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金匮要略易解

第十八章 疮痈肠痈浸淫病脉证并治

读

第一节

【原文】 诸浮数脉,应当发热,而反洒淅恶寒,若有痛处,当发其痈。

【释文】 一般杂病诊得轻取应指的浮和搏动过度的数的脉象,在理浮主表,数主热,就应当会体表发烧而不怕冷才是,今病者反而觉得好象冷水洒身,毛窍淅然怕冷,这足以辨明不属一般杂病兼有外感所有的发热恶寒常态,而属内有蕴毒,荣郁卫阻所发生的应发热不发热、不应恶寒而恶寒的特殊变态。再扪诊病者的身体,若果有肿痛在某一部分的,显然是由于卫气被蓄血所凝滞,不能温行毛窍,致毛窍开张所酿成的怕冷。即是灵枢和素问所说,"寒气客于经络之中,则血泣,血泣则不通,不通则卫气归之,不得复反,故痈肿"①[注:见《灵枢经》痈疽第八十一。] "荣气不从,逆于肉理,乃生痈疽"②[注:见《黄帝内经》素问·生气通天论篇。]的道理。根据这个说法,结合上述脉症,就可决定这当是发痈的象征。

【按语】诸浮数脉的“诸”字,注家有释作按寸、关、尺各部浮数脉来得出痈肿在上、中、下三部的病灶,且引积的脉法作证。但是细玩原文,此节精神所注,实在不发热而反洒淅恶寒,重点放在外感与痈肿的发热恶寒的区分,是一般与特殊的鉴别。与诸积大法所注重从脉部以辨积的所在,实有不同,岂能混为一谈?

其次,当发其痈的“发”字,亦有释作“起发”和“发散”的,认为仲景从治疗方面启发了后世“消”和“托”两大法门。诚然,将这句文字抽出来独自解释,或许有这样的含义;但将整条节文连串起来解释,就说不过去。因为这节条文,完全着重辨证,岂有在诊察还未作出结论的时候,就突然提出施治的道理?这是值得考虑的。我们对古人的推许过分一些,犹不失为尊师重道,是可以的,如果不切实际,那就迹近浮夸了。例如我们不在这句文字作断章取义的解释来附和后世治疮疡的两大法门,而从仲景治疗方法所用的附子薏苡败酱散和大黄牡丹汤中提出“托”(附子行气托脓)与“消”(大黄破血消痈)的两个原则来说明对后世起了指导实践的作用,岂不较为切实?

第二节

【原文】师曰:诸痈肿,欲知有脓无脓,以手掩肿上,热者为有脓,不热者为无脓。

【释文】 仲师道:一般痈疮肿毒,欲想知道它已经有脓或者还没有脓,可以用扪诊法,试验用手摩掩在肿起的部位上,如觉得发烧的,这是热毒结聚,蒸灼血肉,腐化成脓的象征,所以知道它已有脓;如果触手不觉发烧的,就是热毒还未结聚,血肉还未腐化,所以知道它还未有脓。

【按语】 此是最简单也是颇准确的验脓法,但后世疮疡科更有补充和发展,必须多参考以充实临床诊断。

第三节

【原文】 肠痈之为病,其身甲错,腹皮急,按之濡如肿状,腹无积聚,身无热,脉数,此为肠内有痈脓,薏苡附子败酱散主之。

【释文】 肠内生痈所表现的病候,由于患部荣血被热毒蓄结和消耗,不能外输起滋荣作用,使到患者身上肌肤枯燥,皱折得象鳞甲交错一样,由于肠痈肿起的影响,使到患部的腹皮周围绷急不舒,用手按患部又不坚实,反而濡软,显示气血已虚,到达化脓的时候,且按处下陷复起,好象有肿胀的形状,但究竟没有肿胀的实质,足见腹内没有积聚,已可不必顾虑到积聚方面了。再察身体上又并不发烧,更可证明不属外感方面了。加上脉搏出现阴伤热炽的数象,这是肠内不但生痈,更且成脓,应与薏苡附子败酱散来作主治。

