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证演讲录
民国十六年，岁在丁卯之秋，铁樵中医函授学校创办之第三年，第一届学员卒业，设临证实习班。学员三十余人即于铁樵夫子医寓临证实习，分班侍诊，极一时之盛焉！
夫子于临证时耳提面命，诲人不倦，复于晚间开演讲会演讲。初无题目，即以日间所诊病晓谕诊断之要，指示治疗之法，议论风生，谈笑中理听者忘倦。演讲会一星期二次，指定二人记录，积久都三十余篇。初无印行之意，今年为函授事务所复活之第三年，例当有临证班之设。而夫子以病废，无复当年精神，不克举办，巨膺遂进言将此稿印行。甫发稿而夫子病卒，则此三十余篇之稿尤足珍贵。兹排印竣事，述成书之由以弁端。
民国廿四年乙亥秋受业章巨膺谨识
武进恽铁樵讲 受业江阴章巨膺编校
哮喘咳嗽
庄时俊 记录 吴季池
湖北刘姓妇，年四十许，侨居沪上。患咳，屡治不效，延余诊治。其证形寒剧咳，与寻常感冒之咳无甚显异，惟咳时觉喉间味辣，为此证关键。可以知其是肺气虚寒。当用瑶桂、干姜、桂枝等药，以温纳肾气而敛其咳。药后病良已。
越数日，到敝寓复诊。因其舌边色绛，乃减姜桂，加地骨皮三钱。岂知翌晨即请拔早出诊，谓服前数方病大减，服昨方乃忽加剧。其夫复言曾有房事，不知是否因此致剧。余谓夫妇之际，乃天地生理之自然，何致于此？所以致此，乃地骨皮之过也。原方除地骨皮，加重姜桂，一剂霍然。
吾言至此，知诸同学必有急切欲问之事。即咳而喉辣，何以知是肺虚寒？肺虚寒，又何以须温肾也？诸同
学犹忆《内经》以辛为肺味乎？辣即辛也。致咳之原因虽甚多，作咳之关键总在肺。咳而致喉辣，即是真脏味见。真脏味见，等于真脏脉见。《内经》之所谓藏，所谓藏气、藏德，谓其藏而不见也。今肺之脏味不藏，故知是肺气虚寒，非杏贝等药所能愈。古人又言“肺肾同源”，哮喘之证，多由肾不纳气，故宜温肾，此皆就理论上言也。鄙人所以知喉辣是肺虚，亦由临证实验而得。
忆五年前，四川人郭子明家之西席陈某，年近五旬，有阿芙蓉癖，患咳而喉辣。服某医之药，咳加剧，甚至摇身滚肚，不能平卧。索阅其方，则先用杏贝，不效；则加麻黄、细辛各一钱，又不效；则加葶苈钱半。虚寒之证，得此重量宣泄药，实足以致死。然而意不遽死者，以其方中又有重量之归身、白芍为之维持故也。余诊察脉证，知其是肺虚，因其误药太甚，尤非姜桂莫救。如法疏方与之，而明日未见复诊，心以为异。后见其友人来寓门诊，询之，知此人服药二剂而全愈，故不须复诊也。
由是而例其他，凡咳而喉辣者，可决以其为肺虚。虚者当补，不易之法也。同学既知此理，则闻一知二，触类引伸。酸味属肝，苦味属心。病上取下，病下取上；从左引右，从右引左，必能妙悟无穷，自成其活医学矣。以上二证，若遇粗工，重用镇咳降气之药；或遇西医，见气管支炎之治疗，纵侥幸不死，亦最易成痼疾。盛杏荪夫人庄氏，尝介我诊其嫂。入病房，有二西医二中医先在。其病是出痧子而胸闷喉痛。上海人知喉痛是微菌，宜请西医；又知痧子是热病，宜请中医，故有此中西合璧之治法。西医以全力治其喉，而喉痛如故；中医见痧子已出，而喉痛又剧，则不敢再予透发，而胸闷无法以使其舒。所以然者，西医对证治疗，只知解剖之体工，不明生理之形能；中医又不知病证之主从，故屡治而不效也。此证痧子是主病，喉痛是副病。凡痧疹兼喉痛者，即西医所谓猩红热。痧子之已净未净，不在痧子之疏密，须问其胸闷与否。胸闷舒，虽痧点稀疏，亦为已净；否则虽堆叠遍身，犹须透发。痧子净，则喉痛不治自除。余与葛根等透发剂二服，而诸恙悉除。由是言之，治病尤须识孰为主证，孰为副证也。又凡痧疹必兼咳嗽副证，治之不能得法，往往成百日咳，不可不戒。故曰：“治咳不如法，易成痼疾也。”
结核病
裴尚贤
王怡然 记录
中国医学，素尚空谈，而以近来之医杂志为尤甚。
偶阅医界春秋，有余云岫之中国医学结核病观念变迁史，徐相宸之肺病治疗扼要谈，颇不能惬意。今为诸君说结核病源系微菌繁殖腺体起反应而成。如毛囊囊结核，即俗所谓白瘩。此病不甚紧要，紧要者，为粟粒结核。肌肤起粟，乃为险症。此症粟粒必先见于胸腹，后及手臂，仅见胸腹者可治。余曾治一童子，邪退后食童子鸡十余头而愈。手臂见粟粒者不治，此为结核病之属于急性者。又有属于慢性者，颈间之瘰疬，即古人所谓马刀侠瘿，乃虚损证也。初起时颈间结核按之不动；若按之活动者，非瘰疬，乃俗所谓兴阳核。虽亦因劳倦而生，然休息体力，其核即消。瘰疬之核，环颈累累，甚至连及腋下，以腋下亦有腺体故也。须及其未溃而治之，溃则不可收拾。瘰疬既是虚，治法当然不离乎补。此病又与肺有密切关系，初则腺体发肿，继之则肺脏萎弱，故瘰疬之进一步往往成肺痨。
肺痨西医谓之肺结核，有传染与不传染两种。其传染与热病不同。热病传染者，可以遍及一乡；肺结核之传染，只于亲人骨肉，古人所谓传尸劳，一名疰者是也，亦即古书中之桃花疰。传染之热病，与肺痨病病源虽同是微菌，而一从外来，一从内发。故肺结核往往发生于十八九岁时，盖遗传暗伏之毒，当然趁发育时期而发泄也。由此观之，最大原因，却关肾腺。余所见传尸
痨一证，最奇特病者，为余戚党。其病初起不过咳嗽，日渐瘦削，继以遗精，继以潮热，遂卧床不能起。每潮热发时，而颧骨现红色，圆如银币。自卧床之后，扣足一百日而死。兄弟子侄递相传染，十余年中相继死者四人，其病状如出一辙。最奇者自卧床以迄于死，必整正百日，无或差忒。最近一女子患此，为最先死者之孙行，求治于余，余谢不能。西医某，自言有新出治痨注射药，若注射后小便色蓝者，其病为可治。试之小便色果蓝，西医大喜。为之诊治弥月，然病状则仍依先死者之成例进行。初不为之消减，亦卧床百日而死。死后皮肤有斑纹如虎皮，盖血郁肌肤所致。此种病简直不受医药之影响，无论若何医治，病型始终不变，可异亦可畏也！
痢疾
朱荫北 记录 金长康
前晚十时，陆先生之本家有病，急电邀诊。病者为妇人，年五十许，患痢。其病状神志清楚，大汗如雨，手足逆冷过肘膝，而颜额间壮热炙手。右脉已伏，左亦细如悬丝，此真四逆亡阳险证。以余经验，凡四逆证头热壮者，必上脱而死。又四逆过肘膝者，## 痢疾
爪下见多郁血。今视其指尚现红色，急询有无十滴水，嘱先服药半瓶，越时不效，继尽一瓶。冀手足转温，犹有万一之望，更为处四逆汤而归。越日陆先生来，知药未入口。病者逝矣，并云其病经西医汗下，盖坏病也。
痢之为病，肠胃病也。其原因率由饮食，亦有属于天时者，故深秋多痢，正如长夏多霍乱矣。西医知痢之病灶在肠，故治痢多用灌肠法，以为所灌之水，不致上过幽门，自以为甚妥善也。然灌肠之后，竟有水渍入腹腔如死者。其次则用凉性之泻药，而不知痢疾初非一泻可愈。陆妪致死原因，即由于此。盖灌肠，率用冷水以助肠之蠕动，肠兴奋太过；益以泻剂，痢益不止，终至阴争于内，阳扰于外，而亡阳矣。更就形能言之，小肠之下口为阑门，直肠之下口为肛门，皆有括约筋司其收束。而肠壁之神经上通于脑，故阳明有燥矢则神昏谵语。西医专以解剖为能事，知神经之始末所在，而不知其交通所在，故不知燥矢与谵语相关之故。痢之初步，里急后重，由于气坠。气坠则括约筋收束，粪不得出，出者仅肠壁所分泌之黏油。油尽继以血，则损及壁膜，为肠穿孔，即不治矣。
