理则明明，临事则惘惘，遂启世人谓“古方不宜今病”之端，有志之士，真可愧死焉。
仲景事迹与其所著书，《后汉书》《三国志》并不载，其详不可得而考也。知其为东汉长沙太守者，特据其序论已。因涉猎群典之次⑦[注：间，际。]，苟有及此者，随见随抄，以备考证。
《晋书·皇甫谧传》曰：“华佗存精于独识，仲景垂妙于定方。”
皇甫谧《甲乙经·序》曰：“汉有华陀、张仲景。”又曰：“仲景《论》广《伊尹汤液》为数十卷，用之多验。近代太医令王叔和撰次仲景选论甚精，指事施用。”
又曰：“仲景见侍中王仲宣，时年二十余。谓曰：君有病，四十当眉落，眉落半年而死，令服五石汤可免。仲宣嫌其言忤，受汤勿服。居三日，见仲宣，谓曰：服用否？仲宣曰：已服。仲景曰：色候固非服汤之诊，君何轻命也？仲宣犹不言。后二十年果眉落，后一百八十七日而死。终如其言。”
《隋书·经籍志》曰：“《张仲景方》十五卷，《疗妇人方》二卷。梁有张仲景《辨伤寒》十卷、《疗伤寒身验方》一卷、《评病要方》一卷。”
《唐书·艺文志》曰：“王叔和《张仲景药方》十五卷，又《伤寒卒病论》十卷。”
又于“志宁传”曰：“《本草》所载郡县多在汉时，疑张仲景、华佗窜记其语，别录者”按：《本草纲目》“泽漆”条：“时珍曰：汉人集《别录》”，盖本于此。
唐贾公彦《周礼》疏曰：“案张仲景《金匮》云：神农能尝百药。”《天官·疾医》条。按此说，唐时既有《金匮》之名。
《本草》“序例”引《名医别录》曰：“惟张仲景一部最为众方之祖。”按：《别录》者，梁陶弘景所著。
宋林亿等《校正·序》①[注：即《伤寒论》序。]曰：“张仲景，《汉书》无传，见《名医录》云：南阳人，名机，仲景乃其字也。举孝廉，官至长沙太守，始受术于同郡张伯祖。时人言识用精微过其师。所著《论》，其言精而奥，其法简而详，非浅闻寡见者所能及。自仲景于今八百余年，惟王叔和能学之。”按：《名医录》不知何人所著，《唐书·艺文志》曰：“甘伯宗《名医传》七卷。”《医说》曰：“如本朝《太平圣惠》《乘闲集》《神巧万全》《备见崇文》《名医别录》。”
又曰：“开宝中，节度使高继冲曾编录进上，其文理舛错，未尝考正。历代虽藏之书府，亦阙于仇校，是使治病之流，举天下无或知者。国家诏儒臣校正医书，臣奇续被其选，以为百病之急，无急于伤寒。今先校定张仲景《伤寒论》十卷，总二十二篇，证外合三百九十七法，除复重定有一百一十二方，今请颁行。”
又《金匮要略方论·序》曰：“张仲景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今世但传《伤寒论》十卷，杂病未见其书，或于诸家方中载其一二矣。翰林学士王洙在馆阁日，于蠹简中得仲景《金匮玉函要略方》三卷，上则辨伤寒，中则论杂病，下则载其方并疗妇人。《文献通考》曰：《金匮玉函经》八卷，仁宗朝王洙得于馆中。以其伤寒文多节略，故取自杂病以下，终于饮食禁忌，凡二十五篇，除重复，合二百六十二方，勒成上中下三卷，依旧名曰《金匮方论》。”友人冈西周亭曰：“此序所谓伤寒文多节略者，想当仲景本色，惜哉，其不传于世矣！”
宋李昉等撰集《太平广记》第二百十八卷曰：“何颙
妙有知人之鉴。初，郡张仲景总角①[注：古代称八九岁至十三四岁的少年]造颙。颙谓曰：君用思精密，而韵不能高，将为高医矣。仲景后果有奇术。王仲宣年十七时过仲景，仲景谓之曰：君体有病，宜服五石汤。若不治，年及三十当眉落。仲宣以其赊远②[注：遥远]，不治。后至三十，果觉眉落。其精如此，世咸叹颙之知人。出《小说》
《医说》曰：“后汉张机，字仲景，南阳人也，受术于同郡张伯祖，善于治疗，尤精经方。举以孝廉，官至长沙太守，后在京师为名医，于当时为上手。时人以为扁鹊、仓公无以加之也。”出《何颙别传》及《甲乙经》《仲景方论序》。又曰“王叔和，高平人也，博好经方，尤精诊处。洞识摄养之道，深晓疗病之源。采摭群论，撰成《脉经》十卷，篇次《张仲景方论》为三十六卷，大行于世。”出张湛《养生方》，按：张湛，东晋人也。又曰：“方勺《泊宅编》曰：或问渴而以八味丸治之，何也？对曰：汉武帝渴，张仲景为处此方。”
宋马端临《文献通考》曰：“仲景《伤寒论》十卷。晁氏③[注：即宋代晁公武，撰有《郡斋读书志》]曰：汉张仲景述，晋王叔和撰次。按《名医录》云：仲景，南阳人，名机，仲景其字也。举孝廉，官至长沙太守。以宗族二百余口，建安纪年以来，未及十稔，死者三之二，而伤寒居其七，乃著论二十二篇，证外合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二方。陈氏①[注：即宋代陈振孙，撰有《直斋书录解题》]曰：“其文辞简古奥雅，又名《伤寒卒病论》，凡一百一十二方。古今治伤寒者，未有能出其外者也。”
《宋史·艺文志》曰：“张仲景《金匮玉函》八卷，王叔和集。《金匮要略方》三卷，王叔和集。”