【按语】 痈毒成脓而出现身无热、脉数的脉症的,原书凡两见:一见于狐惑病赤小豆当归散证,一见于本节。可知凡痈

已成脓的,必具此脉症,而具此脉症的,必已成脓。能掌握这个规律,对诊断是很有帮助的。

薏苡附子败酱散

薏苡仁十分 附子二分 败酱五分

上三味,杵为末,取方寸匕,以水二升,煎减半,顿服,小便当下。

方解

此方用甘淡微寒的薏苡以清热渗湿,而利水排脓,更用味苦性平的败酱清肠解毒,以破血结而消肿排脓,调气血的途径虽分,消痈肿的归趋则一致,但血蓄气阻迁延而至脓成,荣血的消亡,卫气的耗散,是必然的结果。故反佐辛温的附子以振疲惫之正气,以防苦寒之过剂,其致用亦在扶正托邪,行滞消胀。况久煎取其味重以达下,顿服取其气热而行速,总的目的只在排脓散毒,并不在温经祛寒,尤为明显,这是治疗痈肿虚证的主方。

第四节

原文

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即痛,如淋,小便自调,时时发热,自汗出,复恶寒;其脉迟紧者,脓未成,可下之,当有血;脉洪数者,脓已成,不可下也,大黄牡丹汤主之。

释文

肠内生痈的患者,由于痈毒已成,内部掀肿甚则表现于外,故在季胁之下、大腹之侧的少腹部位,肿起如有所痞结,由于热毒积压,血蓄气阻,用手按他的肿处即觉痛,同时少腹与小腹及前阴部位相连,热毒壅塞不能无所影响,故按痛时每每牵引小腹及溺道好象淋症一样刺痛,但病不在膀胱,故小便仍自调畅。由于热毒久郁,腐血酿脓,荣阴受伤,肌热外蒸,故体表有时升时降的阵热。卫气受伤,皮毛失却固密,故虽不发汗而自然汗出,汗出则表更虚,又复怕冷,寒热循环蒸发,痈脓已在将成未成的时候。但还须看他的脉象,如见迟慢而紧弦的,是热毒壅塞血行阻滞,仍属实象,证明还未成脓,那就可以用泻下热毒的方剂,服后如未成脓的,当会将毒血泻出。又脉象如见洪大而数的,是热毒溃散,气血因消耗而失约束之力,热毒也涣散内溃而呈虚象,证明腐化成脓,邪正俱虚,那就不可以用泻下的方法了。于可以泻下的时候应用大黄牡丹汤来作主治。

方剂

大黄牡丹汤方

大黄四两 牡丹一两 桃仁五十枚

瓜子半升 芒硝三合

上五味,以水六升,煮取一升,去滓,内芒硝,再煎沸,顿服之,有脓当下,如无脓,当下血。

方解

此方用大黄荡涤湿热,以拔痈毒培养之基;用芒硝溶解坚积,以消痈脓结聚之势;更以牡丹皮清血中伏火,以

桃仁破血中蓄瘀,最妙是配合独富生发之气的瓜仁,直达痈毒的核心,排除败浊,恢复生机,自然恶血外泻,痈毒内消了。如脓已初成,服后当有所下,如脓犹未成,亦当有恶血泻出而就愈,真是痈肿实证的良方。

按语 大黄牡丹汤是脓未成的主方,除个别外,多数注家的意见是一致的,但是方后又说“有脓当下,如无脓,当下血”,那又似乎有脓无脓皆可服此方了。究竟怎样才是?编者认为本方后既说明“如无脓,当下血”,明明与本节条文“脓未成,可下之,当有血”句是互相照应的,则本汤所主治的是痈肿未成脓者,显而易见。可知所谓与大承气及桃仁承气或抵当丸等,亦只臆测之言,殊欠根据。大抵痈脓未成与已成比较易辨,惟未成将成之际,就不容易仓卒作出明确的鉴别,所以仲师老老实实说:服此汤后,万一痈已有脓则当有所下,下些什么?先不作肯定,因为当证脉正在将变未变之时,须经过静观默察,待服药后,真相逐渐明显,诊断方才确定,于此稍作犹豫,亦临床上所常有,不足为仲师讳。总之,痈肿新证、实证,无论脓未成或将成,或已成而未溃的,都可用此方速下恶血,仍可望化险为夷;如痈肿久证、虚证,脓成内溃的,就要用薏苡附子败酱散,扶正清毒为治,这才是仲师的原意。至于高学山所云①[注:“可下不可下,非谓下文之大黄牡丹汤,当指大承气及桃核承气或抵当丸而言”。(见《<注金匮要略>疮痈肠痈浸淫病脉证治第十八》)],就实在不敢附和了。

