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医案

便秘

曹颖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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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秘腹痛
周小姐,住小西门。

复发初诊:大便不甚畅行,自以他药下之,痛而不行,仲师所谓非其治也。今拟用承气汤加桃仁主之。

生川军三钱 (后入)枳实四钱 川朴二钱 桃仁四钱 芒硝二钱 (冲)

佐景按周小姐先于本年五月间病肠痈,经吾师暨俞哲生师兄后先治愈,体健回校肄业。至十二月间,因运动过度,饮食不节,前之盲肠患处又见隐痛,大便不行。乃市某西药房所制之丸药服之,冀其缓下。孰知仅服二丸,便不得下,痛反增剧,不能耐,自悔孟浪。无已,仍请吾师赐方,即本案复发初诊方也。服后,便畅下,痛大除,惟有时按之还作小痛耳。越日,乃来二诊。

二诊:昨经下后,旧时患处按之尚痛。脉弦而数,用《千金》肠痈汤以和之。

粉丹皮三钱 丹参三钱 白芍三钱 生地黄五钱 生甘草一钱 败酱草三钱 茯苓三钱 生苡仁八钱 大麦冬五钱 桔梗

 一钱 柏子仁一两 佛手二钱 生姜三片

佐景按 周女士来二诊时,佘方恭侍师侧。师令余按脉,得弦细而数。察其面色,似未甚荣润。惟据述痛已大减,无任私慰。师令余拟方。余曰:《千金》肠痈汤差足以和之。承赐诺,即用焉。以其下经多次,故不加大黄;以其夜寐不安而性易躁怒,故加柏子仁;以其偶或气郁不舒,故加佛手;以其经欠调,故仍用丹参。药味既多,竟不似吾师之方矣,相与一笑。

周女士服此二剂,大觉舒适,夜寐竟安。闻师将返江阴度岁,重来乞调理长方,余乃知之稔。

本案似无多大特色,不足录,惟以其可以示复发及调理之一格,故附焉。虽然周女士初病之经过,极曲折侥幸之奇观,容续述之,以博一粲。

先是五月间,周女士病腹痛偏右,就诊于中医孙先生。孙先生与以理气定痛之剂,续治二月有余,不见效。改请西医王先生诊察究系何病,断谓盲肠炎。欲求根治,当用手术。病家不敢从命,乞施别法。西医乃用冰罩其患处,痛止。周女士得仍回校中攻读。未逾十日,病又作,倍剧于前。至是西医坚决主张用手术,且谓时不可失,后将无及。相与议定手术费银若干两,但须家长筌字,即可实行。此时也适周女士之父因事在杭,接家报如此云云,急覆电谓“待我返再议”。而女士之痛已不可忍,且拒按,右足不能伸,证情岌岌,不可终日。周母无主,惶急异常。会有戚祝先生至,曰:“何不请中医治?”周母曰:“中医之方积叠成薄,

 惟其不能治,乃请教西医耳曰:“我有友人或能治此,曷请一试?”于是俞哲生师兄应运而出。晚七时许诊之,洒淅恶寒,口渴,脉弦滑而数,苔抽心而绛,边反白腻,急疏大黄牡丹汤加味,内用生大黄三钱 。周母急令购药煎服,待其服已,俞师兄乃返寓。夜十一时,周先生忽作不速客访俞兄,惊问曰:“生大黄竟可服至三钱 耶?我昔延请之孙先生用药数十剂,仅末剂有蜜炙大黄五分 。”俞兄问服后病情,曰“腹加痛矣,将奈何?”俞兄慰之。周先生曰:“姑待我返舍看变化如何。倘不幸转剧,我必以电话相告。”未越一小时,俞家之电话铃声果响。诸君试思之,俞君为一执业未久之医士,当时闻此丁丁之铃声,将生若何之心理?然而事出望外,但闻周父曰:病者得下,而足已伸矣。续诊三次,颇告顺手。并知服第一剂后,下如血筋等污物;服第二剂后,下瘀血;服第三剂后,下血水;服第四剂后,竟得黄色粪。其日适值病者经来,病情未免夹杂,当延老师诊治。视已,师曰,病根未除也,依然用下剂。晚六时服药,其夜病者竟作瞑眩。四肢厥逆,冷汗出,下经六七次。至天亮,痛休。自是方真入坦途,了却无限风波。至于瞑眩之夜,周父额汗奔波,叩师门以问计者,又当在智者意料之中也。

