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开卷 · 细读经典
群经见智录

群经见智录卷一

读

《内经》发源第一

春秋时当有别本《内经》

《内经》托始于黄帝,尽人知其不确,然其发源则甚远。今本《内经》为王冰修改之书[1]。王冰之前,必更经多次集合与删节。今本去原本甚远,不能以文字推测也。今就《左传》秦和[2]之言一探讨之,颇有可推想《内经》发源之远者。

秦和诊晋侯之言曰:"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蛊惑[3]之疾。"赵孟曰:"何为蛊?"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虫为蛊,谷之蜚亦为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皆同物也。"

《内经》以气属天,以味属地,以五色五声配五脏,与天有六气数语尽合。惟《素问》之六气,为风寒暑湿燥火,此云阴阳风雨晦明。《内经》云:"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湿胜则濡泻[4],与此处“阴淫寒疾、阳淫热疾”六句亦不同。晋侯淫溺惑乱而病蛊,意当与《玉机真脏论》“少腹冤热而痛,出白”之病同。秦和引文字为说,引谷蜚为说,引《周易》为说,独不及《内经》,何也?《汉书·艺文志》有《黄帝内经》、《黄帝外经》,又有《扁鹊内外经》、《白氏内外经》,其书皆无可考证。意扁鹊之著《内经》者,当是轩岐时人。战国时卢医治扁鹊之书,因号扁鹊,亦未可知。果尔春秋时当有数种《内经》,且其书必为医师所秘藏,故不见于他种载籍。秦和所以独不及《内经》,又或者秦和传学,文学亦长。因风寒暑湿燥火为医家术语,语之不知医者,不易索解,不如阴阳风雨晦明为普通语言,不烦疏证,因而变其文以说。二者均未可知。仅据秦和之说,已可想见医学在春秋以前,至少有千数百年历史。且可知春秋以前,早已有《内经》之书,藉非医者秘不示人,《内经》之书名,断无不见于他种古籍之理。《汉书·艺文志》所以有《内经》之名,则因汉朝求遗书也。

[1]今本《内经》为王冰修改之书:王冰,号启玄子,唐代中期医学家。曾任太仆令,人称“王太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廿四卷八十一篇本《素问》,即经王冰历时12年整理、改编、增删、注释的。自北宋以来,学习《内经》者,一直以王冰注本为主。王冰在保存整理古典医籍方面,功不可没。

[2]秦和:春秋战国时期秦国名医,名和,又称医和,约生活于公元前6世纪。

[3]蛊惑:据《左传》原文,应为“惑蛊”。

[4]“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湿胜则濡泻”:见《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内经》成书第二

内外经

《内经》之名,始见于《汉书·艺文志》。汉文帝时,淳于意奏对,犹言《黄帝扁鹊脉书》,不名《内经》。观意奏对各医案,是所谓《黄帝扁鹊脉书》者,当即今本《内经》(说详下章)。第观仓公[1]医案,以脉色为主,则公乘阳庆[2]所有者,当仅为今《内经》之一部分,故不言《内经》而言《脉书》。内者,对于外之辞。有《内经》,自必有《外经》。《外经》今不传,以《庄子·内外篇》例之,犹可得其想像。《庄子》成[3]序云:“内以待外立名。内则谈于理本,外则语其事迹。事虽彰著,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显。”又《内经》有“上经下经”、“揆度奇恒”之语。《病能篇》曰:“上经者,言气之通天;下经者,言病之变化”亦是一例。准此,《内经》当为论患病原理之书,《外经》当为论治病方法之书。

汉以前无《内经》

然无论内外经,当非汉以前所有。其缘因无他,简策本不便学问以记诵。战国时学者竟言著述,医师则秘其真者,宣布其伪者;或传授子弟,秘其一部分,宣布一部分。医学在当时,遂不能露头角于学界;而和、缓、越人,仅仅以名医见称。推究所以致此之由,厥有二端。其一为自私自利而秘。孙真人谓“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4],以后例前,当相去不远。其二为珍惜学术而秘。故《内经》常言“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传”,以故公乘阳庆谓仓公“尽去而所学,非是也”。《内经》言脉者,仅《脉要精微》、《平人气象》等数篇。仓公所得,似不止此数。《仓公传》中所用方名,亦为今《内经》所无。殆无不因于"秘"之一字。《内经》之名不见于汉以前之书,是不得谓汉以前有《内经》也。

《内经》有三种文字

《汉书·艺文志》云:"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孝武时,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又河间献王、淮南王,亦竞求遗书,意《内经》必于此时出世,以献书可以得上赏也。夫既人守其师说,秘不示人,必多讹误。此时之《内经》,必不易读,故仲景《伤寒》序云:"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则因难读,读者少也。献书为求赏,自多多益善,故一时内外经并出,且至三家之多。且既人守师说,必彼此互异。或此有彼无,又必曾就所得数十种校勘一过,则必曾经侍医李柱国之手,有所增损删润。然则今日《内经》中,有春秋以前文字,有战国时人文字,有西汉人文字也。故其古者甚古,如《太始天元册》文"太虚寥廓,肇基化元"等十四句,绝似太公《阴符经》、老子《道德经》。《内经》中凡类此之文字,皆饶有古意,所当深思潜玩者。劣者甚劣,如岐伯对黄帝云(此所谓圣人易语,良马易驭)。此岂古代臣下对君主所宜有,较之《尚书》中都俞吁咈[5],宁不有雅郑之辨?凡若此者,恐皆识字不多之医生所为,而为李柱国、王冰修改时淘汰未尽者。其平易通顺,类《礼记》中《防记》、《乐记》诸篇者,疑皆西汉人手笔也。宋儒谓《素问》为战国时人所为,盖未深考,想当然耳。

〔1〕仓公:又称太仓公,名淳于意,齐临淄(今山东临淄)人,西汉时期著名医学家。曾任齐太仓令,故人称仓公。《史记》中载有仓公诊籍二

十五则,可谓历史上最早的病例记载。记录内容包括患者的姓名、职业、地址、辨证、治疗和预后等,是医史研究的重要资料。

〔2〕公乘阳庆:战国末期至西汉初期医学家,复姓公乘,名阳庆,齐临淄(今山东临淄)元里人。博通医学,尤擅于禁方、秘方之研究。

〔3〕成:指唐朝成玄英,曾著《庄子注疏》等。

〔4〕“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见唐·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卷九·伤寒方上》。孙氏在撰写《备急千金要方》时,因未见《伤寒论》全书而感慨万分,提到“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仲景要方》即《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中所载,经王叔和撰次整理的仲景遗著《张仲景方》,它保留了《伤寒杂病论》的全部内容或主要内容,是仲景遗著的最早传本,最接近仲景《伤寒杂病论》原貌)。

〔5〕较之《尚书》中都俞吁沸:“沸”,应为“咈”。《尚书·尧典》:“帝曰:‘吁!咈哉!’”又《尚书·益稷》:“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吁,不同意;咈,反对;都,赞美;俞,同意。“都、俞、吁、咈”,经常出现在《尚书》中,原本用以表示尧、舜、禹等讨论政事时发言的语气,后用来赞美君臣间论政之和洽。

《内经》读法第三

当以怀疑的眼光读《内经》

居今日而欲知《内经》,当先研究《内经》读法。读法奈何?曰:“就《内经》读《内经》,不易通也。”《内经》之成书,既如上章所述,则不但文字复杂,理论亦必不能首尾贯通。观今《内经》篇次,气运七篇之外,余篇全不衔接,可知非原书体例。而六气、五脏、五声、五色、五味,全书一律,无阴阳风雨晦明等字样错杂其间,必曾经修改故也。《汉书》以前,不见《内经》之名,而《汉书》之《内经》,多至六种。考《汉书》撰成之日至仲景之世,才及百年,而所谓《黄帝外经》、扁鹊、白氏内外经五种之名,均不见于著述¹。嗣后亦遂无可考者,忽然而有,忽然而无,殊不可解。如谓经董卓之乱,乘舆播迁,书遂散轶,则后世必有得之者。今考仲景以下,王叔和²、皇甫谧³、孙思邈⁴均不言,是仲景之前已无此书。岂西汉时献书者,惟利是图,多立名目,其实所谓《扁鹊》、《白氏》者,仍不过《黄帝内经》,后遂废去两种,仅存《黄帝内经》欤?又所谓《扁鹊内经》者,岂即今之《难经》欤?《难经》之名,仅见于《新唐书·艺文志》,他无可考。即以文论,亦决非仲景以前文字。然则仲景以前,别有《难经》欤?仲景所根据之《难经》,若即《扁鹊内经》,又以何时改名乎?各种古书,当以医籍为最不可究诘。其所以然之故,业医者私心多而通人少也。总之,无论是否如此,吾侪今日读《内经》,当以怀疑的眼光读之。不当首无别择,一味信仰,遇不可解之处,曲为之说。甚且原文不误,注释反误,如张志聪之注《内经》,则流弊无穷矣。