第五节

【原文】问曰:寸口脉浮微而濇,法当亡血,若汗出,设不汗者云何?答曰:若身有疮,被刀斧所伤,亡血故也。

【释文】门人问:在寸口部位的脉象,诊得轻按即见的浮象,应指无力的微弱,而兼往来艰濇的濇,濇为血少,浮微为阳虚;各象并见于寸口是心阴肺气贫乏之极,故可以断定此属亡血所致(包括吐、衄、下血、崩漏等都是)。若不是亡血,就是汗出,因汗为心液,血与汗同源,汗液排泄太多,阴血更虚,阳气外浮,亦会见此脉象。假设没有出汗的现象,又无吐衄失血的证候,而见这种脉象,是什么道理呢?仲师答道:这样就要检查患者身体,若果有损破了的创伤,是被刀斧所伤,伤口曾经大量流血,这都是属于亡血的范围,故亦必出现同样的脉象。

【按语】此节“法当亡血,若汗出”,显是指同样脉象的两个症状,而不是指亡血而复汗出。大家知道夺血者无汗,就应该知道“若汗出”句不属于亡血之后的兼证了。既然如此,则“设不汗者云何”句,应是承上起下之辞,即是说设不因吐衄亡血,又不因表虚过汗而见这样的脉象的,究是什么原因?所以不在“设不汗者”之前重提亡血,只是省文罢了。很明显,不能以证例作证因,将“设不汗者”句说成是金疮亡血后的见症,更可不费辞而辨。

又此节放在痈肿之后、金疮之前,虽是后文的开端,实是前文的补缺,也是承上起下,有枢纽性的文字,将两个方面的共同点作明提暗示的阐发。因第一节的脉浮数为痈肿,第三节的脉数为痛脓,第四节的迟紧为脓未成,洪数为脓已成,都系尚未溃破时的脉象。至于溃破以后,脓血流失,血脉贫弱,究竟会出现何种脉象?前文未曾说过,故在此讨论金疮之先,提出亡血的脉象,来上联下贯,且说明不论何因而致亡血,都应有此脉象,可知溃疡亦属亡血,脉象当然不能例外,通过这样的明提暗示,便将几个不同证候联系在一个共同脉象(寸口脉浮微而濇)。

第六节

【原文】病金疮,王不留行散主之。

【释文】患金刃所伤,积瘀成疮的,应用王不留行散来作主治。

【按语】此节是承上节“被刀斧所伤”而出其方治的。可能有人怀疑上节金疮的脉是浮微而濇,何以会用这通络破瘀的王不留行散,岂不犯虚之戒?不知金疮由于血液暴亡,属卒病,是实虚;与疮痛迁延内溃及一般长期失血自汗属久病渐虚的,两者机转有所不同,处理就应有所区别。所以金疮的脉象虽然骤见浮微而濇,只是实虚的一时现象,倘不迅速去积瘀、逐脓腐,则新血无从流通生化,而伤口不能愈合而渗泄不止,气血消耗日甚,那就更不易处理了。因此运用去瘀生新的方法是有其必要的,是绝无疑义的,但是亦有体质素虚,或破伤时去血太多而不能放手使用此方的,又要结合四诊,分析细致,调剂攻补,也是不可忽视的。

又“金疮”,凡因金属(如刀斧等利器)使身体肌肤受到损伤的,统统唤做“金创”;凡因金刃所伤,伤口不愈合,积脓肿起,或甚至化脓溃烂的,都唤做“金疮”。因此,这里的“疮”字,作本来字义解,岂不更直接,更使人一目了然。何必一定要说是“创”字的代辞,平添转折。

