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第十二
问曰：夫饮有四，何谓也？师曰：有痰饮，有悬饮，有溢饮，有支饮。
问曰：四饮何以为异？师曰：其人素盛今瘦，水走肠间，沥沥有声，谓之痰饮；饮后水流在胁下，咳唾引痛，谓之悬饮；饮水流行，归于四肢，当汗出而不汗出，身体疼重，谓之溢饮；咳逆倚息，气短不得卧，其形如肿，谓之支饮。
《圣济总录》曰：“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三焦调适，气脉平匀，则能宣通水液，行入于经，化而为血，灌溉周身。若三焦气塞，脉道壅闭，则水饮停滞，不得宣行，聚成痰饮，为病多端。”又因脾土不能宣达，致水饮流溢于中，布散于外，甚则五脏受病也。故《内经》曰：“土郁之发，饮发于中。”以其性流行①[注：指水运太过，水流衍溢。见《素问·五常政大论》“水曰流衍”。]不常，治法亦有汗、下、温、利之异。痰饮者何？以平人水谷之气入于胃，变化精微，以充肌肉，则形盛。今不能变化精微，但变化为痰饮，此其人所以素盛今瘦，故水走肠间，沥沥作声也。悬饮者，以饮水后，水偏流于胁下，悬于肝经部分，肝脉入肺中，故一咳一唾，必相引而痛也。溢饮者，以饮入于胃，当上输于脾，脾当散精，上归于肺，则能通调水道。今脾失宣化之令，水竟流溢于四肢，在四肢可汗而泄，以其当汗不汗，则水饮留于肌肤脉络之中，故身体疼重也。支饮者，支散于上焦心肺之间，寒饮之气薄于肺，则咳逆倚息，薄于心，则短气不得卧，其形若肿，则水饮又支散于外，故谓之支饮也。
痰饮，《脉经》《千金翼》俱作淡饮，当以淡饮为是。若痰饮则稠黏，不能走肠间，沥沥作声也。
水在心，心下坚筑①[注：指心下坚实而悸动]，短气，恶水不欲饮。
水停心下，甚者则悸，微者短气。坚筑，悸状也。火恶水，故恶水不欲饮。
水在肺，吐涎沫，欲饮水。
联绵不断者曰涎，轻浮而白者曰沫。涎者津液所化，沫者水饮所成，酿于肺经则吐，吐多则津液亦干，故欲饮水。
水在脾，少气身重。
脾恶湿，水饮，湿类也。湿胜则土不能生金，故少气。脾主身之肌肉，故身重也。
水在肝，胁下支满，嚏而痛。
肝脉布胁肋，故胁下支满。水在肝，则条达之性为水郁，其气上走颃颡，至畜门而出鼻孔，因作嚏也。嚏则痛引胁肋，故嚏而痛，运气有湿郁，其热作嚏，此亦其义。
水在肾，心下悸。
水在肾，则肾气凌心，故筑筑然悸也。
夫心下有留饮，其人背寒冷如手大。
《内经》曰：“背为阳，阳中之阳，心也。”诸阳受气于胸中，而转行于背。心下有留饮，则阳气抑遏而不行，故背寒冷，如手大者，言其不尽寒也。
留饮者，胁下痛引缺盆，咳嗽则转甚。
缺盆者，五脏六腑之道，故饮留于胁下，而痛上引缺盆，引缺盆则咳嗽，咳嗽则痛引胁下而转甚，此属悬饮。转甚，一本作辄已，未有咳嗽而胁下痛引缺盆，转愈也。
胸中有留饮，其人短气而渴，四肢历节痛。
胸中者，属上焦也，今为留饮隔碍，则气为之短。津液不能上潮，则口为之渴也。饮者，湿类也，流于关节，故四肢历节痛也。
脉沉者，有留饮。
经曰：“脉得诸沉者，当责有水。”故脉沉者为水饮。
膈上病，痰，满，喘，咳，吐，发则寒热，背痛，腰疼，目泣①[注：眼泪]自出，其人振振身𥆧剧，必有伏饮。
痰饮留于膈，则令人喘、咳、吐；发于外，则令人寒热，背痛腰疼；咳甚，则肺叶举而目泣出；喘甚，则息摇肩而振振身𥆧。如此剧者，必有伏饮。
夫病人饮水多，必暴喘满。凡食少饮多，水停心下。甚者则悸，微者短气。
饮水多，则水气泛滥于胸膈，必暴喘满也。凡人食少饮多，则胃土不能游溢精气，甚者必停于心下而为悸，微者则填于胸膈，而为短气也。
脉双弦者，寒也，皆大下后里虚。脉偏弦者，饮也。
大下后里虚，则脉偏弦，痰饮留于胁下，则脉偏弦。是弦为肝脉，而证则悬饮也。下文曰：“咳家其脉弦，为有水，十枣汤主之。”又曰：“脉沉而弦者，悬饮内痛。”又曰：“肺饮不弦，则弦脉为悬饮无疑矣。”