错简举例

《内经》的章节,错简甚多。例如,《灵兰秘典论》[5]云:“未至而至,此为太过,则薄所不胜,而乘所胜也,命曰气淫,不分邪僻内生工不能禁。”王冰注云:“此上十字,文义不伦,古人错简。次后五治下,乃其义也。今朱书之[6]。”此是王注朱书之有迹可寻者,全书类此者尚多。

错简误注举例

其次,书本错简,王注曲为之说者,亦复不少。例如,《刺热论》篇第一节:“肝热病者,小便先黄,腹痛、多卧、身热”,第三节云:“脾热病者,先头重颊痛,烦心颜青,欲呕身热”,此两节明明当互易。凡病黄者,小便无不黄。《内经》以五行五色分隶五脏。黄,脾之起色也;青,肝之色也。如云脾病而色青,为木乘土;肝病而溲黄为肝虚脾无所制,因薄所不胜而见黄色,然则第二节“心热病者,……面赤无汗”,何以不云面白或面黑?一章之中,不能自乱其例,此又可以反证吾说者也。惟《甲乙经》于此两节,不认为错简,而去颜青二字。王冰因《甲乙经》在前,遂亦不复更正。注第一节云:“肝之脉,循阴器,抵少腹而上,故小便先黄,腹痛多卧也。”按,多卧为脾病,脾为湿困则嗜卧。肝虚者多惊,肝郁者善怒,恒苦不能成寐。王注如此解释,则于“多卧”两字,囫囵吞枣矣。其注第三节云:“胃之脉,起于鼻,交额中,还出挟口,环唇,下交承浆,却循颐后下廉出大迎,循颊车上耳前,过客主人,循发际至额颅,故先头重、颊痛、颜青也。”按,此处不当引胃脉,而当引足厥阴之脉。足厥阴脉环阴器,抵少腹,挟胃属肝络胆,上贯膈,布胁肋,循喉咙之后上人颃颡,连目系,上出额,与督脉会于颠。文中“颊痛”字,当是少阳之兼见者。且如王注,"颜青"两字,亦只滑过,是不可为训也。

经文不误,注家误释举例

其次,各家误解经文,致文理不顺,病理亦舛。遇此等处,觉理论不圆满,即当多方思考,务使底面平服,洽心贵当[7]而后已。例如,《生气通天论》云:"风客淫气,精乃亡,邪伤肝也。因而饱食,筋脉横解,肠澼脉痔;因而大饮,则气逆;因而强力,肾气乃伤,高骨乃坏。"王冰注云:"风气通于肝。风薄则热起水干,肾气不营,精乃亡。亡,无也。"《新校正》[8]引全元起[9]注云:"淫气者,阴阳之乱气。"张隐庵释"精乃亡"为"出精"。今按各家于三个"因而",全无理会。不佞疑此节文字为西汉人手笔,故文从字顺,转折分明,本绝无难解之处,不知何因,各家尽误。今试申鄙意,释之如下:"风客淫气",谓风客于人身,而浸淫于气分。"精乃亡"者,精气于是日以消亡,乃,始也。"邪伤肝也"句,是自下注脚,即何以精气日以消亡?因为邪伤肝也。精气既日以消亡,应当如何珍摄?却又因而饱食,因而大饮,因而强力,则当见痔与气逆与骨坏之病。"因而饱食"三句,是说不知摄生。三个"因而",跟着上文"乃"字来。"因而"字意义,等于《孟子》"牛羊又从而牧之"句之"又从而"三字。须知"风客淫气","风"为主词,"客"为动词,"气"为受词,"淫"为副词。"精乃亡"句,"乃"字亦副词。"淫",言风之若何客;"乃",谓精之逐渐亡。不得将"淫气"字释为一个名词,亦不得将"乃"字取消,释为"无精"或"出精"。全书类此者虽不多,然即不佞所发见者,已不止一二处也。

讹字举例

其次,为字之错误。例如:"肺移寒于肾,为涌水,涌水者,按其腹不坚,水气客于大肠,疾行肠鸣濯濯如囊里浆,水之病也。《甲乙经》“水之病也”四字作“治主肺者”,似此之类,多不胜举。不能认为《甲乙经》与《素问》之不同为偶然,为无关系。当推究其何由而异?二书之说孰长,当何去何从?凡此皆极难,须于读书时用札记。积年累月,虽仅得数条,亦不为少。不佞尚病未能,第能贡其法于吾同业。倘仿而行之,数年之后,必有异也。

宜博考唐以前名家之说

其次,当博考唐以前医家之学说,以推求《内经》之旨趣。为此者,有两种意义。

其一,可以分析《内经》之真伪。吾侪居数千年之下,读数千年以上之书,已为极难。而《内经》之成书,既如吾以上所言,即文字论,已有三种。其中背于经旨而无迹象可求者,当不在少数。讹误处既无迹象可求,以意会之,相去弥远。必当有证据,有比例,既得证与例,然后有系统、有范围。既定系统与范围,然后不合此系统、不在此范围之内者,乃知其非真矣。吾闻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学者研究柏拉图之学说,以其弟子亚里士多德[10]之书为标准。凡亚里士多德书中所称引者,定为真柏拉图之书;所未称引者,定为非柏拉图之书。吾侪若采此法以读《内经》,用唐以前诸名家之书以证《内经》,彼等去古未远,总较后人所见为真。彼等所言,有显然与《内经》之某节相背者,则此一节《内经》即在可疑之列。若此,虽不必尽中肯綮,已相去不远。更进一层,将诸名家学说交互印证,则当能得其统系,得其范围。前此诸注家,往往据《内经》以驳正诸名家之说,其事适相反。夫据《内经》以驳后贤,乍视之,若甚正当;细按之,乃不合理论。此为学问之出发点。此点既误,人各见其一偏,于是纠纷并起,甚至门户水火,甚嚣尘上。时至今日,《内经》之残缺不完,依然如故。掷光阴于虚牝,无谓已甚,则此误点之关系,殊非细故也。

其二,可以实地应用,用《内经》学理以诊病。须知书与病恒不相谋,往往有读书虽多,临病榻则茫然无措者。以故人之病,病病多;医之病,病方少。盖书有定而病无定。以有定之书,应无定之病,其道必穷。譬之伤寒,麻桂两方,《伤寒论》之定例。风伤卫,有汗恶风;寒伤荣,无汗恶寒。有汗用桂枝,无汗用麻黄,释之者曰:“恶风者,见风则恶;恶寒者,虽无风亦自恶寒也。”然则今有病人,处深房密室重闱之中,而发热、有汗、恶寒,则医当穷于应付。谓是寒伤荣,则不当有汗;谓是风伤卫,则不当无风而亦恶寒。因之用麻黄或桂枝,不能有真知灼见。称有不当,祸不旋踵,则归咎《伤寒论》。故时医有恒言曰:“十年读书,天下无可治之病。”凡若此者,皆为不善读书之人。医不读书,若何为医?岂真行医者,不必多识字乎?仲景序《伤寒》云:“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伎,始终顺旧。”此数语,朴实忠厚,耐人寻味。推究所以不善读书,皆因中国学术,不能循序渐进,必待一旦豁然贯通之故。不佞常谓:“中国人治学,为太极式的;西国人治学,为宝塔式的。”西人治学由浅入深,愈深则人数愈少。至于峰极,全国或仅得一人,而其学则有阶级可循。持之以恒,尽人可以造就,大有发奋为雄,安在无土不王之雅。中人治学,如宋人所谓无极,混混沌沌,不知经几何年月,忽然判分两仪,从此两仪而四象,而八卦,千头万绪,包举万有。故鄙谚有曰:“一法通,万法通。”其所成就,视其所积。积厚者厚,薄者薄。既成之后,锲而不舍,则亦可以渐扩充其范围,惟不必尽人皆可造就。故诗有别肠,文曰慧业。若改此太极式,用宝塔式,辄扞格不入,此亦事理之最奇特者。是故苟非性之所近而治医,总不免事倍功半。十年读书,无可治之病,亦深知甘苦之言也。虽然,读有方之书,施之实用,在性与医近。而能读书者,原不甚难。读无方之书,如《内经》者,而欲施诸实用,恐非有十倍常人智慧之人,而又苦学,不能为工。仓公之脉色,仲景之汤药,皆运用无方之书而施诸实用者,诚不得不推为医中圣人也。