本集编按既竟,余又诊得一盲肠炎病,即肠痈也。病者为友人陈君子良弟,名国桢,年十五,肄业城内一粟街尚文小学六年级,住大南门电话局后宝隆里六号。国桢攻读至勤,因家离校稍远,每饭已,辄匆匆赴校,日以为常。二月一曰子良邀余诊视。据述已经西医陈天枢先生详细诊察,指为盲肠炎,并曾注射退热剂之药及用安福消肿膏。因病势急,似尚未见速效。大便四日未行,小便短赤,绝不欲食,常屈足而卧。每痛作,辄不耐云云。余以手按其患处,适在所谓“马克孛内氏之压痛点”,即自脐至右腹角高骨引一直线,此线与右直腹肌边线相交之点是,亦即近前线之中点。自起病至今,已四日矣。家人见病不退,且知按诸西医法,当用手术,方得根治,但恐发生危险,故未敢冒昧尝试。当时余初诊方,用生川军二钱 、粉丹皮二钱 、桃仁泥四钱 、元明粉钱 半分 冲、京赤芍三钱 、败酱草钱半、生苡仁一两、香谷芽三钱 。二日复诊,知一日服药之后,得下三次,悉属秽浊不堪之物,腹痛随减,按之亦不甚痛,又能进粥,大佳。

方用生川军钱 半、粉丹皮三钱 、桃仁泥二钱 、冬瓜子四钱 、元明粉一钱 、柏子仁四钱 、赤茯苓三钱 、生苡仁一两、光杏仁三钱 、生甘草钱 半。三日三诊,知二日夜中亦下,腹中甚适,言语渐有力,舌苔渐清净,小便之色渐淡。予粉丹皮四钱 、败酱草二钱 、桃仁泥二钱 、冬瓜仁四钱 、生苡仁一两、柏子仁五钱 、火麻仁四钱 、光杏仁三钱 、赤茯荟三钱 、紫丹参二钱 、香谷芽三钱 、生甘草二钱 。四日四诊,知三曰夜中,大便较难而痛,苔腻脉弦。料其内热未除,急予制川军钱半、粉丹皮二钱 、桃仁泥钱 半、冬瓜子四钱 、元明粉一钱 二分 、生苡仁一两、京赤芍三钱 、藿香钱半,佩兰钱半、生甘草钱 半、灯心三札。五日五诊,量得体温三十八度一,脉搏八十二至,舌苔前部较清,后部仍腻,盲肠部得按依然作痛,每夜必自痛剧,甚至呼喊。药用生大黄二钱 、牡丹皮三钱 、桃仁三钱 、芒硝二钱 、枳实钱半、厚朴三分 、当归尾钱 半、京赤芍三钱 、生苡仁一两、炙乳没各一钱 。六日六诊,病家疑惧。子良谓“大便日日得下,痛苦依然未除,如何堪长用攻药,得毋坏其肠”?伯母尤焦虑,因所育子女凡十人,以小恙而折者凡五,皆得病辄延医,延医辄不治。此番愁眉,自在意中。独老伯庆斋先生供职于枫林桥市政府地政局,是日特告假商诊,拜聆之下,知为识者。老伯意加重攻下之品,一面请西医施止痛针,余难加可否?量其身热升作三十八度七(时当下午三时),计其脉搏得九十至,精神较昨困顿,脉亦无力,舌苔又呈腻象,并见咳嗷不爽,不思纳谷。虽痛之次数较稀,综察全证,殊难乐观。欲向吾师请教,而吾师适已返江阴,度旧岁欲荐他医以自代,病家又慰留勿许。默思责任之重大,证情之棘手,无异孤军苦战,草木皆兵。阅者试设身处地为余着想,居此险境,将何所施其技?殊不知当此进退维谷、疑难莫决之际,正医者炼胆煆心之时。炼何胆,炼大胆也。煆何心,煅细心也。余乃整襟危坐,凝神沉思。夫病为盲肠炎的证,药属盲肠炎主方,投之未得捷效者,以其蚓突中当有污物未出,即吾师所谓病根未拔也。每作阵痛者,即蚓突力拔病根时也。精神反疲,体温反高(下午三四时许本较高),脉搏反数者,以病既延久,正气随虚也。然则急起直追,何容踟躇?因将原方去枳实,加生黄芪钱 半、生甘草钱 半、杏仁三钱 、藿香二钱 ,改厚朴作五分 。七日七诊:病情竟急转直下,身热退至三十七度六,脉搏减至七十六至。苔大化,纳突佳。余惊问其故,据述六日晚服药后,上半夜呼痛特甚,倍于畴昔。惟子夜后即泰然睡去,绝不呼痛。天亮醒来,其粪色作淡黄色,异于前此之污色,黑色,老黄色。且其粪能沉器底,不似前之但浮矣。小便亦较清长。因予生大黄一钱 、牡丹皮三钱 、生苡仁八钱 、冬瓜子五钱 、柏子仁三钱 、光杏仁二钱 、生黄芪二钱 、当归尾钱 半、炙乳没各八分 、赤茯苓三钱 、生甘草钱半。八日八诊,体温退作三十七度四,脉搏减作六十七至,此乃病后应有之现象。盲肠部分已完全不痛,且软如左侧,能自由起立,如平人,又食而知味。当予生大黄八分 、牡丹皮二钱 、生苡仁四钱 、大生地三钱 、生黄芪二钱 、潞党参一钱 、当归尾钱 半、炙乳没各八分 、杏仁三钱 、生甘草钱半。九日九诊,国桢能到前房,坐案旁畅谈,不须余就床沿问切矣。当从十全大补汤加减,嘱服二剂。次日适值废历岁尾,病魔乃随年神倶去。