肺饮不弦，但苦喘短气。
悬饮脉弦，肺饮脉不弦。肺饮，即支饮也。以水饮支散于上焦则喘，喘甚则气促，故有苦喘短气。
支饮亦喘而不能卧，加短气，其脉平也。
寒饮射肺，则喘息短促，故人喘甚则不能卧也。水饮支散于膈上，必无沉弦之脉，故其脉平，平之为言浮也，是肺之本脉也。
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
素盛今瘦，则为痰饮，法当温之，则寒饮自散。
心下有痰饮，胸胁支满，目眩，苓桂术甘汤主之。
心下有痰饮，即支饮也，散于上焦，则胸胁支满。支满则隔碍清气，不得上通于头目，故目眩也。经曰：“心下有支饮，其人苦眩冒”，用苓桂术甘汤利水饮。
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方
茯苓四两 桂枝、白术各三两 甘草二两
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分温三服，小便则利。
脾胃虚，则水谷化为痰饮。白术去湿健脾以为君，甘草和胃下气以为臣，茯苓淡渗以为佐，桂枝宣导以为使，使小便利而痰饮去。
夫短气有微饮，当从小便去之，苓桂术甘汤主之。肾气丸亦主之。肾气丸方见妇人杂病中。
苓桂术甘汤，利小便药也，故短气微饮者主之。肾气丸亦主之者，以脾胃喜温而恶寒。方中附子、桂枝之辛热可以温脾逐饮，茯苓、泽泻之甘咸可以通利水道，如虚劳小便不利，转胞不得溺者，皆用之也。
病者脉伏，其人欲自利，利反快，虽利，心下续坚满，此为留饮欲去故也，甘遂半夏汤主之。
寒饮留于中，则脉伏。自利者，水饮行也。虽自利而心下续坚满者，以旧饮渐去，而新饮续生，故与甘遂半夏汤以逐其水饮。
甘遂半夏汤方
甘遂大者三枚 半夏十二枚，以水一升，煮取半升，去渣 芍药五枚 甘草如指大一杖
上四味，以水二升，煮取半升，去滓，以蜜半升，和药汁煎取八合。顿服之。
留者行之，用甘遂以决水饮；结者散之，用半夏以散痰饮；甘遂之性直达，恐其过于行水，缓以甘草、白蜜之甘，收以芍药之酸。虽甘遂、甘草相反，而实有以相使，此酸收、甘缓约之之法也。《灵枢经》曰：约方犹约囊，其斯之谓欤？
脉浮而细滑，伤饮。
脉浮为病在上焦，细滑为水饮停蓄。
脉弦数，有寒饮，冬夏难治。
脉弦为悬饮，脉数为虚，故曰寒饮。若以数为热，则方书未见有热饮也。夫悬饮在胁下肝之部分，春则肝木自旺，是悬饮能行，秋则肺金制木，是悬饮可去。今但言冬夏难治，则春秋易治可知矣。夏者伏阴在内，悬饮只有十枣汤下之之法。若在夏月而下之，宁不损其脾阴，则土愈不制水而泛溢矣。冬者伏阳在内，万物闭塞，无扰乎阳。若冬月而下之，宁不伐其天和，则肾不主五液，而饮愈壅滞矣，此所谓冬夏难治也。
脉沉而弦者，悬饮内痛。
沉为水饮，弦为肝脉，此饮留于胁下而成悬饮。悬饮者，咳唾引痛，故曰“悬饮内痛”。
病悬饮者，十枣汤主之。
十枣汤方
芫花熬 甘遂 大戟各等分
上三味，捣筛，以水一升五合，先煮肥大枣十枚，取八合，去滓，内药末。强人服一钱匕，羸人服半钱，平旦温服之。不下者，明日更加半钱，得快之后，糜粥自养。
《本草》云：“通可以去滞”。芫花、甘草、大戟之类是也。以三味过于利水，佐大枣之甘以缓之，则土有堤防而无崩溃暴决之祸。
病溢饮者，当发其汗，大青龙汤主之。小青龙汤亦主之。
《内经》曰：“溢饮者，渴暴多饮，而易入肌肤肠胃之外也。”以其病属表，故可大小青龙汤以发汗。
大青龙汤方
麻黄六两，去节 桂枝二两，去皮 甘草二两，炙 杏仁四十个，去皮尖 生姜三两 大枣十二枚 石膏如鸡子大，碎
上七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取微似汗。汗多者，温粉粉之。
上文曰：“当汗出而不汗出，故为溢饮。”大青龙辛甘之剂用以发散水饮，取其微似有汗，汗多则正气虚，故以温粉粉之。小青龙汤去石膏见肺痿。