宜集中精力,勿讲外观

所谓施诸实用者,非于方案中引一二句《内经》以壮门面之谓。吾观古今医案,案中引证《内经》各条,皆不免意在装潢门面。王冰注《内经》,可商处尚多。若隐隐之注,实功不掩过,而陈修园[1]推崇备至,此可见历来医家之不求甚解。然则彼引证《内经》者,非装潢门面而何?仲景《伤寒》撰用《素问》,乃全书不见引证《内经》,仅《序例》中《阴阳应象论》数语,其余无迹象可寻。此真能读《内经》者。吾愿今后医家,以能真实运用《内经》为目的,不必讲外观。精神有所专注,然后收效乃宏。专讲门面,荒其真实功力矣。

[1]所谓《黄帝外经》、扁鹊、白氏内外经五种之名,均不见于著述:据《汉书·艺文志·方技略》记载,曾经与《黄帝内经》并存的医经典籍尚有《黄帝外经》、《扁鹊内经》、《扁鹊外经》、《白氏内经》、《白氏外经》、《白氏旁篇》六种,但今除《黄帝内经》存世外,余均已佚。

[2]王叔和:公元180—270年,名熙,西晋高平(今山东省徽山、邹县一带)人,魏晋时期著名医学家。曾任太医令,重视诊脉。著有《脉经》十卷,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脉学专书。

[3]皇甫谧:公元214—282年,字士安,幼时名静,晚年自号玄晏先生,安定朝那(今甘肃灵台县朝那镇)人,魏晋时期著名针灸学家。根据《素问》、《针经》、《明堂孔穴针灸治要》等古代医学文献,著成《针灸甲乙经》,是我国现存最早的针灸学专著。

〔4〕孙思邈:公元581—682年,陕西省耀县人,隋唐时期的大医药学家。所著《备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二书在我国医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学术价值,被誉为我国古代的医学百科全书。

〔5〕《灵兰秘典论》:后文所引内容出自《素问·六节脏象论》,原文误。

〔6〕今朱书之:王冰在注释整理编次《黄帝内经素问》的过程中,凡改动之处,均用“朱书其文”,以示区别,只不过在后世流传的过程中,未能区别抄写,以致现今不能分辨。

〔7〕底面平服,治心贵当:比喻文章言语通顺,合乎情理。

〔8〕《新校正》:北宋高保衡、林亿等奉诏整理《素问》时所撰的校勘记。

〔9〕全元起:南朝齐、梁时医家,是校订疏证《素问》最早的一个,其所校注之书名曰《内经训解》,凡八卷,今已佚。其书北宋时尚存,宋臣林亿等校订《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时曾参考引用全元起《训解》的内容,对研究《素问》颇有参考价值。原书作“全起元”,今改。

〔10〕亚里士多德:古希腊哲学家。原书译为“亚里士多得”,今改,后文均同此。

〔11〕陈修园:约公元1753—1823年,名念祖,号慎修,福建长乐人,清代医学家。其一生著述颇丰,均文字通俗易懂,内容由博返约、深入浅出,在医学普及方面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内经》之总提纲第四

神转不回,回则不转

吾欲就《内经》全书觅一总提纲,以为吾书发端之语。意者其惟神转不回乎?《玉版论要篇》曰:"揆度奇恒,道在于一。神转不回,回则不转,乃失其机。"此数语之各家注释,自一孔之见言之,殊未能满意。而此数语为《内经》全书关键。倘此处不能了了,即全书不能了了。在此吃紧关头,不容小有含糊。兹为讨论如下。

张注之商榷

张隐庵释此曰:"此篇论脉因度数出入。五脏之气,相生而传,一以贯通,外内环转,如逆回,则为病矣。与《脉要精微》、《平人气象》诸论之脉病不同,故曰奇病也。一者,神也。神者,五脏血脉之神气。盖脾为中央土,以灌溉四旁。五脏受气,转而不回者也。如逆传其所胜,是回则不转,失其相生旋转之机。故曰,五脏相通,移皆有次。"

本文曰:"道在于一。"张释"一以贯通",不知何指?"奇恒"释为"奇病",然经文并无奇病。相克而传之病为奇病,则病之不奇者又当何如?一既为神,又若何一贯?是否五脏血脉一贯?若云五脏血脉之神一贯,血脉之神与血脉介说若何?曰与《脉要精微》诸篇之脉不同,是否诸篇之脉,或回或转,均无关系?是否诸篇之脉,与五脏不一以贯通?然则奇病是否即一以贯通之产物?又脉因度数,"因"字何解?是否"因"为介辞?是否"脉因"是一名词?如是名词,"脉因"究是何物?如是介辞,

脉若何因度数而出入五脏?隐庵为清初人,其文字支离如此,且当时负盛名,而解释《内经》费解如此。宜乎《内经》一书,至今日而在若有若无之间也。

王注之商榷

王冰注曰:“血气者,神气也。《八正神明论》曰,‘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也’。夫血气顺四时递迁因王[1],循环五气,无相夺伦,是则神转不回也。回,谓却行也。然血气随王,不合却行,却行则反常,反常则回而不转也。回而不转,乃失生气之机矣。夫木衰则火旺,火衰则土旺,土衰则金旺,金衰则水旺,水衰则木旺,终而复始,循环不已,此之谓转不回也。若木衰水旺,水衰金旺,金衰土旺,土衰火旺,火衰木旺,此之谓回而不转也。然反天常轨,生之何有耶?”

血气者,人之神。盖谓血气旺则神旺,血气衰则神衰,是血气之标著者为神,在理可通。云递迁因王者,盖谓血气之在五脏者,有顺序变化之常轨。循环五气者,依五行相生之气而行,环转不已。无相夺伦者,谓次序不得凌乱,如是谓之神转不回,逆则为回而不转。譬之四序,成功者退。母气既传于子,则母气当衰,子气当旺,故木衰火王,火衰土王,为转不回。母气不传于子,则为回不转。此其解释,甚为圆满。其释“行所不胜曰逆”曰“木见金脉,金见火脉,火见水脉,水见土脉,土见木脉”,例如脾病而见肝脉,则为回而不转之脉象,即其病为逆。释“行所胜曰从”曰“木见水火土脉,火见金土木脉,土见金火水脉,金见土木水脉,水见金火木脉,如是者皆可胜之脉”。凡此令人于临诊时,但除去克贼之脉,即晓然于从逆之理,其道易从。隐庵谓相生而传为顺,相克而传为逆,毕竟囫囵颟顸。试问,从隐庵之说,临证时若何辨其为相生而传、相克而传?隐庵注不明了者,几于满纸皆是,较之王冰、张介宾,相去甚远。凡议论不能证之事实者,皆纸上谈兵也,况又不能自圆其说乎?

