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病脉症治附
按霍乱一门，经文十条，主方六道。宋本载仲景全书中，而编于《伤寒论》第七卷之十三篇，以其间亦为伤寒之兼症，如疟利之传变故而也。但疟利既列伤寒之变症，复详金匮之专门，而霍乱独见《伤寒》而不见《金匮》者，岂以霍乱之单症不如疟利之多耶？然而伤寒又因条辨、尚论等注，即将经文掇拾成书，而从不知霍乱为伤寒之别症兼症，裁而去之。其书已盛行于世，是使千百年后，《伤寒》、《金匮》中俱无霍乱矣，不诚大可惧乎？夫《金匮》二十五卷，既不敢加增以淆乱成书，而霍乱症治诸条，又不可独取而插补尚论，谨按本门经旨，而知此症。气属寒因，病由胃府，遂并注之而附于腹满寒疝之末。允为类从，且使后世知条辨、尚论等书，注《伤寒》而截去霍乱之误。而鄙意之附入《金匮》者，似与重编疟利之例颇同也。
一 问曰：病有霍乱者何？答曰：呕吐而利，此名霍乱。
霍乱者，霍然变乱之义。中焦胃腑，譬之大地之象，其德则敦厚持载，其性则温暖发育。客寒犯之，而胃阳窜匿，俾气机变乱而上下奔迫，故呕吐而利也。此就霍乱之
病名而推言其正病也。
二 问曰：病发热头痛，身疼恶寒，吐利者，此属何病？答曰：此名霍乱，霍乱自吐下，又利止，复更发热也。
胃中微阳，为贼寒所逼而上下窜乱，如上条所云，故吐利。然其窜乱之气又外浮上胃而郁滞于卫表经络中，外浮故发热，上冒故头痛，郁滞于卫表经络，故身疼也。胃阳者，卫气之根也。胃抟于寒而微阳窜伏，则其胃气无内托之根，故殊觉单冷而恶寒也。此曰霍乱，言吐利固霍乱之专症，而发热头痛等亦其兼症，盖谓不可因表病而疑其非霍乱也。下文三句，言不特发热等之表症，与吐利之里症一时并见者，为霍乱。又有先自吐下，及利止后而其气单属外浮上胃者，故复更发热而吐未止，亦霍乱之一变也。
注：霍乱以吐利为正症，发热头痛等时其气症，故注中先从吐利者此也。
三 伤寒其脉微涩者，本是霍乱，今是伤寒，却四五日，至阴经上，转入阴，必利。本呕，下利者，不可治也。欲似大便而反矢气，仍不利者，此属阳明也，便必硬，十三日愈。所以然者，经尽故也。下利后，当便硬，硬则能食者愈。今反不能食，到后经中，颇能食，复过一经能食，过之一日当愈。不愈者，不属于阳明也。
伤寒霍乱，同属寒因，而其所以为伤寒霍乱之别者，不容不辨也。微寒小冷，薄从皮毛而入经表，使荣卫拘紧，而见恶寒发热等候，至日中夜半而即自解者，此为单伤寒，而绝不见里症者也。形寒饮冷，薄从腹背口鼻而入胃腑，使阳气激伏，而见呕吐痛利，至吐利分消而即自愈者，此为单霍乱，而绝不见表症者也。又霍乱本属里病，里寒过重，遂从里而浮出经络，则其症颇似伤寒，如本门之二条五条所云者是也。伤寒本属表病，表寒既盛，遂从表而沉入腑脏，则其症全是霍乱，故本门之别于伤寒论中者此也。然除伤寒病中真正霍乱外，其脉症俱似霍乱，而实非霍乱者，又辨霍乱与辨伤寒者，俱不可忽也。比如头痛发热之伤寒病，其脉原该浮紧，乃不浮紧而微涩者，微为胃中之悍气不生，涩为胃中之精气不贯，本是胃伤寒邪而病霍乱之脉，今却是从经络而入之伤寒者，盖因伤寒亦有卫虚而脉微，荣虚而脉涩者故也。夫伤寒传变之常例，三日三阳尽，则四日至太阴，五日至少阴，上从阳而遍至于阴。阴经之阳气，更不足以御邪，故必利也。前在三阳时，本有呕症而未除，今复下利者，为不可治。以呕则脘寒于上而既逆，利则胃寒于下而必脱也。此伤寒之传入阴脏，其呕利并见之候，有如霍乱者，如此下文两段，承上文而言太阳伤寒，又有不传阴脏而传阳明胃腑之细辨也。盖谓三四日本呕之症，呕止而欲似大便，反矢气而不下利者，此化热之经邪传入胃中，故实则矢气而属阳明腑病，非转入阴脏之候矣。其便必硬，十三日当愈者，以一日一经用事，至十二日而十二经尽，不行传变，则阳明之气复始而发新，其解于自利可必也。又传入阳明之症，热邪逼于胃腑，亦有吹嘘下利者。但下利后，则津从利干，故便硬。邪从利解，故能食而欲愈。若反不能食者，为胃中邪气未尽，传到后经则邪居两经之界，而胃中少缓，故颇能食。及全然过经，胃邪净尽，而自能食矣。故过经之一日，即当愈。若不愈者，其从前之病不属阳明也。此非霍乱之正文入此者，辨其非而所以彰其是也。
四 恶寒脉微而复利，利止，亡血也，四逆加人参汤主之。
四逆加人参汤
甘草二两，炙 附子一枚，生用，去皮，破八片 干姜一两半 人参一两
上四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温再服。