王不留行散方

王不留行(八月八日采)十分 蒴藋细叶(七月七日采)十分

桑东南根白皮(三月三日采)十分 甘草十八分

黄芩二分 干姜二分

川椒(除目及闭口,去汗)三分 芍药二分

厚朴二分

上九味,桑根皮以上三味烧灰存性,勿令灰过,各别杵筛,合治之为散,服方寸匕,小疮即粉之,大疮但服之,产后亦可服;如风寒,桑东根勿取之,前三物皆阴干百日。

方解 此方以王不留行为主药,顾名思义,可知它是一种通经络、行血去瘀,有独特功效的专药,用来主治金疮,止血逐痛,当然有不寻常的效果;佐以能治折伤、续筋骨的蒴藋细叶和能治金疮、愈伤口的桑根白皮,以上三味皆瓦上烧灰,保存本性,勿使过火,取其色黑味苦,苦以清之,黑以止之,都从宁血着力;更用苦寒的黄芩,酸敛的芍药,以清火毒、涩血溢;又以散寒的干姜,祛风的川椒,以充正气、拒外邪;加入厚朴燥疮口的湿滞,免脓水的浸淫;更重用甘草节制药气的偏激,调和药性的矛盾,起着和中败毒的关键作用,预谋着滋液生肌的善后要图。各别杵筛,合治而成散,创口小的,尽可用散糁患处;创口大的,就要用作内服以收内外兼治的速效。此药能去瘀生新,故产后恶露未尽,由瘀积所致的,亦可酌量使用。至于王不留行、蒴藋采于七八月,是取秋金肃敛之气全,有补助于创伤的愈合;桑根白皮采于三月,是取春木发扬之气盛,能促起肌肉之生发。若遇天气忽转风寒,生气退缩的时日,就不宜采取。三物悬在阴爽的空间吹干,够了百天然后使用,是不想经过烘晒,使清肃生发之气较全的意思。由此可以体会到先辈认为天时寒燠与草木荣枯,和人体生理病机息息相关,有很重要的联系。

【按语】此方后原有两方,一为排脓散,即第二十一章的枳实芍药散少加桔梗;一为排脓汤,即第七章的桔梗汤加姜、枣。但这两方并没有在条文中提及,与第五章的侯氏黑散等方同例,分明也是后人拿来补缺的,为着使原著体例保持完整,故并删去。

第七节

【原文】浸淫疮,从口流向四肢者,可治。从四肢流来入口者,不可治。

释文 有一种浸润淫溢在皮肤的疮,是由于湿热而成,蔓延遍体,流连不已,这种病,从口腔及附近开始,然后向四肢方向流散的,为容易治疗。假如从四肢开始蔓延滋长,渐渐流向口部的,就不容易治疗。

按语 此节与第一章第十二节,部分文字重见,都有说明病变规律的作用。意思是指,虽肤浅的病如浸淫疮,亦循一定的规律,从内至外为轻为易治,从外入里为重为难治。至于均但言病名而未言症状,可见这种病在当时是普遍的皮肤病,为一般人所易见易知的,故不赘述。

第八节

原文 浸淫疮,黄连粉主之。

释文 浸淫疮,由于湿热所成,应用苦以泄湿、寒能清热的黄连粉来作主治。

方剂

黄连粉(原方缺)

按语 此节虽未见原方,但从黄连一味药性探讨,这药既能治疗很多皮肤的疾患,将它研成粉末,撒在疮处,这当然有一定效果。况关于黄连的药效,近代已确有杀菌退炎的实验。

证明,那么单用为散来治浸淫疮,也没有怀疑的必要。至于有些人认为是一个方剂名,方内含有黄连、铅粉等,此说也有见地。总之,这是一种湿热浸淫的皮肤病,用清热、燥湿、解毒、杀虫的药配合使用,自然功效更胜。

第十九章 跌蹶手指臂肿转筋阴狐疝蛔虫病脉证治

第一节

【原文】师曰:病跌蹶,其人但能前,不能却,刺腨○[注:腨,音脸或音俶,一称腓肠,俗名小腿肚。]入二寸,此太阳经伤也。

【释文】仲师道:有病跌蹶的(跌与跗同,即踝关节的部位,蹶是跌仆的意思),由于行动偶不小心,跌仆而伤了足跗关节的筋脉,致筋脉为瘀血闭郁,牵引拘急,使到足部只能向前行,而不能屈曲向后退,根据太阳经脉行身之后,下贯腨○[注:腨,音脸或音俶,一称腓肠,俗名小腿肚。]内,出外踝之后,足证是太阳经筋受伤的缘故。这就应先用针刺腨○[注:腨,音脸或音俶,一称腓肠,俗名小腿肚。]部位约深二寸左右,以泄太阳的经气,使血脉畅通,瘀血消除,而病自解。