王注是矣。然揆度奇恒,道在于一。一者何也?如云一为神,神为血气之所标著之神气,此神气若何转而不回?如云转而不回者,即是血气,是血气递迁、血气循环,则经文何以不说血气转不回?而曰神转不回?且血气明明是二物,何以言道在于一?又血气递迁四王,循环五气,意谓人身五脏之气血,随五行相生之常轨,以次传行,循环不息。如此解释,已毫无疑义。然试问五脏之气,与五行有何相干?五行又是何物?何故相生,又何故相克?假使王冰复活,则其答语当为:“《内经》者,综贯三才。风寒暑湿燥火,天之气;五行,地之气;三阴三阳,人之气。人生一小天地。生之本,本于阴阳。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大小三百六十日成一岁,人亦应之。”凡此皆《内经》中所集见,尽人能言者也。五脏与五行之关系,五行生克之理由,仅仅得此答语,不能谓圆满也。不佞所知者则异于是,今试将“奇”、“恒”、“揆”、“度”、“回”、“转”、“道”、“一”之理,解释如下。

释义

岐伯曰:“奇恒者,言奇病也”(2),此即隐庵释为“奇病”之根据。岂知经文意义不如此也。“奇”,对于“恒”言,“恒”,常也;“奇”,“非常”也。不病,人之常也;病,人之非常也。即奇,病也;恒,不病也。揆度奇恒,审察其人病不病也。岐伯曰:“奇恒者,言奇病也”,盖谓奇恒之法,乃揆度不循常轨而病之法,固不言循常轨而不病者。深一层言之,其人虽有病,苟循常轨,病无害也;其人虽无病,苟不循常轨,大病且来。预测之而不爽也。何以知其循常轨或不循常轨?曰:此所谓奇恒也,当有事于揆度。故曰:奇恒事也,揆度事也[3]。揆度奇恒,其道奈何?曰:道在于一。一者何?天也。故曰:善言人者,必有验于天。天之意义若何?曰:远矣,大矣。虽然亦即《内经》全书之所言也。不佞求之于《易》,然后知之。《内经》者,言病者也。病为奇,不病为恒,奇从恒比较而出。故《平人气象论》曰:"常以不病调病人,医不病,故为病人平息以调之为法。"准此以谈,是《内经》全书皆言奇病也。故隐庵释"奇病"为"奇异之病",相去何止万里!王冰释"奇"为"反常",固自不误。然循绎其所注释,实不足以尽经文之意义也。"转"为恒,"回"为奇,故奇恒回转,可为《内经》之总提纲。奇恒之道在于一,则一又为总纲之总纲。不明了此一字,千言万语,均无当也。欲明白此一字,非求之《易经》不可。

〔1〕递迁囚王:囚,拘絷;王,通旺,语出汉·王充《论衡·命禄》:"春夏囚死,秋冬旺相。"后世术士按五行推衍为春三月为木旺、火相、土死、金囚、水休,夏三月为火旺、土相、金死、水囚、木休等。凡遇旺相则诸事吉利,凡遇囚死则诸事不顺。"逆迁囚王",比喻事物的不断发展变迁,文中借以指代人体气血随四时节替而发生的盛衰虚实变化。下同。

〔2〕奇恒者,言奇病也:见《素问·病能论》。

〔3〕奇恒事也,揆度事也:见《素问·玉版论要》。

《易经》第五

《易经》无神秘

自来言《易》者,辄有一种心理,以为此书参天地,通神明,阐幽显微,彰往察来,有不可思议、不可知能之神秘。《四库提要》注《易》者九十余家,其书汗牛充栋。不佞谢陋,未尝学问,然可以间接测知,此九十余家,皆有上述之心理,不然不至《易》理至今不明,仅仅用之卜筮。自来医家皆言医通于《易》,而无明白晓亮之理论,亦上述之心理囿之。自一孔之见言之,《易经》简直无神秘。其有稍深之处,亦非不可以言语说明。而此书于《内经》,则有密切之关系。今以数百字简短言之,或者不至取厌读者。

《易》之基础在四时

《内经》常言“少”、“壮”、“老”、“病”、“已”,“生”、“长”、“化”、“收”、“藏”,此十字即《易》之精义。含生之伦,无论动植,莫不有少、壮、老、病、已、生、长、化、收、藏。而尤妙者,在生则必长,少则必壮,壮则必老,老则必已。已者自已,生者自生,万汇纷纭,绝无一刻停息。毕竟孰为之?孰令致此?则时序为之也。夏暖秋必凉,冬寒春必温。假使无温凉寒暑之变化,则无生老病死之变化。自今日言之,南北极终年冰雪,动植不生,殆近于无变化者。古人虽不知有南北极,然早已洞明此理,故《内经》全书言四时,其著者如“彼春之暖,为夏之暑;秋之愤,为冬之怒”[1],如敷和、升明、备化、审平、静顺各纪[2]之类。《易经》则曰:“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3]。”知万事万物无不变易,故书名为《易》。知万事万物之变化由于四时寒暑,四时寒暑之变化由于日月运行。欲万物不变,非四时不行不可。欲四时不行,非日月不运不可。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4],“乾坤毁,则易不可见矣”[5]。四时为基础,《内经》与《易经》同建筑于此基础之上者也。

万物愈变愈繁

然尚有一义,为《易经》六十四卦之所由来,即万物愈变愈繁是也。盖仅言变化,变有常经,愈变愈繁,则变化莫测。《易》从一画而三,三而六,而六十四,所以象万物由简趋繁也。由简趋繁,有原动力,两性是也。含生之伦有雌雄,时序有昼夜寒暑,人事有善恶动静,皆相反而相成。两性不显,变化不见,《易经》谥之阴阳,象之以奇偶。故奇一以象阳,偶--以象阴。--从一变化而来。一为太极,--为两仪,故曰太极生两仪。--从一生,是阴生于阳也,故《内经》有“同出异名”[6]之语(详见下文七损八益)。阴生于阳,阳能生阴,则两仪当然更生变化,故曰“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然易数何以尽于六十四,此则有精深之理。盖所谓法象莫大乎天地也。

物竞天择[7]

四时为一周天,得三百六十五昼夜而强。过此以往,为另一周天。其数有尽者也。质言之,地球之大,可以测量计算,其数有尽。万物之由简趋繁,繁而更繁,生生不已,其数无尽。无尽之物,即生于有尽之四时,亦犹之--生于一,亦即无尽数之物生于有尽数之地。以无尽者托生于有尽者,则无尽者有时而穷,穷则变,变则通,故有损益剥复,即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理也。

然此足以说明天地之数有尽,不足以说明《易经》之尽于六十四。太极生两仪,何不以两为尽数?两仪生四象,何不以四为尽数?四象生八卦,何不以八为尽数?曰:是必尽于六十四也。

〔1〕彼春之暖,为夏之暑;秋之愤,为冬之怒:见《素问·脉要精微论》,原文为“彼春之暖,为夏之暑;彼秋之忿,为冬之怒。”

〔2〕敷和、升明、备化、审平、静顺各纪:见《素问·五常政大论》“木曰敷和,火曰升明,土曰备化,金曰审平,水曰静顺”。

〔3〕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见《周易·系辞上》。

〔4〕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见《周易·系辞上》。

〔5〕乾坤毁,则易不可见矣:见《周易·系辞上》。

〔6〕同出异名:见《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7〕物竞天择:原书作“物竞天泽”,径改之,下同。

余之太极第六

始于八,终于六十四

《易经》之图象,一以象阳,一一以象阴。《说卦传》云:“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此言圣人本天地人以画卦,故卦有三画。天地人之道,皆秉两性,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六画之变,尽于六十四,故《易》止六十四卦。今不必言三才,不必变六画,第就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绘为圆图,其数亦适尽于六十四,此则大可寻味者也。

周邵之《太极图》

宋周茂叔著《太极图》,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以阴阳动静为说。不佞仅根据《宋史》,周之《太极图》何状,实未之见。其即世俗所传者乎?邵尧夫亦有《太极图》,景岳采入《类经》,其拙劣乃不可名状。