余于本病素加注意,前年参观同济大学人体解剖展览会时,曾检阅盲肠及蚓突之种种异状至详。佘并有一臆想,即大黄牡丹汤可代西医之刀与钳,且本汤能驱除蚓突中之玲物,有刀与钳之利:而无刀与钳之弊。人初闻吾此言,鲜不以为炫技欺世,故我宁甘自藏拙。自得国桢之诊,益信吾言不谬。实告世人,所谓盲肠炎者,初起每非盲肠本身之发炎,乃盲肠后部之附属器官称“蚓突”状如小管者发炎耳。肠中污物之所以得入蚓突中者,因盲肠部分 肠内容物拥挤不堪,不能上行,以致从旁溢入蚓突耳。服大黄牡丹汤即得泻出污物者,因肠壁受药力之刺激,故能推送内容物上行,平行,下行,以达肛门。盲肠之处既空,蚓突又得药力之刺激,乃返挤污物于盲肠.,由是蚓突之炎以消而病以已。故云本汤可代刀与钳者,乃言其药力能刺激肠壁及蚓突,使自起力量,排出污物耳。执是以言,宁不可信?

肠痈初起,每有恶寒之状。国桢初得病时亦然。故《金匮•疮痈肠痈浸淫病脉证并治篇》第一条即曰:“诸浮数脉,应当发热,而反洒淅恶寒,若有痛处,当发其痈。”内“而反洒淅恶寒”大堪着目。世人竟有误认为疟疾之初起者。又“发”字,诸家多凿解,窃意内痈生于体内,无从目睹,当其初起之时,甚不自知病所何在,故曰“若有痛处,”则“当发其痈”者,犹曰“当觅其痈”,盖“发”,犹“发现”之谓也。

《金匮》曰:“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即痛如淋,小便自调,时时发热,自汗出,复恶寒,其脉迟紧者,脓未成,可下之,当有血,脉洪数者,脓已成,不可下也,大黄牡丹汤主之。”历来注家对于“脓已成,不可下也” 一语,殆无异辞,甚且以此为大黄牡丹汤与薏苡附子败酱散主治之分野,此殆不思之过也。