中医治痢，不论为阴阳寒热虚实，有一要药，曰白头翁。其形一茎直上，性升，与柴葛同。其异者，柴胡透发肝经血热，葛根使肌腠达表。又犀角之性亦升，则治热入营分而舌干绛者。白头翁则能升气坠，以舒括约肌，故为痢疾之特效药。今再述治痢经验二则。其一，阳证变阴，用附子治愈者。跑马厅对面，别克登餐馆居近，有王姓者延诊。幼女痢疾，年约十一二，病已入危境。多汗，遍身凉润，目光无神，大小便均闭，脉似有似无。询之病家，知已经上海最负盛名之西医灌肠四次。盖社会习惯，对于痢疾，恒先西而后中也。其时去今已七八年，余尚未敢薄西医，第知病情决不若是简单，仅一灌肠可以了事者。目下已至亡阳地步，则救阳为主。时正悉心研究《伤寒论》，喜用大剂，乃予附子三钱，柴胡钱半，薤白钱半，干姜四分，半夏、白芍等称之。明晨又拔早邀诊，病无出入，汗仍不止。因思如此大药，若不对证，不死亦当剧，是药不误。药不误而病仍不差，必处方佐使有未尽善耳。即于前方加桂枝六分，药下得阳回汗敛。复减去药量三分之二，连服四帖，病乃转疟。其实非疟，乃厥阴耳。以其背恶寒，用阳和膏药，加胡椒、麝香等贴之。内治始终以小柴胡汤，重用参须、当归扶正达邪，以迄于愈。其二，初起即属阴证，用白头翁收功者。会计师童某，素相识，曾为其家人治愈大证多次。五六年前其母夫人病，余适回
乡应诊，而求治者坌①[注：坌（bèn）：聚集。]集，不得去。童某由北京以急电转辗飞召，乃匆匆乘夜车来申。病者年五十余，嗜鸦片，日可五六钱。因食黄鱼子致洞泄无度，十二小时达百次，且所下奇多。至第三日，已无物可下，仍数如厕如前。饮水则下水，服药则下药。切其脉如弓弦，余知其为厥阴证。著神经已变柔软为强硬，食物与肠道不相得，不能停留消化，故不完谷；神经紧张，故弦脉应之。方用附子三钱，薤白钱半，乌梅丸三钱，病则如故，而余技已穷。因思厥阴必并少阴，舍附子莫属。如药与病不相得，必动血，今不动血，是药未尝不合也。乃加白头翁三钱，并调大烟炮一枚，药下而泄止。越廿四小时而病若失，不过罢乏甚，用补药调理得愈。时医恒以痢为滞下，为湿热，用香连丸，用白头翁汤。亦有訾议白头翁有川连、黄柏之苦寒，不适于寒痢者，不知白头翁固可与附子同用，药贵应变。仲景初不教人用白头翁必偕连柏也。前数年沪上有治痢专家，恒于病家见其方，一例雷同药共廿余味，而木香占其七八。有煨木香、青木香、广木香等名目。殊不知病之变化无穷，痢为尤甚，拘一方以应无穷之变，难矣！然病家泰然以性命为尝试，可见社会之愤愤也。
痢无补法
陈效伦 徐志坚 记录
尚文门郭妇年二十三，发热二十日不退，汗出黏着，腹痛泄痢，所下如胶，气急，胸腹皆肿（水肿肿及四肢，单腹胀不及胸，与此病有别），脉躁疾，舌干无味蕾，舌边做锯齿形（此与舌胀大者齿而破碎者有别）。先请某医治之，进豆卷、石斛之属，十余剂不差。又请他医治之，改用补药，加人参辈，胸腹始肿。余诊其舌色，已著败象恐不可救，姑予犀角、地黄、白头翁、木香之类，得药而吐。再诊谓其脾虚甚，木香补脾而不受，是以致吐。遂改用石斛，三诊气急腹肿均差。利下加多，而不频数，舌润，睡颇安，是为有机转。凡八诊而所苦均差，用药不过石斛、天冬、地黄、当归之属，已可收功。盖此证本为痢疾，痢疾无补法，而进人参，遂致危殆耳。
内风
陆霄春 朱增泉 记录
余诊某媪病。媪年六十六矣，方案书。脉有歇止，口微㖞，手颤，腕痛。肝气积久成风，高年气血并亏，颇难治。病家问险夷，余言目前却无大害，三月之内，决无危险。学员陆君问高年贞：“疾何以知其近期无险？”盖此为内风之证。舌苔不匀，大便不爽，手颤，筋肉𥆧动，全身必有一块死肌。脉有歇止，饮食不作肌肉，其来源有三：一、梅毒；二、药蛊；三、肝郁。上海是繁华之地，金迷纸醉，染梅毒者十人而九。白浊、下疳、鱼口、横痃，甚则上窜溃烂而鼻梁塌陷，此犹其显著者也。梅毒之范围实不止此。当白浊、鱼口等初起时，西药如六零六、中药如萆薢、草梢、土茯苓等，虽能取效当前，然久后结果都不良。盖受毒之处在血在腺体，其人面如橘皮，汗腺中生出小颗粒，圆白如珠。生殖腺为全身诸腺之统率，生殖腺受病，故全身腺体俱颓败，蕴毒深而历年久者则为大风。
诸君见吾方案上，有“内风”字者，多因其人有梅毒。故上海人年在五十左右者，十九有风病，亦十九由中年蕴毒而来。男子则染自筇台，女子则染自夫婿。凡带下黄色者，必因其夫有毒也。某军阀之妻，美而悍，患黄带，来诊，余知其夫必狎妓。有知其家事者，谓狎妓诚有之。其妻初不知，若诊病时为之坐实，则吼声一发，军阀苦矣。又戚串某，以千金纳花国大总统，宠之专房。花总统面多小颗粒，固如罂粟花，美而毒者。不数年，戚串眼中忽生一小瘤，瘤旁有黑点如黍，余忆料
其必目盲，中风而死。又有邀诊婴儿发热咳嗽者，儿生才七个月，病殊不重，而头顶坟①[注：隆起]起，后脑下陷。注视其父，面部亦多小颗粒，乃知此儿有先天梅毒，故头部不合规矩权衡，因谢绝不治。其家乃延西医陈某治之。越日有宴会，余与陈俱被邀而陈来独迟，云适诊某家儿也。问其病，亦云不治。
盖梅毒之害，不但传染可畏，遗传亦烈。服药多而杂为药蛊，亦能成风。予昔患此病，手战作径寸之书，尚不能成字；足战至不能上下楼梯；须发尽白，服芪婆丸而愈。今则健步如常，能作小楷书。发之白者，且转黑矣。语详余所著《伤寒论研究》中。
某媪所患则肝郁之风也。凡歇止之脉，不出乎心肌神经病、心房瓣膜病、血管栓塞病。三者之源，不出乎肝郁。此媪因肝郁积久成风，并非梅毒，故不致即死。医者之能事，不仅愈病，尤贵老到。轻病则决其不治；重病则决其不死，乃所谓老到也。
奔豚
张仰韩记录
《内经》曰：“心之积曰伏梁，肝之积曰肥气，脾之积曰积聚，肺之积曰息贲，肾之积曰奔豚。故奔豚属肾气上升。肾气本下降，今反上冲，俗医必用镇药。不知体工有反动，压迫愈重，反动力愈高，故忌用镇药，应以豭桂为主。前日陆君霄鹏介绍一证，病情甚奇，今尚不知其结果。病人忽有小块，自脐旁突起。块在皮里膜外，数分钟间，渐大，径可六寸，痛亦渐甚。更十分钟，痛极至不可忍。块忽消灭无形，痛亦止。如是往复环环，日必多次。当亦是奔豚，然用奔豚丸，加豭桂，尚未效，姑作悬案再谈。
经水病之原因及治法
张仰韩记录
《内经》曰：“女子二七，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西国生理学谓子宫血管中紫血回流较迟于赤血，输送而常有剩余。故至一定时期，血管充血，渗漏而出。子宫脉更分泌过多之黏液，与血液相合，即月经也。合中西两说，经之重心实在脐下之少腹间，经之周期又赖神经之调节。
故经病之由来，大都由于神经受刺激，间有因局部受伤者。神经受刺激，约分三种：一因环境不良，积渐而成病；二因盛怒惊恐，猝然受刺激，致神经不能调节血行，或经水适至而中阻，或未及期而先至，或虽至而# 经水病之原因及治法