周邵所创者是否即此两图,余固未深考,然亦不必深考。以余所欲知者,非《太极图》之历史也。《宋元学案》黄晦木《太极图辨》一节,录之如下。“考河上公本,图名《无极图》。魏伯阳得之以著《参同契》,钟离权得之以授吕洞宾,后与陈关南隐于华山,陈刻之华山石壁。陈又得《先天图》于麻衣道者,皆以授种放,种放以授穆修,修以《先天图》授李挹之,挹之以授天叟,以授子尧夫。修以《无极图》授周子,周子又得《先天图》于寿涯。”是邵康节之图为《先天图》,周茂叔之图本名《无极》也。凡含生之伦,皆有两性。两性凝合,而后生化,此为第一步。阳之中有阴,阴之中有阳也,则两半之中,各复含有阴阳。阴中之阳,不能独阳也,为之配者为阴;阳中之阴,不能独阴也,为之配者为阳;则分而为四,此为第二步,即四象也。四象既判,阴阳既分,则阴之中复有阳焉,阳之中复有阴焉,此为第三步。第三步之阴阳判为两,则其数为八,是为八卦。八卦之中复各含有小点,此小点为何物?吾意以此为太极。何以故?因此一点不复可分。故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天地者,为既判之阴阳;混成者,为未判阴阳者也。证之近顷胎生学,凡动物结胎最初期,其形状人胎与兽胎无别,遑论其为男女牝牡。是未判阴阳之先,已有此混成之一物,则老子所言,竟非空想,乃视之可见、触之有质者。植物之种,羽虫之卵,皆是此物。推之人事,则现在几何学上之起点,亦是此物。

太极当以渐扩大

或谓:如汝所言,则何必止于八?继此而第四步、第五步,安见最小一点不可分?应之曰:“此非易理也。”易理以有尽之数与无尽之生,对勘而生变化。所以卦止于八者,为八之自乘为六十四。六十四,数之终也。试申言之。万物之变迁,皆时间为之。时间者,虽有万钧之力,不能止其一秒,则此图当活看。譬如几何学上之一点,必引而长之,然后成线;不引而长之,则终为一点而已。今图中未判阴阳之点,不终为一点也。彼必受时间之鞭策,循由简趋繁之公例,渐扩渐大而判阴阳,而生两仪、四象、八卦。上图共含有八点,八点皆扩大,皆含有八卦,是六十四卦也。然则合一圆象中所含之八份而言,则为八卦。若就八分所含之一点分别言之,则一点为一太极。从太极起至八卦止,生生不已,得六十四为一段落。其后之太极,再生两仪、四象、八卦者,当为另一段落。故易数尽六十四也。

六十四之意义

或问一一生于一,是由一而二。二所以象天地,天地之中有人,因于二之中加一以成三。奇偶变化,三之变尽于八,因有八卦。是一与二与三与八,皆为有意义的。六十四之数何来?如谓八与八自乘而得,则何故自乘?且又何故不六十四自乘而为四千零九十六?鄙意以为此问题不烦解释。《系辞》谓生生之谓"易",何以能生?由于能变。何以能变?由于阴阳。故奇偶以象阴阳,八卦以象变化,八数自乘以象生生。至六十四截然而止,以示数之有尽、变之有穷。《易》卦终以未济,正如画龙点睛,揭出此层意义。此所以八必自乘,而六十四不再自乘也。

新陈代谢

更有一义,一圆象之中,含有八卦,即八个太极,生生不已,至太极各复有八卦为止。其数起于八,尽于六十四。新者既生,旧者当谢。至六十四,而旧有之圆象不可见矣,则可以悟《系辞》所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之理。先时有其物,今不可见,是游魂也;现在无其物,将来必有,是精气也。精气,远在太极未生以前;游魂,远在数尽已谢之后。准此以谈,是《南北史》中创《神灭论》之范缜[3],为能知鬼神之情状,而近顷欧洲之鬼学,为无当也。又惟其因有尽而生无穷,则争竞以起,故《系辞》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而西方物竞天择之学说,亦殊途同归矣。

出《周易·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按周氏在《通书》中的解释,太极指原始混沌未分之气。周氏认为宇宙的本体即是"太极"。其《太极图说》从产生渊源来讲,非为本人所独创,而是以道教的太极先天图为基础,并参照了陈抟的《无极图》和禅师的偶才炮制出来,以后又经过南宋朱熹的整理与订正方得以流传后世。

〔2〕邵尧夫:即北宋哲学家邵雍,字尧夫,因隐居苏门山,后人称其为百源先生,卒谥康节。曾据《易传》有关八卦形成的解释,参合道教思想,虚构成宇宙构造图说,形成其象数之学(也称"先天学")。其所发明的太极先天八卦认为: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将宇宙的本源认为是"太极",亦即"道"和"心"。太极永恒不变,而天地万物皆有消长、有终始,按其"先天图"而循环变化、生生不息。

〔3〕范缜:约450—515年,字子真,南乡午阴(今河南省泌阳县西北)人。南朝著名无神论思想家。于南朝萧齐永明年间(483—493年)著《神灭论》一文。断言人死精神灭,不可能成佛,人的富贵贫贱并非天生命定,因果报应纯系无稽之谈。其唯物主义哲学思想在中国哲学发展史上具有一定的地位。

《内经》与《易经》第七

《易经》与《内经》吻合之处

吾言《易经》,欲以明《内经》也。《易》理不明,《内经》总不了了;《易》理既明,则《内经》所有,《易经》所无者,可以知其所以然之故。既知其所以然之故,则《内经》所谓“揆度奇恒,道在于一”者,乃明白如话,不复有疑似者在矣。例如,《易》理剥之极,则一阳来复,即《内经》所谓“寒极生热,热极生寒,阳胜阴复,阴胜阳复”者也。《易》之坎为水,中一画为阳;离为火,中一画为阴[1],即《内经》标本中气之理。《内经》标本中气,凡阳经必以阴经为中见,阴经必以阳经为中见。例如,少阴之中见为太阳,厥阴之中见为少阳,所谓“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者也。《易》干之初九,潜龙勿用,为阳气潜藏,上九亢龙有悔,则其道穷,即《内经》“亢则害,承乃制,制则生化”[2]之理也。此《内经》与《易经》吻合之处,非附会之谈,明眼人自能辨之。然两书有一节相同或一部分相同,亦事所恒有。若《内经》与《易经》,则其源同也。欲知两书之同源,不当于两书同处求之,当于两书不同处求之。

《内经》言质

王冰不知“素问”之义。《新校正》引《干凿度》之言曰:“有太易,有太始,有太素。素者,质之始也。”此说精当不易。然《内经》言质之解说若何?不先明《易》理,殆不能有精确之答语。须知精气远在太极之前,游魂远在太极之后,皆《内经》所不言。精气、游魂不可见,《内经》则言其可见者。故《易·系辞》曰“能知鬼神之情状”,而《内经》则不问鬼神之情状。此为《内经》言质之明白解说。质为素,《内经》为黄帝君臣问答之辞,则素问之名,可以无疑义矣。

六十四为人生寿命之数

《易经》始于八,终于六十四。吾虽详释于前,然尚有待于《内经》,而其义益显者。盖两书交互为证,则两书之不明者皆明。《内经·上古天真论》,一八肾气实,二八肾气盛,八八天癸尽。《内经》何以以八为言?盖即《易》之始于八,终于六十四。《易经》何以以六十四为止?盖即《内经》之《天真论》,六十四,人之寿数也。天癸尽,人道毕,过此不死者为例外。两书皆演天人之理,所谓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也。

《内经》有五行甲子之所以然

《内经》言五行甲子,《易经》不言五行甲子。盖《易经》在说明阴阳、消长、吉凶、治乱之道,虽云“变通莫大乎四时”,明其变化可矣,无取乎计日。《内经》本四时以言病,则年月日皆所当详。故《易经》仅言天动地静,不言天地作何状。盖其所必要者,只在动静两字。《内经》则确凿言天地之状况,以所必要者在司天在泉之气化。不明天地之状况,气化之说不能言之成理也。

大气举之之真诠

兹录《内经·五运行大论》一节而讨论之。

帝曰:论言天地者,万物之上下;左右者,阴阳之道路,未知其所谓也。岐伯曰:所谓上下者,岁上下见阴阳之所在也。……帝曰:何谓下?岐伯曰:厥阴在上,则少阳在下。左阳明,### 大气举之之真诠