【按语】此节究竟是跌蹶还是跌蹷,注家意见殊不一致。认跌蹶为非的,则说跌已指足,蹶也是足伤,实觉重复;认跌蹷为非的,则说跌已是跌仆,蹷也是跌伤,有何区别?各有是处,颇难甲乙。因为蹶字可作动词,亦可作名词,如果是跌蹶,则蹶字属动词;如果是跌蹶,则蹶字属名词。两者都说得去。不过仔细推敲,则主跌蹶的似乎理由稍足一些。前人有云:“今夫蹶者趋者”①[注:《辞源》引孟子语,释作失足颠仆也。],又云:“足,则为痿为蹶”②[注:《辞源》引荀子语,释作病名。],那么只一蹶字,已有跌仆并有足伤的含义了。所以蹶字之上加上一跌字固然表示跌仆足部伤,究不若蹶字之上加上一跌字,比较明确指出足跗部跌仆受伤而行动不灵了。

第二节

【原文】 病人常以手指臂肿动,此人身体眴眴者,藜芦甘草汤主之。

【释文】 病者时常手指及臂部浮肿而颤动,根据肿为痰湿,动则为风的原理,显是由于风痰留滞于肺胃之交的隔膜,上循手太阴肺的经脉向外走窜,于手指臂间,阻碍经气流通,气滞不行,痰湿浸渍于肌肤,因而肿起;风邪旋转于经筋,因而颤动。甚则风痰湿气侵扰的范围扩大,下循阳明四窜,发展至全身肢体都感觉眴眴颤动,这是因肺朝百脉而主治节,和阳明主肌肉的机能都受影响所致。应用能涌吐风痰的藜芦甘草汤来作主治。

方剂

藜芦甘草汤(原方缺)

按语 此方虽未见,但用藜芦涌吐风痰,用甘草和中安胃,此证此药,足够适应,似不必怀疑药味过简。参看痉湿暍病章第二十六节的瓜蒂汤证,更可恍然。

第三节

原文 转筋之为病,其人臂脚直,脉上下行,微弦,转筋入腹者,鸡屎白散主之。

释文 转筋所表现的病候,病人的臂部或脚部卒然强直拘急,不得屈伸,这是由于病者平素筋脉血液不足,被风邪乘虚侵入于某部的筋脉,某部筋脉就即被风所搏,牵引如转绳纽结,痛不可忍。他的脉象亦出现由寸至尺上下往来平直劲急,全失柔和气象。总是风邪为患,即内经所说“诸暴强直,皆属于风”①[注:见《黄帝内经》素问·至真要大论篇。]。但是“臂脚直,脉上下行”,是一般转筋的常见症脉,而其中又有兼寒湿兼湿热的不同。兼寒湿的属于寒湿霍乱转筋,另有专论;本节所论是属湿热的,所以脉象微而弦。微为气虚,弦为风盛,气虚则生湿,风盛则化热,以致筋脉血液不足而土气亦虚乏,风湿热乘虚内袭,遂使从腨部(即腿肚)经股上腹的筋脉,全部引起扭结强急的转筋入腹恶候。这样的,就应用鸡屎白散来作主治。

【按语】 此节“脉上下行”句下“微弦”二字,注家都与“脉上下行”句连接起来解释,实则“脉上下行”,已经是弦的形容了(请参阅第二章第八节的痉脉),哪有这样铺床叠架之理?况脉上下行是劲直强急之脉,而竟加上一微脉,岂不更为费解?个别还以“微弦”解作“略弦”,则从原书论脉的“微”字来看作“微甚”的“微”字解的,可谓绝无此例。因此编者认为此节宜分两段读:由“转筋之为病”至“脉上下行”为一段,是总的说明转筋的一般成因及其常见脉症,然后撇开属于寒湿、已入霍乱门的转筋入腹不论,来专论属于湿热转筋入腹的症脉;那么“微弦”,是自成一句的,是起另一脉象的,而不是与“脉上下行”连成一句的,解释才觉明畅,才不致含糊拖拉。至于弦象何以会出于微脉和微脉何以会见干风湿热的转筋?则上面肺痿肺痈章第二节和中风历节病章第一节的“脉微而数”的释文、按语中已有较详细的说明,可以参考。