不畅，淋沥多日；三因房事乖常。世风日下，诲淫之书画日多。青年漫无限度，贸然尝试，致神经受异常之刺激，为近年经病之最普通原因。局部受伤亦分两种：一因局部感寒，血受外寒则凝泣。虽大部分照常流通，小血管必有阻塞者；二因水入子宫，蓐后子宫尚未恢复原状，苟有生水侵入，则子宫受损，亦为经病之少数原因。然单丝不成线，产前产后必有些微拂逆之意，而后成病。总之神经受刺激，以致不能调节血行为经病之主因。故其治法以弛缓神经、通调血脉为主。寒则温之，热则清之，各随所见兼证而加副药即得。不过“神经”二字，中医籍所不见。凡惊恐忧虑，神经受刺激之病，古人谓之肝郁，肝郁之治法为疏达。凡辛散之品，俱有疏达之功，亦具有弛缓神经之功。故古人调经均主疏肝，其理不过如此。至于男女之欲，为人类发生之最初第一步。中国古来学者，恒讳而不讲。西国则极为重视，大学中设科教授，以为人种之强弱，即基于此。余谓中国民族之弱，西国民族之强，其初步即判于此。何则？西国设专科教授，顺生理之自然，知其有害于生理者，则教人避之，一以不背生理为原则。中国则不然。父兄师长讳而不言，市上则淫书淫画充斥，不顾生理，不顺自然，一以诲淫为原则。青年不知利害，遗害终身，遗害妻子，民族安得不弱哉！即如蓐劳一证，得之
新产同房。虽有人参鳖甲丸可治，然见面上脱肉，即不治。世固莫不愿夫妇偕老、子女强壮者，幸勿河汉余言，再蹈覆辙也。
经行淋沥
王怡然 裴尚贤 记录
妇女经行淋沥，不外二因：一属于肝，因郁怒不能调节血行也；一属于肾，因少年房室失宜，或因剧劳所致也（《内经》以肾为“作强之官，伎巧出焉”）。此病治法亦有一关键，为余独得之秘，即以通为止是也。庸俗无知，见经带淋沥，恒用止涩之药，如川断、绵仲、石榴皮、莲须、醋炒升麻、醋炒金铃肉等最所习见，卒之，淋沥依然，白黄红紫，五色腥臭，鲜有愈者。至此而病者医者，俱不自知其故。余昨治杨树浦陈姓妇，其证不过经行淋沥，他无所苦。诊其脉，则左右迟数不同，立方以桃仁、红花为主，此即以通为止之法也。其理由较长，详言之如下：
吾人血脉运行，循环不息，遍体流利，平均有序，是以无病。若脉管中一处偶有瘀塞，则血行至此，必生障碍，于是行程遂迟，而通过之血液亦少。然血受壅塞，必绕道他处以流转，他处既因此运行逾量之血，其
速率自必增加，增加不已。血行愈多，于是愈多愈速，愈速愈多，而壅塞之处，愈不得通。此亦循环系生理，伸于此者缩于彼之理也。经行淋沥之病，若由于血行不调节，其脉必不匀。今陈姓妇两手脉迟数不同，其为循环障碍，断然无疑。今以桃仁、红花通其瘀，使窒处开放，血行归经，则淋沥不止而自止。若用酸收止涩，将见塞者愈塞，而通者愈通，淋沥终不可止矣。方案云：“行血则止”。若止之却不止，即是此意。然行血通瘀，亦只桃仁、红花而已足。若用三棱、莪术，即易致崩。大黄万不可用，即玄明粉、厚朴亦不可用。若数物同用，其力至猛，不可不慎。以上所言，犹其浅者，若言深者，须知吾人血脉运行，何以能平均有序不致溢漏？则不外《大易》①[注：即《周易》]“动”字之义。科学家言人立于地球，所以不坠，因地球有吸力故。然何以不致被吸入地，则因人有卫力故，其实亦因地球转动而已。地球转动于大气之中，无时或息；人于地上，因离心力、向心力之关系，故不坠也。卖艺者贮水于盏，支于竿头而旋转之，上下左右，悉如其意。水在盏中，点滴不外溢，观者称奇，其实亦动之故也。若不动不转，则水且倾盏且堕矣。血液运行，亦犹此理。血液周绕人身，循环无端，
运动不息，则能保持平均，秩然有序。若中间有一壅遏，不能安流如常，自必有所轶越。所以一处有瘀塞，他处遂不免溢漏也。又产后用生化汤去瘀生新，亦同斯理。西医接生，以为失血过多，法当用止，然止之则瘀血不去。瘀血不去，则新血不生，血虽暂止，而恶露未净，其后必多流弊。中医数千年墨守成法，产妇必服生化汤，效果虽佳，却无人能说其理。此汤之功用，不过炮姜、桃仁温运血行而已。
倒经
朱静庵 邵友梅 记录
倒经之原因虽有数端，然总不离乎肝，而以初冬十月为最多，其故与天时有关。盖四时递迁，盛衰交替之时，影响于生理者最大。如长夏湿未去，而燥已至，则多湿温；冬令寒已起，而燥未退，则多风温是也。肺主秋，气候则燥，故曰燥金。十月为燥气盛极之时，燥为阳，阳盛则血燥。阳者亲上，又值少阳当令，故阴亏之人，于此时多患头眩。眩乃因肝气也，肝阴不足，则肝阳上升，更值燥令，其升益甚。血随气上，上行极则从口出，而为倒经，是故倒经多于十月也。若经行时暴怒，则气上逆，多有成倒经者。凡治经病，不可专用冲任药（丹参、川芎、玄胡、川楝）；亦不可专用破血药（三棱、莪术之类），以破血药只走冲任也。我人既知病本在肝，当以治肝为主。惟须详其虚实，实则泻肝，虚则柔肝。柔肝如佐金丸、川芎之类，泻肝如胆草、芦荟之类。又母多忧郁者，所生子女多患肝病，故女子倒经，亦有从遗传来者。
产后血崩
陈效伦
徐志坚 记录
近诊一病，颇堪存录。病人即学员丁君智醒之弟妇，产后血崩，夜不成寐，心愦而腰痛甚剧。其家向延丁仲英诊治。此症仲英断为真寒假热，处生化汤，重用姜、附、人参。一剂不应，二剂病进，家人惧，智醒乃介余往诊。余审度病情，颇不寐。盖有二见证足征体工已败坏，其一是舌中无味蕾，只两边有味蕾；其二是气急。如此情形，是肺胃均病矣，因与柴胡鳖甲人参汤加生地三钱以凉血补血。
推丁君所以用温，一则囿于“产前不嫌凉，产后不嫌热”之常例；二因舌苔淡白，以为白必属寒之故，于是执意用姜附，不知其不然也。“产前不嫌凉，产后不嫌热”，犹言夏日不嫌凉、冬日不嫌热耳。然病情终不如是之简单，夏月正多姜附证，冬月正多芩连石膏证。舌色淡白，亦不得迳认为寒。淡白者，无血色也，是即贫血。因红血轮缺少，故舌色不华。况见血崩，津液更形干枯，上下失于宣利，体工起反应救济，故见气急。是乃阴虚而热。今误认假热真寒而用姜附，岂不险哉！次日再诊，气急略差，腰痛仍剧，因去鳖甲，加乳香、没药、香附以疏通积瘀。今日第三次往诊，脉已不数，舌有津液，神气清楚，夜不谵语，面有血色，危象已去十之六七。此病若延缓失治，必成血痺，半年内可以致命，今则去康复不远矣。
疟与色黑
朱静庵 记录
邵友梅
疟之变化最多。昨诊一人，面有黑色，属肾虚，故用猺桂三分。肾不虚寒，则面色不黑，故《内经》以黑属肾。其言涉五行，不免为人诟病，然证之实际，却精当不易。
余听鸿《诊余集》，载镇江名医王聋子治孟河富翁曹某一案，可供参考。曹患小腹胀痛，脐下有青黑色一条，阔寸许。医以为寒也，贴阳和膏，青筋遽上升一寸许。投温热剂，又升寸许，病家大骇延王诊之，曰此龙
阳妒精毒也。处方用大黄四两，家人以年老不任攻，不敢投。王负气欲行，乃勉尽一剂，连下七八次，青筋渐短而没，病遂霍然。盖此老有断袖癖，嬖①[注：嬖（bì）：宠爱。]一伶人，因得是病也。曹既愈，王将归。一人病症三年，面有黑色，请王疗治。检其所服方则四兽饮、小柴胡等，无不遍尝，中一方用六味丸如猺桂六分。王嘱连服此方十余剂至数十剂，以病愈为度，盖因面黑而知肾虚寒也。书是方者，得王揄扬，亦享盛名。余任商务印书馆编辑时，有同学从外埠来访。余见其面色甚黑，谓必房室过度，询之果然。由此知病面黑者，肾病，乃真确无疑义矣。