膈间支饮，其人喘满，心下痞坚，面色黧黑，其脉沉紧，得之数十日，医吐下之不愈，木防己汤主之。虚者即愈，实者三日复发，复与不愈者，宜木防己汤去石膏加茯苓芒硝汤主之。
饮浮于心下膈间，其气不通，则喘满痞坚。黧黑者，水饮之色见于面也。脉沉紧者，沉为饮，紧为寒也。得之数十日则支饮甚而正气虚，医吐之徒虚其阳，下之徒虚其阴，故不愈也。木防己汤者，补脾气而散饮，故虚者得之即愈，实者亦暂愈而复发，以旧饮未去，而新饮续停，故复发不愈，以其实也。宜
木防己汤去石膏，加茯苓、芒硝以下水饮。
木防己汤方
木防己三两 石膏十二枚，鸡子大 桂枝二两 人参四两
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分温再服。
防己利大小便，石膏主心下逆气，桂枝宣通水道，人参补气温中，正气王则水饮不待散而自散矣。加芒硝之咸寒，可以软瘕坚；茯苓之甘淡，可以渗痰饮；石膏辛寒，近于解肌，不必杂于方内，故去之。于前方去石膏加芒硝三合、茯苓四两，取微利。
心下有支饮，其人苦冒眩，泽泻汤主之。
《内经》曰：“清阳出上窍”。支饮留于心膈，则上焦之气浊而不清，清阳不能走于头目，故其人苦眩冒也。
泽泻汤方
泽泻五两 白术二两
上二味，以水二升，煮取一升。分温再服。
白术之甘苦以补脾，则痰不生；泽泻之甘咸以入肾，则饮不蓄，小剂以治支饮之轻者。
支饮胸满者，厚朴大黄汤主之。
支饮之重者则胸满，厚朴大黄汤以消胸满。
厚朴大黄汤方
厚朴一尺 大黄六两 枳实四枚
上三味，以水五升，煮取二升。分温再服。
大黄下痰逐饮为君，厚朴消痰除满为臣，枳实去胸胁痰痞为佐，此小承气汤也，但分两殊耳。
支饮不得息，葶苈大枣泻肺汤主之。方见肺痈。
不得息者，水饮迫肺也。用葶苈大枣汤以泻肺。
呕家本渴，渴者为欲解，今反不渴，心下有支饮故也，小半夏汤主之。
先呕却渴，此为欲解。若呕而不渴，则有寒饮在膈间作呕，故不渴也，与小半夏汤以散之。
小半夏汤方
半夏一升 生姜半斤
上二味，以水七升，煮取一升半。分温再服。
半夏消痰饮，生姜下逆气，气下饮消，其呕自止。并主诸呕吐，谷不得下。
腹满，口舌干燥，此肠间有水气，己椒苈黄丸主之。
痰饮留于中，则腹满，水谷入于胃，但为痰饮而不为津液，故口舌干燥也。上证曰：“水走肠间，沥沥有声，故谓之痰饮。”此肠间有水气，亦与痰饮不殊，故用此汤以分消水饮。
防己椒目葶苈大黄丸方
防己 椒目 葶苈熬 大黄各一两
上四味，末之，蜜丸如梧子大。先食饮服一丸，日三服，稍增，口中有津液。渴者，加芒硝半两。
此水气在小肠也。防己、椒目导饮于前，清者得从小便而出；大黄、葶苈推饮于后，浊者得从大便而下也。此前后分消，则腹满减而水饮行，脾气转而津液生矣。若渴则甚于口舌干燥，加芒硝，佐诸药，以下腹满而救脾土。
卒呕吐，心下痞，膈间有水，眩悸者，半夏加茯苓汤主之。
于前小半夏汤方，加茯苓三两。半夏用以去水，生姜用以止呕，茯苓用以利水，三味相将，止呕而治水饮，则眩悸自止。
假令瘦人脐下有悸，吐涎沫而癫眩①[注：即头目晕眩。]，此水也，五苓散主之。
肾邪②[注：此指水邪。]凌心，则心下悸，自病则脐下悸。假令赢弱之人肾气素虚，肾主水，虚则水饮从而客之，则筑筑然作悸也。夫子病及母，水寒射肺，泛溢上焦，则清道不利，膈间为浊，是以吐涎沫而癫眩也，以五苓散以散水饮。
五苓散方
泽泻一两一分 猪苓三分，去皮 茯苓三分 白术三分 桂二分，去皮
上五味，为末。白饮服方寸匕，日三服，多饮暖水，汗出愈。
《下经》曰：“诸有水者，腰以下肿宜利小便，腰以上肿当发汗乃愈。”脐下悸，下焦有水也。咸走肾，淡渗泄，泽泻之咸，二苓之淡，所以伐肾邪、泄伏水。吐涎沫而癫眩，上焦有水也。辛能散，甘能发，桂味辛能解肌，术味甘能发汗，是以多饮暖水取汗，亦桂枝汤啜粥以助药力之法也。
咳家，其脉弦，为有水，十枣汤主之。