【方剂】

鸡屎白散方

鸡屎白

上一味,为散,取方寸匕,以水六合,和温服。

【方解】 此方所用的鸡屎白,其性主寒,其质至浊,其气至秽,同气相求,用能深入至阴,大清下焦筋脉的湿热,使从大小便排泄;且鸡属肝木之畜,熄风舒筋尤其特长。因此不加他药的牵制,独用以尽其所长,用作散剂,温水和服,更可加速荡涤功效。

按语

或问本节脉象既是微而弦,且微为气虚,何以连用此通利峻剂?不知微中有弦,气虚乃由风湿热过盛所造成,则速去病邪以苏复正气,在原书治例亦多用此法。所谓驱邪存正,何尝不是急下存津的一样灵活手法?

又按此方的鸡屎白,仲景虽未明说是否生用,但说为散,那就明明是或晒或炒或煅或烘,经过制研,才能为散,可知必不是生用了。

第四节

原文

阴狐疝气者,偏有大小,时时上下,蜘蛛散主之。

释文

前阴部有病患隐现无常,好象狐的出没无定一样,因而叫做阴狐疝气。这是由于寒湿侵袭足厥阴脉络,积结为疝气,发作时疝气循厥阴肝经脉从小腹入毛际,环阴器,聚于肾囊,若左边气虚,疝气乘虚聚于左,则左睾丸大而右小(小即正常无邪);若右边气虚,疝气乘虚偏聚于右,则右睾丸大而左小(小即正常无邪)。病作时则疝气下堕,鼓于肾囊而成偏胀,病息时则疝气上收,归于小腹而得暂安。这样的病,应用蜘蛛散来作主治。

方剂

蜘蛛散方

蜘蛛(熬焦)十四枚 桂枝半两

上二味,为散,取八分一匕,饮和服,日再服,蜜丸亦可。

**【方解】**此方用生于阴暗而悬于高处、既坠而能升、体阴而用阳的蜘蛛,以入至阴、举沉阳、散寒湿、化疝气;更用温行厥阴、通调任脉的桂枝,以引导搜索,使阴狐无遁形之所,相得益彰,使蜘蛛完彻底之功。

**【按语】**此方与鸡屎白散都是以毒攻毒之方,可谓奇不失正,用得准绳,效如桴鼓。

又按陈修园谓“此病用桂枝不如肉桂力更大”①[注:见《金匮要略浅注》跌蹶手指臂肿转筋阴狐疝蛔虫病脉证治第十九。],编者则认为温命门、纳浮火,桂枝确不如肉桂;但通经络、散寒邪,则肉桂实不及桂枝。

第五节

**【原文】**问曰:病腹痛有虫,其脉何以别之?师曰:腹中痛,其脉当沉,若弦,反洪大,故有蚘虫。

**【释文】**门人问:患腹痛而有虫,它的脉象怎样去分别呢?仲师道:腹中痛的病因不一,主要来说,腹部属阴,主里,假如是阳邪入里,闭伏于阴分,邪正相争而引起腹中痛的,它的脉当表现属阴主里的沉象和兼有主痛的弦象。若果见

弦而不沉,则显然不是阳伏于阴,邪正相争而痛了;反出现洪涌阔大之象,那更显得脏气不安而浮动于上,是由于有虫内扰而上窜所致,故可断定这是有就虫。

按语

弦脉多见于痛证,所以弦脉可见于一般腹痛,亦可见于虫痛。“若弦”二字,有些注家将它与“其脉当沉”连起来作一解;有些将它与“反洪大”连起来作一解。但编者浅见,认为二者不只可以得兼,而且必要兼。因为原文以一“若”字和一“反”字夹着“弦”字,实在已烘托出弦脉,在这里有暗承上文,明起下文的连锁关系。这样根据脉理,印证文法,岂不是都有结合两个解释为一个解释的必要?