龙阳毒一案，有足供研究者。病与梅毒同科，何以不病督脉，而病任脉？梅毒之中人，先病肾腺，渐沿督脉上升，而发喉症。喉症有数种，颔下扁腺桃肿，喉中痛者为虚，喉间白腐，发寒热者为白喉。仅仅会厌白腐无他证者，则为梅毒。病此者，上颚渐腐蚀侵其鼻腔，则鼻脱落，病至此已去死不远，即俗所谓“开天窗”也。梅毒为阴毒为慢性病，龙阳为阳毒为急性病。毒之中人也，阳毒则阴受之，故病在任脉；阴毒则阳受之，故病在督脉。
热有阳盛与阴虚
朱颂陶记录
治热病有一紧要关键，盖有阳盛之热有阴虚之热。阳盛之热固可凉折，阴虚之热则非养血不可。辨之于舌子证灼然可见。凡舌苔不论干绛黄黑，只是不焦枯者，与神志清楚者，为阴液未劫。无汗烦躁者，可大青龙；有汗烦渴者，可白虎汤；壮热有汗、上喘下利者，可葛根芩莲；肠有积者，可承气汤。此皆阳盛之热，麻葛膏黄，皆凉折之药也。凡舌苔干绛黄黑而焦枯者，为阴液已劫。神昏谵语、撮空、抓耳、挖鼻、咂唇、弄舌者，为病入神经，谓之动风。动风者，因血燥神经失养所致。既血燥则其热为阴虚之热，故不可凉折。又因营虚，阴液不能作汗，故瞋热无汗，非表闭者比，故不可发汗。治须滋养血液、平肝熄风，宜犀角地黄汤。何以不可凉折？因麻、黄、石膏皆能致汗，汗出于血，血虚强汗，则犯虚虚之戒，故禁之。若犀角地黄与葛根芩连相似，然葛根但清气分之热，不能入血分，犀角能清血分之热；芩连能清热不能养血，地黄能凉血又能养血。故虚热动风之症，最宜犀角地黄。目见此等症数次，初用葛根芩连，其热不退，后用犀角地黄，其病若失。陆九芝一例以葛根芩连治温热病，所见犹隘也。阳明腑病
虚实之辨
张仰韩记录
虚实本不易辨，按其脉象，观其舌色、面色、神气，定其是有余是不足。此全恃经验，即老于此道者，犹不能万全无失。惟精细之人，经一次失误，即多一次经验，不致再蹈覆辙。粗工虽遭失误，犹不知悛，则至死不悟，不可救药矣。
某家延余治病六年矣，平时有小恙，则延某医，稍重则延余。一日其家主患洞泄寒中，某医用附子二分不效，余改为钱半，应手而愈。后某小儿发热，下青粪，唇不红舌润。某医投温脾药，遽动风，急足延余。余方主药为川连四分，黄芩一钱，及安脑丸。其父疑过凉，曰唇不红，舌润，便泄，何以进如此凉剂？余曰：病实热证，此方惟恐力不足耳。药后果效，盖余认定急惊属热也。
虚热不可从治之理
张仰韩记录
从治者，内真寒而外假热，治当以热；内真热而外假寒，治当以寒；表面上似乎以热治热，以寒治寒，故曰从治。《内经》所谓“逆，正顺也；若顺，逆也”。今既阴虚，即是液少。因液少而热，并非内有真寒，自当以甘凉急救其液为主。然附子证之外象，有舌质焦干、五心烦躁、口渴引冷者，与阴虚而热之外象颇有相似处。医者能辨别明析，方能当机立断。用附子以见冷汗为标准，用甘凉以见肤粟为标准。肤粟者，即皮肤上毫毛竖起，毛根之皮肤见粒粒突起如粟状也。
夹阴伤寒不可割治
陆霄春 朱增泉记录
或问：夹阴伤寒可割治否？余曰：凡腹痛在少腹中间者为冲任病，必冲气上逆。在少腹两旁者，为子宫病，必痛引腰胁脊骶。大腹痛为太阴，绕脐痛为阳明为食积，少腹痛为少阴，此腹痛之大略也。夹阴病在冲任，冲任之脉在表皮之内、腹膜之外，虽剖腹亦无所用其力，故无割治之理。凡他病剖腹，皆于腹之两旁奏刀，无有剖腹中央者。西人不言经脉，不知冲任，然观其剖腹，待避冲任脉。可知冲任割断，必有危险也。又疡科治阴症，宜先发表而用阳和汤，生黄芪托补，大忌刀割。友人某病发背，疡口不广，肌肤不坟，而口内腐烂处奇臭不可近，阴证也。人仁济医院求诊，西医割其疡，如十字纹，以广疡口，然后敷药，越日即死，此亦坐不老到之故。若治病不能老到，则鲁莽灭裂，动辄以人命为试验，因论割治并及之。
中阴溜腑
裴尚贤 王怡然 记录
凡治热病，宜先知伤寒有若何变化，温病有若何变化，然后两者比较若何不同。今言伤寒初病，有有汗、无汗两种。陆九芝以麻、桂、青龙为阳证三级治法，此皆学者所已知。大抵初病阳经，治之不难，苟不误药，不致变阴。所难治者，厥为阴证，而证之阴阳，又易误认。戴北山有言：“通体见有余，一处见不足，从阴证治。通体见不足，一处见有余，从阳证治。”语至扼要。以故病人见证，纵有目赤、舌焦、咂唇、咬牙，若其脉迟缓沉软，是为散脉；又见肌肤津润，或郑声、踡卧、
额凉、肢寒者，切不可误为阳证。盖阴阳并见，当以阴证为重，宜用附子。惟阴证尚有一特证，即自利完谷。完谷者，所下如其所食，绝不消化，杂以黑水而已。此俗名漏底，凡漏底急用附子从治勿疑，可用钱半至三钱。病者得附，约一小时半，全身有阳和之气，膀胱气化得行，小溲奇长，胃转和，漏即止。此在生理形能，亦属伸此缩彼之理。脉亦不散，可两睡小时。醒后更进一剂，乃可酣睡六小时。其后渐见舌干、恶热、面赤、谵语，数日乃至廿日，不更衣，漏底之阴证，一变而为腑实之阳证，是皆服附子之效。审是则知阴证服附，所以引病从阴转阳。阴为脏，阳为腑，故曰“中阴溜腑”。而此种腑证，有可用黄龙汤（有人参、大黄、芒硝等）下之者，《伤寒研究》中治豚儿之病是也。有宜用半硫丸（用半夏、硫黄制成，色白有奇臭，宜用凉开水下，使药性入胃乃发，药肆中有售）下之者。药盒医案中治张锦宏之掌珠，及嘉兴刘少寅之女公子是也。又曾治高昌庙某姓小孩，七月间病漏底，予附子三钱，竟睡两日始醒。及复诊，已呼吸停匀，脉亦和，肢不冷，囟门不陷。即用归芍调理，两剂而痊。盖囟门陷，为漏底所必见，故诊察宜及之。
内陷证
裴尚贤 王怡然 记录
内陷之原因有二：其一，误用太乙丹等攻窜药。表邪未解，本忌攻里，误用攻里，邪必内陷。小儿疾病，风寒食积居多。病家医家，往往不问表邪之清未，辄投太乙、保赤、抱龙、玉雪救苦等药。不知此等丹丸，乃明末崇祯间大疫流行之效药，非可适用于寻常者。国人富于保守性，沿用迄今，宁非赤子之劫。
前诊王姓小孩，其见证为发热、肢凉、无汗、呕泻交作，询之已服太乙丹。此丹有千金子、麝香，极不平正，可知其病全由误药，误药则必有危险在后。今既阳为阴遏当，以透达为先。余用炙麻黄、葛根、川芎，及他佐药。越日复诊，去麻黄，仍以芎葛为主。病孩得药，即逐渐而愈矣。此中最要关键，乃在川芎一味初用六分，继五分，因此药性升而病属下早而陷。陷者举之，故得奏效也。
其二，误用大黄。昔吴又可善用大黄，或为当时特殊瘟疫之所宜，未可为后人效法。今川鄂等省医生，用药奇重，大黄动辄三四钱，病者不能堪，往往误事。余前诊包姓妇人，因服湖北医生大黄八钱之多，桃仁、红花、厚朴等药名称之，是以致上则气急胸闷，下则水泻血崩。其气急为下后息高，有大危险。然此妇犹非不可救。余乃重用归地以培元养血为主，并用川芎、柴胡以举其陷。