脉弦为悬饮，故用十枣汤下之。
夫有支饮家，咳烦胸中痛者，不卒死，至一百日或一岁，宜十枣汤。
饮留于膈上，射肺则咳，乘心则烦。支饮只有胸中满、胸中痞，此胸中痛，则支饮之甚者也。若不卒死，或延至百日或一年，其水饮内着，故以十枣汤下之。
久咳数岁，其脉弱者可治，实大数者死。其脉虚者必苦冒，其人本有支饮在胸中故也，治属饮家。
咳久者其气必虚，其脉必弱，脉病相应，故为可治。若实大数者，此邪盛正衰，脉病相逆，故死也。若咳而脉虚苦冒者，必有支饮在胸中而令咳，不必治其咳，宜于饮家求之。
咳逆倚息不得卧，小青龙汤主之。
青龙汤下已，多唾口燥，寸脉沉，尺脉微，手足厥逆，气从少腹上冲胸咽，手足痹，其面翕热如醉状，因腹下流阴股①[注：指两腿的内侧]，小便难，时复冒者，与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治其气冲。
冲气即低，而反更咳、胸满者，用桂苓五味甘草汤去桂加干姜、细辛，以治其咳满。
咳满即止，而更复渴，冲气复发者，以细辛、干姜为热药故也。服之当逐渴，而渴反止者，为支饮也。支饮者，法当冒，冒者必呕，呕者复内半夏以去其水。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去甘草、去桂，加细辛干姜半夏汤主之。
水去呕止。其人形肿者，加杏仁主之，其证应内麻黄，以其人遂痹，故不内之。若逆而内之者，必厥，所以然者，以其人血虚，麻黄发其阳故也。
若面热如醉，此为胃热上冲熏其面，加大黄以利之。下已当作汗已。
此证用小青龙汤下已，而饮未尽除，故出入加减，亦不外小青龙汤方也。支饮未尽，则多唾口燥，以其人内虚，邪正错杂。小青龙汤有麻黄，或过发其阳，至今寸沉尺微，手足厥冷，或痹不仁，故气上冲胸咽，其面则翕然热如醉状，下流阴股，则不宣化小便，故小便难。先与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以治其气冲，其冲气即低，不上冲咽喉，不下流阴股矣。小便难，则水饮续积，故时复冒，冒知水饮未散，而更发咳胸满者，用桂苓五味甘草汤，去桂加干姜、细辛，以治其咳满。肺得辛温，则咳满即止，然干姜、细辛热药，当发冲气而遂作渴，反不渴者，则知膈上有支饮也。饮则必冒，寒则必呕，故内半夏以去水，水去呕止。犹有余邪散漫于肌肤，其人形肿，加杏仁之轻剂以散之。形肿当内麻黄，以小青龙汤有麻黄，其人已虚，得之则手足冷痹。今其人又痹，故不内也。若妄内之而发其阳，其人血虚，则又如前之厥冷矣。前证从少腹上冲胸咽，面热如醉，为虚阳散于头面，此则因前后用热剂太过，积热于胃，故面热如醉，非翕然之热也，加大黄以下胃热。
桂苓五味甘草汤方
茯苓四两 桂枝四两，去皮 甘草三两，炙 五味子半升
上四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分温三服。
桂苓五味甘草汤去桂加干姜细辛汤方
茯苓四两 甘草 干姜 细辛各三两 五味子半升
上五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半升，日三。
桂苓五味甘草汤去甘草去桂加干姜细辛半夏汤方
茯苓四两 细辛 干姜各二两 五味子 半夏各半升
上五味，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半升，日三。
苓甘五味加姜辛半夏杏仁汤方
于前汤加杏仁半升，去皮尖，余依前法煎服。
苓甘五味加姜辛半杏大黄汤方
于前方加大黄三两，余依前法煎服。
先渴后呕，为水停心下，此属饮家，小半夏茯苓汤主之。
先呕却渴，水饮散也。先渴却呕，水饮停也。与小半夏茯苓汤以散水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