第六节

原文

就虫之为病,令人吐涎,心痛,发作有时,毒药不止,甘草粉蜜汤主之。

释文

就虫所表现的病,由于就虫时动时伏,动的时候窜扰于胃,胃气上逆,挟涎沫上泛,使到病者吐出清涎,更上窜扰及于膈,使到病者觉得心部有咬啮状的疼痛。但是就伏的时候,则吐涎、心痛皆暂止。故病的发作有一定时候,经过服食杀虫的毒药,也不能将病的发作制止下来,这是就未尽杀、胃气已伤,应用润燥解毒、益胃安就的甘草粉蜜汤来作主治。

方剂

甘草粉蜜汤方

甘草二两 粉一两 蜜四两

上三味,以水三升,先煮甘草,取二升,去滓,内粉蜜,搅令和,煎如薄粥,温服一升,差即止。

方解

本方用甘草解药毒以和中,用蜂蜜滋药燥(杀虫药多燥)以缓急(即吐涎心痛),用米粉煎如薄粥,就是“糜粥以补之”的意思。统观全方主要是解药毒、养胃气、安痟虫,也就是“当先治其卒病”的道理。

按语

本方的粉,有注家认为是铅粉,他的根据是可以诱杀蚘虫;有注家认为是米粉,他的理由是先要解毒安胃。从表面看来,诱杀是标本并治,属扶正驱邪,似比较全面;但深入点钻研,就发现几个疑问:(1)既然用过毒药后,症情已起恶化,可不可以再用这类重坠的毒药?(2)以铅粉的重坠,能不能够和水蜜溶解,煎如薄粥呢?(3)既不是丸剂而是煎剂,药的性质气味互不相投,能否这样符合理想,起诱杀作用?(4)如果是铅粉,原书何以不直说铅粉而只笼统用一“粉”字?以为有错漏吗,那方中既说粉,煎法也说去渣内粉,岂有一再漏去的道理?(5)杀蚘虫需不需要用铅粉那种重坠的毒药?

从以上几个疑问,很自然地得出所用是米粉的几个可信根据:(1)既然服杀虫的毒药后,不仅无效,抑且症情起了变化,当然依照急则治标(以虫病为本,以受毒为标)和先治卒病的法则,以解毒养胃为当前急务,不再投毒药,免犯虚虚之戒,那就用米粉似较合理。(2)而且方后明明说煎如薄粥,若非米粉,何能成粥?就地取材,无须远引旁搜,已确证是用米粉了。(3)据陈藏器说:蜜也有杀虫效能,既然如此,则# 第十九章 跌蹶手指臂肿转筋阴狐疝蛔虫病脉证治

在此证此时,凭甘缓的蜜,已足够做到安胃止吐、安蚘缓痛、有补无伤的功效,岂不更为适当,何须定用铅粉?(4)五谷是人所需要,就是蚘虫也需要,利用米粉来诱它饱饫至甘至滞之品,至少也可使它呆住而停止活动,甚或使它瘫软无力,随着润滑大便而顺流排出,若用铅粉,则非其所好,当浅尝辄止,起不到这样的微妙作用。服法后又说“差即止”,诚以蜂蜜能缓中滞气,不可过服,过服则使人凝滞呆钝,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仍以用米粉为较上算。(5)查《千金方》用粱米粉,《外台秘要》用白粱粉,隋唐去汉末未远,当时都用米粉,可知必有所据,我们又何必舍却可靠的资料而生出纷纭的聚讼?因此编者认为仲景此方的粉是指米粉无疑。

第七节

【原文】 蚘厥者,当吐蚘,令病者静而复时烦,此为藏寒,蚘上入膈,故烦,须臾复止,得食而呕,又烦者,蚘闻食臭出,其人当自吐蚘。

【释文】 蚘虫厥逆的患者,当会吐出蚘虫,在将吐出未吐出之前,使到患者有时安静,有时又复心中发烦,这是因为肠内为蚘虫寄生的所在,肝脏阴寒逼近肠间,不适合蚘虫生息,因而转移窜胃入膈,扰动包络相火,故而心中发烦;一息间蚘虫暂不窜动,心烦又复自止,病人才稍得安静;但是病者得到食物之后,即作呕吐,又复发烦的,这是因为蚘虫闻到食物的气味,继续上出。这样时止时作,呕烦更迭,胃气更逆,蚨亦无能下伏,这时病者当会自行吐出蚨虫。