学员某疑川芎为息高所忌，举以问余。须知平人所以不气急，以有本元在下，能自收摄也。今病人因大黄之攻下，由肠胃脾而间接伤其肾阴，以致下元受损，不能纳气，所以息高。《内经》云：“病在上者，取之于下。”况又水泻血崩，下陷可知，安可泥高者抑之之例，而不举其陷乎！至于不用人参，则因发热之故；不用瑶桂，则因肾阴不足，非关肾阳之故。柴胡清热，川芎补血，更有取义。方中又有香附钱半，故奏效甚速也。若不识此理而用重镇之药，病必更剧。数年前，寓居鸭绿路周静山之妹，已嫁而病肝，冲气上逆。先延某医，用代赭三钱，气逆更甚；以为药力不足，加至五钱，且佐以沉香，药下气息坌涌，刻不得宁。乃改延余，余用川芎五分，逍遥丸钱半，制香附钱半，一剂而病衰，两剂而平，三剂而愈，是亦用川芎治息高之一例也。
攻下法
朱静庵 邵友梅 记录
常人必有舌苔，以胃中有蓄积故。如无苔者，则为
胃虚。是故舌上苔者，不必皆可攻。必须见转矢气、舌苔黄燥、腹痛拒按等症状，乃可攻之。攻之苔略化者，为不误，可再攻；攻之而苔不化，或腹反作胀者，不可再攻，再攻则胃气大伤，其苔必剥。病变随之矣。
数年前，常州杜士初之戚某氏女，患病。初微发热，士初治之，用柴葛香豉，热不退，乃改延余。时表热甚壮、腹微痛，知有积。然以其舌无苔，故但予消导不攻。方中用大黄三分，甘草六分。凡有积者，得少量之大黄及甘草，苔必转黄。次日苔果稍黄，更予芩连楂炭等药，苔黄更甚，乃用麻仁丸导之遂愈。
腺体
陈效伦
徐志坚 记录
京中医学社寄来一书，名曰《汉医之剪辟》，以西国学理证我国《内经》，其志可嘉，其书则不足信。盖著是书者，知西而不知中，不免有偏执之论也。然欲昌明中医学，自当媾通中西，取长补短。如人身五脏六腑，依《内经》形能之法推究，确有交互之关系。西人发明合而孟，适足以阐明此事。余以为脏腑相互之关系，在于腺体。如胸中有太摩腺，此腺能阻止肾脏之发育不致过当，故小孩之太摩腺特别发达。两腋有腋下腺，人当幼稚时代，无有患腋下狐臭者，男子必至二八，女子必至二七，然后有狐臭。斯时太摩腺已萎缩，而腋下腺则长成也。太摩腺至成童以后完全枯萎，于是肾腺起而代之。故生殖腺发育时，男女声音始异。非若幼时代之不辨，因此推知生殖腺与喉头扁桃腺又有密切关系也。阉宦为中性，其声雌。怜人色欲过度，其嗓倒，更足证明肾腺与扁桃腺之关系。余故知脏腑因腺体而生交互关系。腺体之于人身，至可宝贵。然世之小孩多有割螳螂子者，从口内两颊钳出割之，形似螳螂子故名。此明是腺体，因此丧命者有之，发育阻滞者有之，冤哉！
六零六
朱静庵 邵友梅 记录
六零六治梅毒颇效。其功用是杀菌，然不能彻底。某君患梅毒，手足拘挛，余为治愈。然一指终不能伸，戒其不可再狎妓。然不久又染毒颇重，余辞不治。荐一专家为注射六零六，病旋愈。其人遂以为梅毒不足患，益放浪。未几又患毒，又注射。而注射后异常不适，次日再注射，头颅忽胀大如斗。今其人尚在，已残废不能行动矣。
六零六为梅毒特效药，何以第一次用之而效，第二次竟不效？且西医经精密研究，知梅毒之病源为微菌，六零六又是梅毒菌之特效药，固当有效。然而终竟不效者，可知其尚不合事实真际也。自我观之，必自先有变化，当后发生微菌。然则是病而后有菌，非先有菌而后病也。今病者确有微菌，而杀菌药不能治，因非根治故耳。今取流水一杯，用显微镜视之，决无微菌，隔一宿则菌生焉。是知气血之循环无碍，则菌无从生。一有阻滞，新陈代谢之作用不灵，微菌乃能生长繁殖。是以徒事杀菌者，因病体适合于菌之生殖，则菌终不绝，病亦弗愈。故谚曰：“流水不腐”，我于人体亦云。
副药之配合
王怡然 裴尚贤 记录
日来为陶希泉姻丈治其女公子痢疾。年十四五，腹痛口渴，下痢不休。方用白头翁、木香、油当归、鲜生地等，明日痢加甚。希丈问病如何，余曰不妨。因加重药量，嘱再服之。明日痢更甚，希丈甚惶急，余则力言无危险。视其舌有苔而津润，胸闷甚，知其有湿，不宜鲜生地。前此口渴，乃燥湿不能互化之故。于是用厚朴、茅术，除鲜生地，一剂遂愈。
盖此病痢是主证，湿是副证，不用副药以治其湿，虽主药不错，犹然不效，由是可知副药之配合，若能丝丝入扣，虽药量甚轻，取效却捷。
吾尝用大黄四分，病者得畅便三次。时医有用大黄至四五钱而不得下者，逢人称道，自诩有胆，不知其副药之不善配合也。故吾谓中医重方不重药。假使审证周详，主副兼顾，无不立奏奇效。此中医学之八证七法所以可贵，中医学之兼顾全局，所以难能也。至所谓君臣佐使者，直可置之不论。吾人只研究证之主副，药之当否，斯得矣。西医治病多主特效药，如无特效药，则主对证治疗。于是痢疾则注射爱梅丁，疟疾则吞服金鸡纳，热则叠冰，寒则热熨，以及种种卫生上之设施，不可谓不详备，然其结果多不良。其故由于专主特效药，不明主副证，不能活变处方故也。然西医对于病理之研究，颇觉精密。取彼之病理，证吾之形能，有神妙功用。诸君其借助之。
慎用大方
朱静庵
邵友梅 记录
秦皇士《伤寒大白》，有浮萍代麻黄之说，时医多宗之，以为避重就轻之计。此其不明药证，固无足致讥，然大方却不可轻用。近日余治胡孙鼓胀一案，至今思之，亦有不惬意处。始用黑白丑、芜、戟等攻水剂，虽见小效，而胀则不退。又用十枣汤，仍不效，乃知药不入扣。其胃纳、脉象虽佳，乃因正气未败，与药相持故也，遂改用归、枳、茅术等味。
凡用大方不可不慎，设使不知进退，见其胃纳、脉象不变，再用十枣而加重之，则必促其命期矣。诸君初出问世，对于大方尤宜慎之。
误药
张仰韩记录
某学员有九岁子，前日发热便闭，以元明粉三钱下之，大泻不止。延西医打针，泻止而热大作，兼呕吐。此儿体气有余，故误药之反应，颇循正轨。盖发热误下，则内陷，故大泻不止。泻止则仍外达，故热大作。呕吐者，胃气上逆也。胃气本下降，因发热误下，不作结胸而上冲。其体工反应尚不弱，不失为佳象。乃其父投以山萸肉三钱，以致见厥。投山萸肉，不知是何用意。再四推测，谅以吴萸汤可治呕，而误用山萸也。山萸味极酸，体工本欲外达，今以酸味敛之，欲入不能，欲出不得，相持成僵局，不厥何待？
辨舌一
孙永祚 记录
丁智醒
临证辨舌，最为难事。以其变化至多，辨别至微。张氏《伤寒舌鉴》，列百二十舌，可谓繁矣，而阅之者不能憭①[注：憭（liǎo）：聪慧，明白。]然。盖张氏实未知其原理，即有所知，又不肯明示他人。又舌之变态无方，而张氏强为整理，以就己说，故其模糊如此也。近人有以三色板摹舌色者，既不能似，又辨舌不尽在色，故亦无用。今以经验所得，可以自喻喻人者，略为讲说如左。
平人舌上必有味蕾，其中有味觉神经，故饮食入口而知其味。味蕾与胃中乳嘴体关系至切。验之小儿多食者，胃液伤，舌则剥。更验之吸鸦片者，消化加速，善饥喜食甘，其舌必有一块不生味蕾。故于味蕾，可察人之胃气也。妇人血崩，面色不华，爪无血色；舌色必淡白，诸失血者皆然。且失血之后，舌必先变。此由舌无皮，但有膜，血之盛衰必先见于舌。