《金匮》所谓未成已成之脓所包至广,一切炎性渗出物、腐化之白血球、腐烂之肠壁皮肉等均是,要在当去之例,一也。夫肠痈当未成脓之前,曰可下之,试问欲下者何物?依余之说,下其肠中一切污积,使蚓突得挤出病根是矣。当已成脓之后,反曰不可下之,试问其脓做何处置?将使脓复返为血乎,此乃绝无之事。将任脓突脐而出乎,此乃速死之图。《方伎•杂志略》云:“一商家女(中略)自腹以至面部四肢悉肿,少腹右方之底有酿脓。因思取脓则可保十曰,以此告病家。病家相惊吐舌,谓‘前医皆不知有脓,但云补药以助元气,则水气自治耳。’遂乞施针。余曰:针则至多延命一月。取脓则十日。但识病在医,而死生任诸天数,姑针之可也。遂用铍针刺入寸许,脓汁迸射,上及承尘,臭气扑鼻,病家人人惊愕,乃与薏苡附子败酱散,疮口纳细棉条以出瘀脓。然其人元气渐脱,十一日而毙。”可谓一证。犹曰薏苡附子败酱散主之。试问服散之后,散能与脓起化学作用,齐化为乌有乎?吾惧其未能也。若曰,散将与脓结而倶下,则依然是下法,乌得曰不可下?或曰,不可下者犹言不胜下,下之终危也。余则谓果下之,犹不失背城借一之计,不下即是束手待毙之策。孰得孰失,明眼者自能辨之。况脓去正虚,大可用补,活法在人,宁难善后。故窃于“不可下”三字大起疑惑,即使的系仲圣遗文,犹当据事实以改正之。如何改正,曰,当作“当急下”也(又经文称本病“小便自调”,按之事实,不尔,改正之责,委之贤者)。

《金匮》大黄牡丹汤方后曰:“顿服之,有脓当下,如无脓当下血。”本已眧示后人无脓当下,有脓当急下,悉主以本汤之意,人自不察耳。以病例言,本集肠痈案其一史君之大下河泥状污物,其三国桢之下秽浊不堪物,皆有脓当下之列。吾师《金匮发微》本汤条下师母之下血半净桶,及本集肠痈案其三周女士之下血筋瘀血血水等物,皆无脓当下血之例。是故下血云者,此乃当下之恶血,愈去则病除,绝非失血之谓也。

客曰:“审如君言,薏苡附子败酱散将无用武之地矣。”答曰“非也,特其用武之时不同耳。”佘有本汤治验一案颇富趣味,容详本录第二集中。但二方不同之点当稍述一二,以快客之先睹。依《金匮》法,肠痈实分 为二种。一种为热性者,为大黄牡丹汤所主。一种为寒性者,为薏苡附子败酱散所主。热性者多急性,寒性者多慢性;热性者痛如淋,寒性者痛缓;热性者时时发热,寒性者身无热;热性者常右足屈,患起于瞬时,寒性者则身甲错,恙生于平曰;热性者属阳明,故大黄牡丹汤即诸承气之改方,寒性者属太阴,故薏苡附子败酱败乃附子理中之变局,且散与丸为近;热性者病灶多在盲肠,寒性者病灶不限于盲肠。能知乎此,则二汤之分明矣。客憬然若悟,鞠躬而退。

西医治盲肠炎初起,用冰罩其患处,可以暂遏病根,略退炎灶。不久以后,炎灶复生,.病势反剧。于是注射退热剂而热不退,注射止痛剂而痛不止。盖皆治标之法,无裨实际故也。其惟一治本之法,厥为动手术。诸君请间“断肠续命记”(载本集附录中),即知动手术之危险为何如?陈庆斋老伯见告云:近者一人患盲朥炎,受割治,割口缝成后,依然作痛,查知有一小块药棉留腹中,忘未取出,再开刀,卒不救云云,此又动手术之意外枝节也。然则西医何不用下法?意者最初西医之治本病.,原甩下法。但多致肠穿孔出血而死,后遂医医相诫,故至今无复有敢议下者。然则中西医同用下法,而死生之分 又何径庭?盖下其所谓下,非吾之所谓下也。实言之,大黄牡丹汤之下,下中带濟炎之意。本经谓大黄荡涤肠胃,推陈致新,牡丹皮除瘀血,疗痈疮,即是此意。而彼之下药或仍系金石热品,以热攻热,无怪肠壁穿孔。得此一说,吾惑庶解。今有西医于此,采取吾说,选用能消炎之下剂以治盲肠炎,使其得效,余乐闻其言,使其偾事,余恕不负责。欲策万全之道,请用大黄牡丹汤!

曹颖甫曰 无锡华宗海,丁甘仁之门人也。曾于十年前患肠痈,往医院治疗。同时患肠痈者三人,二人先行破腹,皆命随刀尽。宗海闻之惧,无如已经签字,无从反悔。最后,某西人以学徒手术不精,自行奏刀,将盲肠之阑尾割去缝好,幸得生全,是殆有命存焉。虽然,令前解剖之二人或不入医院,用大黄牡丹汤治之,吾知其未必致死。于此而不归咎于人事之失,不可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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