按语 蚨厥有些注是四肢厥冷,有些注索性含糊,不作明确解释。说是厥冷吗?就本症来看,手足微厥虽有可能,但不是主要症状,何至以四肢厥冷而定名?看来比较明确合理的,还推徐忠可说,“厥者逆也,蚨厥因藏寒不能自安而上入”①[注:见《金匮要略论注》蚨厥手指臂肿转筋狐疝蚨虫病脉证治第十九。]。直截了当断定厥是形容蚨虫的逆上,此释可谓绝不因循,独抒卓见。那么厥可知不是指四肢厥冷了,则厥属动词不属名词,彰彰明甚。至《医宗金鉴》说,“此为藏寒之‘此’字,当是‘非’字,若作‘此’字即是藏厥,与辨蚨厥之义不属”。这也是以厥为厥冷,所以会引起脏厥、蚨厥不必要的辩论,竟将脏寒局限起来,说成只能属脏厥的原因,而与蚨厥不相属,这样说法,反令人难于索解,实则脏厥与蚨厥症脉上有不能混淆的区别,何须以“非为藏寒”重作提示?况且蚨厥不由脏寒逼迫上窜,又由于什么呢?从病理上,从文法上,都很自然是须要有这句“此为藏寒”,方能机理分明,承起联贯,一气呵成。《医宗金鉴》于此未免求深反晦,颇觉无谓。总的来说,应辨的不在“此”和“非”,而主要还在脏是何脏?寒自何来?烦何以发?从病机上应得出明确而切实的解释,才是注释的关键所在。

方剂

乌梅丸方

乌梅三百枚

细辛六两

干姜十两

乌梅丸

黄连一斤 附子(炮)六两 当归四两

桂枝六两 人参六两 黄柏六两

川椒(去汗)四两

上十味,异捣筛合治之,以苦酒渍乌梅一宿,去核蒸之,五升米下,饭熟,捣成泥,和药令相得,内臼中,与蜜杵二千下,丸如梧子大,先饮食服十丸,日三服,稍加至二十丸,禁生冷、滑臭等物。

方解

此方以就虫之生,主要在风木之变,故重用乌梅之酸以补肝体,细辛之辛以补肝用,体用复,机能强,此治就的根本;然后以川椒温肺,干姜温脾,附子壮肾阳,桂枝通心阳,皆所以散脏寒、安就厥;更借黄连、黄柏的苦降,以止频数的烦呕;人参、当归的补益,以调动乱的气血;乌梅渍以苦酒,蒸于米上,皆所以调节酸收,鼓动健运,以尽降厥安就的妙用。

按语

有人以为乌梅丸的配剂用药,何以这样复杂矛盾?实不知生虫的病者,脏腑相互间何尝不复杂矛盾?不然的话,就虫就不易钻空孳生了。就虫的孳生,虽然责在风木的变动,但风木的变动,又与湿土运化的旺弱,无不息息相关,因土过卑湿,则木易朽腐,卑湿太过则脾阳虚,不能暖木而肝生寒;朽腐失荣则肝气弱,不能制土而脾愈湿;同时肝与包络、胆、脾及胃肠也有密切关系,肝失调达则包络、胆的相火被郁,容易生风化热;脾失健运,则胃、肠腐熟不行,容易聚湿停寒,风、寒、湿、热无不具备,可谓矛盾极矣。因此就用椒

酸、极辛、极苦、极寒和极热的乌梅丸来适应机理极度复杂的蚘虫病,全面并进,岂不比较专以毒药杀虫的片面治法更健全吗?从临床上每恣用毒药杀虫的,虫未尽杀而患者竟招致潮热盗汗、食减消瘦、痰黄等症纷起,岂非伤阴化燥之过?对照仲师甘草粉蜜汤和此丸全不用毒性烈药,可知其精神所在。我们何不依此化裁,结合后世杀虫剂,融合古今,制出新的方药达到尽善尽美呢?

本章完
寻一味本草,读一页经典

试试:伤寒论、黄芪、桂枝汤 Esc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