舌苔非必病人有之，平人亦有薄苔。阳明病胃中有燥屎，则舌上黄苔，以此知舌有苔由于胃有积。平人胃实肠虚、肠实胃虚，然必其肠胃有所储蓄，而后能忍饥饿，否则一饭失时，即将饥而死矣。既胃中必有储蓄，斯舌必有垢腻，若平人无苔者，知其气体必弱也。舌上苔满者，食积明矣，而有厚薄黄白干润之辨。舌苔黄而厚、而干，自舌根至于舌尖满布者，是阳明腑证，更须合之色脉，用承气汤下之。若黄、厚、干三者不悉具，遽用下法，必至息高。又小儿饱食倾跌发热者，是有积也。然而其舌不黄，必用辛凉解表之后，始见黄苔。吴又可谓舌未黄者，温邪未到胃；舌黄者，温邪已到胃。其意则是，其说不妥。西医不知表未解者不当攻里，误予泻药，则其舌必见三角苔。又凡伤寒温病，舌体前半薄苔而红，舌根厚而白者，是柴胡证。若舌中有苔，边际无苔，垢净之界至为分明者，则由表病不解，误服石斛而然。进斛愈多，舌苔愈削，渐至无苔之界，弧形向内，有苔之界，弧形向外，谓之倒苔。苔中见一线裂纹，平分舌体者，是肝郁证；病渐剧，则裂纹渐歧向内，成“个”字形。凡湿温暑温，舌底绛而干，苔薄而不匀，其色如灰而隐青者，其病必难愈，治之得法，犹当以三七日为期。盖病之末传，至厥阴、少阴乃见此舌，治法以养血为主。舌上有直纹如剥皮之芦菔者，是虚证也，产后劳伤例见此舌，当予补药如人参之类；舌苔紧砌不甚厚，虽黄而干，不可攻也，攻之必死，宜归、芍、地黄之类以养血，舌苔自化。舌尖无苔，亦不可攻。舌绛而光、壮热无汗者，血分热也，用犀角则汗出热退。舌干者，荣不足也，痢疾见之，最忌厚朴。舌短者，病在脑，中风多见此证，盖舌神经直接桥髓，脑病，故舌不能伸也。舌胀大者，必热甚也。舌强者，旧说以为有痰，是亦神经先病，肺胃上逆，则气管分泌逾量液体以为救济，于是痰涎上壅矣。
辨舌二
铁樵自记
中医学舌色最有关系，其重要与脉相等。余编《脉学》，虽言之不能详尽，尚觉可以达意。若舌色，则若非亲见不可，纸上谈兵总嫌不切实用。昨所演讲既未能洽心贵富，孙君永祚所记又与鄙人差隔一层，简直此事，非仅凭笔舌可以济事者。学医必须临证，十九即因此。兹就吾意中所欲言者，勉强再记之如下：
舌面无皮，仅有膜，此膜却与他种黏膜不同。试以唇与舌较：同时无皮有膜，而唇膜光滑，舌面则有小蕾甚密，此一望可知者。此种小蕾之内，皆藏有感觉神经。食物入口，能辨其味，即此神经为之，故此种小蕾谓之味蕾。味蕾之装置，专为胃而设，可谓胃之第一道防线。凡食物与胃相得者，此味蕾则甘之；与胃不相得者，味蕾则拒之。故有甚劣之物，入口而即呕者，因其物与胃极不相得，味蕾知胃不能容，故起极相忤之感觉，胃得味蕾之报告，暴起反抗，遂致呕逆。此为天然设施，具有桴鼓相应之妙，最足耐人寻味者。但此所言，仅限于先天的。大约太古蒙昧时代人类，不致为食物所杀，此味蕾之作用，当推首功。若夫肥甘悦口，反为病媒；良药利病，不免苦口。则后天之事，盖天然能力，皆有程限。过于程限，则失其效用。
肥甘致病，良药苦口，人事既胜，天然物遂退处于无权故也。古训谓“旨酒美味，皆足乱性，修养之道，只取中庸”，是即东方文明之真髓。西国反是处处以征服天行为能事，结果乃不免受天行复仇之苦痛。故彼邦学者，颇有参用东方文化之感想。兹事体大，究竟如何，非吾所敢知。不过味蕾虽细事，可以悟大者远者。吾侪治学，用心当如此，是则诸君所当知也。吸鸦片者多胃病，讲义尝言之。因烟之刺激，善饥嗜杂食，恒过于胃力所能消化，是即人事胜而天然无权之证。消化力既不胜食物，其舌乃剥。凡吸烟瘾深者，十人而九皆如此。又小孩在父母溺爱之下，嗜食不节，其舌亦剥，是亦所常见者。所谓剥者，即舌面一部分去皮一层，无复
味蕾，状若髹①[注：给器物涂上漆]漆剥落一块者然。证之此二事，乃知味蕾与胃消化力之关系。味蕾既剥，感觉不灵，嗜食愈不节，胃病乃愈深。是皆可以推想而知者，凡见此种舌者，常有数种相伴而来之病证，如矢燥、便闭、贫血、咳嗽等。至其理由则较高深，鄙人所知者亦甚有限，诸君当为进一步之研究。第就吾现在所知者，尚不足以教人也。舌中心有直纹一条者，其人必环境不良，有甚深之肝郁，此为经验，上百不爽一者。初起仅一线，久之纹渐深阔，至成沟形，伴此而见者，为脘痛、心悸、脏燥多悲诸证。阳明腑证，其舌必干；热入血室者，其舌亦干。惟腑证必有黄苔，热入血室则无味蕾而质绛。腑证当下，血证当犀角地黄。若既无黄苔，又无光泽之色泽，液干而味蕾不变者，其人必口苦，乃少阳证也。综观以上三者，知热则干，寒则润，故《伤寒论》谓口中和者，胃中寒。和，谓不干也。光泽而干为血少，液少是荣虚。干而黄为胃中燥热，是食积病，有浅深之不同。热入血室，皆后起证，无初起即热入血室者。妇人血崩，其舌必无血色，同时唇及爪下亦必无血色，此较之犀角证更进一层。犀角证病在液少，血证则不止液少，并红血轮亦少，此最为危险，因无血不足以生存也。男子失血过多者同。
辨舌三
张仰韩 记录
陈效伦
（一）血证苔 满舌白苔，上有黑点散布，如雪地上撒以煤灰者，则为见血之先兆。用药忌汗，宜预告病家防有血来。应问其两胁及上膈痛与不痛，有无咳嗽及吐血旧病。若苔已黄，舌底绛而有黑点散布者，血立见。
（二）积瘀苔 舌色、舌苔如常，惟舌质有紫黑斑点隐于膜下，或在舌边，或在舌中，少则一二点，多则数十点。此为有瘀血积于某处之征，虽不能知其积于何处，大约总在心房。惟断不可用抵当汤等猛剂，以图速效；应用虫蚁搜剔法以长时治之，方无危险。其法用水蛭、虻虫、蝎尾、䗪虫等，各去翅足，炙为散，另以人参四物等养血之品佐之。
余曾治一妇，产后神经过敏，见积瘀苔，即用此法治愈。又有一妇，脉二三至必一止，即所谓代脉。昔人谓代脉必死，殊不知其不然。不过是心房瓣膜闭锁不全，或血管内血栓启闭不灵之故。其舌亦见积瘀，余亦用前法治之，经长时间后十去四五，渠亦中止不来。数年后，其夫有病延诊。见此妇体气胜前，观其舌黑斑悉退，仅余一二。余颇怪之，询其何人治愈，则曰曹沧洲之子。观其方则始终太平丸加减也。太平丸方与天王补心丹近似，注重养血活血。曹某平时治病不过尔尔，独能治愈此疾，足见享盛名者之后，必有家传心得。吾辈当以自满为戒，不可目空一切也。又通常有心房瓣膜病及血栓病者，日久必成水肿。
（三）辨相似苔 舌干而枯，苔焦黄而厚，甚至黑而燥裂，若舌面铺以锅巴者，此为劫津舌，与前人书中所言阳明腑证苔相似。其实腑证之苔，并不如此，不过厚腻而已。参以腹痛、拒按、矢气、潮热等见证，即可用承气下之。若见劫津苔，误用攻下，必至息高不救。古书又有以苔白如积粉为下证者，某名医用攻下，顿见息高，延余挽救。余察其舌苔白如积粉，而鲜明如绵，此属大虚之候，一经误下当然不救。病家问死期，余曰，当在夜间，已而果然。又有苔似劫津，而舌形舌色宛如荔枝者，质短缩，色紫棕，此为无阳，用附子则舌渐润而伸。舌色既似劫津，何以敢用附子？此当辨之兼证。凡属无阳者，必有汗，皮肤必津润；劫津则皮肤必干。
脉伏脉绝
张仰韩
陈效伦 记录
阳明腑证，常有脉伏者，但按其乳旁动脉必跳动甚速。此因回肠间窒塞，故脉气不能流通，属实属热，断不可误认为寒。其有脉细如丝，或有或无，按其胸部，亦跳动轻微者，此为脉绝，属心房衰弱，必见附子证；多不治。
章椿伯先生案
陈效伦
徐志坚 记录
治医者，博览群籍，又得名医指授，似可矣。然犹未方，犹当从事于实习，方能见景生情，触处自得妙悟。若杭州章椿伯先生之证可记也。先生为太炎先生令兄，耆年宿学，治伤寒卅年，年七十六矣。由太炎先生邀诊，同行者孙君永祚。其证漏管痛，大便溏泄，手面皆肿，冲气上逆，烦躁不宁，呃忒亘六昼夜不止，面色不华，舌干亮如镜面，淡而不红，贫血颇著，左脉无胃气。前医初与旋覆代赭，继与龙骨牡蛎，而呃逆更甚。