右太阴。少阴在上,则阳明在下。左太阳,右少阴。……帝曰:气相得而病者何也?岐伯曰:以下临上,不当位也。帝曰:动静何如?岐伯曰:上者右行,下者左行,左右周天,余而复会也。……帝曰:地之为下否乎?岐伯曰:地为人之下,太虚之中者也。帝曰:冯乎?岐伯曰:大气举之也。

尽人皆知《内经》言地圆,为我国古书中一大特色。然不能知《内经》何以言地圆?又惜其既知地圆,不知地动,为未达一间,致使力学不明。亚东物质文明遂迟至今日西人之后。然由今思之,《内经》所以言地在太虚之中,四无凭依者,正因司天在泉之气化。盖古人创此学说,即因体会得大地无凭之故,然实未能知其所以然之理,仅知有不齐之气候绕地而行。故岐伯曰:"天地动静,五行迁复,虽鬼臾区其上候而已,犹不能偏明。"司天在泉之说,仅知大地空凌无凭即已足用,故亦不复深求,所以《内经》仅有此"大气举之"一语,此外更无一字论及地在太虚中,作若何状况也。然则学术之发明,皆有一定程序,虽有圣智,不能无因而得。所谓因,即时机成熟之谓。吾侪若因《内经》知地圆沾沾自喜,以为亚洲人智慧不居人后,则未免感情用事,而失古代学术之真相矣。吾为此语,非贬《内经》,求其真耳。

气运学说有研究之价值

《内经》虽不知地动,然地之动与人俱。人为土著(二字借用),则地静之说在知觉上诚有讹误,在测验气候事实上实无差别。《内经》治病能有功效者,亦正以此。故不佞认为,此学说有研究之价值也。以上所言,骤视之,若于医学无甚关系,其实为《内经》藏结,故不辞辞费如此。

释疑当研究五行甲子

惟《内经》言病,与《易经》泛说阴阳消长者不同,故有“不知年之所临,气之所加,不可为工”之语。五行甲子,即所以明年之所加、气之所临者也。五行甲子,最为现在通人所诟病。吾将因其为人所诟病,遂亦从而附和之乎?抑从而研究之,以祛此疑团也?

〔1〕《易》之坎为水,中一画为阳;离为火,中一画为阴:坎、离,均为八卦中之一卦。八卦相传是伏羲所造,干、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种卦形分别对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事物。坎卦代表水,其卦形为:“☵”,上下两个阴爻,中间一个阳爻;离卦代表火,其卦形为“☲”,上下两个阳爻,中间一个阴爻。

〔2〕亢则害,承乃制,制则生化:语出《素问·六微旨大论》。原属运气学说的内容,说明六气相承制约,是万物生化的重要保证。如果失于相承,则无所制约,必致过亢为害。

五行之研究第八

五行为近人诟病

五行之说,殆起于古之史官。上古史官辄兼巫祝之职,一切学术皆出焉。《汉书·艺文志》所载阴阳家言不啻数十种,后世因之,其流不可胜竭。其书之古者多不传,若沿流以溯之,类皆带术数迷信气味。独《内经》不然,第《内经》亦言之不详,致使后人以《内经》之五行,侪于阴阳家之五行。近世之排击五行者,求五行之理不可得,则以古代印度、欧西有四行之说,以反证五行说之不成立;又以近世化学八十原质,证明五行之为当为八十行。凡此种种,不胜证引。一言以蔽之,五行者,迷信、腐败、不通、无价值而已。夫在今世,排击五行,夫岂不易?譬之二十许少年,握拳振臂,向一九十许之就木老朽较腕力。彼老朽者,宁有抵抗之勇气,顾为彼少年计之,亦复胜之不武。且不佞今兹不惮辞费,为五行之研究者,初非有爱于彼老朽而为之袒护,特欲平心静气以判决此老朽之后嗣是否当斩焉否耳。不佞谫陋,不能多所引证,今兹所言者,仅就其一己思想之所得,公诸当世,愿与当世贤达平心一讨论之。

五行为四时代名词

《内经》言五行配以五脏,其来源本于天之四时。脏有五而时仅四,故以六月为长夏,以配脾。何以言之?五行木生火,非谓榆柳枣杏可以钻燧取火也。如谓木生火是钻燧取火之意,则石亦能生火,是不仅木生火矣。金生水,亦非谓金能生水也。金类手触之而润,乃空气凝结。古人虽愚,不至认此为金生之水。火生土,亦非谓灰烬。土生金,亦非谓矿质。水生木,亦非木得水而荣之谓。盖如此解释,均属牵强。《内经》认定人类生老病死,皆受四时寒暑之支配,故以四时为全书之总骨干。四时有风寒暑湿之变化,则立六气之说,以属之于天;四时有生长收藏之变化,则立五行之说,以属之于地。五行六气,皆所以说明四时者也。今姑置六气而言五行。春为发陈,乃万物向荣之候,此时植物之生意最著,则用木字以代表春季。夏日燠暑,骄阳若火,则以火字代表夏季。秋时万木黄落,有肃杀之气,比之兵革,则以金字代表秋季。金,兵也。冬令冱寒,惟水亦寒,冬为夏之对,水为火之对,故以水字代表冬季。夏至一阴生,其时为一岁之中央,其气候多湿,故以土字代表长夏。

五行相生之理

其云木生火者,谓春既尽,夏当来,夏从春生也。火生土者,谓夏之季月为长夏,长夏从夏生也。土生金者,谓长夏尽为秋,秋从长夏来也。金生水者,秋尽为冬日也。水生木者,冬尽则为春也。春主生,所以能成生之功者,实拜冬日秘藏之赐。夏主长,所以能成长之功者,拜春日发陈之赐。秋主收,所以能成收之功者,拜夏日长养之赐。冬主藏,所以能成藏之功者,拜秋日成实之赐,故曰相生也。

五行相克之理

春行秋令,勾萌乍达,肃杀之气加之,春之功用败矣。夏行冬令,严寒折盛热,闭不得发,长养之功隳矣。秋行夏令,收束不得,发泄无余,秀不实矣。冬见长夏郁蒸之气,寒水不冰,当收反泄,盖藏竭矣。长夏为夏至阴生之候,行春令,则阳亢不和矣,故曰克也。其春行冬令,为至而未至,谓春气当至而不至也。春行夏令,为未至而至,谓夏气未当至而先至也。夏秋冬三时同,未至而至为有余,至而不至为不足,虽能病人,犹贤于克贼,不为克也。顾虽不克,其气则有偏胜,胜之甚者,必有反应。偏胜为胜,反应为复,故言胜复。敷和、升明、备化、审平、静顺,为平气;委和、伏明、卑监、从革、涸流,为不足;发生、赫曦、敦阜、坚成、流衍,为有余。〔1〕有余不足,皆能为病。遇所不胜之气则甚,病甚复遇克贼则死。《天元纪》以下七篇,皆言此也。是故五行相克云者,换言之,即春行秋令,即当生长之时见肃杀之气,以本气当受克耳。余三时同。五行之在术数巫祝口中,诚不免荒诞。然古代亦必有说,特吾侪不知耳。其在《内经》,当如此解释为长也。

五行六气为宾,四时为主

《内经》言:在天为六气,在地为五行,在人为五脏六腑;在药为五味;见之于面者五色,证之以耳者五声;其在食物有五谷、五畜、五臭;在地有五方,在天有五星,在时有五声六律。凡此种种,自当以天地人为主,其他各种,皆侔色揣称以为配合,由四时推论而得者。然若据此以攻击《内经》,如谓水何以生咸,咸何能生肾,则未为知言,以此非《内经》之破绽也。声色、五味、谷畜等为宾,六气、五脏、五行为主。若进而求六气五行之所从来,则四时为主,六气五行五脏犹是宾也。以故《天元纪》以下七篇,皆以甲子为言,是即四时为全书总骨干之证据。今试证之病证。

〔1〕敷和、升明、备化、审平、静顺,为平气;委和、伏明、卑监、从革、涸流,为不足;发生、赫曦、敦阜、坚成、流衍,为有余;见《素问·五常政大论》,原文为“黄帝问曰:太虚寥廓,五运回薄,衰盛不同,”损益相从,愿闻平气何如而名?何如而纪也?岐伯对曰:昭乎哉问也!木曰敷和,火曰升明,土曰备化,金曰审平,水曰静顺。帝曰:其不及奈何?岐伯曰:木曰委和,火曰伏明,土曰卑监,金曰从革,水曰涸流。帝曰:太过何谓?岐伯曰:木曰发生,火曰赫曦,土曰敦阜,金曰坚成,水曰流衍。