《三国志演义》②[注：当是《三国演义》，亦名《三国志通俗演义》]第六十回，“张松反难杨修”条曰：“修又问曰：蜀中人物何如？松曰：文有相如之赋，武有管乐之才，医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隐，九流三教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不可胜纪，岂能尽数也。修又问曰：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备、忠义慷慨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按：陈寿《三国志》不载此说，惟《吴志·孙权传》注：“文帝曰：吴如大夫者几人？赵咨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明方有执《伤寒条辨》曰：“张松北见曹操，以其川中医有仲景为夸。以建安言之，则松亦仲景时人。”
明赵开美《仲景全书》“医林列传”曰：“张机，字仲景，南阳人也，受业于同郡张伯祖，善于治疗，尤精经方。举孝廉，官至长沙太守，后在京师为名医，于当时为上手。以宗族二百余口，建安纪年以来，未及十稔，死者三之二，而伤寒居其七，乃著《论》二十二篇，证外合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二方。其文辞简古奥雅，古今治伤寒者，未有能出其外者也。其书为诸方之祖，时人以为扁鹊、仓公无以加之，故后世称为医圣。”又曰：“王叔和次《张仲景方论》为三十六卷，大行于世。”
明李濂《医史》曰：“张机，字仲景，南阳人也。学医术于同郡张伯祖，尽得其传，工于治疗，尤精经方，遂大有时誉。汉灵帝时举孝廉，官至长沙太守。”按：此下载何颙、王仲宣事及宗族二百余口云云，乃著《伤寒卒病论》等说，文多不录。
明凌迪《知万姓统谱》曰：“张机，长沙太守，时大疫流行，治法杂出，机著《伤寒论》《金匮方》，行于世。”
《渊鉴类函》第二百六十七卷曰：“《何颙别传》曰：张仲景过山阳王仲宣，谓曰：君体有病，后年三十当眉落。仲宣时年十七，以其言远不治。后至三十，疾，果落眉。”按：《后汉书·何颙传》无此说。又第三百二十二卷曰：“《汉书》云：张机，字仲景，南阳人也，受业于同郡张伯祖，善于治疗，尤精经方，所著有《伤寒论》三十二篇，为后世方脉之祖。”按：《汉书》无此文。
《说郛》①[注：元末明初学者陶宗仪所编纂，内容多选录汉魏至宋元的各种笔记汇集而成。]第百卷：“吴郡虞汝明《古琴疏》曰：张
机，字仲景，南阳人，受业于张伯祖，精于治疗。一日入桐柏觅药草，遇一病人求诊，仲景曰：子之腕有兽脉，何也？其人以实具对，乃嶍山穴中老猿也。仲景出囊中丸药畀之，一服辄愈。明日，其人肩一巨木至曰：此万年桐也，聊以相报，仲景斫为二琴，一曰古猿，一曰万年。
按：《琴经》十四卷、《广博物志》四十七卷、《古琴记》及《佩文韵府》等亦载此。
附一 图南先生嗣出书目
《伤寒考续编》
《伤寒考外编》
《伤寒温疫一病辩》附脉经
《行余漫笔》
卖弘所 江户池端书肆须原屋伊八
附二 新订序论
伤寒杂病论集
汉 长沙守南阳张机 著
论曰：余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怪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但竞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崇饰其末，而忽弃其本，欲华其外而悴其内。皮之不存，毛将安傅焉？进不能爱人知物，退不能爱躬知己。卒然遭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患及祸至，而方震栗。身居厄地，蒙蒙昧昧，憃若游魂。降志屈节，钦望巫祝，告穷归天，束手受败。赍百年之寿命，将至贵之重器，委付凡医，恣其所措。咄嗟呜呼！厥身已毙，神明消灭，变为异物，幽潜重泉，徒为啼泣。痛夫！举世昏迷，莫能觉悟。自盲若是，彼何荣势之云哉？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宁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天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虽未能尽愈诸病，庶可以见病知源，若能寻余所集，思过半矣。
附三 书新订序论后
长沙氏《序论》，从曾经叔和之搀，人或无取焉，或甘受其侮焉。于今千又余年，未见有一人之能觉之者矣。图南先生深患①[注：忧虑]之，著辩辟之，且据《千金方》所引以订正焉。雪长沙千载之冤，不亦愉悦乎！《伤寒考》刻成，因请附之，以广其传。若其建安作建宁，说具《续考》中，览者请莫致讶焉。
门人武州北根宇野恒朋谨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