生平治程朱之学，多读书，用脑勤，则缺于营养。
见解高则忤于流俗，十年心跳，可知意境不舒。又因旋、赭、龙、牡之镇坠，体工起反应，故冲气呃忒大作。病之远因、近因，可以洞若观火。气化一乖，水分不循常轨，排泄一部分渗入回肠，故大便溏泄。一部分随气上升，则手面浮肿。前阴不得水，故溺管神经失润而痛，以是知痛由于干，若谓心热移于小肠，非确论也。体工之气化本顺而不逆，流而不结。因肝阳关系，因误药镇坠关系，既须守常而顺下，又当应变以逆上，乃成下不得、上亦难畅之局，此其所以烦躁不宁，呃逆不止，其面色不华，舌质不红，脉无胃，及心跳，则因血液衰少，血少故心肌病。
心肌病者，例见上列诸证也。病属肝王，则不郁当达。然无少阳证，故不宜柴胡疏肝。增液汁惟犀角地黄，犀角性升，陆九芝论之详矣，乃为处方加副药称之。盖心跳乃心肌神经病，犀角能弛缓神经而又凉心。既经误用镇坠，体工之自然运动被抑，结不得展，是非性升达腾之犀角不为功，所谓从治，理固如是。且贫血则尤宜地黄，余固逆料其必效。
方成即挽孙君游湖，而病者神识清明，见方大不谓然，付杭州医会讨论，亦皆诧愕。惟以太炎先生所称许推荐，则医以人重，而鼎鼎名手远来海上，似不可不服其药。家人强劝，始勉尽一剂。曰：“此法未之前闻，若得效，当从此缄口不言医矣。”翌晨复诊，则知药后得寐，晚即舌润，呃亦差稀。凌晨，肿略退，诊脉已有胃气，仍前方益损之，临行又拟一霍斛方。此证治法，固不理于众口，而事实彰彰，则成绩不可诬也。是以治医贵晓形能，而用药之通变随之，所谓超乎象外、得其环中，非不可至之境也。
回沪后，即与渊雷诣太炎先生许报命。先生闻而奇之，因释之曰：“高年脏腑机体本不滑润，是由于液干，况经误药，体工起反应救济，以致下虚上实，求中和而不得，故呃。与之地黄，使分泌濡润，则机转滑利。犀角升清，乃‘木郁达之’之义，诸证所以差减者，以此。”先生闻之，称为灵巧。
越五日，忽先生之令爱来。谓进霍斛方后，三日中有微咳，能寐，能饮粥汤。至第四日夜半二句钟，病忽变，气急甚，故邀往复诊。余曰，药后六小时内无变故，则非药误，况霍斛实无变病之理。今竟变，殆不可为。盖病与四时节气有关，系三日后适交大雪。大雪为冬至前一节凡二分二至之前后各一节，与病之进退甚有关系，诸病未传及虚劳等病尤甚。今病变于大雪前三日，乃《内经》所谓“未至而至”也。又诸病皆可医，惟老不可医。椿伯先生不但病，亦且老，去亦从然，因谢不去。既而太炎先生复以书来固请，乃却其聘仪，往人事，至则气急已平，呃仍未除，转动即呃甚，面仍肿无血色，手肿已退，脉尚好。病人问气急之故，余谓是肾不纳气，衰老故也。犀角不可再服，书方用地黄、猺桂等味，别以龟龄集治肿。临行其介弟颂铭告余，病人阳缩，是亦衰老之证，见厥阴也。
于此尚有一义，为诸子所当知者。凡心房病久，例必见肿，大约因淋巴液循环亦与心肌运动相关之故。心房既病，则淋巴液之循环失其常度矣。又年老之肿，不易治，以其衰也。少壮者，肿及睾丸则亦不治。妇人百病，至乳缩亦难愈。
章椿伯先生案二
孙永祚 记录
朱增泉
杭州章椿伯先生之病，初诊用犀角地黄治呃逆，再诊用龟龄治肿，前次谈话会已详述之。此病至大雪前三日而剧，是衰老不能任病之征，以此逆知冬至前三日或小寒前三日病必更剧，无法可治。故再诊时，即谢不治，却其诊金。
昨病家来言，脚肿而痛，见紫色斑甚多，此最为恶候。盖人体血液循环，随处有新陈代谢作用。血行之迟速，血中废物之多寡，与汗腺排泄之力三者恰如其分，则人体不病；一不相得，血即瘀积，血瘀故见紫色斑。血之行程以四末为最远，故紫色斑先见于脚；血既不能达于四末，心房必大弛大张以为救济，故宿病心跳救济愈力，病状愈进。故今病脚肿而痛，脚肿不已，浸及于腹，于是不可为矣。此即《内经》所谓“四维相代，阳气乃竭”之证，非痧疹之比。
痧疹者，血液有不洁之物，由汗腺排泄之，故发斑。斑见愈多，邪愈外达，其色必鲜红，不似郁血发斑之为紫色，二者有虚实之辨矣。又呃逆为液干，属于火证。而病者即素患泄利为脾虚，脾虚则当补火。见证抵牾如此，尤为难治。病家拟进术。余谓术性温燥，今病者胃腔干枯，恐得术之后，未见止泻之功，已著燥烈之弊，请勿服。病家又拟用肾气丸。余谓药力太强，非病体所能任受，其中山茱萸太敛，泽泻太开，薯蓣补中益气，不宜于郁血。桂与附子固可服，桂性守而不走，犹不宜多用，唯附子走而不守，于此气化不行之证最宜。验之脚气，始而脚肿，继而入腹，进鸡鸣散大剂；纳附子三钱，则病者自觉腹中有热气下行，再进则泄利而病已。以是知附子最能下达，遂以附子地黄汤如仲景复脉法。附子所以强心，地黄所以监制附子之辛烈，然恐元气已虚，药石终无能为力也。
章椿伯先生案三
张警时记录
杭州章椿伯先生之疾，余已诊治数次，病虽无甚出入，然终不可为，何以故？病人先患足肿，继而手肿，此可预断其必腹肿。腹肿则手足之肿将消，此即《内经》“四维相代”之理。故其病至、大雪节而变，至冬至、小寒则危矣。余据此理由，作书详告太炎先生。先生问腹肿时，可否用真武汤。余曰：“如真水肿，自以十枣汤为主。若脚气之肿，则自足及腹，不妨用真武。今尊兄之肿，并非外邪自外之内之比，乃真脏气败坏而起反应之肿，故无治法。”
中西医
孙永祚 朱增泉 记录
《中医杂志》近有一文，谓西医治病能验菌，中医不能验菌，是其短也。又论及余所著《伤寒研究》中，麻杏石甘汤治白喉之说。余尝谓麻杏石甘愈白喉，其功在麻黄发汗，汗腺能开，扁桃腺肿亦消，非此汤能杀白喉菌也。余君云岫驳之，谓此汤未必有效。如其有效，当是石膏之功，决非麻黄之故。今《杂志》又驳之，谓
岐黄之术自有传承
麻、杏、石、甘四味，合而成功，譬之东风齐着力，此皆昧于形能之义、怵于病菌之说而为此言也。
余以为病菌之说，虽似铁案，犹非不可动摇。何也？伤寒有转疟者，疟亦有转痢者。西医说伤寒有菌如棒棍，疟有胞子虫，痢有菌如杆，或有阿米巴，三者病源绝异。何缘可以转变？既可转变，则诸血清疗法所以杀菌及微虫者将无所用之。于是知病菌之说必有打倒之一日，而六气之论，无时焉可破者也。孙中山先生尝言英伦、法兰西、日本皆有中国饭店，不特为侨民所设，即他国人亦乐就之。盖以中国食品滋味甚美，又合于卫生之故。彼邦之疱湩嫉之，或为谣诼，谓中国酱油有微菌，足以害人。政府信之，递下禁令。后有医生取中国酱油验之，知其中实无害人之菌，且其性补益，仿佛牛肉汁。中山先生以是有感于民族之文野，谓惟文明民族，为能调和饮食，以成美味，而野蛮民族，则不知味也。
余则因食品而有悟于医术，西医以科学原病之理、调药之剂，自谓精审，而以中医不合科学相诟病。然病为西医所不疗，而中医能疗之者多矣。此犹中国庖人不解科学，而和羹调食，亦自有法。夫和羹调食者，能适口卫生则止；治病者，能起病、能视死别生则止。此皆试验而得之，岂西方科学所万能者耶！若谓西方科学已尽生理之精微，则亦窥管之类也。
新中医
铁樵自记