四时为主第九

气血运行以四时为法则

春风,夏热,长夏湿,秋燥,冬寒,此不难索解也。肝风,心热,脾湿,肺燥,肾寒,此无从索解者也。何则?心肝脾肺肾,同是血肉,何得有寒热燥湿之分?而《内经》所以言此者,则以人之五脏配合四时之五气,故五脏之燥湿寒热,直谓之假定的可也。《内经》盖认定人为四时之产物,而又赖四时以生活者。大地苟无四时寒暑之变化,则动植不生。有四时寒暑,然后有生物。是人为四时之产物,乃确实之真理,放诸四海而准者也。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气与味,皆四时为之。是人资四时以生,乃确实之真理,放诸四海而准者也。惟其如此,则人与四时自然息息相通。人身气血之运行,自然以四时为法则,而莫或违背。此为《内经》之基础,无丝毫含糊假借者。基础既正确,然后本此推论,则委曲悉当。

四时的五脏

是故春生物授之夏,夏长物授之秋,秋成物授之冬,冬藏物以待春之再生。故四时之序,成功者退。母气既衰,子气代王。《内经》以肝属之春,以心属之夏,脾属之长夏,肺属之秋,肾属之冬。则肝当授气于心,心当授气于脾,脾当授气于肺,肺当授气于肾,肾当授气于肝。故《内经》之五脏,非血肉的五脏,乃四时的五脏。不明此理,则触处荆棘,《内经》无一语可通矣。然此事甚费解,不辞辞费,再述病情以明之。

中西病理之不同

有人于此,初病腹满浮肿,已而四肢皆肿,以手按之,肿处陷下,须臾复起,此为何病?何以故?则得两种答语如下。

其一,病名水肿。原因静脉血归流障碍,小血管内血压增加,或因管壁之渗漏机过盛。凡有以上原因,液体集于皮之蜂窝织内部,故肿。其远因,凡患心脏瓣膜病者,最易罹此证。

其二,病名水肿,肾病也。肾何以能聚水而生病?肾者,胃之关,关门不利,故聚水而从其类也。上下溢于皮肤,故肤肿。肤肿者,聚水而生病也。水之始起也,目窝上微肿,如新卧起之状,阴股间寒,腹乃大,其水已成矣。其原因在湿土太过,阳光不治,而大寒在下,肾气伤也。故《气交变大论》曰:"岁水不及,湿乃盛行。长气反用,民病腹满身重,濡泄,寒疡流水,腰股痛发,腘踹股膝不便,烦冤、足痿、清厥、脚下痛,甚则跗肿,寒疾于下,甚则腹满浮肿。"

上第一答语[1],为西国医学,第二答语为《内经》。以两说一相比较,则所同者为水肿之病名,至病理则完全不同。西说从血肉之躯研究而得,《内经》则从四时运行推考而得。若据西说以研究《内经》,则有最不可解之两点。其一,血管壁之渗漏机过盛,液质集于皮之蜂窝织内部,究与肾脏有何关系,而《内经》指为肾病?其二,所谓心脏瓣膜病者,谓心房回血管有三尖瓣、僧帽瓣,血行时,此瓣司启闭;启闭不密,则脉搏不匀而心跳,此则《内经》所谓宗气泄,左乳下跳动应衣者也。患瓣膜病者,易患水肿,与手少阴心有关系,与足少阴肾无关,谓之肾病何也?而《内经》之意义,则谓水不及,土太过,无阳则大寒在下,故肿。且《内经》于此病独有方,云治以鸡矢醴[2],一剂知,二剂已。鸡矢醴,治脾者也。病源病理既与实地考验者不同,何以治脾而效?于是可知《内经》之所谓肾,非即实地考验之肾。其物是,其名是,其用则非。《内经》谓十一、十二月冰复,人气在肾;又云,肾者主蛰,其华在发,其充在骨,为阴中之少阴,通于冬气(其他不备举)。凡此皆非解剖所能明了,亦非由解剖而得,乃由四时推考而得者也。

不知五行生克之理即本四时之生长化收藏而来,则求五行之说不可得;不知五脏气化亦由四时之生长化收藏而来,则求五脏之说不可得。五行五脏不明了,则《内经》全书皆不明了。刻苦好学之士,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凡不知所以然,勉强说法,必多误解,张隐庵之注释是也。下焉者不耐探讨,妄拾程明道[13]之言谓气运之说,除非尧舜时五风十雨始验。明道非医家,不料此语竟为后人口实。须知将气运之说抹去,则《内经》且无一字。不知彼一面口中尊《内经》,一面谓气运之说不可从者,对于《内经》之见解何如也?至于今日欧风东渐,则多一重障碍。西医谓中国之药庸有可采取者,其说则谬,在西医云然,又何足怪?而为中医者与之哗辩,谓吾国医学流传已四千年云云,是欲以中国医学与西国医学争齿德也。

道在于一

是故《内经》之理论,即《易经》之理论。《内经》是否根据《易经》而作,无可考证。自古医卜并称,或者两书同时发生,亦未可知。《内经》所以言五行甲子者,即根据四时以论病之故。《内经》所根据者既在四时,其所言脏腑,皆以四时为法则。顺四时者不病,逆四时者病。四时气候有不齐之时,不齐能病人。饮食男女亦自有顺四时之道,违之则病。喜怒哀乐亦有乱脏腑循四时之顺序者,乱其序亦病。不幸犯克贼之时序,则病甚,正气不支,至于不胜之时日则死矣。圣人知之,故为无为,

乐恬憺,顺时以养生。顺时云者,谓不犯不乱,使吾身脏腑之气,与天地运行之气合而为一也。能一者不病,不能一则病。故曰“揆度奇恒,道在于一”。《脉要精微篇》“补泻勿失,与天地如一,得一之情,以知生死”,是“道在于一”之注脚也。《难经》、《脉经》、《甲乙经》皆有言天人合一之处,惜言之不详。仔细探讨,总不如《内经》明了,故仅就《内经》言之。

〔1〕上第一答语:原书作“右第一答语”,因改竖排为横排,故变“右第一答语”为“上第一答语”。

〔2〕鸡矢醴:《素问·腹中论》方。鸡矢白一两,米酒三碗,共煎。空腹热服,日二次。治臌胀,心腹满,早食则晚不能食。

〔3〕程明道:即程颢,字伯淳,又称明道先生,公元1032—1085年。程颢、程颐两兄弟是中国北宋时期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宋明理学的奠基人。

甲子之研究第十

甲子纪数之说

《内经》最重要者,为五行甲子;最费解者,亦五行甲子。今人攻击《内经》,最是五行甲子为其目标。五行既如我以上所言,甲子究何理乎?或谓甲子上古用以纪时日者,一甲子六十日,六甲子得一年,如此而已。谓甲子有生克,最荒诞。周天分三百六十度,《内经》六气为一时,四时为一岁,是每时得九十度。今测量家以水平至天顶为九十度,此九十度为三百六十度四分之一,犹之四时为一年四分之一。今云某干支与某干支相生克,犹之指测量用之圆仪中四十度与四十五度相生克,诞孰甚焉!虽然,古人为此岂遂毫无意识乎?因为如上之推想,虽未能尽当,甲子之不为计数,昭然可见也。