此条既不冠霍乱病名，又症则言利而并言吐，当是补上条伤寒转入阴脏，呕利而利止后之方治也。表阳虚，故恶寒；里阳虚，故脉微。本有呕而复利者，既不可治。今利止矣，此非止于阳气自回之故，盖因其人利下而阴血暴亡，一时无所利而暂止耳，其能保恶寒脉微者之终不利耶？故用大辛大热之姜附与补气提气之人参相配，而总交于守中之甘草，使之直入胃腑而温补其阳气，则恶寒脉微可渐愈，而所亡之血，亦不外此，从阳以引阴之法，其主之也，不亦宜乎！
五 霍乱，头痛，发热，身疼痛，热多欲饮水者，五苓散主之；寒多不用水者，理中丸主之（五苓散、理中丸俱见伤寒论，方论各详其下）。
霍乱兼首条在内，头痛，发热等症，兼二条在内，言霍乱之正病也。
霍乱本属寒因，阳盛而感暴寒，则邪从经腑之阳而化热，热气奔迫，故吐利。热气蒸鼓，故头痛发热身疼痛也。内外俱热，故热多而欲饮水以自救。饮水则水上逆而吐益甚，水直注而利益甚，水横鼓上垫而头痛发热等症益甚也。
五苓利水而并发其汗，利水则吐利自平，发汗则热痛自散。此本从标化，治其标而不责其本之法也。阳不盛而中外寒，则寒得腑脏之阴而不化。寒气凝沁，故吐利；寒气横肆，故微阳外逐而疼热也；腑脏既寒，故寒多而拒不用水。夫阳虚胃寒而转运之化自滞，虽不用水而水饮自积，正吐利之根蒂也。故以甘温之人参，辛热之干姜，以温补其虚寒，佐培土渗湿之白术，以去积水，总交于守中之甘草，以为之使，则丝丝入扣矣。
六 吐利止而身痛不休者，当消息，和解其外，宜桂枝汤小和之。
桂枝汤方（别见）
此即上条之证，服五苓、理中后，本解而标未解之治法也。本解，故吐利止，标未解，故经络之气满强，而身痛不休也。桂枝汤温表以泄其气，此小和之法为不可易矣。曰消息者，盖指加附、加术及参、苓、枳、半之类耶。
七 吐利汗出，发热恶寒，四肢拘急，手足厥冷者，四逆汤主之。
四逆汤
甘草二两，炙 干姜一两半 附子一枚，生用，去皮，破八片
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温再服。强人可大附子一枚，干姜三两。
吐利发热，为霍乱之正病。汗出而阳欲亡，恶寒而卫不守，是阳气之不绝者如线矣。加之四肢拘急，手足厥冷，皆胃阳不能外贯，而寒气坚缩之应，以大温大热之姜附，凭守中之甘草，而直入于胃，则胃阳起而外贯于四末，将拘急厥冷者，得条达而自愈。况肩背之近地，其卫阳有不固密，而独是汗出恶寒者乎？名之曰四逆者，盖因四肢手足之阳，原内发于胃中之精悍，胃气内寒，则不特不外贯，而四末之气反逆从内入，故见拘急厥冷等候。汤意在温中，以反其逆入之气，此所以命名四逆之义也。寒冷则四肢拘急，手足厥逆，及脉之弦细坚紧，其所以然之理，各别详。
八 既吐且利，小便复利，而大汗出，下利清谷，内寒外热，脉微欲绝者，四逆汤主之。
吐利而小便不利，可责其吐因水逆，利因水直趋于大肠之故。今既吐且利而小便复利，则吐利之不因聚水，而为胃寒者可见。加之大汗出者，卫气解散而不固于外；下利清谷，胃阳虚冷而不化于内。内既寒矣，而微阳逼出在外，以作假热，脉则似有若无而微茫欲绝，是非大温其胃以固托阳气之根，则几几有履霜坚冰之祸而不可救矣。四逆之投，其可缓乎哉？
九 吐已下断，汗出而厥，四肢拘急不解，脉微欲绝者，通脉四逆加猪胆汤主之。
通脉四逆加猪胆汁汤
甘草二两，炙 干姜三两，强人可四两 附子生用，大者一枚，去皮，破八片 猪胆汁半合
上四味（当做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内猪胆汁，分温再服，其脉即来。无猪胆，以羊胆代之。
此合前二条之脉症，而为霍乱之危候也，吐已下断，独言吐利俱止之谓，汗出两句，即前条之症，微而欲绝，即上条之脉，言吐利而无此症此脉者，多属不救，幸而吐已下断，则胃中之客寒已尽，所有汗出而拘厥不解，为在表之卫阳外寒；脉危欲绝，为在里之脏阳内寒。此用药不必注意在胃，但当从肝肾二脏而峻补其阳，则肝阳起而厥冷拘急者自平，肾阳起而脉微欲绝者自出。复何卫虚汗出之不止乎？然四逆本汤，性味俱阳，入胃则发，而不暇下及于肝肾。胆汁者，厥阴肝木中之阴液也，苦寒沉降，为归还肝脏之使，纳入汤中，则包裹甘温辛热之剂，全趋至阴。若并纳人尿，则咸寒之性味兼引入肾，而后凭四逆本汤之性上浮外鼓，则甘温以缓其拘厥，辛热以托其脉微，合甘温辛热而出固卫表，又汗出自止，而头头是道矣。仲景之方，其针线之细察，真有合天机鬼工，而曲尽其微妙者哉！
十 吐利发汗后，脉平小烦者，以新虚不胜谷气故也。
吐利发汗，谓吐已利止，并发汗之后也。脉平，谓紧者得缓，微者得著，绝者得续之类。凡食后必津液渗入食中，而后腐化如造酒用酿而始发之义。小烦者，以吐利发汗而伤其阴，则津液不足以润谷食，故殊觉火浮而干烦也。此就霍乱而推言诸病俱准乎，此不专指霍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