伤寒、温病多属外感；阴虚而热，不由外铄，乃本体阴液枯涸。以故伤寒当用麻黄、桂枝、青龙等，以祛外感；阴虚之热，只宜养血。又外感，虽云由外面六淫之气袭人人体，然单丝不成线，必其人内部先有病因，如食积忧郁等，此层《保赤新书》中已言之。其次凡治病当中肯索则效。例如外感，并非一个"表"字或"下"字可以济事。伤寒用表，因其是寒，即须姜桂；若已内热，便须芩连；倘然阴液伤当兼顾时，便须石膏；若遇夹湿，便须茅术；湿而有积，便须槟榔，否则不效。惟其如此，所以要分风寒暑湿燥火。而各种热病，因时而异其名，亦可以心知其故。
《内经》以四时分配五脏，六淫不过大略如此，其实不能恰恰就数，故有"至而不至"、"不至而至"之说。又云"非其时而有其病"，皆教人弗泥之意。吾侪但能根本解决，当用养营以治虚热，或疏解以治实热，均可以不烦言而解。《内经》含意甚深，决不如前人凿空之谈。其司天、在泉等，却是另一种学说，吾侪仅可存而不论。所谓根本解决，当以实地经验为根本，以"形能"二字为方法。故吾侪现在所治之医，实非古人之医，亦非西国医。昔熊宗立以病之生年月日合之司天、在泉以治病，其方不灵，是则堕人魔道。今之治古医者，都存有几分魔道。而西医所注意者，在一个微菌，一个血轮，及其究竟，治病之功效亦未到七十分以上，反而不如吾侪。但观大略，为能超乎象外，得其环中也。
又
张警时
范永鉴 记录
吾侪研究所得，渐与古说相离。不中不西，亦中亦西，命之为新中医，当无愧色。《内经》云：“春伤于风，邪气留运，乃为洞泄。复伤于暑，秋为痎疟，秋伤于湿，上逆而咳，发为痿厥。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喻嘉言执此数语，大放厥词，著书数万言，余以为不能彻底。因自著《群经见智录》，大致谓四时气候递变，与人身脏腑发生病痛有密切关系，以阐《内经》之旨。而余云岫大相诋讥，则未免客气用事。
大盖人当无病时，总觉浑身惬适，病作则痛楚随之。而病之太初第一步，确受天时之影响。今当初冬十月，正宜棉衣，若易单夹，即感寒栗。又如天气尚未转冷，而骤服皮衣，则可以动肝阳。故《内经》以四时之不同，而殊其病之名目。因此春发热曰风温，夏发热曰暑温，秋发热曰湿温，冬发热曰伤寒。病虽不同，发热则一。然此特举其通例而已。湖南、长沙等处，虽在长夏，亦有病伤寒者，往往服附子三五钱之多，此岂非例外乎！故欲强四时四方之病，而求其同，则胶柱之见也。
《内经》更有五运六气、司天在泉之说，以六十甲子分应风寒暑湿燥火，当春秋战国时，自成一种学说。明熊宗立注《内经》，至以病人之生年月日合之司天、在泉以治病，而其法殊不效。可知运气与医学是两途也。然六气确有至理，例如燥之与湿，颇堪研究。近得两案，可为诠解。一为年约五十余之妇人，素有烟癖，病咳嗽，痰多白沫，一日可吐数小罐，不能食，只能吸鸦片，大肉尽削，常暖热。视其舌竟堆起如海绵状，此烟劳也。因胃既燥，肺亦燥，则脏腑分泌液汁以为救济，故见层出不穷之白沫痰。于是鸦片愈吸愈多，则火愈炽，而成为煎厥之局矣。一为年约四十左右之妇人，体颇丰腴，其病上不能食，下不能便，起坐则头眩，舌中心黄苔，中剥而起片，上有裂纹三四条，此是胃阴枯燥、乳嘴体创伤之证。胃既枯燥，当然不能蠕动，而化学作用及磨砻作用俱滞，此所以不能食、不能便也。
由是观之，诸器官燥，则如机器之无油，终必阻滞，润则活动自如矣。凡时行病皆是热病。谓其皆发热也，或见恶寒，或起热落，总由外感风寒暑湿燥火之故，故有风温、暑温、湿温伤寒等名目。所感既不同，则用药亦不得异。故同是发热，而春时风胜，则用葛根。夏时暑胜，则用香薷，如热仍不退，则须茅术以化其湿，槟榔以化其积。秋冬天气本燥，病亦大都属燥，此时误用燥药，则变端立见。曾见妄人重用桂枝小朴一二剂，后即手战胸闷。须知此等胸闷非关食积，乃津液干涸所致。是当用生地、天冬、麦冬、归身、梨汁等味，故燥病用朴往往见咬唇啮齿，必须用甘凉药，甘凉能助腺体之分泌故也。此皆从形能悟出，简明易晓。前人学说多纸上谈兵，无裨实际。余书分伤寒、温病为两途，而取根本解决，自谓能独树一帜，颇有贡献于医家也。
西医
陈冰范记录
余尝訾议西医，初非客气用事。西医为技之劣，余实有真知灼见之事实为证。前已腰言之，今又得二事焉。武定路南货号某甲延诊，两手无脉，夫无脉本无足奇，有两手无脉而人迎有脉者，有人迎无脉而左乳下心尖有脉者，皆非绝对不治之证。今某甲不然，两手人迎、心尖俱无脉，其证不过发热泄泻，为期不过三日；惟先一日曾经西医打强心针一次。余视其病状，烦躁异常。通例病人卧床不动者为阴证，手舞足蹈者为阳证；头左右摇者亦为阴证，不言语仅嘴唇咂动而已。阴证病险，治法用附子，但以遍身津润为准。又有脉者可救，无脉者不治；药后一小时能转动者可救，否则难治。余以某甲之证，于例亦属不治，药之效力盖等于零，勉拟瓜蒂散予之。盖瓜蒂涌吐，用以探病人能吐与否，观其脏腑机能之坏否。病家问死期，余答可至天明，见气急即死耳。余将出，适昨日之西医自外人，余询其治疗法，则云须再打强心针。余以为不可，西医则不信，遂入打针。顷之，病家仓惶招余入视，则病人已目瞪直视，呼吸极促，盖在大渐之顷矣。据此以观，假令不打针，而服附子固亦死，不过不如是之速耳。今打针以促其死，可见西医实太孟浪，此一事也。
陶希泉姻丈患大腹胀廿余年。病原由酒后房事，房事后复饮冰荷兰水而起，证类夹阴。西医屡治不效，服余药两年，完全痊愈，因深信余术。近年有“返老还童”之说，其法有三：一割腺，二打针，三服丸。三者之中，割腺最险，效果亦不良。南通张季直、南海康长素均经割腺，均已作古，可知其法不效。打针则危险差减。希泉歆于“返老”之说，请西医赵某打针。廿余针后，头脑似有奇异之感觉，且言有一次，手谈时，视十三牌均斜列。余即劝其不可再打针，希泉意不谓然。夫视物斜列，乃神经痉也。多数神经与滑车神经相交错，滑车神经受影响，则视觉生幻差。若视一物成二物，或视正如斜，皆因眼珠不能保其平行之视线所致，此为大病之兆。《易》曰：“履霜坚冰至。”至可惧也。希文则秘不告余，打针如故。西医亦不知病候已深，仍劝其打针。至八十余针后，希文之夫人促余往。谓其夫行动大异，谵语骂人。家人以为遇鬼，巫觋禳解亦不效。余往视之，见其面部及口唇均发黑色，自言心甚发慌，夜不能寐，脑部痛尤难忍。诊其脉尚无他，惟两眼直视而已。余苦思不得其治法，惟知为血热无疑。因投生地一两、霍山石斛三钱，其余佐使均用甘凉。服六剂面黑较退，而唇黑如故。因减石斛至钱半，嘱再服，又三剂始愈。假使希文非余戚，或不信余药，而西医又莫明致病之由，不将以返老取死耶！此皆西医技劣之事实也。然中医亦有不可靠者。冯某病，仅七日，神昏，直视，谵语，循衣撮空。延余往诊。索阅前方六张，前二纸均用淡豆豉，后四张均用鲜石斛。此固时医之套方，然服之非但不效，病反加重。故余所希望于同学者，上之当研究学理，有所发明；次之亦不可套用豆豉、石斛，以误病人，则贤于时下之中医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