甲子所以齐不齐

地球绕日一周,得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日之一。月球绕地一周,得二十九日又二分日之一。物候每五日一变化,初五日东风解冻,次五日蛰虫始振,后五日鱼上冰是也。节气每十五日一更换。立春阅十五日雨水,又十五日惊蛰,又十五日春分是也。故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气,积六气为一时,得九十日;积四时成一岁,得三百六十日为一年。此非实际一年,可命之为一气候年。气候年比之地绕日一周,少五日强;比之月绕地十二次多六日,即地绕日一周,较气候年多五日强;月绕地十二次,较气候年少六日。有此参差,气候因而不齐,故三年一闰,五年再闰。然虽置闰月,气候之不齐,总无术以齐之。甲子者,所以齐不齐也。故《天元纪大论》云:“所以欲知天地之阴阳者,应天之气,动而不息,五岁而右迁;应地之气,静而守位,六期而环会。”岁即年,期亦年也。五岁而右迁五字句,六期而环会六字句。天地之阴阳,谓日月也。五句岁而右迁,谓日行(古人为日行)每岁右迁者五日。盖上者右行,下者左行,谓每一岁日在子午线之右多行五日也。六句期而环会,谓月每年在子午线之左少行六日,是月左迁六日也。日每年多五日,月每年少六日,如此者,年复一年,两相会合,故曰环会。日五而月六,总不得齐。五六之积数为三十,是必统三十年纪之,两数方无参差。今试画一圆圈,中央直径画子午线,分圆圈为两半,再分圈之四围为六十度,是每半得三十度。右半个三十度以五分之,得六个五。左半个三十度以六分之,得五个六也。三十年共三百六十个月,七百二十个节气。月行每年少六日,积三十年共少一百八十日。是仅得气候年之半,不齐之数犹未尽也,故必重之,合两个三十年,其数乃尽,故经言:“七百二十气为一纪,千四百四十气,凡六十年为一周,不及太过,斯皆见矣[2]。”此即一甲子必须六十年之理由。然经文千四百四十气,凡六十年云者,亦仅举其成数。因月行每年少六度,积六十年适少三百六十日;而日行每年多五日强,积六十年实多三百日零三百六十点钟,即三百十五日。此三百十五日,皆以闰月匀摊之,计一甲子凡置闰月二十二个,又减去小建三百五十一日,然后日月运行之数相等。总之,必六十年,然后太过不及之数皆可见耳。故《内经》有“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有奇”之文。月球绕地之精密计算,为二十七日七时四十三分强。惟月旋转时,地之自身亦在旋转,两数之差为十三度有奇也。此其大略。

凡以上所言,皆各家注释所未言。不佞既未习天算,又未习术数谶纬之学,故研求颇苦,不知古人亦曾有言此者否?盖一甲子何故六十日,最难得真确之答语,得此为之释然。然则甲子非为计数而设,当了然矣。

天干地支数之由来

甲子之数六十,既如上文所言。天干之数十,地支之数十二,又何自来乎?曰:此即从五六产生者也。日年多五日,故曰天数五;月年少六日,故曰地数六。月绕地而行,地绕日而行。以绕日之数属天,绕地之数属地,本极相当。古人初不知之,以为日月是敌体的,特以阳配天,阴配地耳。五六之和数三十年,其差度仅及周天之半。必重三十为六十,然后数尽,则五必重为十,六必重为十二,势有必然者矣。是故天干之数十,地支之数十二。

干支只是五六

犹有一义。《易经》、《内经》皆以阴阳为说,可谓之两元的学术。一数而重之,亦阴阳之义也。故虽天干十、地支十二,而《内经》之旨所重者,只在五与六。故《天元纪》云:"甲己之岁,土运统之;乙庚之岁,金运统之;丙辛之岁,水运统之;丁壬之岁,木运统之;戊癸之岁,火运统之。"又曰:"子午之岁,上见少阴;丑未之岁,上见太阴;寅申之岁,上见少阳;卯酉之岁,上见阳明;辰戌之岁,上见太阳;巳亥之岁,上见厥阴。"皆两元之故。故五行有阴阳,如甲为阳土,己为阴土之类;故六气有正对,如子为正化,午为对化之类。又复交互言之,以地应天,以天应地,故天以六为节,地以五为制。

天不足西北释义

《内经》最不可解者(3),为"天不足西北","地不足东南"。

又复申之曰:“故西北方阴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东南方阳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强也”。手足耳目数语,无甚深意,或者出于附会,今姑置之。但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何解?一孔之见,以为即由日余五日,月欠六日而来。《内经》以地始于东南震位,上者右行,下者左行。月既常不足,是不足在东南方。以斗宿为天顶,以候日之有余,则有余在西北。然古人误认天动,以为日逆天而行,日之有余,正是天之不足,故有“天不足西北,地不足东南”之说。此原无关医理,吾所以言此者,一者见《内经》中此等为无关紧要文字,吾侪不必语语据为典实。一者所以正后人注疏谬误。盖不知此理,愈说愈歧也。其尤可笑者,以为天之西北、地之东南,皆有大窟窿。宜乎西学东渐而后,视古说无丝毫价值矣。

甲子合五行宜有更圆满解释

审甲子之用,天干虽从日行多五日而来,在甲子之测气候,天干殆用以代表气候年者,故曰:“天有十日,日六复而周甲,甲六复而终岁,三百六十日法也。”所以六复而周甲,六复而终岁,即因地支之十二与天干参差之故。地支从月行欠六日来,惟其欠六日,所以有参差不齐之气候;亦惟欠六日,方有气运之学说。然有一疑问如下。

古人以甲子纪日,其纪年者,则另有岁阳岁阴之名。如甲曰阏逢、乙曰旃蒙、丙曰柔兆等为岁阳。子曰困敦、丑曰赤奋若、寅曰摄提格等为岁阴(见于《尔雅》、《史记》,司马光《通鉴》年表犹用之)。今按岁阳为天干,岁阴即地支,无他意义,故不备录。今《内经》岁运甲子,在古代当是岁阳岁阴,此亦无须探讨者。惟甲子合五行,殆不得其解。一岁之中,四时之序,合于五行,已如前章所述。一甲子之六十年,每年亦合五行,固知从主时之五行推演而来者。然五行既主时,又用以主岁,是四时有生长化收藏之作用,不齐之气候亦有生长化收藏之作用也。鬼臾区曰:"五气运行,各终期日,非独主时。"其下文引《太始天元册》之文曰:"万物资始,五运终天。"鬼臾区之所本者即此,不佞反复思之,不得其解。注家皆不能为根本之解释。吾言五行为四时之代名词,四时之变化由于天运,各年不齐之气候亦由天运,不过与四肘大同小异。盖一昼夜之子午,比一年之二至;黎明薄暮,比一年之二分。故《伤寒论》每经之衰王有时,是一年有寒暑之变化,一昼夜亦有阴阳昏晓之变化。一甲子既各年气候不齐,安得无阴阳乘除之变化?是以甲子合五行不为无理。五行既可为四肘之代名词,似亦可为年岁的代名词。然此答语不甚圆满,不知有更圆满之答语否?鄙意气运之说,本属难知,复无精密之测验,仅凭空洞之理想,此学总无发达之时。吾之所为,为读《内经》者释疑辨惑,却非教人向此中讨生活。吾侪当从有凭有据处切实探讨,以期寡过,斯得之矣。

世之自命能知五行甲子者,聆其理论,类皆星命术数家言,此乃熊宗立〔1〕以人之生年月日说《内经》之类。不佞于星命家言固未尝学问,然恐一落此等臼窠,不免堕入魔道也。

〔1〕甲子:我国古代的纪年方式,将天干与地支配合,天干在上,地支在下,上下组合而成"甲子",也即《素问·六微旨大论》所言:"天气始于甲,地气始于子,子甲相合,命曰岁立,谨候其时,气可与期"。因为天干数是十,地支数是十二,甲子、乙丑、丙寅、丁卯……顺次相合,凡六十又回到甲子,故又称"六十甲子"。

〔2〕七百二十气为一纪,千四百四十气。凡六十年为一周,不及太过,斯皆见矣:见《素问·天元纪大论》,原文为:"七百二十气为一纪,凡三十岁,千四百四十气。凡六十岁而为一周,不及太过,斯皆见矣。"

〔3〕《内经》最不可解者:以下文字见《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4〕熊宗立:1415—1487,一名均,字道轩,自号勿听子,福建建阳人,明代医学家。曾从刘剡学医卜术,推崇五运六气之说,著述甚丰,日本医生真长兰轩曾从其学。著有《名方类证医书大全》、《黄帝内经素问灵枢运气音释补遗》、《勿听子俗解八十一难经》等。对运气学说曾用过多篇幅加以宣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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